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发起叛乱，对唐玄宗的权威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尤其是封常清四天丢掉了玄宗预设的决战区域洛阳，玄宗寄予厚望的高仙芝更是在陕郡不战而退，老皇帝可谓威信扫地。皇帝最明显、最直观的感受莫过于针对杨国忠的攻击铺天盖地而来。

可能后人会认为，杨国忠只是一个奸佞小人，皇帝为何不杀他以平息舆论？然而事实却没有这么简单。权倾朝野的杨国忠到底是不是奸佞小人，我们一时难以下定义，但是有一点却是很明确的，杨国忠就是皇帝意志的一个化身罢了。皇帝宠信杨国忠，是因为杨国忠在政治上和财政上都能最大限度满足皇帝的要求，并且办事情总让皇帝很满意。皇帝需要整治敲打一些人时不方便亲自下场，杨国忠也会冲锋在前。这样一来，皇帝最多被人认为年老失察，而杨国忠则成了蛊惑皇帝的奸佞，承担了绝大部分责任。如果有机会为自己辩白，杨国忠大约会高呼“我就是皇帝的一条狗，皇帝叫我咬谁就咬谁”吧。

回过头看安禄山叛乱这件事。长期以来，杨国忠以坚决反对安禄山的形象出现在朝堂，整天告安禄山的黑状，要求皇帝处死安禄山。现在安禄山反了，不是恰恰证实了杨国忠的先见之明？可是，安禄山叛乱后，大家仍然把矛头纷纷指向杨国忠，这到底算哪门子逻辑？可惜政治舆论向来就不讲究逻辑，而是看哪边发声的人更多，声音更响亮。大家之所以攻击杨国忠，不过是因为不敢明目张胆直接攻击皇帝，于是选择借攻击皇帝的代理人，来隐晦表达对皇帝一手布置的当前政治格局的强烈不满。既然这样，不到万不得已，皇帝是绝不能轻易丢弃杨国忠的。皇帝一旦保不住杨国忠，就意味着以后哪位宰辅重臣再敢像李林甫、杨国忠那样成为皇帝心腹，甘愿做皇权黑手套、代皇帝干得罪人的事情，谁就会被打成杨国忠余党，继而被群起而攻之。真到了这地步，唐玄宗身为皇帝的权威就会被严重损害。后来的历史也证明，等杨国忠死于兵变，唐玄宗也就只能当太上皇去了。随后的亲征风波中，长安城内涌动的潜流开始浮出水面。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七，当叛军逼近荥阳时，唐玄宗下了著名的《亲征安禄山诏》[参见《唐大诏令集》卷119李隆基《亲征安禄山诏》。]，其中的信息颇值得玩味。诏书曰：“今亲总六师，率众百万铺敦元恶，巡幸洛阳。”唐玄宗声称要亲自带领大军巡幸洛阳，考虑到此时距离陈留失陷才两天，他还不可能知道叛军渡河后的进展。当时的唐玄宗，毫无疑问对封常清坚守洛阳充满期待。但是仅仅六天之后，封常清已经放弃洛阳撤往陕郡。因此，到了十二月十六，唐玄宗又下了一道《命皇太子监国仍亲总师徒东讨诏》[参见《全唐文》卷33《命皇太子监国仍亲总师徒东讨诏》。]。在这道诏书中，很明显是迫于河南迅速沦陷的政治压力，唐玄宗不得不放松了对太子李亨的控制，让他担任监国。

对于这一阶段皇帝亲征的安排，学者们历来看法不一。由于在诏书中有一句“仍即亲总师徒，以诛叛逆”，包括任士英先生在内的许多研究者都认为此时唐玄宗仍表态要亲征[任士英：《唐代玄宗肃宗之际的中枢政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第206页。]。但从同一诏书里“人神同愤，命尔抚军”来看，太子李亨被授予了“抚军”的职责。按《左传》，“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参见左丘明著、杜预注：《左传》中《闵公二年》篇，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君王出行时太子留守叫“监国”，君王出行时太子跟随叫“抚军”。在这里，唐玄宗给了太子监国的名分，但从诏书中“取今月二十三日先发”一句看，是让太子行抚军的职责，代表自己领兵亲征。

《唐肃宗实录》《旧唐书》给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来最终厘清这个谜案。《唐肃宗实录》里明确写道：“以（哥舒）翰为皇太子先锋兵马使元帅，领河、陇、朔方募兵十万，并仙芝旧卒，号二十万，拒战于潼关。十二月十七日，大军发。”[参见《资治通鉴考异》卷14“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引元载《唐肃宗实录》。]《旧唐书·本纪卷九》也记载，“以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领河、陇兵募守潼关以拒之”。在原始资料中，哥舒翰的头衔都是“皇太子先锋兵马（使）元帅”，验证了长安朝廷的口径。太子李亨以监国的头衔行“抚军”之责，作为声称要亲征的唐玄宗的先锋负责带兵。至于唐玄宗大驾什么时候跟上，自然要看前线局势的发展而定。同时，唐玄宗以永王李璘为山南节度使，以江陵长史源洧副之；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以蜀郡长史崔圆副之。不过此时二王只是挂名，并未离开自己的府邸。[《旧唐书》卷9《玄宗下》和《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都有此条记载，但日期相差一天。]

唐帝国开国初期，太子被当作随时可以继承大统的接班人来培养，有着和朝廷几乎一一对应的东宫系统，储备了大量文武官员，还配备了东宫六率这样庞大的亲卫部队。其他皇子往往也被赋予重权，封王之外，往往率军驻守各地。这种典型地沿袭了两晋南北朝分封诸王以拱卫皇权的政治格局，是在帝国草创时，面对豪门贵族林立的局面下不得已的选择。

但结果正如前面所说，在唐朝皇帝和太子的斗争发展到鱼死网破是常态，李隆基也是通过两次政变才坐稳了皇位。唐玄宗不仅大力削减东宫的规模和影响，还修建了“十王府”，把众多皇子皇孙圈禁在首都。皇帝保这些亲王大富大贵一生，但他们在政治上必须完全按皇帝的意志行事。尤其是在前任太子李瑛被废杀之后，唐玄宗一直限制着新太子李亨，王忠嗣、皇甫惟明等和太子走得太近的边疆大吏因此惨遭清洗。

现在唐玄宗一会做出御驾亲征、太子监国的安排，一会又让太子担任抚军带兵出征，更多是他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下不得不做的姿态。唐玄宗大约也想借此看看，在唐军经历了这么多挫败之后，有多少朝臣会选择在此时借机站队太子。皇帝的如意算盘仍然是，西北大军集结后可以迅速出关平定叛乱。在此之后，他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把众多皇子继续关进笼子里。唐玄宗早期真正派出去的只有荣王李琬，对这位威望仅次于太子的皇子，唐玄宗寄予了厚望。但现在封常清飞速丧师失地，决战洛阳的计划已经泡汤。荣王李琬也去世了，无法继续监军，叛军势大，唐玄宗不得不表态让太子领兵东征。

但是皇帝内心显然并不想让太子带兵东征。李亨之前就和西北边镇王忠嗣、皇甫惟明等名将重臣颇有渊源，现在真的和哥舒翰一起出征，自己还能控制得住吗？但是让唐玄宗尴尬的是，此时竟然没有人来劝他收回成命。杨国忠现在成了众矢之的，不方便出面，他的心腹们也没人敢站出来，而其他高级文武官员们都在冷眼旁观。这实在让皇帝难堪不已。最后，杨国忠只好请杨贵妃出面，口里含着大块脏兮兮的泥土，梨花带雨哭着说道“皇帝你要是去前线，臣妾就死给你看”，这才勉强给了皇帝说话不算数的台阶。皇帝既然不用亲征了，也就不用授权太子监国或者抚军了。

但这一轮暗战，唐玄宗大跌颜面，故作姿态的表演完全没人接茬，最后竟要靠从来都没资格参与朝政的杨贵妃出面，用近乎无理取闹的方式劝阻他。这说明朝堂上绝大部分的实权人物都支持太子走上前台，以此制衡皇帝与杨国忠对他们的钳制。这也说明，群情鼎沸之下，对太子的松绑已经不可避免。

随着河南的迅速沦陷，唐玄宗当初制定的正面战场在河南打防御战拖延叛军南下、等待西北边镇主力东进反击的计划，已经成为泡影。唐玄宗任命郭子仪主持朔方镇，尽快击败高秀岩完全恢复河东镇的方案，却比预想的更加顺利，因为高秀岩选择了向郭子仪的朔方军主动进攻。

郭子仪是通过武举考试进入唐军的。在皇族和关陇集团把持大部分权力、其余权力被其他士族瓜分的时代，靠参加武举考试从军的郭子仪自然不会来自大富大贵的人家。郭子仪从基层干起，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终于成了九原郡都督、太守，也就是朔方军一个分军区的最高军政长官，还获得了一个军部级的职称，出任朔方节度右厢兵马使。安禄山起兵的时候，郭子仪已经58岁了，按照他的年纪和级别，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战乱，大概率就要从军镇高官位置上退休，颐养天年了。

郭子仪从基层军人一路晋升到军部级将领，人生也称得上是无比成功了。但是如果郭子仪的人生就此定格，后人大约也只能在历史的夹缝中找到他的名字，了解到他只鳞片爪的事迹，他断不会成为今后那个无比辉煌、几乎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历史的舞台就是这样精彩而残酷，高仙芝、封常清这样的传奇将领悲惨谢幕，郭子仪却应时而起，成为新的巨星，在历史的天空冉冉升起。

朔方镇是帝国的西北三大边镇之一，辖境大体相当于今天的宁夏和内蒙古河套地区，编制有军队6.47万人，战马1.43万匹。朔方镇东边，便是河东镇最北端的大同军，这里的军将高秀岩已经跟随安禄山起兵叛乱。因此，由朔方军来肃清河东镇叛军，是唐帝国自然而然的选择。安禄山反叛后，原本与安禄山颇有渊源的朔方节度使安思顺被火速替换。朔方节度副使郭子仪成为朔方军实际上的临时主帅，他的战略任务是尽快完全收复河东镇。

再看高秀岩，这名叛将也是西北边军出身，是哥舒翰的部将。他在安史之乱爆发时已经66岁，比安禄山、史思明大了十几岁，甚至比郭子仪都大了许多[参见李维祯编著：《山西通志》卷93《渤海郡王高秀岩墓碑》，中华书局，2017年。该碑文以唐政府为正统书写，但把高秀岩评为平叛功臣，对于安史之乱爆发后高秀岩参加叛乱的活动则完全不提，以至于时常被视为伪作。除了这些言过其实的吹嘘，该碑文对于高秀岩生平细节和其家族成员后来情况的描述还是颇为可信的。其中提道：“（唐肃宗）上元二年八月二日薨。请权殡于幽陵，春秋七十有二。”凭此可以确定其生卒年。]。在唐军惨胜的石堡城战役中，高秀岩所部担任主攻，所部伤亡过大却仍未能破城，在主帅哥舒翰处斩威胁下的高秀岩亲自带头冲锋，最终在付出大量伤亡后破城[参见《新唐书》卷135《哥舒翰传》。]。高秀岩的嫡系在战役中损失惨重[《旧唐书》卷103《王忠嗣传》称石堡城唐军“死者过半”，《新唐书》卷133《王忠嗣传》称唐军“死亡略尽”，《资治通鉴》卷216“天宝八载六月”条则曰：“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王忠嗣反对攻打石堡城）。这个伤亡情况即使有所夸大，对高秀岩所部来说仍然是毁灭性的。]，本人却几乎被不近人情的哥舒翰所杀。在随后的封赏中，哥舒翰却得了大头，高秀岩想必愤怒又寒心。安禄山和哥舒翰素来不睦，在皇帝面前都一度发生公开爆发冲突和争吵[参见《资治通鉴》卷216“天宝十一载十二月”条。]。高秀岩与安禄山友善，最后跟随他叛乱，最初很可能就是因为拥有哥舒翰这个共同敌人。

按照大同军的编制，高秀岩部总兵力才2万，还抽调了大约1万人跟随安禄山去了河南前线。此时高秀岩手里的部队，算上征调的一些民兵，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2万，而朔方军有6.5万名精锐。高秀岩为什么会选择主动出击、以卵击石呢？要想了解双方的战略意图，看地图也许是更直观、有效的方法。

图上井陉道在讨论双方战略时已经有所介绍。这里是连通今天的山西省会太原与河北省会石家庄的著名要道，其重要性可见一斑。高秀岩部是叛军在河东镇的唯一部队，他在这里的军事任务主要有两个：一是守卫大同，防止唐军从大同直接进出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地区；二是守卫井陉口，防止唐军从太原东出井陉，进入一马平川的河北腹地常山郡（今石家庄地区），把叛军的地盘拦腰斩断。

我们再看下双方主要军队的位置。高秀岩在大同，唐军朔方军的一部在振武军，唐军王承业部在太原。高秀岩要完成战略目标，就只有三种选择：固守大同、进攻太原、进攻朔方军辖下的振武军。

固守大同军的治所云中（今大同市）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这种选择太被动，给了朔方军充分的集结时间。一旦朔方数万大军进围云中，叛军能不能守住都是一个问题。更重要的是，大同军本身就是河东北边最偏远的军镇。唐军集结了整个朔方镇的兵力后，完全可以直接绕过大同军，留少部分军队看住守军，大部队南下太原。太原和关中距离并不远，朔方军依靠关中地区的储备和太原本身的强大后勤能力对河北作战绰绰有余。因此，原地固守就算能自保，在战略上却把自己变成了博弈局面中的一枚废子。所以，叛军必须主动出击。那么进攻河东节度使的驻地太原如何？难！

太原城是河东节度使辖下头号大城，城内至少有2万部队可供河东节度使王承业调动守御，高秀岩所部很难迅速攻克。一旦顿兵坚城，等强大的朔方军主力赶到，叛军很容易在太原附近被合围，落得个全军覆没。即便叛军迅速攻克太原，对全盘局势的意义也不大。叛军本来就数量不多，如果要分别守卫太原和大同两个区域，很容易被占据绝对优势的朔方军集结后以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唐军这个区域的核心战斗力在朔方军，至于王承业所部，随着安禄山之前对太原最高军政长官杨光翙的斩首行动，暂时还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王承业也没能做好整顿工作。因此，如果叛军高秀岩部进攻朔方军，即使陷入苦战，太原的唐军暂时也没有能力出兵夹击，叛军的后方就相对安全，不至于两面受敌。

虽然朔方军有6.5万的编制，但是部队分散在七处。直接与大同相邻的振武军只有9000人的部队，因此高秀岩计划集结优势兵力，抢在唐军集结之前进攻振武军，形成局部的以多打少。高秀岩希望能有效杀伤朔方军有生力量，损害唐军士气和新上任的郭子仪的威望。而且从地图上看，比起同在河东镇的太原，进攻振武军反而要近得多。

高秀岩的战略思路并没有问题，但是高秀岩部的战斗力比起久历战场的朔方精锐明显有差距。高秀岩对振武军的进攻很快就被带兵赶到的郭子仪打退，郭子仪乘胜追击，在静边军再次打败了高秀岩的部队，攻克静边军，阵斩叛将周万顷。

郭子仪部的神速果断，打乱了叛军的部署。静边军位于山西朔州右玉的右卫城，西距云中直线距离只有180里，是云中西边的门户，一旦静边军失守，云中将直面唐军威胁。高秀岩被迫派遣其部将薛忠义带领大同军的主力部队出击，试图夺回静边军，郭子仪则带领李光弼、仆固怀恩等部将主动迎战。看双方将领阵容就不难知道此战结果，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二，双方在背度山决战，唐军大胜，战报宣称斩首叛军7000人。

在振武军和静边军连续战败，使叛军失去了大量的野战兵力，基本丧失了机动作战能力，从此不得不长期龟缩云中城内。在背度山之战重创高秀岩主力后，郭子仪派遣部将公孙琼率2000名骑兵火速攻占了马邑（朔州），这里是大同通向太原的主要关口。这样，一条从河套振武军出发，经静边军南下马邑，穿越雁门关到代县再南下太原的路线就被打通了，至此，朔方军只需留一部分部队围困云中，而其他部队则可以源源不断南下太原。此战中，唐军干净利落地达成了战略目标，取得了争夺河东镇战役的胜利。

郭子仪部在山西的迅速获胜，不仅仅在军事上打击了叛军，更重要的是为河北腹地不满叛军的众多地方势力带来了希望，战局开始迅速向唐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在讨论河北的局势之前，我们还是先看地图。左边以太原为中心的河东镇也就是今日的山西，随着郭子仪部对高秀岩战役的胜利，眼下基本是唐帝国的地盘。图右下黄河南边就是山东，现在也是唐帝国的地盘。按照安禄山的战略，其主力以河北和河南为进军方向，而在其他方向取守势。因此他部署了部队来防御唐军自山西与山东方向发起进攻。

河南洛阳一带是安禄山主力部队驻扎的前线，范阳是安禄山的老巢，土门要塞则扼守着井陉道。土门是井陉道河北出口处的要塞，常山就是正对井陉出口的大城市。安禄山把这两地分别交给李钦凑与颜杲卿驻守。平原一带是叛军与山东唐军隔黄河对峙的前线。平原郡的长官颜真卿很早就感觉到大乱将至，在安禄山叛乱前一直在厉兵秣马，他手下还有3500名正规编制的精锐静塞军，但这里并不在安禄山的进军路线上，颜真卿最早也没有公开亮出反对安禄山的旗帜，其族兄颜杲卿又是安禄山重点拉拢的对象，因此安禄山并没有精力和心思去对付他。颜杲卿、颜真卿都出身于关东望族琅琊颜氏，他们的祖先就是以《颜氏家训》名垂后世的颜之推，颜氏家族一直是唐帝国重点拉拢的关东士族之一。可以看到，颜真卿、颜杲卿两兄弟的地盘处于叛军前线与老巢的正中，一旦这里被唐军突破，叛军控制的地盘就会被拦腰斩断。安禄山将至关重要的常山交给了颜杲卿防守，而对山东方向则指望颜真卿不会公开反对他，可见即使是蕃将出身的安禄山，对颜氏这样的望族也是颇为重视。

安禄山拼命拉拢颜杲卿，甚至送给他一件名贵的紫袍以示结交[按照当时的制度，唐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穿着紫袍。安禄山送颜杲卿紫袍，是暗示要给颜杲卿高官厚禄。]。但颜杲卿怎么可能对安禄山有认同感？颜杲卿最早出仕就是“以荫受官”，后来他也说自己“世为唐臣，常守忠义”。对于安禄山的示好，他内心想必是不接受的[参见《旧唐书》卷187《颜杲卿传》。]。但是安禄山叛乱初期，叛军势大，颜杲卿只能假意敷衍，先投降了安禄山，等待时机反正。而安禄山为了收买人心，也冒险授予颜杲卿继续驻守重镇常山的重任。

随着十二月中旬唐军郭子仪部在山西的迅速胜利，对安禄山的拉拢一直虚与委蛇的颜杲卿、颜真卿兄弟，终于等到了机会。颜真卿率先起兵反对安禄山，颜杲卿随后也脱离了叛军的阵营。颜杲卿不仅反正，还诱杀了燕军留守的高级将领李钦凑。李钦凑所部中精锐的契丹、奚、同罗兵百余人被颜杲卿消灭，剩余5000人主要为附近民兵，基本被收编或遣散[李碧妍认为，颜杲卿扣留并诛杀了同罗及“曳落河”叛军骨干百余人。其余5000（一作7000）名士兵主要是附近赵郡等地民兵，颜杲卿诛杀叛军骨干之后，当是任由土门守军自行去留。（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第249页。）]。另外两名叛军高级将领何千年和高邈分别从洛阳和北边经过此地，也双双被俘。当时，北边的叛将张献诚率领一支规模较大的民兵围攻已经反正的饶阳。被俘后的何千年为了活命，主动给颜杲卿出谋划策，放出谣言说李光弼已经带领1万朔方军步骑出井陉进入河北，并派人游说张献诚，他的民兵不是李光弼正规军的对手。张献诚果然因为害怕逃走了，其所部民兵几乎一哄而散。

一个月前，何千年和高邈率20人的小分队，深入太原腹地，从唐朝大军中大摇大摆地劫持杨光翙到河北问斩，是何等威武霸气、风光无限。转瞬间，这两名悍将就和杨光翙一样沦为俘虏，最终被颜杲卿献俘长安后遭处死。战争就是这样变幻无常，想要在战争中幸存到最后并修成正果，除了自己的本事，更需要命运女神的眷顾。

颜氏兄弟反正对叛军的打击是巨大的，叛军苦心建立的防御体系，尤其是对山西方向的防御体系转瞬间彻底瓦解，河北腹地对于山西的郭子仪部已经彻底不设防。随着颜氏兄弟河北反正联盟建立，河北24个郡中先后有17个郡响应他们，挂起唐帝国旗帜。叛军起兵和南下时，必然会加大对河北地区的收税和征兵力度，侵犯各地豪强的利益。当唐军在山西战场迅速获胜，唐军朔方军主力大举向大同、太原一线集结的时候，实际上就意味着河北各地即将面临大规模战争。对于河北各地的军政长官来说，一个很现实的选择题就摆在面前：同样都得出人出粮并且站队，是跟着安禄山反叛，还是尽快回到长安朝廷的怀抱？

河北地区自北向南各有不同，越往北越坚决反唐，越往南越亲近唐廷。博陵（保定）以北的河北北部地区军官和地方望族基本都是安禄山的铁杆支持者，甚至在下一年初夏叛军最艰难的时刻还在负隅顽抗，个别试图反正者的尝试基本都以失败告终。这大约是因为，这里更接近唐朝边境前线，类似于军区的性质，又是唐玄宗重视西线、对范阳镇差别化对待的直接受害者。之前围攻饶阳的张献诚，正是安禄山的恩主、前范阳节度使张守珪之子。张守珪在边境多年，功勋赫赫，结果以虚报军功的罪名莫名其妙遭到贬职。虚报军功在边将中本来就是常态，他的儿子对朝廷的观感可想而知。此次起兵，这里的军民基本打算和朝廷对抗到底。河北中部地区的地方长官多由朝廷任命，他们和地方望族大多摇摆不定，基本视唐军和叛军的战况胜负改变立场，此时都跟随颜氏兄弟反正。河北南部地区很多方面更接近于河南，这里承平日久，士民普遍不希望进行长久的战争，内心深处也并不喜欢北边那些飞扬跋扈的军爷，因此更倾向于支持朝廷。在颜真卿的策动和郭子仪大胜的鼓舞下，这里大部分地方军政长官选择跟随颜氏兄弟反正，试图在魏郡武力对抗反正义军的袁知泰也被颜真卿击败。整个河北道南部地区，仅有邺郡和汲郡两个地方还站在叛军一边。

颜杲卿甚至开始进一步策反叛军高层，他派马燧成功说动了留守叛军大本营的范阳节度留后贾循。如果贾循能成功反正，那整个范阳镇也将重归唐朝控制，河北就基本平定了，安禄山所部主力在河南将彻底成为孤军。按照史书记载，贾循因为犹豫不决，没来得及反正就已败露，随后身死族灭[《新唐书》卷192《颜杲卿传》记载：“禄山反，使循守幽州，故杲卿招之，以倾贼巢穴，循许可。为向润客等发其谋，贼缢之。建中二年，赠太尉，谥曰忠。”其中并无其犹豫的描述。但是在《旧唐书》卷134《马燧传》里记载曰：“循虽善之，计不时决，事泄，禄山果遣韩朝阳来召循。朝阳至范阳，与循语，阴伏壮士以弓弦缢杀之”，很清楚地描写了他的犹豫。]。对贾循来说，如果能带领范阳镇反正成功，安禄山就基本无法翻身了，自己就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头号功臣，安禄山称帝后再怎么重用贾循也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贾循在《新唐书》中与颜杲卿同传，说明史官也认为贾循是忠于唐朝的，此时他在政治上并没有多少摇摆。他的犹豫不决更多当是因为反正的巨大难度。范阳城及其周边区域经历了张守珪、安禄山两代人的长期经营，云集了众多军镇高级军官和突厥崩溃后南下的游牧部落贵族，他们是唐玄宗近年来资源投向西线的直接受害者，也是安禄山反唐最核心的支持者和鼓吹者，即便基层军官和士兵也大都反唐意识强烈。贾循在这里起事面临的是支持者少、反对者多的局面，难度远超出颜杲卿，因此这次很可能改变安史之乱进程的反正行动以失败告终。

河北在颜氏兄弟领衔下大规模反正，意味着叛军的地盘被分割为今日北京—保定一线的范阳镇老巢和开封—洛阳一线的河洛占领区。这是两块互相孤立的飞地，对安禄山的全盘战略来说可谓灭顶之灾。消息传到洛阳，正在筹备称帝大业的安禄山，立刻派遣大将史思明率5000名精兵[《资治通鉴》卷219“至德元载十月”条曰：“禄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新唐书》卷225《史思明传》云：“始，麾下骑才二千，同罗步曳落河止三千。”史思明回河北时的兵马就是本部2000名平卢骑兵，加上安禄山给的3000名精锐步骑。随后记载中双方军队人数的大幅膨胀，一部分原因是算入了战力较低但是数量大的民兵，另一部分原因是照抄了战报、公告之类的宣传数字。]火速回师，力求在朔方军大举到达之前扑灭河北的反抗。

河北反正同时，叛军势如破竹地攻陷了洛阳和陕郡，先锋崔乾佑部一度兵临潼关，但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太子名义挂帅、哥舒翰率领的西北边军已经从长安开拔，叛军大部队继续进攻潼关的艰难程度远超想象。

安禄山在黄河沿线一路高歌猛进，进展迅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唐帝国的外重内轻格局，具备战斗力的正规边军远在西北，还没有来得及集结，河南一线防守力量薄弱。二是河南地区有着唐帝国最大最完备的仓储系统，如含嘉仓、洛口仓、河阴仓、太原仓等，这里储存了大量的钱粮物资。叛军在这一线快速推进时完全没有后勤的问题。一旦叛军继续深入向潼关推进，要在陕郡到潼关的艰难山区通行，叛军大部队的后勤补给立即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叛军眼下的巨大胜利，使他们获得了河北和河南广大地区的富庶土地，但是叛军并没有在正面战场遭遇唐军的主力，唐军的战斗力量损失不大。对于叛军来说，军事上目前的首要目标，是消灭唐军的主力。叛军选择陕郡作为前线驻扎基地，利用唐帝国河南的大量钱粮物资，一年半载都没有后勤补给压力，是一个可持续的战略选择。

此外，叛军还面临一个重大问题需要处理：广阔的河南地区如何维持与统治？河南地区城市众多，有数不尽的地方官员和完整的地方政治秩序，叛军虽然有十几万大军，但只是快速占领了陈留、洛阳、陕郡等几个主要交通线上的大城市，并未能稳固控制河南的广泛基层。叛军的精锐部队野战尚可，真的去打治安战却很容易陷入各处豪强此起彼伏的抵抗。何况，叛军的主力部队都去维稳了，安禄山拿什么来进行对唐军主力的战争呢？

所以，接管河南地区既有的行政体系是安禄山眼下的当务之急。绝大部分地方官员都是由李唐朝廷授予的官职，现在安禄山要接管，这些官员的待遇总不能降低了，另外还得有点奖赏吧？还有众多追随安禄山南下的将领，也都眼巴巴地渴望着安禄山给他们加官晋爵。安禄山想要满足这些人的需求，必须赶紧改朝换代，建立一个和现有唐帝国对等的新政权。因此，称帝建国就成为安禄山眼下迫切要做的头等大事。

最终，安禄山选择了在洛阳休整，并在天宝十五载（756）元月一日，正式建立“大燕国”。然而，安禄山这边还在筹备自己的登基仪式，后方就传来了巨大的坏消息。被安禄山委以重任的颜杲卿和他族弟颜真卿一同带头起兵反正，河北大部分地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挂起了唐帝国的旗帜，还在筹备建国的叛军面临土崩瓦解的巨大危机。

正在洛阳筹划建国典礼的安禄山立即派遣史思明、蔡希德所部到河北镇压义军。此时史思明所部主要是5000名同罗精锐和契丹人、奚人为主的“曳落河”部队。这些部队无论是训练程度、装备水准还是战斗素质都堪称一流，在整个叛军阵营甚至中华大地，都鲜有能匹敌者。这支王牌部队被史思明谨慎而有效地使用了起来，逐渐成为史思明日后基业的核心支撑力量。虽然河北十七郡义军号称20万，叛军张献诚、袁知泰等人也动辄能动员数以万计的当地民兵，但这些民兵的战斗力和封常清的新兵没什么区别，面对在边境久经杀戮的绝对精锐可谓毫无胜算。何况义军分守各地，每城真正能战斗的民兵也不过数千人，局部战场连人数优势都未必存在。

河北义军主要的希望，还是太原方面的唐军能够迅速东出井陉支援河北。太原大约有3万唐军，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颇有战力的正规边军。但此时坐镇太原的河东节度使王承业，无论人品、能力都堪忧，甚至政治立场也令人疑惑，在任期内没有对河北叛军形成任何压力。当初，颜杲卿派儿子颜泉明等人带着叛军重将李钦凑的首级和被俘的叛军将领何千年、高邈经太原往长安报捷献俘，但王承业却把打通井陉通道、杀掉和俘获叛军大将的功劳都据为己有，还试图谋杀被他打发回去的颜泉明灭口。王承业在向玄宗皇帝汇报时多半会强调，在天子的英明领导和自己的积极感召和组织下，伪政府官员颜杲卿等人浪子回头，目前河北形势一片大好！王承业一开始还真蒙混过关得到了封赏，但是随着河北义军形势的恶化，王承业短暂的河东节度使任期很快告终，他最终得到的官方定论是“军政不修”。后来，朝廷先是派侍御史崔众接管了太原的军权，随后将王承业处死。

王承业任内数月的拙劣表现让河北义军丧失了宝贵的时间，他们很快遭到了重创。史思明部的主要目标就是颜杲卿所在的常山。正月六日史思明进围常山，3天后常山城破，颜杲卿被俘，随后被绑送到洛阳。面对安禄山的诘问，颜杲卿当面予以痛斥，于是遭到残忍虐杀。颜杲卿在常山城内的家属和大批河北抵抗运动的骨干也都罹难。

世受国恩的颜杲卿堪称智勇双全。他最初假意服从，静待时机，一举重创安禄山在河北的统治。在本应该承担支援责任的太原方面表现拉垮、义军面临危机之时，他选择留在常山抵抗到底。在被俘之后，他更是从容不迫地痛斥安禄山，最终殉国。颜杲卿对信念的坚持和对死亡的从容，使他名垂青史。

在攻破常山后，史思明马不停蹄东进到饶阳（今河北衡水）周边继续镇压各路义军。不服从者遭到镇压与杀戮，更多不坚定者则打出了刚建立的“大燕国”旗帜。史思明部回师河北后一个多月，河北义军一直在孤军奋战。再这么下去，不仅河北的大好局面转瞬即逝，所有身在叛军控制区和占领区而有意反对安禄山的人，都会对唐帝国产生极度的失望和怀疑，恐怕没人会再愿意反正了。而唐帝国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在废黜王承业之后，唐帝国立即任命朔方将领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新唐书》《旧唐书》《安禄山事迹》等史书对这一阶段河东节度使的更迭情况记载不一，且颇有自相矛盾之处。此处取高贤栋的说法。（见高贤栋：《唐天宝十四载至至德元载河东节度使考》，载《北方论丛》2014年第2期。）]。郭子仪从围攻大同高秀岩的朔方军主力中抽调了5000步骑给李光弼。这支军队于二月十五日南下太原，随后东出井陉正式进入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