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强势新君登基:史朝义的败亡与来瑱之死

江南大抢劫为新君反攻奠定基础—史朝义的最终败亡—打不动的河北军阀—来瑱之死

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  作者:张诗坪 / 胡可奇

额外破费一番平定兵变后,唐肃宗思来想去,最终横下心来,再度把目光投向了遥远而富庶的东南地区。虽然之前崔圆的查账行动以军队哗变、李藏用被杀告终,但江南民间财富仍然颇丰!

之前,朝廷在除了征税之外向东南摊派时,还是尽可能保持着朝廷的体面。卖官鬻爵后卖出的官职还有薪水发,“率贷”之类摊派名义上属于朝廷借钱,虽然因为唐军在邺城惨败而无法偿还了,也不是完全血本无归:商人们上交了自己财产20%的率贷,再交20%就可以永久免税了!不过现在朝廷已经顾不得这些体面,为了给半死不活的史朝义部最后一击,唐肃宗决定派出第五琦曾经的左膀右臂元载,到江南地区敛财。

元载在三年前就曾担任江淮转运使,在他看来,江淮地区虽然最近也遭到了兵灾,民众手中还是有一点财富的,比起被多番抢劫的河南等地民众来,依旧可以搜刮一番。这次元载再到江南,已经没法再向第五琦、郑叔清时代那样文质彬彬地敛财了。元载直接打着清查八年来偷税漏税的名义,开始近乎明抢地大规模掠夺。但是元载很快发现,在前面几轮敛财和前不久的兵灾后,江南地区真正意义上的有钱人大部分已经没什么余财可以被压榨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反正又不是只有有钱人才会偷税漏税。元载把任务摊派下去,要求官吏加强巡查,只要民间有谁拥有一定数量的存粮或布帛,就全部查抄,然后按照最少50%,甚至是80%到90%的税率征税!按照记载,民间有10石(近1000斤)以上存粮的,基本在这次的补税范围内。有谁敢抗拒,就直接严刑峻法伺候。百姓们给这种借着查税补税名义横征暴敛的行为起了一个称呼“白著”,大约是古代江淮某地的方言,已经无法知道其确切含义了。从字面结合实际场景来看,大约就是被罚得一干二净。当时的著名诗人高亭有《讥元载诗》:“上元官吏务剥削,江淮之人皆白著。”一个“皆”字,点出这次大规模的横征暴敛几乎把江淮劫掠一空。元载这次的聚敛大约取得了不小的成效,唐军随后终于有能力再度向河南燕军发起进攻了,而元载本人也在不久后升任宰相。

这次聚敛的副作用同样巨大。诚然,比起朔方、北庭、河东各部精兵或者是刚杀掉李藏用的江淮变兵,还是江南的老百姓好欺负一些。但到了如此官逼民反的程度,安史之乱大半时间都算得上唐廷稳定后方的江南,也开始爆发一系列起于基层的大规模民变。江南民众“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到后来终于发展成一系列大起义,其中规模最大的袁晁起义更是一度聚众20万,占据了整个浙江,并且公开立号建国。唐廷不得不派河南节度使李光弼率众前往镇压,直到史朝义败亡之后两个月,唐军才算是平定了这次轰轰烈烈的大起义。[参见《资治通鉴》卷222,其对袁晁起义的记录部分摘编如下:“宝应元年九月,台州贼帅袁晁攻陷浙东诸州,改元宝胜;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李光弼遣兵击晁于衢州,破之。”“袁晁陷信州。”“冬,十月,袁晁陷温州、明州。”宝应二年(763)“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浙东皆平。时晁聚众近二十万,转攻州县,光弼使部将张伯仪将兵讨平之”。]

袁晁起义规模太大,直接威胁了唐帝国的统治,当然需要优先对付,但其他规模相对较小却连绵不绝的江南民变则又持续了很久。从宝应元年(762)到大历元年(766),江南的民变可谓此起彼伏,遍布了今日浙江、安徽、江西和江苏南部的富庶地区。这些地方是朝廷重要的税收来源地,一旦发生大规模叛乱,便导致朝廷的税收收入受到极其沉重的打击[参见《新唐书》卷146《李栖筠传》:“广德二年苏州方清因岁凶,诱饥民为盗,积数万,依黟、歙间,阻山自防,东南厌苦。”这里很明确说收成不好,饥民太多,导致民变。又《新唐书》卷147《李芃传》:“永泰初,宣饶剧贼方清、陈庄西绝江,劫商旅为乱,支党槃结。”《新唐书》卷149《刘晏传》记载元载聚敛的后果时也说:“上元、宝应间,如袁晁、陈庄、方清、许钦等乱江淮,十余年乃定。”]。而原本被唐帝国羁縻很久的党项、奴剌等部落也开始在关中周边地区活跃起来,进行了一系列袭扰和抢劫行动。

各地糜烂到这个程度,唐王朝中央决策层已经清楚地明白,虽然朝廷能依靠元载横征暴敛来的江南财富,对已经衰弱不堪的史朝义发起进攻,但想让天下的政治局势恢复到开元、天宝年间,已经不可能了,藩镇割据这种新型政治格局的出现已经不可避免。

宝应元年四月,做了六年太上皇的唐玄宗和皇帝唐肃宗先后病逝,他们都没能活着看到“大燕国”灭亡的那一天。在唐肃宗重病弥留之际,太子李豫和越王李系为争夺皇位开展了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斗。太子李豫,也就是和郭子仪合作收复过两京的广平王李俶,此时得到了大太监李辅国的支持。越王则与另一个皇子兖王李倜同盟,背后有着皇后张氏的支持。双方展开了血腥的火并,最终太子和李辅国一方获胜,皇后张氏、越王、兖王和其同党被杀。

刚继位的唐代宗李豫登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之后,很快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摆在眼前的难题就有一大堆。他要着手解决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权力太大的李辅国。李辅国在唐肃宗继位前就是他的心腹,在唐肃宗时代受尽宠信,红极一时。唐肃宗继位后,广平王李豫、皇后张氏、大太监李辅国三者之间建立了政治平衡,李豫一度想火并张皇后和李辅国,但被李泌劝阻。李辅国不但以内廷总管的身份管理着唐肃宗大量的私房钱,还担任着兵部尚书的要职,实际职能主要是负责确保军队对唐肃宗的忠诚。在唐肃宗身后的帝位争夺战中,李辅国更是立下了拥立之功,新继位的唐代宗任命他为中书令,这在唐朝是宰相职之一。但李辅国作为唐肃宗绝对的嫡系和心腹,在代宗继位后其实地位很尴尬,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任皇帝留下的班底往往都是新君处心积虑打击的对象。李辅国却非但不小心谨慎,在掌握了内廷的管理权、拥有了高级军职之后,还企图把手伸到朝廷去,非要在唐帝国的行政决策会议上争夺话语权,这等于是倒逼刚继位的唐代宗下定决心翦除他。

唐代宗开始试探性地用另一个大太监程元振代替李辅国的部分职位。然而他很快发现,李辅国的所有权势完全来自皇权,一旦自己流露出那么一丝想要放弃李辅国的意思,那些往日里拼命攀附李辅国,甚至要给他当干儿子的官员,立马对李辅国敬而远之,甚至不惜公开举报,上表抨击李辅国祸国殃民。于是,李辅国很快被剥夺了实权,随后遭到了暗杀。不过代宗没有彻底否定李辅国,毕竟这意味着对唐肃宗的否定,政治含义太大。代宗在形式上仍然追赠了这个权阉,只是给了他一个“丑”的恶谥。

轻松清理了权阉李辅国之后,唐代宗又把视线投向了军队。肃宗临死前,派出了担任虚职、赋闲在家的军方头号元老郭子仪,带了钱粮去安抚山西各路变兵。郭子仪恩威并施,成功平息了这次兵变。但这种成功建立在朝廷做出巨大妥协的基础之上,这就意味着鼓励军队武力反抗朝廷的无理要求。忠于朝廷、跟着朝廷走,随时会被乱兵砍死,而如果敢于反抗,朝廷反而会派人来安抚。这如何在军队中重建朝廷的威信呢?

唐代宗决定从郭子仪着手。唐代宗在还是广平王的时候和郭子仪共事颇久,十分清楚郭子仪的性格,他是一个非常稳重又看得清形势的人,一旦感觉到皇帝对自己有猜忌,就会毫不犹豫接受皇帝的打压。所以皇帝让程元振稍微露出点猜忌的意思,刚平定了唐军哗变的郭子仪就立即主动请辞。

就这样,刚继位的唐代宗理顺了与内廷和军方的关系,开始考虑借着元载在江南抢到一大笔钱的东风,正式出兵攻灭史朝义为代表的燕国残余势力。史朝义也尽了最后的外交努力,他向回纥的新可汗登里可汗宣称,唐帝国死了皇帝之后天下大乱,现在是抢劫的好机会,于是回纥的态度变得摇摆起来,一部分回纥部众在边境上开始试探性抢劫。关键时刻,唐代宗任命仆固怀恩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并且派他去和回纥可汗谈判。仆固怀恩是登里可汗的岳父,与回纥同为九姓铁勒部族族长,对回纥人有着极大影响力。何况唐帝国之前与回纥人的合作可谓愉快,唐帝国也一直信守承诺,于是回纥人决定出兵帮助唐帝国彻底剿灭史朝义。

对史朝义残部的雷霆一击即将落下。

宝应元年十月,唐帝国以太子李适为天下兵马元帅,以仆固怀恩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也就是实际上的唐军总指挥,与回纥可汗号称10万,实际也有1.5万人的军队联合,开始了对“大燕国”最后一次远征。同时,李光弼在率领平卢军等河南唐军,负责牵制燕军在河南的兵力。史朝义手里真正能掌握的军队只有河南燕军一部。我们之前分析邙山战役时介绍过,河南燕军总兵力此时不过5万人左右。史朝义上位后能掌握的兵力更少,除了洛阳周边的燕军外,其余的他基本指挥不动,李怀仙回范阳又带走了5000人。此时史朝义的兵力估计还不到3万人,就算能招募一些新兵,他的兵力最多不会超过4万人。这些人前两年刚被史思明发的大钱洗劫了几乎全部财富,又坐困于洛阳周边地区,几乎毫无战斗意志和战斗欲望。

唐军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占绝对优势,回纥人这次由登里可汗亲率大军而来。唐帝国与回纥联军在洛阳北边的横水击败燕军,随即在昭觉寺之战中击破了燕军主力,随后在石榴园、老君庙等地对史朝义残部穷追猛打。河南各地要么被唐军收复,要么直接不战而降。《资治通鉴》的记载对于这一阶段的战事已经足够详尽:

史朝义闻官军将至,谋于诸将。阿史那承庆曰:“唐若独与汉兵来,宜悉众与战;若与回纥俱来,其锋不可当,宜退守河阳以避之。”朝义不从。壬申,官军至洛阳北郊,分兵取怀州;癸酉,拔之。乙亥,官军陈于横水。贼众数万,立栅自固,怀恩陈于西原以当之。遣骁骑及回纥并南山出栅东北,表里合击,大破之。朝义悉其精兵十万救之,陈于昭觉寺,官军骤击之,杀伤甚众,而贼陈不动;鱼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战,贼虽多死者,陈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遂单骑奋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中。贼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贼众大败;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又败;人马相蹂践,填尚书谷,斩首六万级,捕虏二万人,朝义将轻骑数百东走。怀恩进克东京及河阳城,获其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制释之。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玚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帅步骑万馀乘胜逐朝义,至郑州,再战皆捷。朝义至汴州,其陈留节度使张献诚闭门拒之;朝义奔濮州,献诚开门出降。

唐军与回纥联军如同疾风扫落叶一般将燕军消灭。不过《资治通鉴》所载燕军兵力高达10万、被斩首6万的记述,已经远超史朝义的总实力,毫无疑问有所夸大。

安史之乱
图34 唐、回纥联军横扫河南

但等战事进入河北后,《资治通鉴》的记载却有些值得玩味了。最初,仆固怀恩渡过黄河追击史朝义部,攻占滑州之后进军卫州,一路顺利。然而,在河南睢阳地区的田承嗣率兵支援史朝义后,不同史料对战事的记载却发生了很大分歧。《资治通鉴》采用了《新唐书·仆固怀恩传》中的说法,声称史朝义与田承嗣联军4万人试图螳臂当车,据守漳河,结果被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玚所部唐军打得一败涂地。然而同一本《新唐书》的《史朝义传》却记载,燕军到漳河边上一时没找到船只渡河,田承嗣布置车营,同时用辎重和宝物作为诱饵,引诱唐军追击抢夺宝物后发动伏兵,大败唐军,又继续追击数十里后,从容渡过漳河。完全不同的两种说法,到底哪个是真实情况呢?

让人惊喜的是,我们在《〈资治通鉴 〉考异》中找到了包谞《河洛春秋》对此战的详细描述。《河洛春秋》成书远比《旧唐书》早,作者包谞之父曾随唐军与燕军作战,他的个人立场极度反燕,完全不可能虚构燕军的胜利。何况我们在《河洛春秋》之中还找到了更原始的资料:田承嗣给史朝义的上疏详细讲述了他的作战计划。根据这些资料,我们可以大致复盘出这次战役的过程和结果,从而更好地理解未来唐廷对河北各地藩镇的政策。

史朝义屡战屡败,向范阳亡命逃奔,必须渡过漳河,但当时暴雨连绵,漳河沿线渡口的船只也已被唐军收走。史朝义无法渡河,手下有劝他投降的,也有劝他回头和唐军决战的,但都没能拿出什么好主意。关键时刻田承嗣站出来,指出现在残余燕军都疲劳不堪,人数也是劣势,如果一定要正面决战,基本没有什么胜算,必须使用谋略。田承嗣建议用50辆大车摆出3个车营,在里面布置精锐甲士,并放上辎重物资,营后则以2万人列出大阵。在营前以5000精锐试探性接触,随后退到2万人的大阵之后。这时唐军如果追击必然经过车营,看到里面有物资,必定优先围攻之。已经追击了一段路,又要停留围攻车营的唐军必然阵列混乱,燕军主力所布偃月阵,这时可以从两翼包抄唐军,截断他们前面乱哄哄围攻车营的先锋部队,将其重创。史朝义用这一计策,大破唐军先锋,斩杀3000多人,仆固玚被迫退军数十里。以包谞极度亲唐的政治立场而言,《河洛春秋》中仍然记载唐军被燕军斩首者就有3000多人,这次唐军总伤亡恐怕已上万。史朝义这才得以渡过漳河。[参见《资治通鉴考异》卷16“宝应元年十一月”条引《河洛春秋》,对此战和田承嗣上疏中的战术有详细叙述。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采用唐军胜利的说法,大约与他的政治立场有关。毕竟,“大燕国”灭亡前还能挫败唐军主力的话,未免太让人丧气了。]

安史之乱
图35 安史之乱中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

田承嗣带领河南燕军,在漳河附近利用车营诱敌击破唐军。

不过田承嗣奋力打败唐军,并不是要对史朝义尽忠,而是有着自己的算盘。通过这次胜利,他不但向唐军展示了实力,也赢得了燕军将士的军心。在史思明生前,田承嗣因为刘展之乱从魏州被调到了河南地区。在史朝义丢掉洛阳一路惨败后,身在睢阳的田承嗣被迫弃地与史朝义会师。田承嗣早在安禄山时代就是军功卓著的大将,然而运气一直欠佳,五年多前安庆绪被郭子仪击败丢失两京,身在河南腹地的田承嗣同样被迫弃地与安庆绪会合。而现在,在赢得了燕军军心和唐军的敬畏后,田承嗣决定找机会夺取史朝义带来的河南燕军残部。

当初燕军上下遍布对史思明的不满,史朝义能成为燕国皇帝不过是适逢其会。史朝义在燕军中根基很浅,又在洛阳遭到唐军重创,所以他对这支残部控制力并不高。叛乱七年来一直以勇悍果敢闻名的田承嗣,在漳河边智破唐军后,已经有了足够的威望来取代史朝义。当史朝义准备留在莫州一带继续与唐军主力作战时,田承嗣表示自己愿意带大部队留守,建议他回幽州带李怀仙部来和自己会师,随后再与唐军主力决战。史朝义把家属都委托给田承嗣,自己带5000精骑北行,结果第二天田承嗣就宣布投唐,并派人把史朝义的母亲、妻儿全部带到唐营献给仆固玚。

田承嗣率部在莫州投降,意味着史思明南下带来的燕军主力已经正式归降唐廷,但这只是一种有条件投降。燕军虽然在名义上宣布归顺,但绝不解除武装,对于官军仍防备森严,在实质问题上更是丝毫不愿让步。田承嗣为了防止自己被扣压,称病不去见仆固玚。仆固玚带人到田承嗣营地,试图借着会面的机会将他劫持。但是通过贿赂仆固玚左右早已得知消息的田承嗣,在会面现场布置了1000精锐士兵以防不测。仆固玚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加上田承嗣软硬兼施对自己进行贿赂,最终不得不放弃劫持他的打算。

就这样,早在击败封常清的洛阳之战中就立下大功、有勇有谋的悍将田承嗣,终于摆脱了燕军在洛阳周边地区两次崩溃时自己都身陷河南腹地带来的窘境。通过在军事上对唐军干净利落的胜利和与史朝义、仆固玚的一番钩心斗角,田承嗣成为河南燕军残部公认的首领。不久后,他将以这支军队为基础,建立起晚唐大名鼎鼎的强悍藩镇魏博镇。

安史之乱
图36 仆固怀恩追击路线

田承嗣在漳河边指挥燕军一度挫败唐军,但唐军最终得以深入河北。 只剩下5000骑兵的史朝义来到范阳城下时,发现李怀仙早已暗中向唐廷请降,穷途末路的史朝义只得向塞外逃窜,最终在路上被迫自缢,李怀仙取了他的首级献给仆固怀恩。随着唐军攻到范阳,史朝义授首,历时七年半之久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消息传来,普天之下一片欢腾。杜甫的著名诗篇,可以让人清晰感受到普通人那发自内心的喜悦: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全天下的百姓都有足够理由感到高兴。接近八年的战乱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苦难,所有人都迫切期待着可以回归平静的生活,回到开元盛世的太平景象。不过,把视线投向河北之地时,任何人都会忍不住质疑,这次叛乱真的已经被平定了吗?唐王朝和回纥的十几万大军激战小半年,主要只消灭了洛阳周边的半光杆司令史朝义。燕国北边范阳地区的李怀仙,南边河内地区的薛嵩,西边常山、博陵一带的张忠志,现在都成了唐朝的平叛功臣,得以裂土封侯。

即便是史朝义身边的部队,唐军也没能完全消灭,其残部全部归了悍将田承嗣。当时,田承嗣虽在莫州投降,但莫州距离李怀仙控制下的幽州太近,如果田承嗣与李怀仙联合起来,其力量足以对抗长安朝廷能动员的机动部队,随时有可能再度南下威胁河南。朝廷最终决定,把魏州、博州等五个州划分给他。魏州、博州一带虽然亦在河北,但距离幽州较远,有利于朝廷分而治之。对于田承嗣而言,他接手的这支部队来源驳杂,莫州又地域狭小,难以供养数万骄兵悍将,被分配到魏州、博州等富庶许多的地盘,也有利于自己的发展。就这样,田承嗣部与朝廷达成了默契,得到了魏博等地,河北四镇初步形成,为后来100多年晚唐的藩镇割据奠定了基础。[《资治通鉴》卷222“广德元年三月”条:“以史朝义降将薛嵩为相、卫、邢、洺、贝、磁六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仍故地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怀恩亦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宝臣(张忠志在投唐后的赐名)分帅河北,自为党援。朝廷亦厌苦兵革,敬冀无事,因而授之。”]

表面上看,唐王朝这次平叛敷衍了事、后患无穷。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在变相鼓励叛乱。如果没有这次绵延七年半、死亡上千万人的安史之乱,张忠志、田承嗣、薛嵩和李怀仙这类边镇军人,多半还在范阳、平卢前线,为了一个兵马使之类的职位争夺不休,终日在危险的边境为朝廷卖命,怎么可能像今天这样获得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呢?这岂不是在昭告天下,昭告唐帝国所有手里有兵的军头,要想博得更大的功名利禄,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放火受招安?而唐王朝接下来几十年的历史,也正是如此演绎着。既然如此,许多人都会认为唐代宗与仆固怀恩犯下了很大的失误,并对他们做出恶评。[甚至连《资治通鉴》都认为仆固怀恩让河北四镇分帅河北是“恐贼平宠衰”“自为党援”。]

当然,我们在前面已经向大家反复解释过,唐帝国会落入藩镇割据的局面,绝不是唐代宗或者仆固怀恩的某个决策导致的,而是朝廷尝试了一切办法后的无奈选择。早在第五琦货币改革失败、长安周边物价飞涨时,唐王朝的中央财政已经濒临崩溃,无论是剿灭还是收买叛军的钱都不够了。自从史朝义弑杀史思明、燕国政治上趋于土崩瓦解后,唐廷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策划着彻底解决叛军。但是要想彻底解决叛军,就得筹备大量的钱粮。为此,唐廷在山西前线与东南大后方都发起了大规模的开源节流,最终引发了唐军主力的集体哗变,多位节度使死于非命。如果不是郭子仪出面安抚善后,唐帝国的崩盘程度恐怕不会比“大燕国”轻。

最终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凑出这一次攻势所需巨额军费的,还是元载在江南的横征暴敛。但这笔钱背后的代价也相当沉重,一直是朝廷稳定大后方的江南也陷入了长达数年的叛乱与动荡,到现在依旧是遍地烽烟。也就是说,元载在江南穷凶极恶抢来的钱更多是一次性的,江南短期内已经无法再提供大量经费了。除了江南外,大诗人杜甫记载下了这段时间四川对唐帝国财政做出的巨大贡献。杜甫写道,当时河南、河北的税收收不上来,江南出事以后,帝国军费一度主要仰给剑南,也就是今天的四川、重庆。天宝年间剑南户口86万,江南(包含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户口合计175万。考虑到蜀道艰难,运输损耗也比主要走水道的江南更高,剑南一度成为唐廷财税支柱,也就意味着唐廷可支配的财赋大幅减少。[《全唐文》卷359载有杜甫的《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这篇文章写于广德元年秋,正是元载江南收税之后,其中提及“然河南河北,贡赋未入;江淮转输,异于曩时。惟独剑南自用兵以来,税敛则殷,部领不绝。琼林诸库,仰给最多”。“江淮转输,异于曩时”,可以作为元载竭泽而渔,带来巨大后遗症的有力证据。]

江南一年的常规税收大概够十万军队近距离作战消耗半年,现在唐廷组织的河北远征投入兵力不止十万,客场作战要发动的民夫也更多,后勤总消耗起码是十万军队内线作战的三倍。就算元载再能聚敛,唐军能持续作战的时间估计也就半年左右。而唐军击败史朝义部后在洛阳周边各地抢劫耗费了较多时间,到史朝义授首时,这次作战已经进行了四个月,后勤储备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次作战,唐军之所以摧枯拉朽般荡平了史朝义部,主要是因为张忠志、李怀仙、薛嵩等在河北有兵有地盘的军阀都选择了抛弃史朝义,因此唐军事实上只需要对付河南的史朝义等部燕军。甚至这些史思明带着南下的燕军,其残余力量在被田承嗣重新整合之后,也与唐廷达成了和解。而朝廷的底线是,只要这些军阀名义上愿意遵奉朝廷,不承认燕国或者自行另立政权,那么他们在之前战争中获得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合法追认。正因为如此,河北各地燕军纷纷倒戈,史朝义残存的直系部队也在田承嗣领导下挂起了朝廷的旗帜,史朝义因此很快走投无路,被迫自杀。

但如果朝廷一定要消灭河北所有燕国军头,将他们的地盘完全收回来呢?无论是继续遵奉史朝义还是拥戴一位新盟主,这些军头都必然会联合起来对抗唐军。河北各地的燕军加上河南各部燕军残余总兵力也有十万以上,唐军的兵力并没有明显优势,在反唐传统深厚的燕国大本营河北客场作战,其难度远超于当初邺城之战。更要命的是,唐廷靠抢劫江南勉强凑出来的军费,大约再维持两三个月就得耗竭了。等朝廷没钱了,一年前唐军所有主力一起杀掉节度使哗变的历史多半就会重演。江南钱袋子已经被自己砸烂的朝廷,哪里敢进行这种冒险呢?

我们把视线放回唐代宗身上。这些年来,唐代宗一直自视甚高。他还是广平王的时候,就同郭子仪亲密合作,赢得了香积寺和新店两次决战,随后光复了两京。后来缺了他亲自压阵的九节度使遭遇惨败,证明郭子仪要打胜仗没了他不行。接替他位置的越王李系与李光弼组合,更是在邙山之战中一败涂地。这个越王打仗不行,还想联合奸后张氏篡位,却被他果断粉碎!

继位后的唐代宗更是志得意满。先是轻松收拾了权阉李辅国,后又顺利召回了平息前线唐军大兵变的郭子仪,目前对叛贼史朝义的最后作战也正在有条不紊准备中。元载在江南疯狂横征暴敛的同时,唐代宗也没闲着。他把视线放到了另外两个地区:四川和湖北。

先来看四川。天府之国四川自从被秦国吞并以来一直以富庶闻名,也因此成为唐玄宗的逃难目的地。但当太上皇回到长安后,四川就开始乱了起来,突然激烈的内乱既有权力斗争的背景,又有着经济因素。太上皇在四川时,这里的经济是自给自足的。而现在唐肃宗恢复了对四川的控制,自然希望这里能为自己的财政提供补充。随着四川发生局部动乱,唐肃宗可不希望后方起火,于是以防范吐蕃的名义,将剑南、东川、西川三个军镇重新合并成新的剑南节度使,派出陇右军系统出身、在四川有多年基层履历的心腹严武,统一负责当地的所有军政大事。这个调整意味着朝廷把四川地区的定位从关中的物资基地变成了对抗吐蕃的前线军镇。严武到了那边之后,对军队将士极为大方,史书记载“蜀土颇饶珍产,(严)武穷极奢靡,赏赐无度,或由一言赏至百万”。所谓的赏赐无度当然是给当地军人的。严武这种做派堪称各地军头的标准做法,他对手下将士们赏赐无度,能给朝廷上缴的钱自然也少了。

继位的唐代宗无法忍受各地军头的这种浪费行为,决定先拿严武开刀,便以为唐肃宗和唐玄宗两位先君修陵墓的名义召回了严武,派了文职出身的高适作为新的剑南节度使,以加强中央对剑南的控制。这项任命虽然引起了小规模兵变,但最终还是顺利执行下去了。

唐代宗一看,四川这么快就收归控制,又兴奋地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目标:以襄阳为中心的山南东道,包含今天湖北大部和河南的南阳地区。从肃宗登基开始,朝廷的开销完全仰仗东南税收,此后绝大部分时间黄河沿线都被燕军占据,江汉运输线就是朝廷的生命线,而山南东道就是江汉生命线由长江转运到汉江的关键枢纽,对朝廷来说关乎生死。

永王兵败身死后,失去强人控制的山南东道变得非常混乱。所谓财帛动人心,每年几百万匹的巨额财富从这里路过,那些地方军头难免都会蠢蠢欲动。永王败死两年后,康楚元就在湖北作乱,将帝国从东南运往首都的税收抢得一干二净,虽然后来唐帝国大军压境夺回了大部分,但中央财政已经蒙受了不小损失。

山南东道如此重要,唐肃宗希望这里牢牢握在中央手中,不要被军头侵袭。为此他先后派遣魏仲犀、王翊、王政等文官出镇,但这些文官始终没能控制住场面,王政上任后还碰上了康楚元叛乱,侥幸逃得一命,肃宗只好调军头崔光远临时进驻平乱。但肃宗还是不死心,随后又派文官史翙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这次的结局更加惨烈:史翙死于骄兵悍将的兵变。无奈之下,唐肃宗只得让曾经在南阳、颍川等地与燕军长期作战的武将来瑱出镇山南东道。

来瑱是西北边军出身的军头,他手握重兵,到了湖北后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在湖北经营得风生水起。眼看占据长江中游位置关键的汉江流域要军阀化了,长安朝廷越来越不安。早在唐肃宗时期,皇帝就一度想召来瑱进京,结果来瑱磨磨蹭蹭走到半路,他的部下集体上书朝廷,一致要求皇帝收回成命,唐肃宗无奈之下最终收回成命,让来瑱回去了。

唐代宗继位之后,决定继续对来瑱动手。他选择把来瑱从湖北平调到附近的淮西镇。这次,来瑱一边又玩起部下集体上书挽留的把戏,一边推说淮西没有粮食,要等秋天有了粮食再走。唐代宗决定从内部分化瓦解来瑱,他下密诏给来瑱的行军司马(相当于参谋长)裴奰,表示只要他以武力逼走来瑱,就能接替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位。然而裴奰远不是来瑱的对手,一番激战,反而被俘获后押送到京师,唐代宗不得不将裴奰赐死,以安抚来瑱。但是唐代宗没有放弃,依然给来瑱不断施加压力,命他进京。看着代宗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来瑱终于顶不住了,决定学习功成身退的郭子仪,放弃军权,到长安当一个退居二线的高级京官。

然而进京之后的来瑱很快就被赐死了。代宗要来瑱进京,是希望他能配合中央派出的文职官员,和平接收湖北地区。然而来瑱人在长安,湖北地区的主要军方实力派却仍然唯来瑱马首是瞻,这是皇帝不能容忍的。最终,代宗借着心腹太监程元振之手,将来瑱打倒并赐死。

来瑱死后没几天,更好的消息传到了长安。伪燕皇帝史朝义自杀,首级正在被送往朝廷的路上,唐玄宗、唐肃宗两代帝王都没能消灭的伪燕国已经正式灭亡!我们可以想象出唐代宗此时多半陶醉于自己是中兴圣君的梦幻中:唐玄宗老年痴呆留下的烂摊子,亲爹花了六七年时间都没法搞定的乱局,我才继位不到一年,所有的困难全部被我用高超的手腕摆平了!郭子仪以下各路军头,现在也在我的整治下一个个服服帖帖!皇帝此时的巨大声势也的确让各路军头有充分理由畏惧。镇守潼关的小军头李怀让,仅仅因为感受到了皇帝的猜忌,就吓得直接自杀了。[参见《资治通鉴》卷222“广德元年六月”条:“同华节度使李怀让为程元振所谮,恐惧,自杀。”这里的“程元振”当然是皇帝意志的代表。]

志得意满的唐代宗此时又把目光移向了带领唐军最终剿灭史朝义的大功臣仆固怀恩。最近,仆固怀恩正在忙着和河东节度使辛云京等人互相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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