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二月，唐军郭子仪部在平定了河套草原上的阿史那从礼复辟后，已经在陕北的洛交郡（今陕西富县）休整数月。当时，河西兵马使盖庭伦勾结河西游牧部族叛乱，袭杀河西节度使周泌，王思礼的几个部将仅用17天，便成功平定了这场动乱。唐帝国西北边境局势暂时得到了稳定。皇帝和郭子仪、李光弼为代表的军队领袖，在一系列激烈暗战之后，终于就核心战略达成了一致。随着二月唐肃宗南下驻跸凤翔，第五琦从江南运来的物资也已到位，唐军可谓万事俱备，轰轰烈烈的战略反攻终于拉开了帷幕。

此时唐军的正面主力虽然比不上灵宝之战前的强盛，也堪称长安沦陷以来的最强阵容：唐军的绝对主力是郭子仪、仆固怀恩部朔方军，这支部队最早到灵武勤王时总兵力多达5万，河套之战略有损失，此时至少仍拥有4万多人的精锐兵力。来自安西、北庭二镇的第一批精锐边军也将赶到凤翔。此外，唐军还有在灵宝和陈涛斜两次失败后保存下来或是战后陆续归队的残兵，包括一部分河西、陇右残部和各种杂牌武装，这些人加起来也有2万到3万人。唐军这次投入的总兵力大约在8万人以上，其中至少5万堪称精锐。

再看下对面燕军的实力。燕国刚刚经历了安禄山暴毙后的权力交接，因此被迫放弃了围攻太原，但是燕军在长安、洛阳两京区域的兵力仍然相当雄厚。自阿史那从礼带走关中燕军的突厥系骑兵主力后，关中的燕军在很长时间内只能勉强自守，出了长安城就是支持唐朝的地方实力派。为了补充关中方向的骑兵力量，安庆绪派李归仁带领一部分河南地区的突厥系军队加入了关中的安守忠部。李归仁麾下一次能投入骑兵为主的嫡系精锐就有5000人，其实力明显强于阿史那从礼那支由5000人、2000匹马组成的突厥、同罗混合部队。史书中多次提到李归仁部的战力惊人，这支力量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成为唐军的噩梦。李归仁部加入后，原先只能龟缩在长安附近的燕军首次有了进一步西进的力量。[李归仁带大批骑兵到达关中的时间，史书没有任何记载。此处认为李归仁在至德元载末左右到达关中，一个原因是攻破长安后一直只能勉强自守的燕军，在第二年初有了主动进攻的能力，说明其力量有所增强。另一个原因是李归仁在燕军中影响力极大，他是安禄山自称燕帝后最早封郡王的人物。如果他很早到达关中，则在陈涛斜等战中当有其行迹记载，但事实上直到至德二载才有其活动记录。那么他到达关中，很可能是燕国在阿史那从礼叛逃出塞后，为了加强关中防务而进行的调动，时间就落在至德元载末。]

在洛阳的则是安庆绪继承自安禄山的燕军主力，包含了收编的唐军后曾经一度超过10万人，但这部分兵力需要应对的局势也很复杂。除了李归仁带兵在至德元载末增援空虚的关中外，田承嗣带走2万援军取代武令珣负责围攻南阳，阿史那承庆带兵增援颍川围攻战，从河北带兵5000人南下的尹子奇试图经略江淮，这些军事行动都需要安庆绪提供兵力。因此真正能在正面战场与唐军战斗的两京燕军总兵力，大致和唐军差不多，都在8万人左右，主要是安守忠、李归仁的长安守军，崔乾佑在河东地区的军队，在洛阳的安庆绪本部。

总的来说，这次唐燕双方在部队数量、兵源素质等方面都非常接近，甚至双方的主要指挥官也都是一时良将，可谓棋逢对手。唐军主要指挥官郭子仪、仆固怀恩、李嗣业、崔光远、王思礼、李光进等人都是闻名一时的名将，燕军主帅安守忠、安太清、李归仁、田乾真、崔乾佑等也都战功赫赫。

从经济状况和后勤能力来看，唐军主力在西北，而后勤基地却在遥远的东南，整体已经陷入困境。相比之下，燕军却拥有富饶的河北这个稳固的根据地，后勤输送线路畅通无阻。一年前燕军在河南获得的大量库存可能尚有盈余，此外“大燕国”还占据了洛阳、长安两京附近的膏腴之地，理论上燕军的后勤能力和经济持久性都远远胜过唐肃宗的朝廷。但这个优势仅仅停留在理论。

“大燕国”本来在政治组织方面就很像一个草台班子，而随着安禄山之死和安庆绪继位，“大燕国”的中央威信更是大幅降低。燕军许多将领都是安禄山在唐朝做官时的多年同僚，远非安庆绪所能驾驭[仇鹿鸣对近年来发现的以严庄之父严复为代表的一批墓志考证，指出直到至德二载十月前后，安庆绪都没有公布安禄山死讯，而是尊其为太上皇，且安庆绪始终未改元。但是安禄山之死此时已经天下皆知，安庆绪不改元并用安禄山的旗号发号施令，说明了他对部将控制力的低下。（参见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第29页。）]。尤其是在河北的史思明，已经表现出很明显的割据倾向。如果史思明能像楚汉战争时期的萧何一样，从“大燕国”后方富庶的河北源源不断地向两京方向输送物资、补充兵源，那么两京方向的燕军足以立于不败之地。然而两京燕军与唐军苦战的这一年，史思明趁双方陷入恶战，忙着在河北稳固地盘、扩充势力，基本没有对两京前线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军事增援。

相比之下，唐朝立国百余年，在控制区基层的号召力巨大，组织架构完善，尤其是江南、华中等地区的坚决支持，使得朝廷有着持续的动员能力。而且，经过之前的永王之乱等事件，唐肃宗基本消除了太上皇的残余影响力，又成功让郭子仪、李光弼接受了自己先收复长安的战略，完成了内部的整合。此外，在平定河套草原的阿史那从礼部时，唐帝国和回纥结成了同盟，位于“大燕国”河北大本营后方的回纥随时可能派出精锐增援，成为唐军打破僵局的利器。

除此之外，一方面受限于洛阳和长安之间的运输能力，另一方面河南许多地区仍然是唐、燕双方拉锯的状态，安庆绪只能把军队分散驻守在长安和洛阳两地，加上孤悬在河东地区的崔乾佑部，这就让唐军能够从容地在局部战场取得一定的数量优势。

所以，名义上处于优势的安庆绪，事实上却落在了劣势。

唐军目前的首要战略目标便是收复长安。理论上，唐军如果能集中兵力，从凤翔出发一路沿着渭河东下，便能到达长安城下，而且这条进军路线的侧背现在也很安全。然而，唐军最终实际采用的战略，却是两线作战。这又是为何呢？

唐军最主要战力是4万多朔方军，其次是安西、北庭的2万多精锐，此外河西陇右两镇残部也有一定战力。剩余灵宝之战败退下来的前中央军残部、陈涛斜之战幸存的西北朝廷近卫军、地方新募民兵等各类杂牌军，战斗力明显差了许多。这么多部队汇聚在一起，一个问题就显得很突出：谁在最前排担当主力？这其实与灵宝战役时哥舒翰的决策一样两难。杂牌军和之前几次战败后余生的残部有多少战斗意志实在难说，如果让他们抵挡在前面，很可能会一触即溃，败兵还会扰乱朔方为代表的精锐正常作战。

那么让朔方军冲锋在前呢？从实力和情理上看，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是，这样就需要朔方军消耗有生力量与燕军主力反复决战。郭子仪之前服从皇帝的战略已经做出很大让步，让朔方军再去打消耗战，朔方军上下会愿意吗？朔方军现在是唐帝国最强大的部队，可是不久前，这个头衔却属于西北的河西、陇右两大重镇。河西、陇右两镇精锐作战时总冲在最前面，却在灵宝之战与陈涛斜之战中接连遭遇毁灭性打击，朔方军自然不愿意重蹈覆辙，所以他们之前通过李泌传话提出了游击战、运动战的战略，不愿意到正面战场打攻坚战与燕军消耗。

唐军最高指挥层最终确定了两线同时推进的作战方针，这也和之前唐廷与朔方军的妥协方案相符合。除了明确把长安作为第一目标外，其他各部分的安排都和李泌提过的方案相同：河套战役之后，朔方军主力在陕北已经休整了一段时间，此时南下将进攻燕军崔乾佑部占领的河东地区，随后试图收复潼关，以截断长安和洛阳两地燕军之间的联络。王思礼率领河西、陇右残部，李光进率领以前中央军为代表的各杂牌残部，李嗣业等人率领即将到达的安西、北庭两镇精锐部队，在长安和凤翔之间设置了几道防线，以保护唐肃宗驻跸的凤翔。李光弼则以太原为中心经营河东镇其他地区。唐军各部分别行动，能够有效避免因为派系之争造成的互相干扰，但是坏处同样明显：需要协同作战时，这些军队也很难有效配合。

位于今天山西运城附近的河东地区在地理上极度重要：作为山西西南部的平原地带，这里的蒲坂、风陵渡和炽关三个渡口或关隘，分别扼住了长安、潼关和洛阳的咽喉。蒲坂又堪称重中之重，这里是关中和河东两个地区之间最重要的渡口，不同于风陵渡和炽关，从关中渡过蒲坂后不需要仰攻，而是可以从平地进入河东地区，所以这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至德二载闰二月，郭子仪率朔方军从陕北南下，经冯翊逼近蒲坂，向驻守在这里的燕军崔乾佑部发起进攻。二月十一日，战斗打响了。

驻守在河东地区的崔乾佑部只有9000人，其中包含灵宝之战在山谷底部出口处坚守、立下奇功的5000名精锐陌刀兵，其数量比起4万以上的精锐唐军相差甚远。燕军唯一的机会在于，蒲坂是几百里内唯一可以让大军通行的渡口，如果燕军能沿河拒守，让唐军卡在抢滩登陆环节，则唐军的数量优势无法有效发挥，随后便可以等待洛阳方向派来援军。但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尤其是在艰难的防守作战中，占劣势的守军不仅必须保持高昂士气，也离不开当地民众的支持，至少这些民众不能对守军持敌视态度。但崔乾佑部在河东地区遇到了关中燕军同样面临的问题：当地的豪强和基层组织对“大燕国”一点都不买账，燕军在这里几乎得不到任何民众支持，难以立足。

所以，等唐军一到，河东地区的地方实力派就立即和唐军里应外合，崔乾佑部在河东地区的两座主要城池蒲州和安邑都起事支持唐军。还没等朔方军主力到来，当地豪强就歼灭了崔乾佑部燕军大部。崔乾佑本人几乎被俘，只能率领少量残部逃回洛阳，郭子仪所部朔方军兵不血刃地收复了河东地区。唐军迅速攻占河东地区，极大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长安附近的燕军立即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唐朔方军可以随时威胁燕军控制的潼关。

此时的唐军随时可以南下攻克潼关，掐断关中燕军的物资供应和兵源补给，随后从东西两个方向实现对长安的合围。关中的精锐燕军一旦被优势唐军合围，很快就会坐困而亡。如果关中的燕军以潼关为重点经略方向，那么郭子仪只要在此以逸待劳地坚守，西边的各部唐军就能进攻空虚的长安城。总之，燕军面临首尾不能相顾，在各个方向唐军夹击下被包围全歼的险境。但在陈涛斜战役中成名的燕军主帅安守忠却有着不同的想法，他大胆而主动地向西直逼唐肃宗驻跸的凤翔。此时的燕军在得到了李归仁部精锐骑兵的支援后，已有了一定的远距离突击能力。

守卫凤翔方向的唐军大体分为三个梯次：最外围驻扎在关中平原边缘地区的是河西、陇右残部，里面一层是各类杂牌的残部，凤翔附近则由唐肃宗的近卫军负责防务。由于战斗力最强的安西、北庭精锐还没到，这些大杂烩里真正有作战能力的只有河西、陇右残部，其具体部署如下：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军武功，兵马使郭英乂军东原，王难得军西原。三支部队成品字形，互为掎角。

二月十九，安守忠率安太清、李归仁等部燕军从长安快速向西突进，首先与唐军郭英乂部交战并迅速将其歼灭，唐军武功防线遭到突破。王思礼、王难得部面对战力强劲的精锐燕军骑兵前锋，甚至不敢援救遭到重击的郭英乂部，不得不从武功的平原地带撤退，进入扶风郡境内。燕军前锋精锐骑兵部队获胜后向凤翔城突进，凤翔守军李光进部在离凤翔五十里的大和关迎战不利，凤翔戒严。

燕军向西直逼凤翔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身在河东地区的郭子仪处。郭子仪离凤翔还隔着八百里秦川，根本来不及直接救援。郭子仪的应对是，让仆固怀恩率领朔方军一部于二月二十二南下攻克潼关，逼迫燕军主力回防与唐军决战。燕军虽然在武功一带接连取胜，但是并没能消灭唐军主力，固守凤翔的唐军不乏河西、陇右残部这样的精锐，足够依靠坚城自守，并且安西、北庭两镇精锐也正在陆续赶来。武功之战前后，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已经带领5000精锐到达凤翔，后续的安西、北庭边兵，于阗国王尉迟胜亲率的5000兵马，及一小部分中亚国家派出的雇佣军也即将到达。所以，安守忠并不准备围攻兵力越来越强大的凤翔，要是顿兵坚城之下时郭子仪部从潼关方向攻破长安，自己在凤翔城下恐怕会全军覆没。安守忠和李归仁决定迅速回头直扑潼关，寻求与朔方军的决战。二月二十九，燕军攻占了潼关西边的物资集结重地永丰仓。

仆固怀恩此时手头大约有朔方军一半的兵马，也就是2万人左右。单纯从军事角度看，固守潼关、等待郭子仪部来援对仆固怀恩而言更为稳妥。但是仆固怀恩必须算政治账。如果他不能给安守忠和长安城立刻造成压力，而是选择被动防守潼关，那么燕军完全可以掉头再去威胁凤翔。万一皇帝那边有个闪失，潼关守得再好也毫无意义了。此外，如果仆固怀恩能在决战中获胜，就能重创燕军野战机动主力，随后唐军进攻长安城的战事就会轻松许多。仆固怀恩最终还是选择了主动出击，在潼关附近的永丰仓一带与燕军展开决战。

此战，唐军的统帅是仆固怀恩，麾下有郭子仪次子郭旰、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等将领统兵。燕军在关中的部队包含了大量新收编的唐军溃兵和杂牌武装，真正能进行高强度机动作战的精兵原本可能还不到2万人。但随着去年底李归仁部的加入，此时燕军可机动的精锐兵力大增，反而略强于仆固怀恩部。经过一系列精彩的战略机动，燕军终于迫使朔方军在急行军后暂时丧失了人数优势，从而获得了集中优势兵力与朔方军一部一决生死的机会。

双方在永丰仓的决战持续了两天，最终燕军大获全胜，唐军惨败。史书记载唐军死者过万，郭旰、李韶光、王祚这三位唐将全部战死。仆固怀恩最后被迫骑马直接进入了渭河，泅渡到对岸才得以逃生。燕军乘胜追击又攻占了冯翊并屠城，一直追击到了蒲坂附近，郭子仪本部只能退守黄河，全力保卫河东地区。唐军在随后的战事中成功击退了安守忠对蒲州的进攻，战报号称斩首8000人、生擒5000人。考虑到安守忠能用来机动作战的全部兵力不会超过3万，这个数字无疑有较大水分，但唐军守住蒲州、巩固了对河东地区的控制却是不争的事实。

唐军发起反攻的第一阶段，唐燕双方都显示出了极高的战略水平和战术素养，尤其是燕军安守忠部，以教科书般的连续战术机动，调动唐军各部落入自己的节奏，扭转了总兵力的劣势，迫使仆固怀恩在同郭子仪会师之前与自己决战，从而集中优势兵力对唐军实现了各个击破，相继重创了唐军王思礼部和仆固怀恩所部精锐朔方军。唐军虽然遭受重大损失，也不算一无所获。唐军成功收复了河东地区，大大削弱了洛阳和长安之间燕军的联络配合能力。以河东地区为基地的唐军随时可以南下渡河威胁洛阳，或者重新切断洛阳与长安之间的交通，迫使之后的战事中洛阳方面的安庆绪本部始终无法也不敢大规模援助关中的燕军，安守忠等人只能孤军奋战。另外，唐军收复河东地区的战役以极小代价，基本全歼了包括灵宝之战精锐陌刀兵在内的崔乾佑部，也算是消灭了燕军的一大有生力量。这个过程中民众所体现出来的明确亲唐政治倾向更是对唐军的巨大鼓舞。

凤翔方面的唐军遭受了重创，目前正在整编刚到达的西域精锐边兵和雇佣军。占据了河东地区后，由于永丰仓之战惨败，无法继续控制潼关，唐军的双线作战策略事实上已经破产。唐军只需要在河东地区留一部分兵力，就足以凭借地利和地方实力派的支持坚守，朔方军主力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太大的战略意义。于是，唐军重新调整了战略，决定把郭子仪的朔方军主力调配到西边凤翔—武功一线。唐军事实上回到了前文提到过的整合各派系的部队，然后正面同燕军拼消耗的策略。这样，西线的唐军将重新取得对长安燕军的优势，可以一路向长安逼近，迫使燕军在长安西郊与唐军主力决战。同时，新任河东太守马承光率少量部队留守河东地区，在当地豪族支持下足以防守蒲州—安邑一线，并对燕军控制下的潼关—陕郡一线进行骚扰。只要唐军能够控制河东地区，就可以从北岸骚扰陕郡这一段黄河的运输，洛阳方面无论是想往长安派遣援军还是输送粮草物资，都很容易被这个方向的唐军袭击。

此时的唐军派系复杂，唐肃宗为了能让郭子仪在会师后有效指挥、协调各部唐军，也让朔方军更好地为自己卖命，避免唐军重蹈灵宝之战和陈涛斜之战的覆辙，决定调整唐军的架构。他任命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统一负责指挥所有前线军队。此外，唐肃宗吸取了唐玄宗时代的教训，在危急时刻大胆派出早已是“天下兵马元帅”的广平王李俶，让他负责军队里的军政工作，并为郭子仪的权威背书。广平王李俶坐镇监军，名将郭子仪负责具体指挥，唐军的指挥权得到了极大的统一。郭子仪得到了全军指挥权，能有效调配麾下的朔方军和其他各部，之前多次出现的唐军互相猜忌提防的事情暂时不会再发生。

长安的燕军虽然在武功之战和永丰仓之战中取得了胜利，但唐军仍然有着明显的总数优势，一旦郭子仪部成功回到凤翔和其他各部会师，就能获得对关中燕军的数量优势，燕军便会在战场上居于下风。另外，由于燕军在关中地区一直不得人心，只能勉强维持对长安周边的统治，对当地豪强的反燕武装尚难以扑灭，更不用说在周边招募新兵了。随着唐军收复河东地区，洛阳和长安之间的运输线基本被切断。关中燕军无论试图在长安周边募兵还是从洛阳调集援军，都很难实现。“大燕国”在关中缺乏认可度，基本收不到多少税收，关中燕军只能依靠之前的库存维持后勤，迟早要坐吃山空。

所以，此时的关中燕军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迟滞河东地区的朔方军，阻止他们撤回关中平原西部，与这里的各部唐军会师。这年的三月阴雨不断，因此直到四月初雨季结束时，朔方军才得以往凤翔方向启程。李归仁则率领5000精锐，在长安城北的三原拦截唐军西归。唐军要从河东地区回到凤翔，无法从燕军控制的关中平原核心区域经过，就只能绕道关中平原的北部边缘，而三原正是关中平原的北部边缘与黄土高原交界处，位于长安城中渭桥正北方40里。长安的燕军主力驻扎在中渭桥，李归仁部驻扎三原，互为掎角之势，就能截断唐军西归之路。郭子仪部想要过去，只能从三原到长安中间的40里地区通行，很容易遭到燕军夹击。而且从三原到长安一带，有一条天然屏障摆在郭子仪部的面前，那就是泾河。

泾河是渭河的一条宽阔支流，流向自西北往东南，正好穿过三原到长安的直线之间，在长安东北附近流入渭河。由于泾河的独特位置，我们今天还能听到“泾渭分明”这个成语。郭子仪部要与西边的唐军会师，泾河是他们需要造船渡过的唯一一条大河。对唐军而言，渡过泾河最方便和安全的方法，在于绕道北边的黄土高原，然后在山边渡河，这样的话河谷比较窄，侧翼有山脉保护，敌人只能正面进攻。唐军只要派出少量部队结阵固守，就能保证渡河部队的安全。但是，现在唐军往北边绕行渡过泾河的路被驻守三原的李归仁部精锐挡住了。

李归仁部精兵守住三原，郭子仪部无法从北边高原地区绕行后渡过泾河，只能往南进军，随后在李归仁部和长安燕军主力的中间渡河。这就意味着唐军需要在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渡过宽阔的泾河。朔方军此时大约有3万精兵，渡过泾河至少需要半天时间。在唐军渡河期间，北边的燕军李归仁部和南边长安燕军的主力距离渡河地点不过20里左右，肯定可以迅速赶来骚扰，从四面八方围攻唐军侧翼。因此，唐军可谓进退维谷，史书明确记载“子仪窘急”。朔方军要想和西线唐军会师，必须渡河，要想平安渡河，郭子仪就必须先设法击破李归仁部燕军。如果唐军不理会李归仁部，从南边强行渡河，在李归仁和长安燕军夹击下恐怕会损失惨重。

但是李归仁部实在是不好解决。李归仁带出来的5000精锐基本都是极为凶悍的骑兵，朔方军在之前的永丰仓之战中已经领略了他们可怕的战斗力。面对窘境，郭子仪决定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在野外选择合适地点利用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最终，郭子仪把战斗地点选在了三原东南的留运桥。留运桥是白渠上的一座桥，白渠是自西北向东南连接泾河和渭河的人工渠，宽达16米到20米，水深也有4米到6米。这样的水面，人和马没有办法直接涉水通过，必须坐船或者过桥。白渠两岸有大量树木，茂密的树林能遮挡部队行进时两侧的视野。郭子仪的计划是，先派先头部队在三原城外与燕军交战，做出决一死战、打通北进道路的架势，随后假装不支后撤，唐军随后从留运桥方向跨过白渠，诱使燕军进行追击。唐军预先在留运桥两岸的树林中埋伏大量部队，择机夹击燕军，力争歼灭李归仁部的有生力量，使其丧失野战能力后，从北边绕行渡河。

李归仁部的战略任务很明确，只需要阻挡唐军过河。李归仁部虽然凶悍，但是5000精骑不可能歼灭3万以上的朔方军精兵，要想大量歼灭唐军主力，就必须等唐军南进渡河时与长安燕军主力协同作战。按理说，只要唐军没有往西或往北走，燕军实在没有必要追击唐军。但李归仁部的一贯风格就是利用骑兵优势猛冲猛打，一旦杀红了眼，就完全忘了原本的战略任务是什么，只求追杀个痛快。于是，李归仁部追到了留运桥一带，此时这些精锐骑兵已经队形松散，又要通过狭窄的桥面。速度不一的骑兵们在过桥时变得更为散乱，追在最前面的一部分先锋已经杀过了留运桥，还有大批骑兵乱哄哄挤在桥上，后面还有等待过桥的燕军。燕军精锐骑兵阵型和速度上的优势，都暂时消失了。就在此时，仆固怀恩、王仲昇、浑释之、李若幽等唐将率领伏兵杀出，燕军几乎被全歼，李归仁被迫和一个月前的仆固怀恩一样，跳水逃生。

三原之战原本是燕军重创朔方军的一次大好时机，但由于李归仁率部众违背既定战略，进行毫无意义的追击浪战，最终不但没能消灭唐军的有生力量，反而让关中燕军最精锐的骑兵遭到了重大损失。归根到底，李归仁只是一名优秀的骑兵将领，他依靠强悍的部众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却并非卓越的战场指挥官。他缺乏独当一面的统帅能力和清晰的战略头脑，在三原之战和之后他独立指挥的其他战役中，均因相似原因遭到惨败。正因为如此，李归仁、阿史那从礼之类有着大量直属部队，从安禄山起兵时就堪称燕军阵营“大股东”的贵族，最终都沦为普通将领，反而是史思明这样军政能力一流的枭雄，最终得以凭借乱世崛起。

三原之战后，朔方军主力得以顺利从北边绕行渡过泾河，与西线王思礼部在咸阳附近的西渭桥会师。稍作休整后，唐军主力很快再度出击，至德二载五月，唐军进逼长安城下，燕军被迫与兵力占优的唐军主力进行决战。继灵宝之战、陈涛斜之战、永丰仓之战后，又一场正面战场主力大决战即将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