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九月，距离唐廷驻跸凤翔、唐军发动战略大反攻已经过去了7个月，距离长安沦陷于燕军之手更已长达15个月。虽然在战场上败多胜少，但是唐帝国这大半年来依靠政治优势占据了主动权，逐步将关中燕军逼入了被动局面。此时在关中战场的唐军和燕军都已徘徊在崩溃边缘。唐军虽然掌握了战略主动权，但由于关中西部的主力军队同其他物资、后勤基地的道路都被切断，唐廷国库已经濒临耗竭，关中唐军后勤补给能力到了极限，很难熬过这个冬天。郭子仪出征前明确留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豪言，此次唐军可谓孤注一掷。回过头再看长安燕军，局势大约更差：河东地区被唐军收复并坚守，陕郡的大量物资储备全部在几个月前杨务钦反正时被河东唐军夺走或破坏，洛阳的燕军无法向关中输送人力钱粮。而且燕军在长安之外的关中地区寸步难行，遭到民众支持下唐军的不停骚扰，只能在长安城内困守、坐吃山空，同样难以熬过这个冬天。

所以，无论是唐军还是燕军的主帅，都迫切想要在一次决定性战役中和对手一决高下。对燕军来说，只有重创唐军关中主力，才能抽出力量重占河东地区，恢复洛阳与长安之间的运输。而对于唐军来说，收复长安能让唐廷重新获得关中平原的产出，并且顺势进军洛阳。双方都清醒认识到，一场野外大会战即将在长安城郊某处爆发，这一战将会是决定唐燕两国国运的豪赌，可谓成王败寇。

一年多来唐军和燕军正面战场的主力会战中，唐军仅仅在郭子仪的指挥下赢过嘉山会战，而且此战并非严格意义的野战，而是依托于城池、工事和山脉所进行的防守反击。其他的所有决战，都以唐军大败告终。这很大程度是因为燕军总能发挥出自己的骑兵优势，然而唐军依靠政治优势却越挫越勇。随着回纥精锐骑兵的加盟和西域精兵的到达，燕军不但在数量上继续居于下风，连骑兵优势也基本丧失了。

我们先来看看唐军有多少人。《新唐书》给了两个数据：《郭子仪传》称唐军主力有15万人[参见《新唐书》卷137《郭子仪传》：“（郭子仪）俄从元帅广平王率蕃、汉兵十五万收长安。”]；而《肃宗本纪》的数字更大，20万[参见《新唐书》卷6《肃宗本纪》：“肃宗在岐，至德二载九月，以广平郡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率朔方、安西、回纥、南蛮、大食等兵二十万以进讨。”]。大家解读这两个数据时都倾向于认为唐军拥有15万大军，号称20万。问题在于，在前两章介绍了半年来连续不断的战事后，我们知道郭子仪和王思礼会师时，唐军总数不过7万到8万人。后来有西域的援军加入，但唐军也经历了清渠之战的惨败，兵力怎么会突然翻倍？何况，唐廷此时的财政连回纥骑兵的报酬都只能欠着，让他们到时候自己抢，根本不可能供养起这么庞大的军队。那么，史书中的这两个数字如何理解呢？那就得细细算下唐军的各组成部分了：

朔方军年初有近5万人，但在河东地区留下了部分驻军，又经历了永丰仓和清渠两次惨败，此时大约剩下3万人，很可能还略少于此数。西域过来支援的部队中，安西、北庭各有1.2万精锐，这2.4万精兵战斗力极高，还包含了李嗣业、段秀实、马璘等今后威震华夏的名将。这5万多部队可谓是唐军的精华。再加上4000最精锐的回纥骑兵，郭子仪麾下现在共有约6万精兵，是唐军的核心力量。

唐军还有河西残部、陇右残部、禁军残部、关陇民兵等众多杂牌军，这些杂牌军的数量大约在2万和3万之间。除此之外，于阗国王尉迟胜带来了5000人，还有以拔汗那（费尔干纳）为代表的一些中亚城邦小国派来的雇佣军，其中一部分打着他们名义上的宗主国阿拉伯人的旗号。但这批雇佣军总数并不多，一般认为总共不过数千人，后来的实际战局中几乎没什么表现。除此之外，南诏象征性派出了一小支部队，以当时的交通条件，这支部队人数恐怕比中亚佣兵更少，与其说是来打仗的，不如说是借此表达自己和唐朝改善外交关系的愿望。也就是说，在6万精锐之外，唐军还有大约3万到4万杂牌军。

这么算来，唐军的总兵力大约10万。唐军是客场作战，需要从凤翔、武功一带出发去长安周边战斗。那么按照当时的比例而言，客场作战的唐军征发大约5万民夫保障后勤运输，完全是合理的[虽然这次唐军实际上没有进行围城作战，但是唐军出发前必然作了对长安进行围城战的充分准备，自然需要征发民夫来进行后勤和战场工事方面的作业。]。也就是说，唐军此次对长安的作战调动了15万人，这个数字是真实可信的，只是其中包含了大约5万民夫，还算入了在凤翔唐肃宗身边留守的小部分军队。至于肃宗本纪中的“20万”，自然是出兵时官方的“号称”了。而唐军在一线真正可以投入的作战兵力，大约能有7万到8万人。

我们再来看看燕军有多少兵力。《旧唐书》记载燕军有10万人[参见《旧唐书》卷120《郭子仪传》记载：“子仪奉元帅为中军，与贼将安守忠、李归仁战于京西香积寺之北，王师结阵横亘三十里，贼众十万陈于北。”《新唐书》的《肃宗本纪》和《郭子仪传》都没有燕军兵力的记载。]，我们不妨来分析下这个数字。燕军第一批进入关中的兵力大约2万人，但是阿史那从礼带走了其中5000名精锐。燕军占领长安后收编了2万到3万灵宝之战被打散的唐军，陈涛斜之战燕军损失较小，此战之后关中燕军有近4万人。在阿史那从礼叛出后，李归仁从河南带来部分援军。李归仁所部5000名精骑于三原之战被全歼后，他在未来战役中仍能统率大量精骑，那么李归仁带来这批军队大概1万人，且大部分都是骑兵。也就是说，至德元载的年底，关中的燕军大约有4.5万到5万的兵力。唐军发起反攻后这大半年，由于朔方军在反攻初期控制了河东地区，洛阳的燕军基本无法再对关中进行增援，而关中燕军在一系列战役中至少损耗了1万人[燕军在三原之战时5000人被“杀伤略尽”，即使部分骑兵能归队也至少损失大半。安守忠攻打蒲州失败，唐军战报号称斩杀俘获1.3万，再怎么“放卫星”，至少也是千人级别的损失。崔光远对长安的突击也歼灭了上千燕军。此外，永丰仓之战这样胶着两天燕军勉强取胜的战役，唐军损失上万，胜利的燕军至少也得几千损失，所以1万人的损耗还是保守估计。]。到这次决战前，关中的燕军总兵力大约还剩3.5万，最多不可能超过4万，大约是唐军战斗兵力总数的一半。由于燕军是防守方，就在长安城外野战，也不存在需要动员大量民夫保障后勤。所以“10万”这个数字更可能摘抄于唐军战报，以突显唐军胜利的不易，综合对燕军兵力的分析，其可靠性值得商榷。

唐军此时无论在部队数量还是质量上，都居于绝对上风。不过燕军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经历了连续作战，此时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无论是在整体战役指挥，还是战场相互配合上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算得上一个整体。而唐军虽然数量有优势，但很多军队要么是败兵，要么刚从遥远的西域赶来，部队指挥调度的统一性比不上燕军。尤其是一些杂牌残部已经经历多次溃败，很容易在战局胶着时帮倒忙，像灵宝之战时的中央军那样成为燕军的突破口。对唐军的统帅郭子仪来说，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扬长避短，发挥兵力优势，避开组织协同劣势，把唐军的数量优势转化为胜利。

在郭子仪发出“不成功，便成仁”豪言的第二天，也就是至德二载九月十三拂晓，唐军主力正式开拔，沿渭水向长安开进，两天之后来到了长安城下。作为进攻方，唐军掌握着选择战场的主动权。上次进军时，郭子仪因为对长安城周边地形不熟，在主场作战的燕军面前吃了大亏。但四个月前清渠之战的惨败为郭子仪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也让他对长安周边的地形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次，在深思熟虑之后，他最终选择把战场定在长安城南的香积寺附近。

郭子仪深知，唐军以步骑混合为主，需要寻找合适的地方列阵，以保证己方阵型能够展开。无论是城墙还是河流都不利于步兵有效变换阵型，因此布阵时要尽可能远离这些地形。尤其是在城墙与河流平行的区域，唐军很容易变成背水布阵，难以调节阵型。清渠之战中，唐军就是在这方面吃了大亏，反而被高机动的燕军骑兵迂回包抄，人数优势无法施展，导致大败。唐军自西向东进攻，不可能越过长安城到城东去寻求决战，可以选择列阵的战场只有在长安城西、城北或者城南。

长安城西正是唐军前不久清渠之战折戟的地方，与长安城墙平行的潏水严重限制了唐军布阵和机动。长安城北更不合适，那边有着关中平原的母亲河——渭河，同样与长安北边的城墙平行，在这里布阵和西边一样难以施展。但长安城南却不大一样，这里也有大河通过，就是现在的潏河[上一章描绘清渠之战战场时曾介绍过，长安城周围的水系千百年来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由于后来水位下降，原潏水中间一段断流，从而分成了两条河。西边的皂河就是安史之乱时的潏水，而现在西安城南的潏河从长安城南自东向西流过，属于安史之乱时潏水的延伸段。]。潏河大部分河段都是南北流向，而长安城南的城墙却是东西向，唐军与城墙平行列阵时，就不存在城西、城北都存在的背水列阵弊端。更关键的是，这里有山！

长安南边紧邻终南山，这意味着城南的地形由北往南，海拔是逐渐升高的。作为进攻方，唐军布阵位置必然是在南边，相对于北方的燕军就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唐军的骑兵冲锋就会更有力度。唐军步兵一旦接战不利可往后稍微撤退，因为有着地形优势，燕军追击需要仰攻，追击的威力也会因此大大被抵消，唐军更容易稳住阵脚。

而唐军在城南为何选择香积寺附近作为决战地点？香积寺一带的最大特点就是西边靠河，背后靠山。现代地图上看这些山并不算高，但是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这里全是密林，燕军骑兵想要迂回到唐军背后，就必须爬山过林。骑兵在这样的地形下行进和冲锋，效果显然大打折扣。同时，由于西边靠着潏河，这是一条必须依靠渡船才能渡过的河，而不是清渠之战中那些可以直接泅渡的小型沟渠，这就意味着燕军骑兵没法从西边过河，自然也没法从西边迂回包抄唐军侧后。

这样的地形对于唐军来说非常有利。燕军擅长依靠自身良好的机动性和协同性，最大程度把战线宽度拉开，以此寻找机会扰乱唐军的阵型。由于唐军部队构成混杂，协同不如燕军，唐军较弱的单位很容易在战线上陷入散乱，甚至出现缺口，这时燕军就能找到机会进行突破，并迂回侧击唐军侧后背。但现在，郭子仪找到了能完美避免这些状况发生的地形。经过精心部署，唐军和燕军的阵型目前都呈斜线，骑兵只能集中于战场东侧。如此一来，燕军的优势就大打折扣甚至被抵消了。燕军在配合、经验上都占优势的骑兵如果从两翼迂回，唐军只要有一翼骑兵战败，这一边的燕军骑兵就可能迂回对唐军中央的主力步兵进行侧击。但是现在双方的骑兵都集中在一侧，唐军的骑兵论数量占优势，论质量有着比燕军任何骑兵都更善战的回纥精锐骑兵，只要回纥精锐能在关键位置打败燕军精锐骑兵，唐军朔方、河西陇右和西域部队的骑兵就很容易依靠数量优势获得骑兵战的整体胜利。香积寺的东侧山势起伏明显，不但南高北低，树木也非常茂密。唐军骑兵既占据高位又居于暗处，燕军骑兵冲锋需要仰攻，而唐军却能居高临下俯冲，又在地形上获得了加成。

既然香积寺周边的地形对唐军如此有利，燕军为什么要出城到如此明显不利作战的地方决战，而不是像清渠之战最初那七天一样隔河对峙？这也并不难理解。防守方要占据河流的内线，才谈得上夹河对峙。长安城南的河流走势，南边处于内线，北边则在外线。唐军主力在河南边换一个渡河点，北岸防守的燕军赶到相应地点要绕的路比南岸唐军要多许多。燕军想要依靠河流防守，就必须维持一个比唐军更长的正面，而人数上处于劣势的燕军拉长战线，就很容易被唐军击破分割，所以燕军在河边很难防守。如果不在唐军给出的预设战场进行决战，燕军就只剩下死守城池一条路。但是燕军未获民心支持，兵力处于劣势，粮食库存又告竭，有多大把握长期守城呢？何况在守城战中，燕军擅长的骑兵机动作战非但完全无法发挥，马匹还会沦为消耗粮草的利器，这才是自投死路。既然无法长期守城，又无法沿河防守，燕军就只有硬着头皮在不利地形进行最终决战了。战场位置已经决定，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双方的排兵布阵。

唐军既然已经决定利用潏河和山地的密林来掩护自己部队西侧和背后的安全，那么布阵上自然是在西侧放置推进缓慢的步兵阵型，把所有主力机动部队都放到东侧来争取突破。郭子仪把麾下的步兵分成三个梯队：最靠前的第一梯队是唐军步兵中状态最好的西域入援军队，包括部分精锐陌刀兵。相比连续作战大半年却多次战败的朔方军步兵，郭子仪对这些安西、北庭的精锐寄予了更多期望。此外王难得所带河西、陇右残部也在此列。随后是由2万多精锐朔方步兵组成的中军。最后边的则是被称为“关内行营”的各路杂牌军，由王思礼负责指挥。最关键性的布置则在战场东边：4000回纥精锐骑兵和其他唐军骑兵都在战场东南的密林里整装待命，作为最后的决定性打击力量，等待时机展开决定性冲锋，并对燕军进行迂回包抄。

主战场在香积寺以北。唐军第一线为李嗣业等人率领的安西、北庭军和王难得的河西、陇右残部。双方都把骑兵放在了战场东侧。

由于战场西侧是必须依靠船只才能渡过的潏河，燕军的骑兵不可能从西侧迂回，所以燕军精锐的步兵与骑兵也只能部署在东侧。比起许多会战中，交战双方都把精锐放在右翼，互相打崩对方一翼的情形来，这次的战场可谓一目了然：南边的唐军只要选择加强右翼，北边的燕军必然只能加强左翼。只要唐燕一方在东侧的精锐骑兵先将对方击溃，那么对面的败兵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自东向西溃散，胜利一方则很容易顺势完成迂回包抄，击溃对面其余各部较弱的部队。因此，香积寺这片战场的东侧不但会决定双方的胜负，也会决定唐燕两个政权的命运。

至德二载九月十五日，唐军和燕军在香积寺展开决战。伴随着两军先头步兵的遭遇，战役开始了。史书忽略了第一阶段的先头步兵接战，几乎完全没有留下相关记载，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现存文字记录的蛛丝马迹，推测这一阶段的大致情况。由于燕军数量远少于唐军，其步兵战力也相对较弱，战场西侧的步兵先头战斗中唐军毫无疑问占了上风，并且开始逐步前压。由于燕军步兵已经处于不利的地位，李归仁不得不率领一部分骑兵从侧翼向唐军步兵发起冲锋，但是此时的唐军阵列齐整，燕军李归仁部第一次冲锋被击退，唐军中央的步兵继续向前推进，逼近燕军本阵。[对香积寺之战描绘最详细的《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这么描述当时的战事：“庚子，诸军俱发；壬寅，至长安城西，陈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贼众十万陈于其北，李归仁出挑战，官军逐之，逼于其陈。”前文介绍过，李归仁所部骑兵是在战场东边作为预备队等待时机冲锋，此时在唐军骑兵尚未出动时就主动出击，说明燕军先头步兵明显陷入了不利。考虑到燕军步兵人数和质量上都占劣势，这种不利可谓理所当然。]

当时，一部分唐军骑兵也在李归仁第一次冲锋失败撤退时出动进行追击，并且逼近了燕军大营。但燕军李归仁部再次聚合兵力发起反冲锋，将唐军骑兵击退。在追击唐军骑兵时，李归仁发现唐军暴露了一个致命弱点：行进中的军队阵列容易出现脱节，此时追击的唐军就出现了这种脱节，在军阵间的衔接中出现了缺口，而这个缺口就是对手的突破口。作为一位优秀的骑兵将领，李归仁毫不犹豫抓住机会，率所部骑兵从唐军推进节奏不一产生的缺口突入，开始向唐军侧翼发起致命打击。唐军步兵阵列被冲垮，陷入混乱，一部分燕军骑兵甚至开始抢夺唐军辎重。[参见《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贼军齐进，官军却，为贼所乘，军中惊乱，贼争趣辎重。”《新唐书》卷138《李嗣业传》：“贼酋李归仁拥精骑薄战，王师注矢逐之，走未及营，贼大出，掩追骑，还蹂王师，于是乱不能阵。”对比两条记载，不难看出，李归仁第一波冲锋被击退后，唐军进行了追击。从“掩追骑”的描述看，唐军的一部分骑兵也在李归仁败退时参与了追击。这种混乱的追击被击退正是“为贼所乘”的主要原因。]

此时唐军还握有最后一张王牌：虽然一部分骑兵已经被击溃，但最善战的骑兵预备队，尤其是仆固怀恩负责联络、叶护太子指挥的4000回纥精骑还没出动。但是仆固怀恩深知，此时还不是他的骑兵出动的时机。虽然李归仁部骑兵已经尽出，但燕军主帅安守忠手下还有4000名到5000名精锐骑兵，这支部队同样是燕军的最后王牌。如果自己把最后的预备队先投入进去，只要不能立竿见影地获胜，那么就很容易在消耗了锐气后被同样等待时机的安守忠率部击溃。所以，此时从郭子仪到仆固怀恩，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陷入混乱的唐军步兵身上。

当时，统率着河西、陇右残部的唐军都知兵马使王难得在激战中眉毛中箭。但是作为天宝年间就跟随哥舒翰在陇西、青海地区和吐蕃常年作战的大将，王难得此时想起了在灵宝、陈涛斜战场上死去的河西、陇右同袍们。自己现在是这两镇残兵的统帅，如果不能带着手下这些百战余生的兄弟为昔日战友报仇，今日就算能幸存下来又有什么意义？于是，王难得自己把箭拔了出来，中箭处附近的皮肤也随之被撕掉一片，血流满面。但王难得全然不顾，继续率领麾下士兵拼死奋战。[《新唐书》卷147《王难得传》记载了他在天宝初年在河西、陇右的部分经历：“天宝初，为河源军使。”“从哥舒翰击吐蕃，至积石，虏吐谷浑王子悉弄参及悉颊藏而还。复收五桥，拔树惇城，进白水军使。收九曲，加特进。”该传和《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都记载他在香积寺之战中殊死战斗的表现。以他的资格和履历，很大概率参加了灵宝、陈涛斜两次大战中的至少一次，并幸存了下来。]

唐军李嗣业部与友军协力，初期占据上风后又击退了李归仁部。

和王难得一样同在唐军第一阵列的李嗣业明白，这已经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在向郭子仪请示后，带领麾下2000名最精锐的步兵用陌刀和长柄斧头发起了决死冲锋。李嗣业带头持长刀冲锋，一口气斩杀数十人，一些被他斩杀的燕军骑兵“人马俱碎”。他身后的精锐步兵顿时士气大振。按照史书的记载，这些精锐步兵“如墙而进，所向披靡”。依靠着陌刀、大斧等长柄武器，李嗣业的2000精锐成功帮助唐军步兵稳住阵脚，挡住了李归仁部骑兵的反冲锋。[参见《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李嗣业曰：‘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乃肉袒，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杀数十人，阵乃稍定。于是嗣业帅前军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身先士卒，所向摧靡。”《新唐书》卷138《李嗣业传》：“嗣业谓子仪曰：‘今日不蹈万死取一生，则军无类矣。’即袒持长刀，大呼出阵前，杀数十人，阵复整。步卒二千以陌刀、长柯斧堵进，所向无前”，能把骑兵砍成“人马俱碎”的是武力超群的名将李嗣业，而不是一般的陌刀兵。按照《太白阴经》的描述，唐军步兵最大比例使用的兵器还是长枪。陌刀、长柯斧这类武器对使用者的力气和技巧要求较高，仅有部分精锐勇士列装。]

到这时，燕军陷入了被动。燕军正面步兵和李归仁部骑兵加起来甚至没能打破唐军第一线的步兵阵列，现在唐军人数的优势逐渐开始发挥出来。安守忠之前一直希望能在唐军精锐预备队出动后再行出击，现在只有孤注一掷，出动剩下的精锐骑兵，希望能从更外侧对唐军步兵迂回攻击。一直等待着时机的仆固怀恩同样敏锐觉察到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立刻指挥由自己负责协调的回纥骑兵和直辖的朔方骑兵，向安守忠部发起了正面冲锋。唐燕两军骑兵的精华就在战场东侧的坡地展开了全面决战。唐军有着居高临下的地利，又有4000最精锐的回纥骑兵，在这场骑兵大决战中大获全胜，燕军安守忠部骑兵主力被歼灭一部，剩下的都被驱赶出了战场。

获胜的唐军骑兵立刻展开队形，迂回到燕军侧后方猛攻燕军，李嗣业所部精锐步兵也不顾苦战后的疲劳，同己方骑兵一起进行了战术迂回，后面的唐军各部则从正面推进[按《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李嗣业又与回纥出贼阵后，与大军交击。”也就是说，李嗣业带了一部分唐军精锐步兵和回纥人一起杀到了燕军军阵背后，随后完成了对燕军的合围。]。丧失了骑兵的燕军步兵随即迅速崩溃，遭到了歼灭性打击。就这样，在叛乱爆发后近两年，唐军终于第一次在纯粹的野外主力决战中赢得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大胜。残存的燕军勉强撤回城内，当晚就连夜逃离了长安城，往洛阳方向去了。在一年又三个月之后，唐军终于收复了梦寐以求的首都长安城，随即又收复了潼关，整个关中平原重回唐帝国怀抱。

回纥骑兵击破安守忠部燕军精锐骑兵，唐军各部迂回燕军背后展开歼灭战。

香积寺决战中，郭子仪充分吸取了之前几次主力决战惨败的教训，选择了最合适唐军发挥的主战场，在战术选择和战场布置上同样最大限度地限制了燕军的优势，体现出了一代名将的风范。唐军前敌指挥官方面，表现最卓越的毫无疑问是李嗣业，他仅仅依靠第一梯队的步兵就取得了对燕军步兵的优势，并且迫使燕军李归仁部骑兵率先出动。在最危急的时刻，李嗣业亲自上阵，依靠神勇的表现稳住了士气，并且带领2000精锐扭转颓势，迫使安守忠投入最后的骑兵预备队。曾经见证了灵宝、陈涛斜等多次惨败的王难得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死战不退，最终和麾下的河西、陇右残军一起成功为战死同袍报了仇。仆固怀恩作为骑兵指挥官的表现同样非常出色，他冷静等待到最佳时机，随后率领精锐骑兵一举击溃燕军主力骑兵。唐军将帅们完美配合，最终取得了此战的辉煌胜利。当唐肃宗终于再次踏进首都长安城时，他对郭子仪说了这么一句话：“吾之家国，由卿再造。”这样的赞誉，郭子仪可谓当之无愧。

最后，我们来盘点下双方的伤亡。唐军第一线步兵虽然有一定损失，但战胜强敌后尚有余力追击，可见伤亡并不太大。唐军精锐骑兵一举击溃了对面骑兵，后面的步兵参战时燕军已经基本崩溃，更不会有多大损失。唐军此次全军伤亡不会超过5000人，很可能在2000人到3000人之间。关中燕军这边，除了少量骑兵之外基本被全歼，其具体伤亡数字，各方面的数据相当统一：斩首6万人[《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九月”条：“自午至酉，斩首六万级。”《旧唐书》卷10《肃宗本纪》：“壬寅，与贼将安守忠、李归仁等战于香积寺西北，贼军大败，斩首六万级。”《新唐书》卷6《肃宗本纪》：“败贼将安守忠，斩首六万级。”]。然而我们在前文中已经分析过，燕军总数不可能有10万，其规模在3万到4万之间，那么斩首6万这个数据多半仍是来源于唐军战报的宣传数字，一路被后世所传抄。然而，我们可以通过两个模型来推断出燕军的实际大约损失。

本章开头我们曾分析过，在这一阶段的唐军战报中，唐军和燕军的数量都被夸大了，双方实际兵力大约是宣传数字的40%。以这个比例推算，燕军被斩杀了2.4万人。前文讨论过嘉山之战中燕军的伤亡数字，当时战报宣布斩首4万人并被记入郭子仪传记，但李光弼传记里，这个数字是“万计”也就是1万到2万人。我们取其中值1.5万人，也就是战报数字的37.5%，按这个比例推算，燕军在香积寺被斩杀了2.25万人。这两个数字出奇相近，可以互证，作为燕军大致的真实损失区间。也就是说，此战3万到4万燕军中有2万到2.5万人被斩杀，加上一部分被俘者，可以说是遭到歼灭性打击。不过安守忠、李归仁等所部骑兵及时逃出了战场，损失比例相对较小，唐军也因此未能斩获燕军大将。虽然战报上的战果难免会夸大，但此战毫无疑问是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唐军所获得的最大一次胜利，堪称安史之乱的转折点。

香积寺之战后，唐帝国虽然收复了政治意义重大的都城长安，但是关中经过了一年多的战乱，可谓满目疮痍，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光复长安具有巨大的政治意义，而经济上虽然对唐廷有所裨益，但远远不够。朝廷要想完全恢复财政造血能力，关键仍然是要收复河南的黄河沿线地区，并尽快恢复漕运线路。尤其是南阳城失守之后，临时替代漕运线但运量大减的江汉运输线也在燕军骚扰下岌岌可危。嗷嗷待哺的中央财政，急需从富饶的山东、河南、江淮和江南等地收集战略物资，并通过黄河沿线重新运到长安，以此恢复朝廷的权威和控制力。要实现这一切，就必须以最快速度收复东都洛阳，肃清黄河沿线的燕军势力，这可谓对唐军的又一次巨大考验。刚刚在香积寺决战中获胜的唐军，在庆祝完收复关中的胜利并稍加休整之后，在次月也就是至德二载十月，由郭子仪统率再次踏上征程，挺进陕郡。收复东都的战斗就此正式打响。

唐军参加香积寺之战的战斗兵力大约有7万到8万人。在收复长安后，唐军需要在首都长安、潼关以及南边的武关等方向留下一定兵力驻守或清扫战场，因此唐军东出的主力大约在6万人左右。至德元载唐肃宗登基前后，燕军大量收编了唐军降卒，在洛阳周边的兵力最高曾一度达到10万人左右，但燕军派出2万人援助西南方向围攻南阳和襄阳的战事，东南方向也至少派出1万军队配合尹子奇围攻睢阳[张巡守卫睢阳的战事会在下章单独具体介绍。《资治通鉴》卷219“至德元载十月”条和《新唐书》卷137《张巡传》都明确指出：“尹子奇将五千骑度河。”尹子奇从河北南下时不过5000骑，至少从安庆绪这里要走了1万以上的河南地方民兵，很可能还要走了数千精锐，来经略江淮。]，这两个方向的军队一时无法收回。河东地区的崔乾佑部9000人被朔方军消灭大半，派到关中填补阿史那从礼出走后骑兵空缺的李归仁部1万人左右，在三原和香积寺战役中也基本损失殆尽。也就是说，唐军反攻前夕，安庆绪麾下直接能调配的士兵大约剩下5万人，加上崔乾佑的少量残部和从关中撤出来的数千精锐骑兵，安庆绪麾下此时有大约6万士兵，其中大半都是从起兵之初南下、身经百战的河北精锐[史书中一般记载燕军有15万，如《资治通鉴考异》卷15“至德二载十月”条引《汾阳家传》：“九月，安庆绪自洛疾使诸将至陕，兼收败卒，犹十五万。”《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十月”条：“张通儒等收余众走保陕，安庆绪悉发洛阳兵，使其御史大夫严庄将之，就通儒以拒官军，并旧兵步骑犹十五万。”这个数字多半来自唐军的战报，明显夸大。这很可能是把田承嗣、武令珣、蔡希德、尹子奇等安庆绪此时仍然能节制得动，但分散于各地作战的理论军队数都算了进来，虽然这些军队并未参与此战。]。单从兵力对比上看，这次双方比香积寺之战时要势均力敌得多，唐军想要收复洛阳仍然需要一场恶战。洛阳附近的燕军各部此时都开始向陕郡集结，准备在这附近与唐军决一死战。

对于唐军来说，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再次控制了潼关的唐军，将再次出潼关经陕郡进军洛阳。北边仍然是湍急的黄河，南边还是高耸的秦岭余脉，唐军主力要想尽快进军洛阳，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有这一条老路可走。一年半前，正是在这条路上的灵宝西原地区，唐军主力和燕军展开了一次决定命运的大决战，最终燕军大获全胜。现在，灵宝之战的燕军指挥官崔乾佑仍然是燕军主要将领之一，燕军还能重演灵宝之战吗？

当年灵宝之战燕军可以获胜，有着很多不可复制的关键因素和客观条件。譬如，当时的唐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唐玄宗和哥舒翰政治斗争白热化，中央军和西北边军与其说是友军，不如说是貌合神离、互相提防的准敌军，哥舒翰布阵时候不但要考虑燕军，还需要防备中央军。而现在，即将成为太子的广平王李俶在军中压阵，在他政治影响力的背书下，郭子仪能够有效指挥全军。再譬如，当时燕军有着强大的陌刀兵，在最危急时刻挡住了唐军主力的猛攻，把唐军消耗拖延到了无力继续进攻的傍晚。但现在呢？崔乾佑的精锐陌刀兵年初在河东地区豪强的算计下莫名其妙全军覆没了，而唐军这边李嗣业部的陌刀兵却在香积寺之战中体现出比崔乾佑旧部更强悍的可怕战力。当年灵宝之战崔乾佑能以劣势兵力坚持到黄昏，燕军关键时刻放火产生的烟雾功不可没，而烟雾之所以能拖延唐军小半天，是因为六月常见的东南季风。可现在却是冬季，有的只是西北风。

灵宝之战燕军最决定性的力量，是阿史那从礼所部的5000突厥、同罗的精锐，他们在关键时刻冲垮了弱不禁风的唐朝中央军，成为制胜的关键。虽然这支部队已经叛逃并被消灭，此时燕军在河南的精锐突厥系骑兵倒还有不少。史书明确记载，李归仁麾下此时还有数万“曳落河”、同罗、“六州胡”的部队。考虑到此时唐军战报对河南燕军兵力极度夸大，这个数字可能略有夸张，但李归仁手里有1万多到2万燕军中的突厥系和“曳落河”精兵当是事实[后来加盟史思明集团的李归仁，再度南下后第一次单独行动就带了1.3万精兵，则其直接节制的私兵至少有这个数字，而他影响力能辐射的突厥、同罗、“曳落河”、“六州胡”等部族人马只有更多。]。然而，李归仁出身塞北大贵族，连安禄山都第一时间用“北平王”头衔来笼络，此时已经不愿意继续为安庆绪这个露出败象的晚辈卖命了。他更希望和之前的阿史那从礼一样，自己回河北碰碰运气。由于李归仁在“大燕国”的崇高地位和在塞北部族中的巨大影响力，这些同罗、“曳落河”、“六州胡”等突厥系和契丹、奚精兵竟然全跟他一路向河北开进，沿途疯狂掠夺。李归仁带大批精兵出走，对安庆绪来说堪称致命打击。他的兵力此时下降到4万人左右，而且最精锐的部队基本跟着李归仁离开了。[《资治通鉴》卷220“至德二载十二月”条：“安庆绪之北走也，其大将北平王李归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皆溃归范阳，所过俘掠，人物无遗。”许多人都把李归仁脱离安庆绪阵营逃还河北的事件放在唐军收复洛阳后，但在这阶段的战事中没有李归仁的任何活动记录，与关中之战中他的频繁活跃反差过大。如果李归仁参加了战事而只是未被记录，那么战后燕军其他部队都遭到歼灭性打击，而他仍然能保存下来这么多的精兵，也未免不合逻辑。李碧妍也认为：“而且从他（李归仁）与同罗、六州胡一起溃归范阳的记载看，他可能并不待安庆绪失守洛阳就直接从关中逃还河北。”（见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277页。）不过关中没有这么多突厥系精兵，李归仁更可能是香积寺战败逃到河南后，在安庆绪主力集结之前，带着麾下的“曳落河”、同罗、“六州胡”等精锐逃回了河北。]

就算安庆绪曾经考虑过在灵宝战场附近再次复制一年半之前的辉煌，伴随着李归仁部精锐的脱离，这个设想现在也失去了任何可能性。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缺乏精兵的安庆绪决定放弃据险而守的战略，任唐军从秦函谷关旧址一线的狭窄山路通行，唐军于是顺利通过灵宝战场，进入函谷关旧址东边的一大片开阔地。安庆绪则将主战场选在了这片开阔地的最东边，陕郡西侧的新店。

陕郡往东的沿黄河一带山路依然很狭窄，可是此时攻方已经不必再沿黄河进军了，陕郡有足够宽敞安全的道路通往渑池，接下来就可顺着大道直达洛阳。安庆绪为什么选择放弃险要地形，在新店防守呢？唐燕两军常年作战，免不了互相借鉴。香积寺之战中，唐军用陌刀兵坚守关键阵线，将最重要的骑兵预备队布置在密林等待时机，这类细节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视作唐军借鉴了燕军灵宝之战的部署。与之类似，燕军选择新店作为主战场，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向唐军学习，向一个月前大展雄风的郭子仪学习。燕军在新店会战的战术意图，简直就是唐军香积寺决战的翻版！

燕军此战的主力，是从安禄山叛乱南下不久就一直待在首都洛阳的军队，加上河东地区和关中败退过来的各路残兵，以及早先收编的唐军降兵，现在的安庆绪部燕军比对面的唐军更像杂牌部队。唐军的禁军久不实战，战斗力与西北、东北边军相差甚远，而洛阳燕军的战斗力同样不如前线常年作战的燕军，尤其是在最关键的骑兵战斗力上，随着李归仁带走了一万以上精兵，残存的骑兵和常年高强度作战的关中燕军骑兵相比，恐怕实力悬殊。现在的燕军很难对己方的基层作战单元、单兵作战能力、步骑协同的契合度产生足够的自信。因此，燕军将帅们最终选择新店作为战场，是为了充分利用其类似香积寺的战场特点，通过地形最大限度抑制唐军长处，保护己方短板。

唐军自西向东进攻，西边是大片开阔平地，新店东侧则是连绵的南北走向低矮山地。此时向西列阵的燕军，就如同香积寺面北列阵的唐军，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新店北边是奔腾的黄河，燕军步兵在此向西列阵，北连河，背靠山，就同香积寺的唐军一样，通过大河保护己方右翼，通过山岭保护后背，这样就能够防止现在占据优势的唐军骑兵同时从两翼包抄。燕军只需在战场南侧，也就是己方左翼布置骑兵，同时再通过背靠山地、居高临下的优势，抵消唐军骑兵的战斗力优势，争取毕其功于一役。

新店会战的情形，就如同香积寺决战的重演，双方被迫把骑兵都集中于战场南侧。不同的是，此时拥有居高临下优势的一方变成了燕军。新店会战的胜负也与香积寺之战类似，更多取决于骑兵汇聚那一侧战斗的结果。

第一阶段的战事同样堪称香积寺之战的角色对换版本。燕军南侧步兵率先与唐军接战，随后往山上撤退，从而使唐军处于仰攻的不利地形。燕军骑兵一部随后配合正面步兵包抄唐军侧翼，唐军被赶下山，一部分追击太深入的唐军被歼灭，剩余唐军被攻得后退数里，阵型大乱，一时间局势危急。[《资治通鉴考异》卷15“至德二载十月”条引《汾阳家传》：“十月四日，于陕西依山而陈，彼则凭高下击，此乃进军上冲，贼屹立不动。公使伪退，引令下山。”这似乎是郭子仪有预谋的假装撤退。但《旧唐书》卷120《郭子仪传》曰：“遇贼潜师于山中，与斗过期，大军稍却。”《新唐书》卷137《郭子仪传》则说：“贼以二百骑掩军，未战走，子仪悉军追，横贯其营。贼张两翼包之，官军却。”燕军在少量骑兵配合下实实在在击退了唐军。《旧唐书》卷109《李嗣业传》：“与之力战，数合，我师初胜而后败。”《旧唐书》卷195《回纥传》：“子仪至新店，遇贼战，军却数里。”《新唐书》卷217《回鹘传》：“子仪等与贼战，倾军逐北，乱而却。”《新唐书》卷225《安庆绪传》更是说：“王师逐之，入贼垒。贼张两翼攻之，追兵没，王师乱，几不能军。”在这些说法各异的记载中，唐军越败越惨。总的来说，追得过于靠前的唐军被消灭一部分，燕军随后反击，唐军败退数里，当为不争的事实。]

眼见战线中央步兵形势紧急，4000回纥精骑不得不像香积寺之战的安守忠那样，提前发动冲锋，试图从山路迂回燕军步兵侧后方，缓解正面步兵的压力。燕军指挥官终于等到了唐军精锐骑兵被迫先行投入战斗的时机，自然也派出所有骑兵预备队，阻截唐军骑兵对步兵的援助，骑兵大决战就此在山谷中打响。此时唐军的正面颇为危急。3000燕军精锐已经迂回到唐军背后，关键时刻又是李嗣业挺身而出，挡住了燕军的突破[在骑兵大战结果明了之前，李嗣业的奋战再度帮助唐军稳住了阵脚。《旧唐书》卷109《李嗣业传》：“嗣业逐急应接。”《新唐书》卷225《安庆绪传》：“嗣业驰，殊死斗。”这些记录都明确表明李嗣业在此战中的关键作用。《新唐书》卷137《郭子仪传》更是指出：“嗣业率回纥从后击。”李嗣业不但挡住了燕军的势头，还引导回纥人完成了对燕军的迂回。]。双方一边恶战，一边等待着山谷中骑兵大战的结果，犹如1815年6月18日傍晚在滑铁卢等待格鲁希部的拿破仑和等待普鲁士人的威灵顿。最终，燕军背后传出一声“回纥人来了”的大喊，迅速打破了这白热化的僵局。

理论上看，燕军终于逼迫唐军骑兵率先出击，此时的燕军骑兵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先期与唐军骑兵接战的部分燕军步兵理论上还可以夹攻唐军骑兵，可谓占尽便宜。可是再华丽的战术也需要以战斗力为根本前提，由于李归仁带走了河南燕军几乎所有有战力的骑兵，剩余的燕军骑兵与回纥王牌精锐才打了个照面就直接被冲破了阵型，损失惨重，幸存者四散逃逸。回纥精骑随即成功完成了迂回动作，与凶悍的李嗣业部步兵完成了对燕军步兵的合围，开始将其彻底歼灭。

由于新店战场依山傍水，惨败的燕军无路可逃，除了指挥官和少数骑兵先行逃离外，剩余燕军遭遇了惨烈围歼，山中、水边到处都是燕军的尸体[《旧唐书》卷120《郭子仪传》：“即时大败，僵尸遍山泽。”《新唐书》卷137《郭子仪传》：“遂大败，僵尸相属于道。”《新唐书》卷225《安庆绪传》：“回纥自南山缭击其背，贼惊，遂乱。王师复振，合攻之，杀掠不胜算，贼大败。”这些文献都对燕军失败后的惨状有着深刻的描绘。]。参战燕军4万人左右，除了数千骑兵得以逃脱外，基本被唐军斩杀或俘虏[燕军此次伤亡的数字，按《资治通鉴考异》卷15“至德二载十月”条引《汾阳家传》：“使回纥蓦涧走险以袭其背，贼乃败绩；斩九万级，擒一万人。”但是我们前文已经分析了燕军实际人数远没有15万，在李归仁叛出后可能就4万人左右，那么唐军战报的斩首、俘获数字显然水分很大。但另一个角度看，洛阳附近的燕军除了主要将领和几千骑兵逃出外被全歼，却是没有争议的事实。]。就这样，燕军最大的一支主力，由关中燕军与洛阳燕军组成的两京军团，在香积寺和新店两次会战后基本覆灭。唐军随后趁势收复洛阳。

新店会战证明了，同样的精妙战术，执行方军队战斗力不同，结果就截然不同。新店之战，燕军借鉴了唐军一个月前的成功经验，其战术部署和战斗初期的进程，也几乎和香积寺之战中的唐军一模一样。但是关键性的骑兵决战中，以4000回纥精骑为核心的唐军精锐骑兵队所向披靡。燕军计划制订得再详细，战斗准备进行得再充分，战场部署和预判准备得再精准，在唐军骑兵压倒性的战斗力面前，最终也无济于事。

伴随着洛阳的光复，唐军收复两京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在这里还有一段灰色的插曲：最初，唐肃宗曾经答应让回纥人在长安和洛阳自由抢劫。长安光复后，广平王李俶阻止了回纥人的抢劫，指出现在抢劫的话河南尤其是洛阳的民众会拼死抵抗，不如等收复洛阳再说。到洛阳光复，回纥人如愿在洛阳掠夺了三天。最终，李俶额外拿出了一万匹丝绸作为赎金，终止了回纥人的掠夺。现在，让我们把视线放到东南方向的睢阳，这里的唐军已经在张巡等人的领导下抵抗了燕军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