随着史朝义的自杀和燕国诸将名义上归顺唐廷，虽然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将在未来100多年内事实上割据河北，但至少“安史之乱”在形式上终于画上了句号，唐王朝的中原领土上再没有公开能够与之分庭抗礼的敌对政权了。然而，领衔平定了史朝义的唐军名将仆固怀恩却未能享受这种胜利的喜悦，而是很快陷入一系列麻烦之中。

在最终平定史朝义的战事之前，仆固怀恩终于收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好消息：他被正式任命为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有理由欣喜若狂，毕竟他为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了。虽然在人们的印象中，他一直以郭子仪麾下骑兵猛将的形象存在，但在十几年前的天宝初，仆固怀恩的身份和地位并不比郭子仪低。早在王忠嗣、安思顺相继执掌朔方军时，作为内附的仆骨部族长和羁縻职位“金微州都督”，仆固怀恩就依靠他尊贵的出身成为朔方军的高级将领。天宝后期发生了同罗族长阿布思叛逃事件，导致一起归附唐朝并同样配属于朔方军的同罗部逃散一部分，又被安禄山吸收一部分，仆固怀恩则在此后成为朔方军内部蕃兵的头号领衔人物。[李光弼之父李楷洛在武周时代作为契丹大贵族前来投靠，但从史书记载来看，李光弼、李光进兄弟虽然将门世家出身，但没有强大的嫡系军队，对唐燕双方军中的契丹人也并没有仆固怀恩在回纥等铁勒部族之中的巨大影响力。这可能是因为安史之乱距离李楷洛内附已有半个世纪之久，不像仆骨部内附晚，唐朝又需要笼络他们“统战”回纥，所以李光弼在朔方军蕃兵中的影响力明显低于仆固怀恩。]

也就是说，早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仆固怀恩作为朔方军中的头号蕃将，就已经是朔方军内部足以和朔方节度使分庭抗礼的实力派了。安史之乱爆发后，仆固怀恩作为郭子仪的最主要助手，属于公认的朔方军第二号人物。在平定河套草原之战、永丰仓战役中，仆固怀恩都单独带领了很大一部分朔方军作战。

然而邺城之战后，朝廷把无法无天的李光弼空降到朔方军中，并接任郭子仪的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李光弼就任后和仆固怀恩的矛盾逐步激化，最终导致邙山之战的惨败。李光弼因为这场惨败，同样遭到了问责和免职，这次不说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职位，朔方军总该归仆固怀恩统率了吧？朝廷却又空降了李光弼的副手、宗室李国贞接手朔方军。李国贞在基层将士的一次哗变中死于非命，朝廷把原本赋闲的郭子仪派回来收拾乱局，重新执掌朔方军。

唐代宗继位时，把郭子仪调回长安，以防他军权过盛，仆固怀恩事实上已经接手了前线的朔方军。但唐代宗仍然不放弃他的平衡术：在长安的郭子仪仍然是朔方节度使，负责朔方军在灵武后方的军队，以及后勤运输、军区执法等上层管理事务。仆固怀恩只是朔方军的行营节度使，只负责指挥前线作战的朔方军部队。平叛战争打了七年，仆固怀恩就在朔方军二把手的位置上整整坐了七年。

每次大战都作为主力出战的仆固怀恩可谓战功赫赫，但唐廷却一再不给他升迁，怎么看都显得太不公平了。但是从中央的角度来看，他们对仆固怀恩如此限制，也是不得不为。仆固怀恩是一名蕃将，也是九姓铁勒之一仆骨部的首领，其政治能量和影响力实在是非同小可。回纥可汗家族都愿意和他女儿联姻，之前无论是收复两京还是兵败邺城，回纥援军都是在仆固怀恩的节制和指挥之下。这样的人，唐廷不得不留后手提防一下。

仆固怀恩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史思明复叛后，郭子仪对蕃将不信任，派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吴思礼前去监视，结果仆固怀恩在邺城之战高潮之时趁乱悍然射杀吴思礼，与其他因素叠加促成了唐军的失败。邙山之战史思明大军逼近时，仆固怀恩坚决不愿意接受李光弼的调度，就布阵问题和李光弼对着干，导致军队还没完成列阵就被击溃。后来李国贞被杀的那次哗变中，在朔方军上下影响力巨大的仆固怀恩却不见踪影，这件事情就算他没有直接参与或者组织，恐怕也早有听闻，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乐见其成的。这样一个既不安分，又影响力巨大的蕃将，唐朝朝廷多有防备也是理所当然。

直到唐代宗继位后不久，随着外交形势的突变，仆固怀恩终于得偿所愿。当时，唐代宗准备向燕国残余势力发起反攻，但回纥却态度暧昧，甚至传出了他们会转而和燕国结盟的流言，这对唐代宗来说可谓晴天霹雳。回纥新首领登里可汗正是仆固怀恩的女婿，为了维系与回纥的同盟关系，朝廷终于不得不放弃了对仆固怀恩的限制，不但让他当了朔方节度使，而且在仆固怀恩率兵进入河北之后，最终还把天下兵马副元帅的重要位置也给了他。成为唐军主帅的仆固怀恩可谓春风得意，几个月时间内就成功荡平了燕国残余，将史朝义的首级送到了长安。然而仆固怀恩很快就发现，四面八方的敌人蜂拥而至，自己转眼陷入了山穷水尽的窘境之中。

肃宗时代收复两京时，唐廷还能勉强通过和回纥统帅叶护太子攀交情、花钱赎买等方式，让长安免遭洗劫，洛阳也仅略遭抢劫。但这次收复洛阳及周边地区时，朝廷连自己的军队都约束不住，抢劫起来穷凶极恶，许多幸存百姓连衣服都被抢光，只能用纸遮羞。唐军尚且如此肆无忌惮，回纥人自然也毫不客气，遇到反抗更是大开杀戒。朝野舆论不能直接攻击朝廷和唐军抢掠百姓，于是把火力都对准了回纥人。仆固怀恩是回纥可汗的岳父，此次带队护送沿途抢劫得盆满钵满的回纥军队出境，自然是舆论讨伐的主要对象。

朝野舆论持续发酵，矛头逐渐从回纥人转移到了回纥可汗的岳父仆固怀恩身上。毕竟，仆固怀恩控制下的朔方军现在除了朔方镇本部，还控制了盐池资源丰富的河中地区。除此之外，燕国在河北的四个主要降将也是由仆固怀恩受降的。安史之乱前的河东镇被分成了几块，而强大的仆固怀恩控制了其中相对富庶、命名了“河东”这个军镇的运城盆地，这让同样出自原河东镇的河东（太原）、泽潞二镇长官都惶恐不安。阴谋论逐渐开始四处流传，到后来更是传得愈加离奇：仆固怀恩有意接纳河北的四个叛贼为党羽，又勾结了回纥人，准备吞并太原、泽潞等地。[参见《资治通鉴》卷222“广德元年闰月”条：“燧因说抱玉曰：‘燧与回纥言，颇得其情。仆固怀恩恃功骄蹇，其子玚好勇而轻，今内树四帅，外交回纥，必有窥河东、泽潞之志，宜深备之。’”这里的“河东”指太原为中心的、地盘已经大大缩小的河东镇，“四帅”指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薛嵩四位投降燕将。]

这种说法可谓无中生有，对河北燕军降将的具体处理方案，是因唐廷财政状况限制，由唐代宗本人同意的。但朔方军现在实力太强，必然让太原和泽潞的唐军长官感到恐惧。在这种恐惧驱使下，两镇长官不仅极力指控仆固怀恩，还一度与回师塞外的回纥援军发生局部冲突。最终，这些指控和仆固怀恩勾结回纥人意图谋反的说法惊动了唐代宗，他派出以太监骆奉先领衔的调查小组去了解情况，并调节这几个地方军事长官的矛盾。

骆奉先先后巡查了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和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的辖区，他最终提交给皇帝的调查报告对仆固怀恩极为不利。仆固怀恩想留老相识骆奉先多喝几天酒，攀攀交情，于是把他的马藏了起来，这被骆奉先理解成仆固怀恩心虚，准备谋杀自己灭口。骆奉先连夜离开之后，向皇帝汇报：辛云京、李抱玉说得对，仆固怀恩正在准备谋反！得知情况的仆固怀恩也多次上书唐代宗，要求诛杀辛云京和骆奉先。接到汇报的唐代宗深感事态严重，赶紧派人过去安抚仆固怀恩，仆固怀恩于是给唐代宗写了一封信，用说反话请罪的方式为自己辩护，信中主要说了几点：

第一，仆固家满门忠烈，安史之乱中为唐玄宗、唐肃宗和皇帝三代人卖命，从平同罗到联络回纥，再到扫平河北，为唐王朝立下了赫赫功勋，仆固家族在这些战争中的烈士就有46人。自己的亲儿子仆固玢在平定阿史那从礼时被俘逃归，被自己斩杀，自己的女儿也为国远嫁回纥。

第二，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等人串通一气污蔑自己，自己想来首都向皇帝解释清楚，哪怕含冤而死也愿意。但是之前来瑱被奸人陷害死于非命，连个正儿八经的罪名都没有，因此最近朝廷召唤好几位大员入朝，他们都因为害怕被奸佞冤枉所以不敢来，手下的将士现在也因此都不让自己入朝。

第三，皇帝宠信的太监都不是好东西，如果真的想查清是非曲直，请派朝廷大员过来。只要有高官亲自来，我就愿意和他一起进京面见陛下。

皇帝最初选择和稀泥，两边都不加怪罪，下令让他们和解。但这只是唐代宗的缓兵之计，仆固怀恩实力雄厚，又和回纥关系亲密，对皇帝而言可谓芒刺在背。面对仆固怀恩的诉求，代宗很有耐心，果然没再派太监，而是派了宰相裴遵庆继续调查调解。裴遵庆到来之后，仆固怀恩抱着他的腿大哭，而裴遵庆则极力宣扬皇帝的仁德和对仆固怀恩的信任，最后话锋一转，要求仆固怀恩入朝和皇帝当面和解。

仆固怀恩这时终于明白，代宗皇帝拿他当来瑱第二了。虽然如此，他还是答应了入朝。

仆固怀恩当众答应裴遵庆入朝，很大程度是对手下心腹们的一种试探：如果手下的将领都劝他入朝，他就只有自求多福了。但如果大家都劝阻他，那他自然会想办法留下。他的副将范志诚果然连夜劝他说，去了就回不来了，其他部将估计也有不少劝阻的。第二天，仆固怀恩表示自己怕死不敢入朝。裴遵庆本来就没指望仆固怀恩能直接入朝，于是提出了代宗的真正想法——仆固怀恩不进京也行，继续当他的朔方节度使，但他要把儿子送到首都当人质。这看上去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仆固怀恩在反复思考之后，拒绝了这个提案。这就意味着仆固怀恩和唐代宗彻底撕破了脸，很难再有转圜余地了。那么，仆固怀恩为何不愿意接受这个提案呢？

当忠臣还是当反贼？这个问题千百年来不知道困扰了多少英雄豪杰。很多时候，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不是单纯的实力或者道德问题。因为同时期有个光芒万丈的人臣典范郭子仪，我们读到这段历史时难免会感慨，仆固怀恩既然曾经对唐王朝这么忠诚，受到冤屈了为什么不能学郭子仪呢？皇帝每次猜忌郭子仪，他就毫不犹豫地急流勇退，避开一切嫌疑，到长安城皇帝眼皮底下安安分分待着，结果每次都总能等到机会东山再起。相比之下，同样执掌过朔方军、担任过天下兵马副元帅的仆固怀恩，以及李光弼，如果像郭子仪这般能屈能伸，也不至于晚节不保。

然而纵观中国几千年王朝史，郭子仪这样功高盖世却进退游刃有余，与几代皇帝、属下都能善始善终的名将，又能有几个？郭子仪真的是一般将帅能够轻易效仿的吗？仆固怀恩给皇帝上书中提到的来瑱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来瑱非常想学习郭子仪，所以交出兵权到长安去养老了，可他到了长安仍然希望遥控旧部，结局是老没养成，反而很快丢了性命。

和郭子仪齐名的李光弼晚年同样死得很憋屈。邙山之战失败，丢了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后，李光弼从朔方节度使被平调，当了河南节度使。但当时他的河南节度使辖区里，南下的平卢系军队横行无忌，空降的李光弼对他们控制力很低。当唐代宗像召唤来瑱、仆固怀恩那样召唤他入京时，他既不敢像来瑱那样冒险进京，又不敢像仆固怀恩那样公开抗命，最后竟然活活忧郁而死了。李光弼又何尝不想学郭子仪进退自如呢？可问题是他没有郭子仪的本事呀。

前面曾提到，郭子仪治军宽和，大家都喜欢他，而李光弼管理部队太过严格，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李光弼是靠着杀掉朔方军宿将张用济立威的雷霆手段初步控制了军队，依靠战功逐渐在朔方军站稳脚跟的。即使如此，他面对朔方军中公开分庭抗礼的仆固怀恩也是毫无办法。这样的情况下，朔方军的将士内心对李光弼有多少认可度，实在值得打问号。因此我们不难看出，朔方军的将士一直都很愿意卖郭子仪的面子，但李光弼一旦离任却人走茶凉，大家都很少愿意再给他面子了。李光弼曾经在河东、朔方、河南等重要军镇担任节度使，还曾担任天下兵马副元帅的高位。如果他有郭子仪的本事，这些军队从中高层将领到基层将士，都愿意在李光弼不再直接统率他们后，仍然随时卖他的面子，那李光弼听到皇帝召他进京的命令，自然是潇潇洒洒地说走就走，怎会进退失据，忧郁而死呢？

郭子仪几次主动抛弃大权以避嫌，可谓大起大落。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军界几乎没有不看他情面的，无论是唐帝国的当朝重将，还是割据一方的凶悍军阀，甚至是丝毫不把唐朝皇帝放在眼里，安史之乱十年后公开建立祠堂，遵奉安史父子为“四圣”的河北藩镇田承嗣，都对郭子仪及其使节毕恭毕敬。可以说，皇帝都没有的面子，郭子仪有，皇帝都办不到的事，郭子仪办得到。到这个程度，郭子仪退不退，对他和他家族的事业来说，又能有多大区别呢？也正是因为郭子仪有这份本事，他才能每次都干脆地说退就退。

关于郭子仪待人处世的超高情商和八面玲珑的性格，我们很难得知更多细节，但是对比来瑱这样的失败者，我们会知道做到他这样绝非易事。来瑱和李光弼的故事告诉我们，郭子仪不是想当就能当。那么，现在的仆固怀恩面对唐代宗的威逼，同样需要评估一下，自己有没有学习郭子仪的资本。答案是明摆着的，郭子仪只有一个。当初郭子仪临危受命处理朔方军兵变，整个过程可谓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节奏和火候把握之准，令人叹为观止。而这期间仆固怀恩同样身在朔方军中，如果他也有郭子仪的手段，在李国贞被乱兵所杀之时，就完全可以像郭子仪那样把事情漂漂亮亮摆平，那么今天他又怎么会在进不进京、给不给质子这样的“小事”上犹豫呢？

然而仆固怀恩终究没有这样的本事。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很多时候，我们赞叹某位历史人物关键时刻每次都能正确抉择，却往往忽略了这背后的真功夫。只有超高的政治天赋和情商，辅以实际经历中一点一滴的积累，才能做到在关键时刻无论怎么选都可以。而绝大部分普通人却正好相反，很多时候事到临头才发现，不是我们不知道正确选项是什么，而是临时抱佛脚的我们根本没资格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力地在命运的漩涡中随波逐流。

现在仆固怀恩在唐代宗的节节进逼之下显得无可奈何，已经进退失据了。然而，还没等到皇帝进一步对仆固怀恩施加压力，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袭来，给春风得意的唐代宗当头一棒。

吐蕃人来了！

唐代宗继位才一年多时间，先是一举平定了安史之乱，随后又相继把来瑱、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地方军事实力派敲打整治了一圈，可谓顺风顺水。然而，正当唐代宗做着中兴的美梦之时，西边有一个恐怖的敌人也正在厉兵秣马，打着唐帝国的主意。当初，正是吐蕃崛起对关中地区的巨大威胁，使得唐玄宗不得不在西线布置重兵，从而成为唐朝财政的一大负担。但唐玄宗的投入没有白费，唐帝国在西北设置了河西和陇右两个大型边镇，专门用于对吐蕃作战。经过了玄宗朝数十年耗费巨大的战争，唐帝国占据了对吐蕃的上风。安史之乱爆发前，唐帝国对吐蕃前线最远的金天军、石堡城、雕窠城等控制区已经到达日月山一线，此时的吐蕃遭到了唐帝国的全面压制。

但安史之乱爆发后，对吐蕃作战的两大主要军镇河西、陇右的精锐部队大部分被抽调平叛。吐蕃开始似乎更倾向于通过借兵给唐帝国平叛的方式让唐帝国割地，但随着唐帝国选择和回纥结盟，从至德元载起，吐蕃随即对河西、陇右二镇守军发起了进攻。唐玄宗天宝十五载即唐肃宗至德元载，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至德二载，吐蕃陷西平。唐肃宗乾元元年，吐蕃陷河源军。到了唐代宗最终荡平燕国之时，吐蕃已经摆脱了玄宗时期被压制到喘不过气来的困境，双方边界大致恢复到武周末年至唐玄宗初年的状态。

宝应二年（763）七月，距离安史之乱平定不过半年，已经沉寂数年的吐蕃趁着西部地区秋高草黄的好时节，再次对唐帝国出兵。这一次吐蕃的进军格外顺利，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兰州一直打到了天水，可谓势如破竹。更出人意料的是，当吐蕃继续深入，攻到了哪怕论钦陵时代都没能到达的泾河上游泾州时，当地的最高军政长官高晖没做任何抵抗就主动投降了！在陇西、灵武等地还有数万帝国精锐边军的情况下，吐蕃竟然毫无顾忌地一路深入，直到其主力已经逼近关中平原，长安城内的唐代宗才得知消息。大惊失色下的皇帝只能再度任用郭子仪为帅，动员部队迎战。

对于这次入侵的吐蕃军队突然进入关中核心地带，所有官方记载都众口一词称太监程元振祸国殃民，扣压了各地军队的告急文书，把皇帝蒙蔽了。问题在于，无论是从朝廷军事决策的流程看，还是行事动机分析，程元振既没能力，也没动机做这样的事情。

从决策的流程来看，皇帝每天都要参加早朝的常参会议，京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均需报到。早朝之后举行仗下后会议，所有宰相及与当天议题相关的高级官员都会参加。此外，遇到紧急事务，宰相或者皇帝都可以发起紧急会议，当时叫延英殿会议，也是由皇帝和所有相关的高级别官员参与。程元振虽然统率禁军，但不是宰相，理论上无权参与所有的高级别决策会议，又怎么可能阻挡高官们汇报军情？当时的宰相有元载、苗晋卿、刘晏、裴遵庆和郭子仪，难道程元振能阻挡这些宰相向皇帝汇报？难道程元振能不让皇帝参加各项会议？

要想完全隐瞒军情，程元振需要垄断所有军事信息的渠道，将领们只把军事情报报给程元振，而不报给包括郭子仪在内的宰相，这显然是难以实现的。刚平定了安史之乱、踌躇满志的唐代宗要是被程元振骗得这么惨，中兴大业因此戛然而止，回头代宗不得把这个太监活剐了？可后来所有官员异口同声要求处死程元振时，反而是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最终将他革职了事。哪怕这样，程元振居然还觉得万般委屈，想再次面见皇帝鸣冤，结果被人发现，又是一番铺天盖地的舆情。即使如此，皇帝仍然不愿意处死程元振，最后只是把他流放了。

何况，作为唐代宗的头号心腹大太监，程元振隐瞒吐蕃入侵的动机又在哪里呢？我们可以按照传统舆论的定调，把他视为一个十恶不赦的权奸。作为唐代宗的头号皇权打手，又是太监出身，程元振得罪起军政要员来甚至比李林甫、杨国忠都狠。唐代宗平定安史之乱后第一个针对的是来瑱，按照后来的官方定调，来瑱就是被程元振派党羽诬陷后赐死的，节度使李怀让更是在程元振压力下直接自杀了。程元振无论是帮唐代宗肃清政敌，还是代皇帝背负骂名，都堪称非常合格的“黑手套”。帝国所有的军政巨头，一提起程元振就愤恨不已。现在吐蕃入侵，程元振就算垄断了情报，只要如实汇报，仗打得如何都是前线将领的事情，他没有责任。程元振如果故意隐匿军情，反而等于主动把吐蕃入侵的风险和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满朝文武都是敌人的程元振真的胆敢如此行事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从事后各方的反应我们很容易看出，史书的记载只能代表官方定调的宣传，吐蕃这次诡异的进军背后有着复杂的背景。譬如，吐蕃从青海的边界地区千里跃进到长安，沿途的数万精锐唐朝边军哪里去了？

吐蕃军队要想深入关中，最大的威胁便是进军路线侧后方的灵州，这里是朔方军的总部。如果不能先占领灵州，只要这里的朔方军从侧后邀击向关中进军的吐蕃军队，他们很容易被堵死在泾河河谷中，进退两难。但现在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正被唐代宗猫捉老鼠般戏弄，驻扎在灵州的朔方军对追击入侵的吐蕃军队又能有多大兴趣呢？除了朔方军，附近还有河西镇的军队，关中西部也有部署守军，理论上他们就算不能击败吐蕃，也可以迅速到长安勤王。但是唐代宗踌躇满志开始抓军权，放出程元振张牙舞爪对各路军头凶狠撕咬，这些军队是否有着冒死勤王、共赴患难的意愿，实在是难说得很。

无奈之下，代宗皇帝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郭子仪身上了。理论上，唐帝国此时在关中附近还有6万到7万兵力可供郭子仪调派，就算敌情突然，长安附近直接归郭子仪统帅的部队也约有3万到4万人。虽然这些部队质量存疑，但是在长安据城死守争取一点时间，让朝廷从关东调集各路精兵，总是可以的吧？然而在皇帝如此凶狠地整治各路军头之时，郭子仪为皇帝出头，不就一下变成出卖各路军人，赢取皇帝欢心的叛徒了？郭子仪的选择是，让小股部队进行一些袭扰战，对皇帝有所交代，但绝不下血本。当然，在官方宣传的定调中，我们又看到了程元振不愿意给郭子仪增兵，程元振故意延误军情不见郭子仪使节，所以郭子仪独木难支的故事。不过看过前面对程元振瞒报军情的分析，大家对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有多少，想必也是心中有数了。

郭子仪象征性地抵抗完一阵后，吐蕃军队如入无人之境，继续直逼长安。一个月前还在戏弄仆固怀恩、做着圣君美梦的唐代宗，不得不接受一个苦涩的事实——他必须和爷爷唐玄宗一样，尽快逃离长安了。

这次敌人从西北方向来袭，与当初安禄山的燕军相反，唐代宗出逃的路线自然也是相反。他屈辱而痛苦地逃出了长安，到达东边的陕郡。位于今山西、河南、河北和山东四省区域内有10多个节度使，各个都手握重兵。理论上，山西和河南的精锐部队20天以内可以到陕郡集结，随后便可以尽快收复首都。然而现实相当残酷，唐代宗的勤王令发出去一个多月后，一支前来报到的军队都没有。唐代宗发现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皇帝不得不痛苦地向满朝文武们求教，这到底是怎么了？朕作为终结8年叛乱、英明神武的中兴圣主，为什么形势突然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这时候，一位叫柳伉的太常博士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对皇帝进行了长篇大论的批判：吐蕃大军从青海千里远征关中，结果一路都没遇到什么像样抵抗，许多将帅甚至主动投敌，还不是被你这位皇帝逼出来的！你整天任用几个心腹太监削藩、削藩，杀气腾腾，现在好了吧，满朝公卿都看你好戏，你现在开心了？你一逃出长安，百姓们就忙着抢你的仓库，完全不在乎你的面子，京畿重地搞成这样，你丢人不？你平时一会让这个节度使进京，一会让那个节度使派人质，然后动不动翻脸把人逼死，现在有事了想让别人来救你，结果过了整整40天一个人都没来，你尴尬不尴尬？现在你众叛亲离，感觉比着手削藩之前更安全了，还是更没安全感了？你现在想要拯救社稷，先把程元振拿出来当替罪羊杀了，然后下罪己诏，说不定还有救。

皇帝几乎是被柳伉指着鼻子骂，但柳伉的逆耳忠言确实说出了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选择观望的原因：

郭子仪功高盖世，刚刚平定完山西的大规模兵变，代宗随即担心他影响力太大，很快把他召回京城；严武在巴蜀经营得颇有章法，代宗却一意孤行把人家召回京城，还搞出了乱子；来瑱结束了湖北的乱局，又响应召唤来到长安，代宗却因为忌惮来瑱的残余影响力，直接把人杀了；李怀让驻守关中门户的潼关，也因为代宗的猜忌吓得自杀了。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这一年多来不死也得掉层皮，一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现在代宗有难，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怎么能指望人家时候来舍命相救呢？

就说最近的事，仆固怀恩虽然有跋扈以及和回纥人走得太近的问题，但他的家族为大唐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又刚刚立下平定安史叛军的大功，恢复了大唐的尊严和地位。结果伪燕刚灭，代宗就恨不得立马就要把仆固怀恩整成来瑱第二，全天下那些拼搏半生才混出点富贵的军队领袖会怎么想？如果不是把仆固怀恩逼得太紧，灵州守军肯定不会选择打静坐战，吐蕃又哪有机会轻易冲进关中呢？

代宗皇帝太自大，太自以为是，削藩太激进，现在这个局面可谓咎由自取。然而此刻的唐代宗即便后悔也晚了，他只能孤零零期待着救星的出现。关东这些节度使现在都在等着看笑话，那么有谁会来救他呢？威震天下的郭子仪吗？留在关中的白孝德、马璘等名将吗？会是曾经弹劾过仆固怀恩的辛云京、李抱玉这些节度使吗？还是会有什么从基层崛起的强人？

一个都不可能。7年前，这里面所有的人，哪一个没有抛弃唐玄宗，拥立新皇帝？以玄宗皇帝40多年积累的政治威望，尚不能阻止大家的背叛，现在继位一年多已经折腾到鸡飞狗跳的唐代宗，难道反而能够创造奇迹，让大家愿意拯救他？然而代宗终究是命不该绝：发起这次入侵的吐蕃并不想留在长安。

如果吐蕃像7年前进入长安的“大燕国”那样，留下驻军长期占领，那么代宗很可能像当年被迫成为太上皇的唐玄宗，对随后的局势发展逐渐无能为力。但吐蕃人很快走了。究其原因，并不是吐蕃不想长期占领长安，而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吐蕃本土核心区域距离关中平原好几千里，要穿越整个青藏高原，吐蕃本部根本没有能力出动太大规模的部队。这次对关中的远征，吐蕃军队以西藏地区派出少量本部精兵为核心，大部分都是青海地区的草原游牧民及河西、陇右占领区原先被唐帝国绥靖羁縻的部族。[参见《资治通鉴》卷223“广德元年十月”条：“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馀万众，弥漫数十里”，证明了来自吐蕃本部的兵力只是少数核心骨干。]

这么多强大而繁杂的部落，用来抢劫可以，用来控制关中则显然不大可能。如果想在关中长期驻守，就得面临后勤问题：号称20多万，实际人数也大约有这一半的这么一支庞大军队，吐蕃人怎么供养？唐帝国依靠江南地区输血才能维持关中的大批驻军，其中的巨大漕运成本历历在目，吐蕃如果选择从青藏高原本部输送粮食，其代价比唐帝国从江南运输更高，足以拖垮吐蕃的经济。这样的关中就会成为一种拖累和负担，而不是收益。吐蕃这次能占领长安，主要还是因为以灵州朔方军为代表的各地唐军集体背弃了唐代宗，而并非吐蕃的实力突飞猛进。吐蕃王国的高层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做好充分准备，去真正吸收和统治唐帝国西北的广阔疆域，吐蕃更多把这次入侵当成一次难得的抢劫发大财机会。甚至这次能进入长安，多半都远远超出了吐蕃军领袖们的预期。所以，吐蕃联军在肆意抢劫一番后，匆匆立了50年前和亲到吐蕃的金城公主的兄弟李承宏为傀儡皇帝，随后便班师西归了。[按《资治通鉴》卷223“广德元年十月”条：“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随后中了郭子仪的疑兵之计便撤退了，仿佛郭子仪阻止了吐蕃在长安的抢掠。这当然只是一种对郭子仪的溢美，同卷《资治通鉴》之前明确记载：“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之孙广武王承宏为帝……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吐蕃人是抢劫够了之后，面对可能的唐军反击选择撤退，而不是因为可能的反击放弃了抢劫。]

吐蕃人走了，朝廷终于可以收复长安，唐代宗也可以回到皇宫。然而吐蕃这次进京抢掠成功，意味着理论上他们随时可以再度兵临长安，唐帝国在西边边疆的军事形势已经急剧恶化了。吐蕃大肆劫掠后留给唐朝的是一片狼藉的烂摊子，更需要代宗皇帝绞尽脑汁整理收拾。

从唐玄宗即位不久的开元初年起就一直是太平王爷的李承宏，50年的富贵闲人生活随着吐蕃人的入侵也戛然而止。吐蕃人扶植他为傀儡皇帝，却没有带走他。李承宏被郭子仪送到唐代宗处，唐代宗没有责怪他，将他流放到河南的虢州，也不算太远。不久李承宏就死去了。虽然从史书上的描绘来看，李承宏存在被“隐诛”的嫌疑，但考虑李承宏开元初年就已经封王，此时大约70岁了，在经历了动荡和巨大落差后病死，也符合常理。无论如何，当一个人被时代推到不属于他能驾驭的高度时，必然会随时遭到反噬。[按《旧唐书》卷86《高宗中宗诸子传》：“李承宏，开元初封广武郡王，历任秘书员外监，又为宗正卿同正员。广德元年，吐蕃凌犯上都，乘舆幸陕。蕃、浑之众入城，吐蕃宰相马重英立承宏为帝，以于可封、霍环等为宰相，补署百余人。旬余日，贼退，郭子仪率众人城，送承宏于行在，上不之责，止于虢州。寻死。”]

流亡期间的唐代宗对自己执政一年多以来的种种教训进行了长时间的反思。比起之前依靠程元振等少数心腹一味蛮干的刚猛，现在的皇帝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思路，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杀当面已经赦免过的李承宏。相反，他极有可能放过伪皇帝李承宏，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变化，理解他新的执政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