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能流传后世的书——文景2023年新书预告背后的《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

经历了上一年末奥密克戎的各种慢性酷刑折磨，新一年到来后不久，我在世纪文景2023年的新书预告中看到了我的新书《安史之乱：历史、宣传与神话》。距离我最早起意开工写这本书，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一个月，距离我定稿交付给世纪文景也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安史之乱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在我准备写这本书时，市面上能看到的这一题材通俗读物风格都很接近，基本就是按照《资治通鉴》翻译一遍加上充满个人风格的文学创作。决定着手描绘这个题材时我倒是没想到，动笔后半年内，会有张明扬的《弃长安》、袁灿兴的《大唐之变》、郭建龙的《盛世的崩塌》三本同题材著作先后面世。这几本书算得上各有特色， 比起之前那些翻译《通鉴》辅以文学创作的通俗读物来，都有了一些新的风格。尤其是张明扬兄《弃长安》一书，虽然并非全景式记录安史之乱的文字而更像是一本读书笔记，但其中灵活运用了《冰与火之歌》的第一人称视角（POV）带入写法，通过穿插引入的方式介绍了许多学术界的新观点，辅以他优秀的文笔，对一般读者来说绝对是深入浅出、与众不同的一部普及性佳作。

不过对于沉迷古典学二十年的我而言，对安史之乱书写的期待，大概会比这些还要多上许多。在我的期待中，一本安史之乱的优秀通俗著作，不但需要清晰的叙事主线与完整思路，在内容性和观念突破性上更要有独到的创见。此外，这些年学术界对于安史之乱的经典描绘相当多，论高屋建瓴的顶层设计有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等经典著作，其中有关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背后经济基础的章节放在今天仍然堪称启明星级的神作。近年来中晚唐研究中大量涉及安史之乱题材的，则有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和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两大神作。李博士的《危机与重构》堪称是藩镇源流的百科全书，其中对于安史之乱时部分藩镇的梳理堪称惊艳，可惜李博士并没有选择写一本完整的安史之乱史。仇教授的《长安与河北之间》相比之下更关注一些上层建筑的内容，从燕帝国的意识形态到对胡化说的评价，都颇有欧美学界希腊化研究开创“修正时代”那一批伟大学者的风范（所谓希腊化研究的“修正时代”，指的是二战之后欧美古典学界学界在对W.W.Tarn和E.R.Bevan为代表的经典希腊化研究前辈研究成果的基础之上，建立了一种反映因时代变化而变化了的观点，如M.M.Austin等人，直到近年来以成果斐然的Frank Lee Holt为代表的人物）。张明扬兄的大作可以说是为入门级读者简单介绍了国内学界的这些新成果，但是如何把这些成果与自己的新洞见更加深度、毫无痕迹的融入到同一份稿子中，却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

在我这些年看到的安史之乱相关通俗写作中，最让我满意的一份稿子便是本书合著伙伴胡可奇（网名“扁舟听雨”）的连载。但是这个连载本身网文感太强，许多模型建立的时候作为公众号连载还凑合，在我这种专业读者看来未免太粗疏了，财政数据的核算有许多肉眼可见的错误，行文节奏与布局也有很多问题。但无论如何，忽略细节光看大致脉络的话，这实在是一份出奇的佳作了。所以，我决定与他进行合作写作，我自己主要负责主体脉络的重构、军事战役与政治博弈的重写、出版方的寻找、作序与推荐师友的寻找等，而他主要负责对制度性和财政性内容的重写，包括对后勤模型的重新核算等。

原先的连载中对于军事战役与政治博弈的描写，比起我看过的绝大部分安史之乱通俗出版物已经堪称高出至少一个维度，但仍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至于财政上的内容，原来的稿子很好结合了李锦绣、吴丽娱等人的唐代财政研究成果与《太白阴经》《唐会要》《唐六典》《册府元龟》等书中的古代战争后勤模型，但是许多行文缺乏严谨，细节过于随心所欲了，也必须重写。就这样，21年12月完成分工后我们便开始写作，到2月初完成了大约四成的章节，包括前面三分之一章节、尾章和一个关于张巡的特别章节。

这个张巡的特别章节是最能体现全书风格的章节之一。提前打造这个章节，是作为模范样章来给出版社以及准备邀请作序或推荐的师友一阅的。在随后的两个月中，我基本完成了这些事情，与世纪文景敲定了签约意向与初步条款，寻到了自己理想中的作序与推荐师友，随后开始与合著伙伴加速推进其余章节的写作。

到6月底，所有的章节都已写完，整个初稿算是完成了。由于希望最终成书的价格不要太高，基于开本和对总理论字数的限制，又花了近两个月在规范注脚、删减不必要的正文与注脚上，把实际字数（含注脚）从43万字削减到了38万字左右。其中最艰难的大概是与马嵬驿事变的若干墓志铭的问题，龙武军高级将领们的墓志铭在全唐铭中都不可见，分别摘抄自《唐研究》、《全唐文补遗》不同辑、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陕西考古发掘资料整理研究》等资料，为了查询这些墓志铭细节花费了两周时间。到8月底，总算完成了最终版的定稿。

随后的前道是专家审核环节，负责盲审的专家是位对唐代财政史非常有研究的前辈学者（不过出版方并未告诉我对方名字），他提出了许多非常有价值的修改意见，而且是以在打印稿上手写的方式，写了一万五到两万字，还写了一个单独的总体评论，从长篇的财政细节讨论、个别人物时间线错误上的纠错到语法和句式中的问题，都有所涉及，真是让人非常感动。我与合著伙伴自然也高度重视，对他的反馈意见进行了仔细学习，最后大概分为三种，一种是少数几处我们没发现的谬误，或者完全按照专家意见进行修改的；第二种是深度融入或者增补进专家意见的；第三种是我们保留自己意见，但是对专家提出的质疑进行较多书面回复的，总体上大概各占1：1：1的比例。我们对专家审读意见一一回复，加上对专家总体评论进行答复，用了三万多近四万字，这个回复的一部分会作为FAQ,等这本书正式出来后贴在豆瓣相关页面供大家一阅。

总得来说，在专家审核这一轮之后，我对这份稿子的质量彻底放心了。尤其是唯一可能有短板的财政类内容，我的合著伙伴扁舟听雨虽然很好理解了李锦绣等专家的研究成果，但是许多量化模型是在他们研究基础上另外建立的。我定稿前自己尽可能筛查了一遍，发现并让他修正了其中大约七成较为明显问题，但是剩下的部分实在是超出了我的学力。在这位专家耐心细致的审核过后，这一块就基本不会存在明显问题了。而对于专家意见与原稿有分歧的（这个涉及到唐代财政研究中流派偏向性问题，而不是对错之争），我更多作为旁观者角度比对专家意见与合著者反馈后，与合著者讨论决定最后口径，也大大提高了文本的严谨性。这个专家审读的来回用了近两个月，但是对于打造精品来说绝对值得。

到这里便进入下一个审读环节了。负责文稿的世纪文景编辑章颖莹是个做事相当细致的人，她决定寻找一个比较有专业水平的初审，几经周折之后，最终找到了孙英刚老师的博士生，孙英刚老师也表示在审完后会过一遍这个稿子。这真是一种美妙的缘分，我很早就知道孙英刚老师，这是因为他对中亚佛教史的研究，曾经让我这个希腊化研究者受益匪浅，没想到我这个稿子会到他手上。等那边的反馈意见过来之后，对最终成稿的质量会是又一次巨大的提升。

话分两头，11月底初审送出去之后，我又有了一个奇思妙想。这本书最大的亮点之一便是对几次战役的还原，其水平绝对比得上欧美古典学出版物中对战争描绘水平最高的一系列著作。十几年前就在天涯对继业者战争等古典时代战役驾轻就熟的我，这么多年来首次感觉在战役细节的非文学性还原上超越了当年的自己。然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配图。我的奇思妙想便是，设计了一系列对战略和战役示意图的规划，把这本书的战役配图也提高到欧美经典古典战争读物之上。不过这些要求确实太高了，在国内古代战争描绘中可谓史无前例，我自己与合著伙伴扁舟听雨的画图水平不行，世纪文景的美编也感觉很为难。好在扁舟的一个朋友许汉卿兄在这方面颇有能力又愿意出手相助，让不忍心舍弃方案却又无力落实的我们看到了解决战役配图问题的出路。

对于这本书最终成品的期待，大概有以下几个：第一，在军事战役及其相关后勤模型的描绘上，不但要理所当然的成为所有安史之乱类所有专业和通俗读物中遥遥领先的一本，也要为中国古代军事史的图文描绘建立新标杆。在这一点上，我们一方面借鉴了西方学术界对古典时代战役的还原手法，进行更真实而符合战争逻辑的战场还原，另一方面安史之乱前后财政、后勤、兵制等相关数据几乎是中国近代以来所有战争中资料最充裕的，有利于我们全方位细节化这种还原。第二，本书希望从浩如烟海的原始资料中摈弃廉价的宣传，尽最大可能还原的当时唐政府和叛军所建立的燕政权的军政状况，以及每个看似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决策背后的考量。用下棋作比喻，就是尽量复盘一千两百多年前以天下为棋盘的一盘大棋中，诸多顶尖棋手所下的每一步棋背后的考量，而不是“精神穿越”回去越俎代庖的给古人摆棋子。拿李碧妍博士的话说：“我们做政治史的时候，千万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我们要明白，我们所面对的都是古代的那些一流的政治家、军事家，我们考虑的很多问题实际上他们早已考虑到了，所以千万不要低估古人的政治智慧，更不要随意褒贬，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尽自己的努力站在他们的立场，试图了解他们的所行所为，仅此而已。”最后一个更大的目标则是，几十年后自己衰老之时，甚至上百年后我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见唐玄宗、安禄山这些古人之时，从学校到市井坊间谈论起安史之乱的代表著作时，我这本书仍然会与李碧妍《危机与重构》、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一样，拥有一席之地。

这当然是一个很伟大又很贪婪的目标。李开元先生在他大作《楚亡》的后记中曾经说道：

“2009年8月，我送父亲的骨灰到青城后山墓地与母亲合葬。祭祀之余，环视群山，仰望云天，空谷绝响中，再次听到父亲的训诫：‘人生无常，万物有主，慎之敬之，留名于世。’小子须臾不敢忘。古圣先贤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经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小子无德无功，唯立言以不辱先人。

叔本华说，立言者的天空，有流星、行星和恒星。流星闪烁，转瞬即逝；行星借光，与时并行；唯有恒星，矢志不渝地放射自身的光芒，因其高远，需要多年才能抵达地球人间。

承先父遗训，有幸学史的我，已将立言的价值交由时间审量。怅望无垠的星空，能留下几丝光亮？”

当年读到这里时，这段话深深触动了我。确实，对于一个历史写作者来说，最大的成功不是这本书在商业上能有多成功，而是在许多年后自己年老眼花甚至化为尘土时，你的名声仍然会伴随着你的大作传扬在这个世界上。到这个时候，某种程度上你就也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因此，我也希望我的这本书能流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