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再把视线放回唐燕两军对决的战场。至德二载底，唐军一个月内接连在香积寺决战和新店之战这两场决定性战役中大败“大燕国”安庆绪部主力。在经历了两次大败之后，安庆绪手下的大部分将领都带领自己的核心部众脱离安庆绪，自顾自逃跑了，也有像严庄这样干脆投唐的。作为最早煽动安禄山起兵的华北基层士人，严庄在“大燕国”建立后仕途亨通，在安庆绪时代更是成为宰辅级别的高官。此时他兵败来投，唐王朝出于统战考虑，仍然给了他从三品的司农卿职位。安庆绪本人带着剩下的3000部众一路奔逃，严庄投降的消息传来后，又有许多部众纷纷自行逃散。安庆绪对手下人的离散不敢深究，而是默默带领剩下的人继续跑路。等到达相州境内的邺城[位于今日河北临漳的邺城旧城在杨坚平定尉迟迥时，已经被彻底摧毁。此时的邺城位于原先城址南边、今日河南安阳地界。]时，安庆绪身边只剩下千余嫡系了。叛贼的头号人物只余下少量兵力在附近，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身在山西的李光弼、王思礼二部的注意。

此时担任河东节度使的李光弼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从太原之战后他就一直留驻太原。王思礼之前一直在郭子仪麾下指挥唐军一部，并且参与了收复两京的战役，此时为何会出现在山西？之前介绍太原之战时我们讲过，河东节度副使程千里在上党地区驻守，燕军围攻太原失败后，高秀岩回到大同军，并且被李光弼收复了两个军城，而蔡希德所部则在得到史思明支援后继续围攻上党的程千里部，双方僵持不下。程千里的运气差得离谱，在郭子仪发起香积寺之战、收复长安之前半个月，他本人在一次小规模的出城反突击作战中竟然经历了吊桥断裂的事故，坠入护城河里被燕军俘获。虽然俘获了唐军主将，燕军蔡希德部在随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并没能攻克上党城，并在唐军收复两京后被迫放弃了对上党的围攻。

上党及其周边的泽潞地区此时大约有1万唐军，谁来接手这块地盘和这支军队呢？朝廷选择了王思礼，让他兼任新设的泽潞节度使，负责统率这支军队。为什么是王思礼？一方面，王思礼麾下的关内行营本就由各种杂牌临时拼凑，其中包含了河西陇右残部、禁军残部、关中民兵残部，再整合进一支已丧失了统帅的程千里部唐军并不费力。另一方面，朔方系的郭子仪位高权重，同为朔方系的仆固怀恩总负责唐朝对回纥的联络，现在担任河东节度使的李光弼同样出自朔方一系，朔方系整体势力过于强大。河东镇原来的辖区包含整个山西地区，现在朝廷利用程千里被俘的机会把上党附近的区域分离出河东镇，单独设立泽潞节度使并派遣河西陇右一系的王思礼负责，也有着制衡朔方军势力发展的意味。李光弼、王思礼听闻安庆绪只剩少量残部的消息后，赶忙调集兵力，试图将势单力孤的安庆绪消灭。如果能斩杀或者生擒“大燕国”皇帝，可谓是不世之功。

李光弼此时手头大约拥有1万民兵（屯卒）和300匹战马。从这么悬殊的人马比来看，李光弼应该单纯把自己身边的部队带了出来，而没来得及完全召集之前在史思明河北燕军主力面前进退自如的河东军野战精锐。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安庆绪此时只有约1000人，骑兵也不过300左右。王思礼手头的兵力主要是上党周边的唐军，因为关内行营的主力此时尚在河南，估计王思礼刚收编的上党唐军也有1万人。这些军队刚丧失了统帅，与新统帅王思礼尚未磨合，战斗力也存疑。但无论如何，李光弼、王思礼两部有大约2万人，这两支军队相隔不过数里，互为掎角之势，对付安庆绪约1000人的残部，拖都足以把他拖死了。

然而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人大跌眼镜。安庆绪与弟弟安庆和等人带着数百精锐家丁对李光弼部发起了决死冲锋，李光弼手下这支上万人的民兵，几个月前还号称在太原城下斩杀了7万燕军主力，万万没想到燕军以这么少的残部竟然还敢主动冲锋，结果李光弼部被安庆绪一举击溃。在附近的王思礼部目睹李光弼的失败，更是直接陷入了混乱。幸亏在李光弼军中的粟特贵族康殁野波、康英俊奋力将燕军挡住，唐军才算成功脱离战场[颜真卿：《颜鲁公文集》卷6《康公神道碑》：“以殁野波、英俊勇冠三军，并令东随故太尉李光弼于太原。后邺郡瓦窑阵官军与安庆绪相逼，王思礼为其所败。贼势既盛，太尉与思礼相顾气索。殁野波、英俊勃然奋怒，遂直抵薄河，当锋击之，杀获二千馀人，贼众方退。”（中国书店出版社，2018年。）神道碑主人“康公”指康阿义，“康”姓正是粟特昭武九姓之一，康殁野波、康英俊都是康阿义的儿子。安庆绪一共就1000多人，神道碑所谓康氏兄弟杀获2000名燕军应是对唐军后卫部队在康氏兄弟带领下挡住燕军追兵的夸大描述。曾有人认为滏阳之战孤证不立，但康阿义神道碑从侧面证明此战不但确实发生了，而且对安庆绪的声势复振起了很大作用。]。安庆绪取得了这次奇迹般的胜利后在夸大其词的战报中大肆吹嘘，宣称“斩杀俘获数万唐军”，并放出风声说回纥人已经撤退，现在“大燕国”反攻洛阳的机会到了。不过归根到底这只是一次成功的击溃战，唐军实际的战斗伤亡最多也就一两千人，安庆绪的战报更多是一种鼓舞人心的宣传手段。

我们仔细审视这次战役不难发现，占绝对优势的唐军之所以失败，主要是因为出击过于匆忙，参战唐军的战力较差，而且将士间普遍有着摘桃子的心态。唐军十月初六收复东都，此战似乎发生在十月中下旬，因为十月底得到安庆绪胜利消息的几名燕将就前来与安庆绪会合了。王思礼参与了新店之战，这就意味着他十月初战役结束后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往上党地区，接收完程千里所部军队，几乎没有任何时间磨合，就直接去讨伐安庆绪了。至于李光弼所部，1万人才有300匹战马，从这个人马比例和“屯卒”的概述来看，估计李光弼是直接带上手头的屯田民兵就出击了。

在李光弼、王思礼看来，自己的军队虽然不怎么可靠，但是2万对1000，可谓优势在我。但最终的结果却出人意料，李光弼经历了平生最耻辱的一次惨败，而安庆绪借着这次胜利重新站稳了脚跟，蔡希德、田承嗣、武令珣等部燕军纷纷与他会合，前去投奔他的部队多达6万人。安庆绪还把自己的老兵与新兵一起训练整编，拥有了3.6万人的直属兵力。如此一来，安庆绪手中一下子有了近10万兵力。

安庆绪以邺城为首都重建了“大燕国”中央政府。唐军与安庆绪为争夺两京展开一系列决战的一年间，河北的史思明埋头大力扩军，虽然也向老搭档蔡希德等部输送过少量援军，但他的兵力仍然得到了很大扩充。如果说占据两京时的安庆绪本部实力比起史思明还有一定优势，现在丧师失地的安庆绪实际拥有的兵力已经弱于这位名义上的部下了。史思明此时已经流露出不愿意屈居于安庆绪之下的意思，他想尽办法阻止安庆绪把手伸进自己的控制区。

除了安庆绪和史思明之外，此时“大燕国”境内影响力较大的实力派，主要有常山一带的张忠志部、大同一带的高秀岩部、没能攻下上党在附近高平一带活动的蔡希德部、河南颍川地区的田承嗣部、南阳地区的武令珣部、北海地区的能元皓部等。此外，还有阿史那承庆、安守忠、李归仁、崔乾佑等只有军队、没有地盘的军头。对于这些人来说，一个很急迫的问题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现在是尊奉已经元气大伤的安庆绪呢，还是改换门庭去跟随实力更强的史思明？在这个问题上，“大燕国”各路实力派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蔡希德、田承嗣、武令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和崔乾佑，都选择继续打出安庆绪的旗帜。而张忠志、高秀岩则坚定站在史思明这边，能元皓基本选择中立。

为什么张忠志、高秀岩都选择支持史思明，而其他地方的实力派选择支持安庆绪呢？很简单，史思明、张忠志、高秀岩所在的地区是安禄山起兵时就占据的地区，可以视为“大燕国”本土，在消灭收编亲唐义军后有着较为坚实的民众基础，足以自守。而蔡希德、田承嗣、武令珣诸部军队的地盘都是安禄山起兵后在河南与山西新占领的地区，唐军收复两京之后，他们的地盘无法守御，很快都被放弃了。至于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和崔乾佑，因为此时早已丧失直属地盘，如果回到已经被史思明、张忠志等人控制的河北，也只能寄人篱下。所以，他们都选择依附安庆绪，团结起来对抗唐军。如果能打赢几仗，他们或许还能重新从唐王朝手中夺取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李归仁可谓一个典型的反例，他已经带领河南地区数万精锐外族部队返回河北。但当时河套地区已经被平定很久，李归仁又找不到合适的地盘发展，最终在史思明花大价钱拉拢之后选择臣服，只有同罗人不愿被招抚，在被史思明击败后逃回塞外。能元皓的北海远离唐燕主战场或者河南河北交通主线，只想割据一方，自然更倾向于中立。

到这时，“大燕国”事实上分裂成了以邺城为中心，占据黄河北岸、漳河以南一片狭长地区的安庆绪集团，与统治着大半个河北地区的史思明集团。为了争夺“大燕国”的最高控制权，双方很快将展开一系列的激烈博弈。安庆绪首先出招，他派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两位大将率领5000精兵到范阳找名义上的臣子史思明征兵。阿史那承庆是安禄山起兵时参与核心决策的主要人物之一，也是后突厥汗国灭亡前的大贵族。至于安守忠，更曾是燕军在关中地区的主帅，连郭子仪、仆固怀恩等唐朝一众名将都曾多次惨败于他。这两人昔日的威望和曾经的地位都不比史思明低，现在他们带5000名精锐来到河北，瞬间对史思明造成了极大压力。

虽然史思明的兵力远多于这两个人，但是想火并他们却没那么容易。张忠志、高秀岩这些人在自守一方、对唐帝国和安庆绪战事骑墙观望的态度上与史思明一致，但本质上只是一种纯粹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如果有机会和阿史那承庆、安守忠一起瓜分史思明的地盘和军队，这些人会不会选择背后捅刀子，实在是难说。

就算在范阳，史思明的地位也并不是至高无上的。安禄山起兵叛乱之前，已经在范阳经营了十几年，而史思明一直是平卢军系统的，直至不到两年前借着镇压河北义军的机会才开始经营这里。到后来安庆绪穷途末路之时，史思明麾下仍有许多人因为怀念安禄山，而想谋杀史思明，投奔安庆绪。此时史思明麾下内心倾向安庆绪的人恐怕只多不少，而且范阳地区的军队鱼龙混杂，除了汉人外，还有近百年前高句丽灭亡后被内迁的高句丽人、来自东北地区的契丹人和奚人、后突厥汗国崩溃后内附的蒙古高原突厥系和铁勒系部族。这些诸多民族和部落之间一直矛盾重重，将来更是会爆发全面的混战。

所以，虽然史思明的实力比安庆绪更强，安庆绪派来的两名大将和5000名精锐光看实力并不能威胁到史思明，但史思明想公开和名义上的君主安庆绪翻脸，不可控的因素相当多，一不小心就会后院起火、全盘皆输。安庆绪的这一招可谓击中了史思明的软肋。

然而，史思明却用奇招轻松化解了安庆绪的节节进逼。他果断火并了安庆绪派来的两名大将，曾经让郭子仪一再惨败的名将安守忠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杀，阿史那承庆由于其突厥贵族的地位而保住一命，被史思明囚禁，他们带来的5000名精锐全部被史思明吞并。随后，史思明与高秀岩一起宣布带着军队和地盘正式归降唐王朝！史思明如此果断狠绝的枭雄做派让安庆绪目瞪口呆，毫无还手之力。如果没有唐王朝的存在，安庆绪可以凭借讨伐叛逆者的大义名分，派兵进入河北，有效分化各个实力派。史思明名义兵力虽然有优势，却很容易因为内部因素而失败。但现在史思明宣布归正唐朝，反而抢占了大义名分，叛唐逆贼安庆绪如果敢进军河北，就等于入侵唐帝国，郭子仪等部唐军随时从背后夹击，安庆绪毫无胜算。就这样，老奸巨猾的史思明充分诠释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含义，安庆绪白白赔掉了两位最优秀的高级将领和5000名精锐，却没有任何反制能力。到这个时候，在原来燕国体系内的博弈中，安庆绪和其他燕军军头都无法再与史思明抗衡了。

史思明投降唐王朝不到半年再度叛离，重新挂起了“大燕国”的旗帜。史思明叛离的理由冠冕堂皇，而且竟然被作为主流说法记载下来留存于史书：唐王朝收复两京之后，对曾经投降“大燕国”的陈希烈等高官进行了清算，赐死、流放了一大批人，让史思明和高秀岩等人感到自危；李光弼、张镐等人不信任史思明，不但言语上诋毁，还试图串联被史思明收编的朔方军旧将乌承恩火并史思明。总之，朝廷辜负了一心反正的史思明，于是一颗忠心向大唐的史思明被迫弃明投暗。但我们不难发现，此时兵强马壮的史思明从来没有过真正归顺唐王朝的打算。他选择名义上归顺，无非是在和安庆绪的博弈中借着唐帝国的旗号抵消安庆绪的大义名分，让安庆绪不敢冒着腹背受敌的战略态势进攻他罢了。随着自身地位的进一步巩固，已经不再惧怕安庆绪威胁的史思明自然选择继续专制一方，面对唐廷试探性地渗透，他便毫不犹豫打出了“大燕国”的旗号。

回头再看只剩下黄河沿线的一小片狭长区域的安庆绪阵营，不久却又发生了内讧。按照记载，安庆绪当时整天饮酒，不理政事，蔡希德性格刚直，被安庆绪的心腹张通儒污蔑后杀害，让崔乾佑取代蔡希德统兵。结果崔乾佑性格暴戾，治军无方，许多士兵都跑去投降唐朝或者投靠史思明了。这当然是一个充满寓言性的故事：只剩下巴掌大地盘，又在史思明那里吃了大亏的安庆绪，还杀害了直系兵力最精锐、性格最耿直的蔡希德，自取灭亡。无论唐廷还是史思明集团都很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但我们细究蔡希德的履历，便可以发现事情或许并非这么简单。

从安禄山叛乱初期回师剿灭河北义军起，蔡希德就长期扮演着史思明副将的角色。无论是讨平颜杲卿，天宝十五载嘉山决战前和朔方军的一系列战略机动，还是后来一起彻底剿灭河北义军、围攻太原，蔡希德都堪称史思明的左右手。史思明从太原离开时，委任继续围困太原的也正是蔡希德。虽然太原没打下来，但正是因为史思明的支援，蔡希德才能再度围攻上党，并生擒守将程千里。然而安庆绪在香积寺和新店决战中失败，侧翼受到威胁的蔡希德不得不放弃对上党的围攻，率兵与安庆绪会合。在安庆绪看来，蔡希德更像是史思明一系的人，加上蔡希德性格直率又得军心，安庆绪最终选择火并他便不难理解了。

伴随着燕军内部的一系列博弈和火并，“大燕国”的权力格局再次发生了变化。在唐朝那边，第五琦忙着主持盐税改革为唐肃宗筹措钱粮时，朝廷内部同样也没闲着。

不少人读历史，期待看到的是有着清晰脉络、引人入胜的故事。写作者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并且把故事与这些人物形象相结合，创造出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就更让人兴奋了。在作者的生辉妙笔之下，几个势均力敌的军政势力，每个阵营都有顶尖高手领衔，在军事、内政、情报各条战线奇谋妙计迭出，通过各种引人入胜的高超手段，展开一波又一波精彩至极的对抗，最终决出胜负。这种模板的极致大概是三国，经过历代小说家文学作品的反复渲染，大部分人已经难以分清三国小说中添加的内容和历史的区别，而三国历史故事的结构性、脉络性、吸引性也因此远超绝大部分时代。至今，大部分热爱三国历史的人还喜欢根据历史和文学作品给文臣武将排座次，甚至用量化数据来定义每个人物，并以此为基础衍生出一系列游戏。

但现实中各大政权的对抗往往很难这么精彩，很多时候都相对单调。而且各大势力和主要大人物之间的对抗，往往被各种内斗所左右。我们读大部分编年体史书时，经常有这样的感觉：历史发展刚到一个小高潮，仿佛马上会看到绝世高手的比拼，结果突然插进来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节，然后舞台上就突然换了一波主角，原来的主要人物莫名其妙都被淘汰出局或退居幕后了，而一大堆之前闻所未闻的新人物或者是小配角却突然登上了历史前台。所以我们按照时间顺序读这些历史记载时，经常会感到很不顺畅。哪怕一个三流小说家通常也能把故事写得很清晰、很流畅，可实际的历史发展走向却往往毫无节奏和脉络可言。尤其是在真实的历史上，无论敌我对抗多么激烈，各个势力往往都会忙于内讧，其中的腥风血雨和变幻莫测甚至超过了前线战争。很多人读史时喜欢代入主要的角色，但真实历史中被代入的角色却往往莫名其妙的死于内讧，或者在内讧中被整下台了，换上一批陌生新面孔。一心只想看精彩故事的历史书读者们，此时就不像看文学作品那样能抓住重点，而是经常看得一头雾水。

当我们按照《资治通鉴》的时间线回过头来看安史之乱，尤其是其后半段时，同样会觉得主线故事很不流畅，各种莫名其妙出现的转折可谓突兀至极。如果我们想通过代入某个大人物（如郭子仪）的神机妙算，来寻找故事的主线脉络和轨迹，恐怕完全做不到，而这显然会让习惯在历史中寻找英雄传奇的读者们大失所望。

安禄山起兵叛乱后势如破竹，席卷河北与河南，但很快就陷入困境，正面无法突破潼关，背后四面起火。我们没看到安禄山阵营使出精彩的奇谋妙计翻盘，却看到唐廷在内部斗争和漕运断绝导致的危机中出关决战，随后稀里糊涂惨败。燕军攻克两京，接下来应该能欣赏到双方精彩的斗智斗勇了。然而随后的现实却是唐帝国和“大燕国”都陷入了一片混乱，双方各自内讧不断。郭子仪发起反攻后，唐军与燕军的一系列战斗从军事上来说都可谓极度精彩，但归根到底还是唐军仗着人数优势在碾压对手。更离谱的是，如果从历史书写的角度来看，安史之乱前两年已经是战事最清晰、最精彩的时段了。后面几年的争斗，如果只看主要的军事战役，会更加如坠云雾，仿佛唐燕双方要么莫名其妙地获得胜利，要么稀里糊涂地遭到失败。

就拿现在的事情来说，在以郭子仪、王思礼、李嗣业为代表的几个军方巨头的精诚合作下，唐军一年来经历了连番血战，最终收复了两京。相比之下，“大燕国”在接连惨败之后还爆发了严重的内讧，郭子仪之前遇到的最强对手安守忠也不明不白死于内乱，“大燕国”事实上已经分裂成占据河北大部的史思明集团与占据黄河以北一小片狭长区域的安庆绪集团。到这个程度，读史者肯定会认为，哪怕自己坐在唐肃宗位置上，此时只要继续信任连战连胜的郭子仪，趁热打铁拿下安庆绪，剩下一个河北的史思明还能螳臂当车不成？

然而现实却再次出人意料，唐王朝没有趁热打铁，而是突然就停了下来，一停就是一年，任由史思明和他的同盟们先诈降又叛乱，还给安庆绪留下了足够的时间，整合了剩余的辖区和军队，把他新首都邺城的城防加固得如同铁桶一般。当然，在上一章的详细介绍后，我们已经知道这一年唐王朝完成了比乘胜追击重要太多的事情，第五琦不但把朝廷财政从崩溃边缘救了回来，还成功完成了盐税改革，为朝廷开拓了今后100多年都能持续受益的稳定财源。

再看这一阶段唐军政治上与军队结构上的重组，大家同样会发现其中的巨大变化：在收复两京的战役中，唐军的名义主帅是广平王李俶，在军中实际负责政治工作，他已经在乾元元年五月正式被册封为太子，并改名李豫[《旧唐书》卷11《代宗本纪》：“乾元元年三月，改封成王。四月庚寅，立为皇太子，改名豫。”《新唐书代宗本纪》：“乾元元年三月，徙封成王。四月，立为皇太子。初，太子生之岁，豫州献嘉禾，于是以为祥，乃更名豫。”这些都是乾元元年四月改名。按《唐会要》卷1载“五月十九日。册为皇太子。十月五日。改名豫”，则改名在册封之后数月。]。副帅郭子仪是实际上的军队总指挥，也是收复两京的头号功臣，唐肃宗亲口对他说“吾之家国，由卿再造”。可以说，李豫与郭子仪的组合在一系列实战中被证明是一对完美搭档。可是当休整了近一年的唐军再度出征时，却是一个奇怪的组合：成为太子的李豫不再从军，而郭子仪虽然还保留“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职位，同样在军事上不再具有绝对权威。朝廷组织起一支号称九大节度使组成的联军。这么多节度使，各自的部队都有独立建制，且互不统属，在军事上各自为战。负责所有军队的后勤补给并居中协调调度的，竟然是一个叫鱼朝恩的大太监！

论者常认为唐肃宗这么安排主要是为了防备郭子仪军权过重，虽然唐肃宗可能有一些这方面的考虑，但把郭子仪视为唐肃宗首要防备对象，却未免喧宾夺主了。我们只要想想唐肃宗是怎么继位的，就知道他首先要提防的更可能是太子李豫。李豫作为皇长子，一年多来在收复两京的艰苦战役中，无论是为郭子仪提供政治背书，还是在军队的行政建设上，都一直颇有贡献[按《旧唐书》卷11《代宗本纪》，李豫“选求勇干，频挫其锋，圣虑遑宁，士心大振”，在政治上发挥了极大作用，绝不只是“吉祥物”般的名义统帅。]。太子有政治威望，又和军方关系如此融洽，已经立下了领衔收复两京的不世功勋，如果再成功领衔平定“大燕国”余部，功成归来之时，无论哪个角度看都有能力让唐肃宗提前交班。李豫性格也颇为强硬，一度试图火并张皇后和大太监李辅国，只是为李泌所劝阻。

既然如此，在立李豫为储君后就把他留在皇帝身边学习处理政务，自然是唐肃宗的最优选。起初，鱼朝恩代替李豫成为皇帝在军中的代表，但他最大的问题是威望太低。各路军头根本不买鱼朝恩的账，他自然就不能像李豫那样有效协调各路军头之间的矛盾。后来唐肃宗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派次子李系担任“天下兵马元帅”督军。但遗憾的是，李系后来同样被证明无法像李豫那样有效协调各路唐军的矛盾。无论如何，唐肃宗帝王心机，不让太子李豫上前线节制诸军是真，但要说他这个安排主要是为了提防郭子仪，却未免过于抬举后者了。

我们再来仔细看九大节度使，这份名单也能帮助我们理清安史之乱前两年的脉络。说是九大节度使，实际却不止九个。按照《资治通鉴》原文，朔方郭子仪、淮西鲁炅、兴平李奂、滑濮许叔冀、镇西北庭李嗣业、郑蔡季广琛、河南崔光远七节度使，加上平卢兵马使董秦已经有八位节度使，加上河东李光弼与关内、泽潞王思礼两位节度使，则名单上共有十位节度使。《资治通鉴考异》对这个问题解释道：唐实录中崔光远并不在名单里，而郭子仪家传则有崔光远没有李奂，此外李光弼本部当时还没到达，把他派来打先锋的兵马使薛兼训算了进去。虽然名单上的军头都算“九大节度使”之一，但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其实相当大。

位列第一的毫无疑问是朔方军郭子仪部，这支军队从灵武拥立唐肃宗开始，一路经历了平定河套、永丰仓之战、三原之战、清渠之战、香积寺之战和新店之战等正面战场波澜壮阔的大会战，可以说是平叛的绝对主力之一。而且朔方军中还有仆固怀恩所部蕃兵及仆固怀恩负责协调的回纥精锐骑兵。按照《资治通鉴》的数据，朔方军本部在再度开拔的时候有“战马万匹”，朔方编制二人三马，也就是有6000到7000骑兵，加上3000到4000回纥骑兵，共有1万左右骑兵，3万出头的总兵力，论整体战斗力是九节度使中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郭子仪之外实力较强的节度使有王思礼、李光弼、李嗣业三部。关内兼泽潞节度使王思礼是我们的老熟人了，灵宝之战中他就率领河西、陇右的精锐与燕军大战，随后勉强死里逃生。灵宝之战结束后，哥舒翰为首的大批西北军镇将领或死或降，王思礼从此成为河西陇右二部残军的统帅，随后一直在唐肃宗身边指挥作战。后来，他麾下又相继收编了灵宝和陈涛斜战败后的禁军残部、关中民兵残部，以及程千里死后的上党周边唐军残部。这时候他手头拥有的兵力，按《旧唐书》说法是步兵3万、骑兵8000，《新唐书》说法则是总兵力3万、骑兵8000。总的来说，这支军队兵力与朔方军相近，但质量上差距颇大。

接下来是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所部。太原会战中，河东镇有2万多部队，李光弼在太原之战后一年多肯定也会补充兵力。但河东节度副使程千里的上党辖区及大约1万人的部队，在程千里死后都被从河东镇剥离，归了新封的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管辖，所以李光弼的兵力不会太多，估计还是2万人出头。由于太原北边的大同军在高秀岩控制下，跟随史思明归唐后复叛，河东镇必须留相当的军队驻守太原，李光弼这次能带出来的军队大约有1万多人。不过比起滏阳战役来，这次李光弼应该能带出一部分太原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精锐老兵，比起被安庆绪1000人击破的那支民兵，还是有所提升。另外，李光弼与郭子仪一直在朔方军系统内分庭抗礼，又一起拥立了唐肃宗，同被加封为宰相，所以李光弼的军队虽然并不如郭子仪、王思礼部，其政治地位和在军界影响力却一点不低。

随后便是负责统率西域入卫各军的李嗣业。李嗣业在香积寺之战和新店之战中大显神威，为唐军收复两京立下了关键性功劳。当时，西域入卫的军队成分复杂，核心是安西分两批派来，最终由李嗣业统帅的1.2万人，北庭派来由马璘统帅的1.2万人，在之前一系列战役损耗后至少还有2万人，且大部分都是战力惊人的精锐部队。这支军队单从综合战力上看是仅次于郭子仪所部朔方军的，此时由立下大功的李嗣业统一节度。但这支军队比起李光弼、王思礼两部的劣势则在于，他们没有一块稳定的根据地。虽然李嗣业此时兼任怀州刺史，但怀州一地显然难以供养这么庞大的一支精兵，后勤上主要还得仰仗唐廷。[《新唐书》卷153《段秀实传》记载，当时在李嗣业麾下担任怀州长史的段秀实曾“督馈系道，募士市马以助军”。孟彦弘把这段关于段秀实的记载看作军队地方化的表现。（孟彦弘：《论唐代军队的地方化》，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学刊》第一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第264页。）]

下一位参战的鲁炅也是我们的老熟人了。两年多来，他一直指挥着唐军在南阳、襄阳一线顽强阻击燕军，虽然曾经遭到叶县之战的惨败和南阳沦陷的打击，但至少守住了襄阳，保证了燕军没能完全切断江汉运输线，使得第五琦成功将江南地区的赋税运到了凤翔朝廷，有力保障了唐军主力反攻时的经费。鲁炅的坚守使得他此时获得了九节度使之一的位置，他带来的兵力是1万步兵和300骑兵。

再往下的各位节度使，实力比起上面几位重镇节帅来，就很明显差了不少。但他们能排上号，至少说明在当时的军界颇有影响力。首先是滑濮节度许叔冀，这是安禄山叛乱后河南地区崛起的地头蛇之一。我们在前文介绍张巡事迹时曾经说过，许叔冀当时是河南地方军阀中亲太上皇的代表，与唐肃宗任命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公开对着干。按照张巡传记的记载，虢王李巨最终放弃与贺兰进明的抗衡，带走了所部精兵，贺兰进明只有几千弱兵、几百匹劣马，而许叔冀仗着兵力比贺兰进明强大，不受他节制。后来许叔冀最终也倒向肃宗一边，并且成为河南地区地头蛇中唯一晋身九节度使序列的，他的部队估计和鲁炅部万余人不相上下，但政治影响力要低不少。

随后一位节度使便是郑蔡节度使季广琛。作为政治投机成功的励志典范，他在永王之乱关键时刻选择背叛永王、倒向朝廷，从此一跃成为九节度使之一。永王在襄阳时募兵数万，东进时真正能带出去机动作战的精兵却仅有5000人，季广琛带着这支军队的大部分成员投向肃宗，那么这支部队的核心就是永王时代的3000到4000名精锐，加上在辖区新募的部队，大约有不到1万的兵力，比鲁炅、许叔冀略有不如。

再往下的平卢兵马使董秦大家并不熟悉，不过这仅仅是他刚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未来他将以“李忠臣”的赐名活跃在历史舞台上。我们在前文介绍过平卢镇的混乱局面，当时亲燕的徐道归谋杀了亲唐的刘正臣，随后亲唐的王玄志和侯希逸又联手杀掉了徐道归。王玄志不久病死，侯希逸随后又火并了王玄志的儿子。在一轮又一轮的内讧中，平卢镇的唐军势力越来越弱，一方面要对付在河北越来越强盛的史思明部，另一方面还要应对北边奚人与契丹人无休止的袭击。最终，疲于应对的平卢军将士有了渡过渤海南下到河北、山东地区发展的想法。董秦所部的3000名精锐，就是平卢军第一批派出来投石问路的种子部队。虽然这支部队仅3000人，但这支部队的单兵战斗力足以与李嗣业部西域精锐匹敌，且他们代表的是在辽东地区随时准备渡海南下的数万精锐平卢军。正因为这个缘故，只有3000人的董秦此时也被列入九大节度使之一。

第九位节度使是谁，从《资治通鉴考异》开始就有了两种说法。一说是崔光远，他在唐军清渠之战失败后的至暗时刻，成功突袭了燕军占领下的长安城中渭桥并杀伤燕军一部，逼迫燕军从武功撤退，龟缩在长安城内。凭借这次大功，他最终取代贺兰进明成为新的河南节度使。虽然贺兰进明接位时仅有“羸兵数千人、劣马数百匹”，但这两位节度使在河南辖区经营一年多，召集1万甚至更多的民兵当不在话下，其战斗力却毫无疑问很差。另一说是宗室李奂，他早在叛乱发生后一两个月就在河间郡被燕军俘虏，不知为何并没有和哥舒翰、程千里等人那样被处决，估计是从燕占区脱身后被唐肃宗派来经营河南，此时成为节度使，大约也就有几千人马。

到这里，我们对即将再次开拔的唐军有了详细了解。唐军的精锐主力主要是郭子仪的朔方军和李嗣业部西域部队，加起来大约有5万到6万人。王思礼和李光弼所部大约有4万到5万人，整体素质差了很多。鲁炅、许叔冀、季广琛、崔光远各有万把号军队，战斗力水平参差不齐，平均中等水平。李奂部估计就数千人。董秦所部平卢军虽然精锐，数量不过3000人。这么算下来，唐军总兵力在15万到16万，其中身经百战的精锐部队接近一半，相比安庆绪和史思明两部的总兵力并没有明显优势。

无论如何，在经历了近一年的休战后，乾元元年九月，在李光弼、王思礼两部到达之前，郭子仪就带着其他各路军队，率先向安庆绪盘踞的地盘发起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