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肃宗当太子的时候，受尽了唐玄宗的限制和打压，但最终仍然靠隐忍熬出了头，并利用安史之乱后的动荡局势逐步摆脱了唐玄宗的钳制，在马嵬驿政变中一举翻盘，随后又通过一系列手段逐步架空了太上皇。唐肃宗掌握了实权，此时又面临和之前的皇帝们一样的问题。他需要建立起一个稳定的权力架构，一方面要确保自己大权在握，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未来的继承人处于一个合适的位置，既能建立一定的威信和势力，确保将来可以顺利继位，又不至于实力太强，威胁到自己当下的皇权。

唐肃宗最早搭建的权力架构，很明显吸取了唐帝国100多年来的教训，可谓反复斟酌、深思熟虑下的多方平衡方案。唐肃宗最初的设计中，长子广平王李俶是未来的太子，唐肃宗给他了“天下兵马元帅”的军职，名义上是唐军的最高统帅。但他希望广平王留在自己身边，在军队中仅仅挂职，并不用实际奔赴前线监军。唐肃宗计划让另一个儿子建宁王李倓作为前敌总指挥，监军并指挥战斗[参见《资治通鉴》卷219“至德二载正月”条：“上从容谓李泌曰：‘广平为元帅逾年，今欲命建宁专征，又恐势分。立广平为太子，何如？’”其中的“逾年”原始来源是《李泌家传》中的记载，并不符合史实。肃宗试图用建宁王带兵的事件发生在至德元载，也就是他继位的当年，建宁王也死于当年。在此之前，广平王根本没有以“天下兵马元帅”的头衔带兵出征的机会。]。李倓是唐肃宗第三子，军事能力突出，在马嵬驿之变和唐肃宗刚继位时的多次军事行动中都表现出色。

这样的权力安排在唐朝初年就出现过。开国皇帝李渊大部分时候让太子李建成留守后方，却让另一个儿子李世民担任前敌总指挥，更多参与军队的实际事务。最后的结果尽人皆知：功高不赏的李世民火并了太子李建成，随后一鼓作气把李渊变成了太上皇。李亨当然知道这些往事，所以他设置了一套新的系统用以制衡各方势力。他完善了唐玄宗时代的太监监军系统，让亲信大太监李辅国担任元帅府行军司马，这个头衔名义上类似于总参谋长，而他的实际职责是确保军队的政治可靠性。这样一来，军队名义上的长官是在皇帝身边的未来太子，实际前敌总指挥是实权亲王，而心腹太监则负责掌控军队的政治可靠性，可以第一时间阻止未来太子或者强势亲王轻举妄动。唐军军权就此实现了三足鼎立，这相比原先太子和掌军亲王的二元结构，稳定性高了不少。

当时，西北朝廷刚组建不久，朝廷里的主要实权人物不是太上皇派来的人，就是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军队统帅。唐肃宗为了能巩固、强化在朝廷中的话语权，放弃了唐玄宗时代长期不设皇后、严厉打压后宫权力的策略，而是效仿唐高宗任用武则天、唐中宗任用韦后的手段强化后权。他册立张良娣[良娣为太子妾中品级较高者，地位仅次于太子妃，至于张皇后的本名已经无从得知。]为后，张皇后作为皇权的延伸对皇帝有着重要影响。此时，朝廷中唐肃宗一系拥有的实际权力，主要掌握在广平王李俶、皇后张氏和大太监李辅国三人手中。

无论在军队里还是在朝廷中，唐肃宗的布局复杂而巧妙，充分考虑了各方面的制衡。但越是复杂的权谋，其中不可控的因素就越多。这次打破了唐肃宗如意算盘的，就是建宁王李倓。在唐肃宗最初的规划中，已经表现出相当军事天赋的李倓即将被派到前线带兵，与李辅国一起贯彻自己对军事行动的意图。但是唐肃宗很快发现，李倓和兄长广平王李俶过从甚密，这对唐肃宗原本制衡各方的布局极为不利。

如果建宁王仅仅是破坏唐肃宗对军队的布局，事情也许没有那么严重。然而，建宁王进一步对唐肃宗在政界的布局提出了挑战：广平王对于唐肃宗用张皇后、李辅国制衡自己一贯隐忍，但性格火暴的建宁王却和他们公开互相攻讦，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按照史书，唐肃宗听信阴毒的张皇后和奸恶的大太监李辅国这两个小人的谗言，赐死了忠心耿耿的建宁王[参见《资治通鉴》卷219“至德二载正月”条：“李辅国本飞龙小儿，粗闲书计，给事太子宫，上委信之。辅国外恭谨寡言而内狡险，见张良娣有宠，阴附会之，与相表里。建宁王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二人谮之于上曰：‘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上怒，赐死。”从“建宁王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来看，双方互相在皇帝面前开坏对方已经很久了，并不存在谁单方面进谗言的情况。]。但我们仔细看史书的记载，张皇后和李辅国所进谗言，竟然是李倓因为没能担任天下兵马元帅，一怒之下要暗杀广平王。这种说法简直荒唐到了极点！广平王成为唐代宗后，对建宁王的推崇可谓无以复加，甚至追封他为皇帝，可见他对弟弟在唐肃宗时代帮助自己对抗张皇后、李辅国无比感激[参见《新唐书》卷82《李倓传》，唐代宗认为建宁王有大功，给了建宁王“承天皇帝”的追谥。]。唐肃宗真的会相信如此荒谬的谗言吗？还是说，唐代宗在对建宁王之死盖棺论定时，不能过于指摘真正的决策者，所以选择让张皇后、李辅国这两个声名狼藉的倒台政敌来承担主要责任？

建宁王和张皇后、李辅国在皇帝面前彼此攻讦，尚在唐肃宗的容忍范围之内。但是建宁王却越走越远了，他开始拉拢唐肃宗的亲信李泌，试图联合他“清君侧”，除掉张皇后、李辅国！这就超出了人臣的行为极限，几乎是赤裸裸的乱臣贼子了。李泌劝他忍耐，史书记载建宁王“不从”，也就是说李泌没有被拉拢，但也没有向皇帝告密，只是规劝他。但建宁王既然不肯听李泌的话就此收手，之后多半又去拉拢了其他朝臣，最终事情传到了唐肃宗耳朵里。就这样，唐肃宗最擅长军略的儿子，就在唐肃宗继位的至德元载当年被赐死了[按《全唐文》卷422《承天皇后哀册文》“扈先帝于灵武，以是年八月薨于行在”，则李倓死于至德元载八月。《旧唐书》卷116《李倓传》里提到，建宁王被赐死后，“明年冬，广平王收复两京，遣判官李泌入朝献捷”。收复两京在至德二载，同样佐证了建宁王死期在至德元载。后世常受《邺侯家传》混乱的时间线误导，误以为建宁王死于至德二载，但上述原始史料显然更为可信。]。李倓死后，广平王也一度想铤而走险诛杀张皇后、李辅国，但李泌成功劝住了他。李泌指出，广平王作为太子的必然人选，只要服从父皇的安排就是了，张皇后、李辅国只是皇帝用来制衡他的工具，不值得过分担心。

唐肃宗在两个儿子和正妻、心腹太监的斗争中左右为难，毕竟两边都是亲信，需要依靠他们与太上皇一系的朝臣及郭子仪、李光弼为代表的军方博弈。当建宁王、广平王相继踏过红线，开始拉拢朝臣谋划政变除掉张皇后、李辅国时，唐肃宗仿佛陷入了循环。他想起了一日赐死太子在内三名皇子的父亲唐玄宗，而最终他也被迫骨肉相残。

建宁王事件发生几个月后的春冬之交，也就是公元756年底到757年初，唐肃宗的西北朝廷正厉兵秣马准备反攻。但此时的财税重地东南，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被唐玄宗任命为华中地区最高军政长官的永王李璘，之前已经招募了数万士兵，控制着长江中游重镇江陵。在至德元载十二月，永王突然完全脱离了唐肃宗的控制，离开江陵带兵顺流而下了！

按照官方记载，早在唐肃宗称帝的至德元载八月，得知消息的太上皇就通知永王，说现在自己已经退位，永王应该和丰王等其他几位在外亲王一样，等接任者到来后，就把兵马交出去觐见新皇帝。后世的研究者一般都认为这份诏书不可信。直到十二月前，永王都以华中大军区最高军政长官的身份在江陵。后面卷入永王事件的不同派系官员多不胜数，留下的书信和上疏等原始文书也可谓汗牛充栋，这么多立场不同的原始文书没有一篇认为，至德元载八月到十二月之间永王继续担任华中地区最高军政长官是非法的。

而且太上皇这份诏书，与他本人在永王兵败身死后发的斥责诰命也自相矛盾。在这篇诰命中，太上皇斥责永王辜负了自己和唐肃宗的信任，擅自行动，公然暴乱，最终自取灭亡。但是定性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太上皇也没提永王不去觐见唐肃宗，留在江陵担任华中地区军政长官是非法的。

太上皇在心底里是不是真的认为永王“暴乱”？很多人持不同看法。史书曾记载，永王离开江陵东下江南十来天之后，太上皇立刻安排杨国忠的亲信魏仲犀、永王的亲信刘汇填补永王东下后华中地区的空白。从这个动作看，太上皇对永王挑战唐肃宗的权威，不说明确支持，至少是在背地里暗暗鼓劲的。当然，永王的冒险最终失败了，无论是唐肃宗还是太上皇，最终都一口咬定永王暴乱。太上皇对于永王下江南，心中到底如何评判，我们不得而知。那么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永王真的在江南站住了脚，对太上皇而言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我们先来看下永王东巡的背景。当初，唐玄宗逃到四川后，第一时间把帝国的军事行动范围划分为五大板块：华北、西北、河南、华中和江南。五个板块的军事行动分别由五个皇族挂名领衔，李亨负责华北。随着李亨登基，西北和华北地区也成为他的直接负责范围。随后唐军在陈涛斜惨败，太上皇能直接指挥的军队基本丢完，唐肃宗立刻出击，派贺兰进明去河南取代太上皇之前任命的河南节度使李巨。

唐肃宗在短短四个月之内已经把西北、华北和河南的军权基本控制在了手中，太上皇的势力范围只剩四川、汉中及永王所在的华中地区。作为财税重地，如果太上皇能够控制江南，就能形成唐肃宗控制北中国和唐军主力、太上皇控制南中国和唐军财政命脉的格局，那么太上皇和唐肃宗的势力至少还能勉强维持均衡。

但是江南地区的归属却一直悬而未决。唐玄宗很早就任命了盛王李琦作为江南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却一直没有派李琦赶赴江南。被唐玄宗任命为李琦副手的李成式多次让幕僚写信给朝廷，希望尽快派李琦前来就职，以便于工作的展开。但是唐玄宗似乎对江南地区官员们究竟会站在自己这边还是唐肃宗那边没有信心，他终究没有派李琦到江南就职。如果江南的官员们普遍支持唐肃宗，愿意尽心尽力把江南的税收交给唐肃宗全权分配，那么即便太上皇派个亲王空降过去，也很难整合当地的资源，意义并不大。以河南地区为例，太上皇相继任命吴王李祗和虢王李巨去负责，最后真正在河南站稳脚跟并获得了地方实力派普遍认同的，却是唐肃宗任命的贺兰进明。

永王不同于其他皇子，他精力充沛，野心勃勃。除了已经继位的唐肃宗和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不久暴卒的荣王李琬之外，永王是唐玄宗后期最有政治欲望和政治能力的皇子。他到湖北短短三四个月，就以江陵为基地，把辖区颇有章法地经营了起来，还募集了数万军队。如果永王能控制江南，对太上皇是福是祸不好说，但对位于西北的唐肃宗来说，肯定是一个坏消息。唐肃宗能最快南下江南的兵力，此时正在河南颍川对抗燕军阿史那承庆部，因此永王有很大可能获得对江南的控制权。

永王当然不可能公开打出反对皇帝的旗帜，只是随着永王的失败，永王一党当初的政治宣传大都已湮没无闻。好在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大诗人李白曾是永王的幕僚，他留下了许多这一时期的诗作，从中我们不难还原出永王东下时的宣传。

按照李白的说法，永王东巡江南是受到天子（这里当然指的太上皇）的旨意。从“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诸侯不救河南地”等句可以看出，永王阵营指控河南地区叛军肆虐、生灵涂炭，像极了西晋灭亡时的永嘉之乱，可当地唐军却贪生怕死、毫无作为。因此，英明神武的永王决心率领大军，救民于水火！当然，为了击败虎踞河南的叛军，永王必须先向东，在富庶的江南筹备物资，充分蓄积实力后再横扫叛军。

永王名义上打着到江南筹措物资后再北上伐燕的旗号，实际行动上也确实没有要公开否定唐肃宗权威的意思。当时，第五琦在江南收集了大量税收，准备用于来年唐军对长安的反攻。至德元载十二月中旬，这批向西北转运的重要战略物资路过了永王所在的华中地区。当时永王在江陵募集了数万人，耗费巨大，如果他真的要公开起兵自立，那么直接把这批物资抢过来就是了。后来一些实实在在的叛乱，都是把能接触到的江南税收一口气抢完了事。但面对堆积如山的中央物资，永王即使有所动心，也选择让这批物资顺利过境。

这就显得自相矛盾、让人困惑了。永王后来东下江南，毫无疑问就是冲着江南的财富而去，可江南的财富路过他的辖区时，他为什么不发兵顺手抢过来呢？哪怕以手下士兵众多、开支巨大为由截留一部分，也是说得过去的。不过结合李白诗中始终强调的太上皇授意来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永王始终以太上皇一系自居，永王本人也愿意受太上皇节制。根据至德元载八月十八日上皇册命肃宗即位诏的约定，肃宗处理军政事务须奏报玄宗。在克复上京之前，与成都上皇便近，去西北肃宗路远，奏报难通之处，上皇有权以诰旨随事处置，并通报肃宗。秦岭淮河以南的南方地区即属上皇处置范围。按照册命约定，在克复上京之前，上皇处置并令所司奏报肃宗而肃宗认可者，即为合法、有效。

也就是说，永王始终在太上皇和唐肃宗约定的框架内，根据太上皇的授权行事。太上皇虽然不愿意被唐肃宗彻底边缘化，但也绝不意味着他会做出劫留西北朝廷赖以生存的税收，与唐肃宗决裂这样的事情。两人无论如何明争暗斗，也不能真的成为寇仇，让安禄山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江南地区的大批税收顺利过境，对永王来说毕竟是巨大的刺激。这么巨额的钱财，唐肃宗对永王却是滴水不漏，而永王自己手里也有大批士兵要养。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就意味着唐肃宗彻底掌握了江南，而永王恐怕会沦为一介地方诸侯。永王此时属于太上皇一党，日后还必须向唐肃宗重新表明忠心，不然即便诸侯之位也未必可得。永王是个雄心勃勃的人，这种处境大概是他无法接受的。

于是至德元载十二月二十五日，永王大张旗鼓，从江陵招募的数万人里挑选了数千精兵，脱离唐肃宗的控制，打着收集钱粮后反攻河南的旗号，正式东下江南。

永王的东巡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在他的辖区内，湖南的李岘、江西的皇甫侁，都明确对永王擅自异动表示不满和抵制，甚至很多永王身边亲信也强烈反对。其中最典型的是大诗人高适，他曾在潼关效命，亲历了灵宝之战的惨败，战后他向唐玄宗汇报了此战始末，后被唐玄宗派到江陵辅佐永王。高适一开始就不赞成唐玄宗分派诸子的行为，早在永王东巡前很久就回到了唐肃宗身边，可能向肃宗奏禀了不少永王的动向。因此，永王异动后，唐肃宗第一时间召见高适商讨应对之策，并且委任他为淮南节度使，作为镇压永王的主要力量之一[《旧唐书》卷111《高适传》：“（至德）二年，永王璘起兵于江东，欲据扬州。初，上皇以诸王分镇，适切谏不可。及是永王叛，肃宗闻其论谏有素，召而谋之。适因陈江东利害，永王必败。上奇其对，以适兼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我们从“论谏有素”和唐肃宗第一时间召他商议对策就可以看出，高适是最早察觉并汇报了永王有异动倾向的人。]。高适受任为淮南节度使的时间，居然比永王正式东巡还要早半个月！

既然永王辖区内的实力派纷纷反对他妄动，到了江南后他便自然更加举步维艰。当地的几位军政大员如李希言、李成式等，几个月前还在积极向太上皇要求尽快派出盛王李琦赴任，现在都坚决不配合永王。

李岘、皇甫侁、高适、李希言、李成式，这些高级别军政大员的视野和政治敏感性远非一般人可比。他们用实际行动做出的选择，代表了他们对时局的判断，那就是太上皇在陈涛斜战败后已经丧失了军权，唐肃宗和他的西北朝廷才是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得到大家认可的朝廷。至于永王来江南到底是唐玄宗的授意还是出于己见、临时起意，已经没那么重要，反正没人买他的账。

到了这个地步，永王没法再利用太上皇的旗号收服江南，又不愿意罢手，于是他只能选择动武。永王所带领的部队与江南当地部队爆发冲突，永王获胜后顺势占领了丹阳。至此，永王的东巡终于演变了历史上的“永王之乱”。

面对永王的公开对抗，唐肃宗非常强硬地决意以武力进行镇压，随之先后任命了淮南、江东和淮西三个节度使——高适、韦陟、来瑱。然而，唐肃宗的任命虽然看上去来势汹汹，却未必能落到实处。高适和韦陟都是文人，现在就是光杆司令，即便招募民兵，一时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几名挂着节度使头衔的大员里，唯一例外的是淮西节度使来瑱，得到任命前他已在河南地区和燕军对抗了良久，正常情况下至少统领着万把号人的军队。但前不久燕军阿史那承庆部加入了颍川战役，颍川刚刚被燕军占领。作为颍川之战主要交战唐军之一的来瑱所部，战败后还有多少还能作战的兵力，愿意花多大力气到江南为唐肃宗平定乱局，都充满了未知数。

唐肃宗远在西北，通往江南的道路基本被燕军截断，能够依赖的只有河南的地方实力派。河南作为最早被燕军入侵的地区之一，许多地方实力派更愿意保存实力、扩大地盘，南下江南意味着后方空虚，老巢丢了怎么办？如果这些实力派口号喊得震天响，实际行动却磨磨蹭蹭，那么唐肃宗对江南的局势仍然束手无策。永王虽然募集了数万人，真正能带出辖区的机动精锐部队不过数千人，却敢于东巡江南，大约也是基于这样的判断。

关键时刻却出了一件意外的大事：安禄山死了！作为“大燕国”的核心人物，他能通过各种手段驾驭、统帅燕军中大批来自塞北的部落贵族和士兵。安禄山一死，缺乏资历的安庆绪很难节制这些骄兵悍将，河南地区各路拥兵自守的唐军实力派所受到的压力也随之迅速下降。在这样的情况下，至德二载二月，唐肃宗任命的来瑱、高适和韦陟三节度使终于在安陆会盟，正式发表声明要南下平定永王的叛乱。

消息传来，这次轮到永王所部军队统帅季广琛做抉择了。季广琛是河西节度使麾下的将领，多次亲历与吐蕃的大战，逐渐升迁到了中层。然而仕途总是越往上越艰难，季广琛在河西军中的升迁到了头，随后转业到四川当了地方官，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一直都是四川的地方中层官员。永王出镇江陵，季广琛终于等来了机会，果断追随永王。作为永王阵营中为数不多曾在西北前线担任实际军职、亲历过高层次战事的前军官，季广琛很快凭借自己的军事组织能力成为永王麾下的首席大将，负责统帅永王全军。

最初，永王所部面对江南的小股地方部队，优势颇为明显。但安禄山之死导致“大燕国”上层分崩离析，三节度使会盟，这些消息都在说明，中原地区支持唐肃宗的军队随时可能南下。即便中原军队暂不南下，唐军主力的东出和对燕国的胜利也将加速，这就意味着永王回旋的时间和空间都所剩无几。季广琛权衡利弊之后，很快就得出结论，危机危机，危即是机，于是他雷厉风行，带着永王身边大部分军队投降唐肃宗，留下猝不及防的永王迎接自己的人生结局。季广琛凭借足够宽阔的全局视野、高度的政治敏感性、果断的执行力，终于在军队和地方中层苦苦挣扎蹉跎了十多年后搏出了一片天。因为这次及时的变换门庭，他从此官运亨通，半年之后更是爬上了安史之乱爆发前他想都不敢想的节度使高位。

而失去了主要战将和军队的永王，很快进退失据，于至德二载二月被昔日的部下皇甫侁擒杀。唐肃宗在赐死建宁王后一直颇感后悔，永王之乱由于季广琛的及时倒戈，基本也靠政治手段即获平息，损失不算大，因此唐肃宗对自己一手带大的永王李璘此时并无杀心。然而皇甫侁却擅自把生擒的永王杀死，唐肃宗大发雷霆，将皇甫侁彻底弃用，并给李璘诸子重新封了王侯的爵位。从这些动作来看，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唐肃宗的怒火是真诚的。弟弟李璘曾由自己抚养，算半个儿子。肃宗既然多次后悔杀建宁王，对处决宗室必然会更加慎重。更关键的是，李璘已经丧失了对皇权的威胁，没有杀他的必要，杀掉他反而会成为唐肃宗和太上皇之间新的心结。皇甫侁却有着充分动机杀死李璘来复仇：按照李碧妍博士的推断，史书记载李璘起兵时曾扣押皇甫侁之子为人质，既然皇甫侁没有服从李璘，那么这位被当作人质的儿子很可能因此被处死。我们有理由推断，皇甫侁是为儿子复仇。

永王东巡的失败，让唐肃宗彻底掌握了唐王朝剩余控制区的军队和财源。通过各路人马一轮轮的站队，失去了筹码的太上皇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太上皇在至德二载正月和二月又先后选派崔圆、张镐两个宰相到唐肃宗的西北朝廷就任，可是手里没兵、兜里没钱，太上皇就是任命100个宰相，又能有什么用呢？很快，唐肃宗就开始逐一清理太上皇委派的宰相，唐玄宗终于到了彻底离开历史中央舞台的时刻。

到这时，成为唐廷唯一当家人的唐肃宗，终于可以开始他反攻“大燕国”、收复两京的战略规划，空前的腥风血雨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