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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外战名将封常清的抉择—洛阳之战的闹剧与悲剧—高仙芝不战而弃陕县—将星陨落:孰人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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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六,安禄山攻克位于今日开封附近的陈留并屠杀降卒泄愤。到十二月初八,安禄山主力顺黄河西进,攻克位于今日郑州西部的荥阳。在起兵后一个月时间内,安禄山的主力部队势如破竹,进抵洛阳外围最后一个重要关口武牢[武牢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虎牢关。唐代避李虎讳,改名为武牢。]。从荥阳之战起,安禄山已经进入了名将封常清的防区。安史之乱第一场大战洛阳之战即将打响。 提到封常清,就不得不顺带提及唐军和刚建立的阿拔斯王朝(我国史书称为“黑衣大食”)在中亚怛罗斯发生的战役。作为中国与占据中亚的帝国在历史上为数不多的直接冲突,这次战役的规模和意义经常被拔高。这次战役的起因是,唐朝在中亚的附属国之一石国,据说因为“无蕃臣礼”遭到唐将高仙芝讨伐。石国无法对抗唐军,于是请降,已经出兵的高仙芝表面上接受了请降,却仍然继续进军,并纵兵大肆烧杀抢掠。逃脱的石国王子向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在东方的总督求助。公元751年,双方在怛罗斯展开会战,最初不分胜负,但随着唐军阵营中的葛逻禄人叛变倒戈,此战以唐军失败告终。 怛罗斯之战中,双方实际投入的本部兵力都很少,参战人员中大部分都是中亚各国所提供的附庸军。战后双方也没有继续敌对,反而很快恢复了互通使节。这次战役短期内也并没有对中亚的局势产生多大的影响,毕竟,对阿拔斯王朝来说,这只是一个最偏远地区的总督应邀介入的冲突,新成立的阿拔斯王朝统治者当时聚焦的是剿灭倭马亚王朝的残余以及和拜占庭帝国在奇里乞亚等边境地区的争夺[公元750年,阿拔斯王朝取代了倭马亚王朝,成为阿拉伯帝国大部分地区的统治者。但是倭马亚王朝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消灭,西班牙地区最终被倭马亚王朝的成员控制,成立了后倭马亚王朝;公元717年阿拉伯人围攻君士坦丁堡失败后,东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逐步展开反击。公元8世纪中叶到9世纪后期马其顿王朝复兴前,小亚细亚(今土耳其)东南的奇里乞亚(Cilicia)地区是东罗马帝国和阿拔斯王朝争夺最多的主要战场之一。]。对唐帝国来说,在这么遥远的地方与阿拉伯人扩大战事同样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他们在西域的主要对手仍然是吐蕃,当时他们和吐蕃的争夺甚至蔓延到了今天的克什米尔地区。他们认为惜败于阿拉伯人并不是大事,甚至引发战役的石国在此战后仍然继续摇摆于唐帝国和阿拉伯人之间[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十二月,康国、米国、石国入贡,是其最后一次向唐朝派遣外交使节。由于吐蕃进一步扩张隔断了西域,之后没有石国派遣使节的记录。]。怛罗斯之战后,高仙芝被解除了安西节度使之职,召回了长安。王正见代替高仙芝管理安西都护,但很快病死,封常清接任了安西节度使之职。长安朝廷此时关注的,是如何尽快恢复唐帝国在西域的威名。 封常清没有让唐玄宗失望。天宝十二载,封常清率领西域唐军进攻大勃律。可惜的是,史书对这次行动的描述过于简略,“是岁,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至菩萨劳城,前锋屡捷,常清乘胜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谏曰:‘虏兵羸而屡北,诱我也;请搜左右山林。’常清从之,果获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还”[参见《资治通鉴》卷216“天宝十二载十月”条。]。单从大勃律的位置看,这就绝对算得上一次颇为传奇的行动。当代印巴反复争夺克什米尔达半个世纪,大勃律就在今天的巴尔蒂斯坦地区,是印控克什米尔和巴控克什米尔的交界处[按《新唐书》卷221《西域传》:“大勃律,或曰布露。直吐蕃西,与小勃律接,西邻北天竺、乌苌。地宜郁金。”]。昔日高仙芝曾经奇袭小勃律,在世界军事史上留下了浓重一笔。封常清击降更偏远的大勃律,意味着唐朝在西域的经营已经完全摆脱了怛罗斯之战失利的阴影。随后,封常清又多次在对吐蕃等势力的军事行动中取得胜利,立下了赫赫战功。 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时,进京述职的封常清主动请缨讨伐叛军。唐帝国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下达了紧急部署命令,封常清应该就是当天出发前往洛阳的,等叛军逼近时,他大约已经到了洛阳10天。根据记载,封常清在洛阳附近一共临时招募了6万左右新兵。然而,临时招募的部队战斗力显然值得存疑。此时的封常清面临着极其艰难的抉择。 在唐玄宗任命裴耀卿进行漕运改革,让长安能得到足够的物资之前,隋唐的皇帝们曾经多次临时或者长期驻跸于东都洛阳。洛阳有着高大坚固的城防体系,隋末枭雄李密占据河南大部分地区,控制中原多个大型粮仓,消灭了隋炀帝从各地派来的数十万隋军精锐,但始终无法攻克洛阳坚城,最终功亏一篑。隋朝灭亡后,唐王朝进一步扩大了洛阳附近含嘉仓的粮食储备能力,这里与北仓是粮食储量最大的两个官仓。天宝后期,唐帝国粮食储量的接近一半都在这里[按《通典》卷12《食货十二》“轻重”条的记载,天宝八载,全国各大型官仓储粮12656620石,而含嘉仓就储存了5833400石,接近总储量的一半。]。在这里作战的军队只要控制了含嘉仓,在粮食方面足以确保长时间无后顾之忧。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封常清到洛阳后,都应该立即整顿城防,做好长期闭城固守的准备。他手下以新招募士兵为主的6万多部队,在野战中绝不可能是十几万叛军的对手,但是依靠洛阳城高大坚固的城防体系,以军中少量精锐老兵作为骨干凭城死守,支撑上一段日子还是很有希望的。毕竟,最多只要再等二十几天,来自陇右、河西的精锐就到了。等数量、装备和战斗力都足以和叛军匹敌的西北精锐源源不断赶到,封常清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更何况封常清并非孤军奋战,在洛阳以西不到200里的陕郡,有着老搭档高仙芝率领的数万首都禁卫军。虽然这些军队的战斗力无法和边镇精锐匹敌,但在洛阳城陷入危急的时刻采取一定的支援牵制行动还是能做到的。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封常清在得知陈留、荥阳先后陷落的消息后,竟然选择了主动出击! 我们不妨把视线转回到唐帝国在正面战场的策略上。唐帝国的战略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河南,利用坚城抵消叛军的骑兵优势和双方兵员素质的巨大差距,拖延叛军的前进步伐,为河西、陇右等西北军镇争取时间,等这些主力到达后再进行决战。在这个战略中,唐玄宗当然是负责“不惜”的,可是谁来当这个“代价”呢?封常清最初在唐玄宗面前说大话,请缨防守洛阳时,大约认为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及其所部可能会成为这种代价,张介然抵抗上半个月壮烈就义后,自己在洛阳再拖上叛军半个月没什么问题。然而张介然在陈留凭城死守,没两天队伍中就出了叛徒,张介然本人也被俘杀。张介然曾和封常清一同在西北边镇共事过,可想而知,他的迅速败死对封常清有多大震撼力。如果封常清手里有充足的精锐西北边军,绝不会畏惧安禄山。但现在封常清和张介然一样,是从承平已久的河南地区招募新兵,他对手下士兵的战斗力不敢抱希望。张介然败亡过于迅速,现在封常清至少要挺过叛军大约一个月的围城,才有可能盼来朝廷派出的西北精锐,如果其间城破,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何况,张介然的死让他不免害怕:洛阳城再坚固,像陈留那样出了叛徒开门迎敌怎么办?封常清在张介然败亡后赫然发现,自己替补上去成了朝廷决策中的“代价”。 然而,封常清并不想当这个“代价”。 二 如果封常清死守洛阳,围城战中一旦不敌叛军,必死。但如果多次野战失败,而后逃亡,至少可以对皇帝和朝廷有所交代。臣多次勇敢力战叛军不敌,为了保存残余力量选择撤退,这一说辞虽然听来有些无能,但至少算尽力了。既然如此,封常清放弃洛阳坚城,主动出城迎战叛军就可以理解了。 十二月八日,叛军攻破荥阳。安禄山留下了李庭望和武令珣各自带领少量部队防守陈留和荥阳,主力部队则继续马不停蹄西进。封常清也许是听说了安禄山奇袭杨光翙的故事,派出部将荔非守瑜带领一支精锐小分队在这一区域的罂子谷伏击,试图射杀安禄山本人。这次狙杀行动失败了。虽然荔非守瑜率领突击队杀伤了数百名叛军,他们放出的箭甚至一度射到安禄山座驾之前,但终究没能创造奇迹。荔非守瑜这位猛将在士兵死伤殆尽、自己的箭也射尽之后,选择投黄河自尽。[参见《旧唐书》卷200《安禄山传》。] 这次斩首行动失败后,叛军精锐骑兵前锋在部将田承嗣、安忠志和张孝忠的率领下,迅速进袭武牢。武牢是洛阳东边最后一道屏障,关口的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峰,只有中间一条小路可以通过,非常有利于守军进行居高临下的防御。唐朝创立过程中,李世民正是在这里顶住了窦建德优势兵力一个多月的进攻,在其疲惫不堪后击其惰归,一举将其擒获。按常理,封常清完全可以利用地形在这里据守,顶不住时再跑回洛阳坚城拖延,等待援军。但按照史书对武牢之战的记载:“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参见《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如果封常清坚守关内,叛军的骑兵又如何“蹂之”?最大的可能还是封常清主动出关野战去了。封常清既然选择放弃地形优势和叛军野战,那些可怜的新募士兵怎么可能是叛军前锋精锐铁骑的对手?唐军一触即溃,损失惨重,武牢也很快沦陷了。 然而,退回洛阳的封常清继续选择主动出击,他带着手下在洛阳东郊葵园列阵迎战叛军。叛军大部队此时尚未跟上,但唐军不久前已在武牢关外野战中被冲破了一次,士气低落,很快再次陷入崩溃,遭到叛军的驱赶和屠杀。封常清只好退守到洛阳外城的东大门东华门。然而守军的数量和士气在之前两次野战中损耗严重,幸存者根本无心继续坚守。十二月十二,叛军攻入洛阳城内,在城中都亭驿和封常清所部进行巷战,唐军再次大败,只能退守内城的东大门宣仁门。叛军继续追击,唐军又一次大败。最后,封常清率领少量残兵,从洛阳皇城西南的禁苑推倒西墙,向西投奔陕郡的高仙芝部去了。至此,在荥阳沦陷后,河南腹心地区的300里锦绣山河,包括让项羽和窦建德都望而生畏的荥阳—成皋防线[武牢即楚汉争霸时期的成皋,荥阳—成皋一线是楚汉对峙的主要战场。]以及隋末枭雄李密折戟的洛阳坚城,在区区4天之内,竟全部沦于叛军之手。 洛阳的迅速失陷,封常清难辞其咎。事实上,封常清在洛阳周边根本没有遭遇叛军的步兵大部队,他们还在从陈留、荥阳等地赶来的路上。封常清最初面对的是田承嗣等部2000名骑兵,到后来崔乾佑部骑兵加入,两支骑兵总人数不过数千人。但是,封常清放弃武牢的地形优势和洛阳完备的城防体系,带领新募之兵做出勇战的架势,让他们一次次徒劳送死。唐军多次野战失败后,士气完全崩溃,根本无法再有效组织起来守城。封常清最后摆出一副奋战失败的架势逃跑了,留下洛阳的地方官们听天由命。东京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等人在被俘后不屈殉难,河南尹达奚珣则投降了叛军。而被封常清拉壮丁的那6万多洛阳和周边的民众,不知有多少能在这连番大败后幸存下来。 应该说,封常清的小算盘暂时成功了,他不用在洛阳城内叛军的合围中听天由命,也不会因为临阵脱逃而被军法从事。唐玄宗就丢失洛阳给他的处罚是削职为平民,并以平民的身份到陕郡的老上司高仙芝麾下工作。 封常清的出身比较苦,从小父母双亡,带大自己的外公因罪被流放到了西北边陲的安西都护府。他从小就想着出人头地,因此也非常奋进,博览群书。由于他长得矮小丑陋还是个跛子,这些努力并没有帮助他发迹。后来,他主动求见高仙芝,希望能做高仙芝的随从。高仙芝嫌他太丑没有接受,封常清就天天死缠烂打,不胜其烦的高仙芝勉强收他做了随从[参见《旧唐书》卷104《封常清传》。]。随后封常清得以在高仙芝麾下崭露头角。 封常清为了出人头地可谓不择手段。一次,高仙芝外出打仗,任命封常清作为留后。然而封常清立刻借口中郎将郑德诠看到自己没有下马行礼,把他杀了。可以说这种杀戮只是为了立威。高仙芝回来后有苦说不出。郑德诠是高仙芝的奶妈之子,与高仙芝亲如兄弟。出于感情,高仙芝肯定更想追究封常清,为郑德诠讨个说法,但封常清打出的是执行军法的旗号。出于理性,高仙芝也可以捏着鼻子称赞封常清秉公执法,但是这样一来对奶妈无法交代。最后,高仙芝干脆装聋作哑,假装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吃了个哑巴亏。封常清随后又借故找碴,连续杀了两员大将。封常清通过这一系列杀戮,在军中建立起了威信。当然,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传播到后来完全走了样,高仙芝成了大义灭亲,封常清则变成了秉公执法。到后来,高仙芝在怛罗斯战败,封常清几经周折成为新的安西节度使,并在任上证明了自己军事方面的能力。 然而,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孽缘还没有结束。叛将崔乾佑,随军占领洛阳后亲眼见证了河南守军的不堪一击,决定继续扩大战果。他接下来的行动可谓胆大包天。崔乾佑在攻克洛阳后,几乎不作休整,就带着少量精锐骑兵沿着黄河继续向潼关方向挺进,直逼屯兵陕郡的高仙芝。 三 当高仙芝看到带着少量残兵如丧家之犬一样逃亡过来的封常清时,他的内心想必是崩溃的。高仙芝清楚地记得,封常清在皇帝面前是如何声称,朝廷堂堂威武正义之师,安禄山跳梁小丑一个,自己很快会斩获安禄山的首级。高仙芝此时到陕郡不久,在他看来,河南的地方军队虽然质量堪忧,但是有足以依托的荥阳—武牢防线,有着足够长期消耗的粮食储备和高大坚固城防体系的东都洛阳,封常清也算是一方名将,应该能坚持到西北边军主力出关决战。自己在陕郡,更多是一个预备队的作用,万一洛阳守不住,自己的军队虽然无法和叛军主力决战,但牵制叛军、声援洛阳,都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现在距叛军渡过黄河不过十余天,高仙芝自己才接手陕郡防务没多久,工作都还没能完全展开,封常清竟然逃亡过来了,还把崔乾佑追击的精锐骑兵也引了过来。 封常清这次做得相当不地道,逃到高仙芝的驻地后,不知道是为了拉高仙芝下水,还是为了掩盖自己出城野战的动机[此处并非笔者恶意揣测封常清动机。元载《唐肃宗实录》明确指出:“仙芝领大军初至陕,方欲进师,会常清军败至,欲广其贼势以雪己罪,劝仙芝班师。”(转引自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考异》卷14,“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册府元龟》也记载封常清“又欲广其贼势以雪己”。(王钦若等编著:《册府元龟》卷443,中华书局,2003年。)],他拼命宣称叛军骑兵的威力,游说高仙芝尽快撤军到潼关[参见《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封常清没有告诉高仙芝的是,他放弃了武牢的天险,放弃了李密几十万人围攻数年都没能攻克的洛阳坚城,放弃了有着近600万石储量的含嘉仓,让手下新募的士兵们出城去和叛军铁骑野战几回之后,才有了今日的败局。他也不敢对高仙芝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害怕被包围在洛阳城内无路可逃,更害怕不战而逃后死于唐玄宗的雷霆之怒。 潼关无比险要,拥有天下首屈一指的坚固城防。更重要的是,从洛阳到潼关有400里,这400里地所在的陕郡,就是著名的崤函道所在区域,大名鼎鼎的秦函谷关就坐落于此。后来,因为地势的变化,关中东大门迁到了更西边的潼关。所谓的崤函之固,代表了这里的道路艰难险阻。叛军在这400里山路上通行,行军速度会受到很大影响,部队也无法展开。此外,大军从这里通行时,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封常清说服高仙芝当机立断,毁掉陕郡驻防地最大的物资储备仓库太原仓后逃往潼关[参见《旧唐书》卷104《高仙芝传》。]。封常清建议高仙芝说,孤军深入的叛军先锋骑兵断了粮食,只能等到后面叛军主力步兵到来,把运输线路修缮打通后,才有能力威胁潼关。而叛军补给粮草、修缮道路花费的这段时间,足以让唐帝国的主力边军赶到潼关,他们不用白白送死了。 面对封常清的建议,高仙芝同样需要抉择。监军边令诚很可能多次提醒他不要擅自撤退,但是高仙芝终究还是被封常清说动了。比起封常清洛阳之战贪生怕死的表现,高仙芝的选择还是很容易理解的。统率6万多民兵级部队的封常清,有着荥阳、武牢天险,有着难以攻克的城防体系和足够长期支用的粮食,结果五战五败,4天内就丢了洛阳城。高仙芝自度,手里这5万部队的战斗力和封常清那些民兵没多大区别,自己还没有洛阳那么完备的城防体系可以依托,用这些部队能不能活着坚守到援军赶来那天,确实心里没底,不如按照封常清的建议,按照最安全的方案来吧。于是,唐军放弃了陕郡,撤退到了潼关。崔乾佑部的游骑简直一往无前,在唐军从陕郡撤往潼关时还敢大胆追击,杀伤了很多唐军士兵,使得唐军自相践踏,叛军部分骑兵一直追击到潼关附近。[《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在此处的描述堪称春秋笔法:“仙芝乃帅见兵西趣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仿佛高仙芝的五万部众和封常清残军遇到了叛军主力,幸亏依靠潼关才挡住了叛军。《旧唐书》卷104《高仙芝传》描述则是“俄而贼骑继至,诸军惶骇,弃甲而走,无复队伍”。然而当时叛军的主力步兵根本没能跟上先锋骑兵的前进速度,此时追击高仙芝部的不过是崔乾佑的一部游骑,只能通过袭扰战损耗唐军,自然没有攻坚能力。] 于是,唐玄宗和朝廷苦心组织的陈留、洛阳、陕郡三道防线,13天内就丢了个干干净净。而朝廷原本最低的期待,是希望这三道防线能阻挡、迟滞叛军一个月,坚持到西北边军主力出潼关和叛军决战。值得注意的是,高仙芝和封常清所部并非全都是新兵,两人手中至少有数千名精锐。史书明确记载高仙芝所部有部分人员是在京边军[《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丙戌,高仙芝将飞骑、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也就是说高仙芝部包含了精锐边兵、首都部队和新兵。],封常清手下也有荔非守瑜这样能靠一次伏击就射杀数百叛军的精锐小分队,封常清传记里还曾提到在洛阳之战中“常清使骁骑拒之,杀柘羯[“柘羯”指粟特人,可能是叛军中的“六州胡”,也可能泛指叛军。]数十百人”[参见《新唐书》卷135《封常清传》。]。以封常清的指挥能力,依靠这些老兵作为骨干,有大量新兵协助作战,依托洛阳的城防体系,至少在守城战中能坚持一段时间,而高仙芝也足以和他形成掎角之势。然而封常清却把为数不多的精锐消耗在了失败的斩首行动和主动野战中,高仙芝部里的边军精锐更是在封常清建议下和其他新兵一起不战而退。 唐玄宗组织河南三道临时防线,固然是想通过逐城抵御迟滞和延缓叛军,皇帝对于丧师失地也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这绝不意味着朝廷计划把离首都近在咫尺的潼关当成抗战前线。在十二月初六唐玄宗声称要亲征的诏书中,很明确地把洛阳城当作预定和叛军决战的战场[参见唐玄宗:《亲征安禄山诏》:“各委节度使统领,仍限今月二十日齐到。既缘翦除凶逆,暂赴东京。”(宋敏求编著:《唐大沼令集》卷119,中华书局,2008年。)]。洛阳及其周边的含嘉仓等仓库是唐帝国在关东的主要物资存储基地,一旦洛阳丢失,就意味着叛军得到了充足的战略物资,能够实现以战养战,叛乱的长期化就不可避免了。 在唐玄宗的设想里,张介然恐怕只是用来消耗叛军后牺牲的“代价”,封常清则更需要依靠个人发挥和运气,皇帝希望他能守住洛阳,但必要时也是可以牺牲的棋子。唯独对于高仙芝,唐玄宗很明显是抱以厚望的,甚至在士民中颇有影响力的荣王李琬此时也被派到高仙芝所部军中督军。我们可以想象,当封常清、高仙芝部迅速溃败,被几千脱离主力的叛军先锋骑兵一路穷追,转瞬间退守潼关的消息传来时,唐玄宗会何等震惊、惶恐与愤怒。 叛军从范阳南下到黄河一共800里,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花了23天;渡过黄河以后,从陈留打到潼关也是800里,到处都是险峻的山河,还有洛阳这样的超级大城和武牢这样的天堑,有着10万以上的唐朝守军,结果居然只用了13天!叛军边仗边走800里,居然比不打仗走800里还快得多!这是因为叛军在河北行军时,占大部分比例的步兵需用两条腿走路,后勤运粮的车队、高级官员的马车行动也比较迟缓,而到了河南之后,由于封常清的主动出击策略、唐军不堪一击的野战素质,叛军只靠数千前锋精锐骑兵,就迅速捅破了唐军的三条防线,进度反而比在河北快了许多。当叛军先锋骑兵连续攻占多处要地时,叛军的主力步兵还在后面慢慢赶路。 唐玄宗大约在得知高仙芝、封常清放弃陕郡的消息时,给在高仙芝军中担任监军的边令诚下令,让他携带敕令在军中当众诛杀高仙芝、封常清。 四 边令诚是唐玄宗的亲信,后来却未能及时逃出长安,在长安沦陷后贪生怕死地投降了叛军,再次逃归朝廷后被新皇帝唐肃宗斩杀以立威。后世在提到唐玄宗杀高仙芝、封常清的决策时,越来越倾向于把主要责任都推卸给这个政治上已经被打倒的太监。《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 高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桡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参见《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 加上高仙芝传记中“令诚数私于仙芝,仙芝不应”[《新唐书》卷135《高仙芝传》。]的表述,读上去颇有边令诚索贿的暗示,后世逐渐演绎出了边令诚多次索贿不成,因此故意陷害高仙芝、封常清的故事。 然而,高仙芝和边令诚许多年来一直是合作愉快的老搭档,边令诚甚至是高仙芝发迹的贵人。天宝六载(747),时任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的高仙芝带兵讨伐小勃律,边令诚任监军。由于高仙芝深入敌境已远,边令诚颇感畏惧,高仙芝于是让他带领3000人留守占领区的要地连云堡,自己则带兵继续深入,生擒了小勃律王及其所娶吐蕃公主,随后和留守的边令诚会合。高仙芝凯旋后随即直接向皇帝奏捷,但他是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所提拔,这次越级上奏颇为忘恩负义。夫蒙灵察遇到高仙芝时,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甚至威胁要杀掉高仙芝,而高仙芝只能谢罪。这时,边令诚出手了,他上奏朝廷,汇报了这次战役的艰难和高仙芝的赫赫战功,并对唐玄宗提出了他这个监军的看法:“高仙芝立下如此大功,现在却因为上司的嫉妒而处境尴尬,忧虑到不行。这样下去,还有谁愿意给朝廷卖命呢?”最后,夫蒙灵察被内调,高仙芝则成了新的安西节度使,事业到达新高峰。[参见《资治通鉴》卷215和卷216“天宝六载十二月”条。] 从这不难看出,皇帝派出太监当监军,更多是起到政治监督的作用,同时也可以如实上报朝廷将领之间的纠纷,便于皇帝仲裁。边令诚和高仙芝的关系极好,在这次陕郡的脱逃前,一直堪称完美合作伙伴和利益共同体。后世史书中所谓边令诚向高仙芝多次索贿不成的猜测,更多是对高仙芝的性格不了解,把他想象成了“清廉的忠臣”。高仙芝是个非常贪财的人,当年怛罗斯之战的诱因,就是高仙芝为了掠夺金银珠宝攻打已经投降的石国[《资治通鉴》卷216“天宝九载十二月”条:“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其余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从“伪与石国约和”“杀其老弱”“仙芝性贪”等描绘来看,司马光这里很明显对高仙芝此战采取了谴责的态度。]。唐玄宗也很清楚高仙芝的目的,但是他对此完全无所谓,只要能打胜仗就行。高仙芝又是一个极度大方的人,很愿意和各方分享掠夺来的巨额财产[《旧唐书》卷104《高仙芝传》形容其敛财和散财:“家财钜万,颇能散施,人有所求,言无不应。”]。高仙芝抢了这么多钱,分赃时肯定不会少了边令诚。即使高仙芝现在趁着撤退的混乱真的又贪渎了一部分太原仓的物资,哪还需要边令诚主动开口索要?边令诚开口的话,高仙芝还会不给?那史书中记载“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到底是什么事呢? 最合理的猜测是,边令诚作为皇帝的心腹,坚决反对从陕郡撤军,或许还提出过主动阻击强弩之末的叛军先锋,甚至反攻洛阳的建议[《资治通鉴考异》卷14“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引元载《唐肃宗实录》:“仙芝领大军初至陕,方欲进师。会常清军败至,欲广其贼势以雪己罪,劝仙芝班师。”可见高仙芝部此时原准备东进。封常清到来后夸大叛军实力,最终说服了高仙芝班师,边令诚在此间应该多有反对。]。毕竟,边令诚对唐玄宗性格的了解远在这两名将领之上。现在洛阳都丢掉了,东都的丧失给唐帝国的政治中枢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再不战而放弃洛阳和潼关之间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陕郡的话,皇帝那边怎么都不可能交代过去。边令诚和高仙芝私交虽好,但在政治上只从属于唐玄宗。他在多次私下劝告高仙芝,也就是《新唐书》所言的“数私于仙芝”未果后,向皇帝汇报了这一切,这就提前宣判了高仙芝和封常清的死刑。归根到底,不管高仙芝和封常清愿不愿意牺牲自己拖延叛军的时间,唐玄宗都不会顾惜这两名败将的死亡。 边令诚得到唐玄宗的敕令后,先出示敕令,处决了以平民身份效命军中的封常清。随后,边令诚带着一百嫡系陌刀手,直入高仙芝营帐,将高仙芝逮捕后宣读了敕令。高仙芝听闻对他的判决后说:“我遇到叛军不战而逃,被处死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克扣粮饷自己贪污。”旁边的大量士兵也都高呼冤枉,但边令诚也是个狠人,就在这么多人喊冤的现场将高仙芝处死。[参见《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 高仙芝与封常清多年来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是唐帝国功勋卓著的宿将,叛乱爆发初期也是唐帝国重兵在握的高级将领。如此赫赫威名的传奇名将,转瞬间晚节不保,就此谢幕。后人每读史至此,难免扼腕叹息,感慨万千。更让人遗憾的是,就在斩杀高仙芝、封常清的同一天,来自河西、陇右的精锐正式从长安开拔,由哥舒翰率领前往潼关,此时距离封常清从洛阳逃出不过8天[《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丙午,斩封常清、高仙芝于潼关,以哥舒翰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领河、陇兵募守潼关以拒之。”也就是说斩杀高、封和任命哥舒翰在同一天。]。高仙芝帐下包括部分在京边军在内的5万士兵只需守卫陕郡10天左右,挡住叛军先锋骑兵的突击,就足以坚持到唐军主力的到来。由于叛军主力步兵也还在后面赶路,这对高仙芝来说本来可谓轻而易举,但是不明敌情的他却误信了急于拉人下水的封常清,给自己和唐帝国都酿成了巨大的悲剧。高仙芝死后,潼关的大约5万唐军暂时由玄宗心腹李承光统帅,等哥舒翰带西北边军主力到达后统一指挥。 唐玄宗选择处死高仙芝、封常清,固然显示出了帝王的恩威难测,但实在称不上冤案。封常清在洛阳之战中放弃名关坚城野战的拙劣表现,他战败逃亡被削职为民后,在高仙芝军中散布失败主义言论的作为,处死实在是罪有应得。高仙芝本来只是预备队,因为封常清迅速丢失洛阳,不得不提前对叛军的进逼做出抉择,但是单就他不战而弃守陕郡这一条,的确够得上死刑了。唐帝国丢失了战略要地陕郡后,关中的西北边镇主力即使到达,也必须通过崤函道艰难行军才能东进反击,后来的灵宝决战唐军因此吃了大亏。 高仙芝不战而逃,他对朝廷因此而处死自己并无异议,只是表示绝无贪污粮饷之事。高仙芝的士兵们为主帅喊冤也在情理之中,正是高仙芝的决策让他们不用像陈留的士兵那样成为迟滞叛军前进的牺牲品,更不用像洛阳的士兵那样被封常清拉出去野战送死。但半年之后朝廷决定东出潼关反击时,他们最终将尝到高仙芝决策的苦果。 随着唐肃宗通过政变上台并掌握了话语权,为了增强统治的合法性,自然要突出唐玄宗决策时的昏庸,以显示自己的英明神武。有过投降记录的宦官边令诚背锅,丢失河南这一系列崩溃中的关键事实被模糊化处理,昏庸的老皇帝、奸佞的太监、无罪遭到冤杀的名将,组成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场景,给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早在洛阳失陷时就应以覆军失地之罪被处死的封常清,其情可悯但确实不战就放弃了战略要地陕郡的高仙芝,也就都成了反衬老皇帝昏聩的悲剧英雄,足可见宣传的成功。但是,当我们比照各种原始史料重新审视这段公案时,还原真相并非难事。 在高仙芝、封常清被斩杀后仅仅5天,高仙芝名义上的上司、荣王李琬暴亡[按照《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条记载:“戊申,荣王琬薨”,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时荣王去世,距离高、封十二月十八被处决不过五天。]。作为太子李亨之弟,李琬此时大约40岁,平时身体健康,在朝野声望很好,所以唐玄宗派他挂帅督军。史书只提到了他突然死亡让士民都很失望,并未记载死因[参见《旧唐书》卷107《李琬传》。]。能挂帅出征说明他健康状况并无问题,如果他死于同叛军的战事,朝廷肯定会把他作为英勇战死的烈士来宣传以振奋人心。因此,李琬去世的原因很可能是在撤退途中遇到坠马、落水等意外受了伤,或者是在混乱的撤退中受惊过度。李琬的去世,使唐玄宗失去了一个既可以制衡太子,又有能力和威望到前线督军的皇子。随着洛阳、陕郡等地的相继沦陷,朝野上下可谓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各种潜伏已久的政治矛盾也随之发酵。对于唐玄宗来说,此时不经正式审判,利用监军太监直接处斩高仙芝与封常清,既是一种情绪的发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通过铁腕动作整肃纪律,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者的意图。但是,此时的朝廷早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已经不是唐玄宗杀几名败将立威就可以挽回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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