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作家金息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二〇一五年。那一年我在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攻读韩国现代文学的博士学位，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第一次读到了金息的作品。最早读到的是金息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斗狗》（투견），二〇一六年我把这部小说集中的同名短篇译成了中文，并顺利地获得了韩国文学翻译院的翻译项目资助。

二〇一六年四月，我在位于首尔江南区的韩国文学翻译院见到了作家金息。那是文学院举行的一次作家和读者的见面会，还记得下午上完课匆匆打车从江北疾驰到江南，路遇交通高峰，到达时见面会已经进行过半了。场地里坐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热情读者，大家非常踊跃地进行提问，我幸运地抓住最后一个机会，和作家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那天主持见面会的是文学评论家朴惠泾，她给包括《最后一人》在内的金息的多部作品写过解读。和张扬的主持者相比，作家金息显得沉静而内敛。

梨大图书馆二楼的书架上有一整排的金息小说，那里记录着我漫长的阅读时光。金息大学时读的是社会福利专业，也曾去残疾人中心做过志愿者。也许受此影响，她的作品几乎无一例外地关注着社会边缘群体。金息擅长通过各种残酷的形象和充满幻想的技法描绘社会的阴暗面以及由此给人带来的创伤，这一点受到了韩国评论界和读者的高度评价。他们普遍认为，金息的作品中蕴含着人们对这个时代的不安及内心分裂的精准描写和自省。金息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2010—2020年）唯一一位同时获得“许筠文学作家奖”（2012）、“大山文学奖”（2013）、“现代文学奖”（2013）、“李箱文学奖”（2015）、“东里文学奖”（2017）和“东仁文学奖”（2020）等韩国重量级文学奖项的作家，目前她的作品已被翻译成汉语、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等多个语种。

从二〇〇五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斗狗》，到二〇二一年出版第一本童话绘本《孩子与刀》（아이와 칼），十七年的时间里，金息一共创作了十三部长篇小说、七部短篇小说集、一部绘本，可谓非常高产。二〇一六年可以看作金息文学创作的一个分水岭，二〇一六年以前，金息的作品笔触对准的都是日常生活中底层人的故事。从二〇一六年开始，金息接连推出了以历史事件为素材的长篇小说，包括描写李韩烈烈士事件的《L的运动鞋》（L의 운동화）（2016）、描写慰安妇问题的《最后一人》（2016）等。在梨大图书馆看了《最后一人》后，我当即决定开始翻译。二〇一八年，本书的中文译介再次获得了韩国文学翻译院的翻译资助。

为了写《最后一人》，金息在两年多的时间里研读了三百多份受害者证词。这是一部立足于未来假想时间写成的小说，但多达三百一十四个尾注的真实信息又让这本小说拥有了纪实文学的底色。本书承载的内容是残忍和痛苦的，可书中的语言却是精练甚至是轻盈的。金息从高中时期便开始写诗，也曾获奖无数。她说，自己早期写成的小说也是在写诗的过程中，篇幅越拉越长而最终成为小说的。《最后一人》中诗一般的语言固然和金息写诗出身的文学性格不无关系，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作家的有意之举。金息曾表示，对于那些残忍的故事，她希望它们“是彻头彻尾的文学”，因为这样的文字是对受害者的一种“礼仪”。她希望用“节制的”“升华过的”语言来讲述它们，以此避免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至于小说的叙事性，她反倒不会放在第一位。她承认完美的叙事能让小说更加出色，但在她看来，叙事也可能成为降低小说品格的“必要恶”。《最后一人》推出后在韩国引发了巨大的反响和关注，NAVER图书频道的评分高达9.5分。二〇一八年九月，该书的日语版在日本出版；二〇二〇年九月，译名为One Left的英文版也经华盛顿大学出版社出版。

继《最后一人》之后，金息还陆续发表过多部慰安妇题材的作品。包括长篇小说《流动的信》（흐르는 편지）、中篇小说《听力时间》（듣기 시간）、童话绘本《孩子与刀》等。其中《崇高凝视我》（숭고함은 나를 들여다보는 거야）和《你希望军人成为天使吗》（군인이 천사가 되기를 바란 적 있는가）是分别以金福童和吉元玉老人的证言为蓝本写成的证言集。那是在二〇一八年年初，战争和女性人权博物馆馆长金东熙（音）给金息打来电话，“没多少时间了”。金馆长悲伤地说，希望趁两位老人还在世，为她们分别写一本书。当时金福童老人正在进行抗癌治疗，吉元玉老人得了老年痴呆，记忆日益模糊。金馆长表示，希望能用文字留住两位老人的一生。为了听到那句道歉，老人们已经无数次站出来讲述自己痛苦的过往，但只要她们的话语变成文字留在书里，就永远不会消失。金息当即决定立刻开始安排日程采访两位老人，于是在长达六个月的时间里，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金息对两位老人进行了二十多次采访。当时金福童老人已经九十三岁，吉元玉老人也已九十岁了。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沟通的过程颇为艰辛，让她们打开心扉再次回忆那些过往的过程也非常不易。最后，以她们的证言为骨架的《崇高凝视我》和《你希望军人成为天使吗》在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四日的“慰安妇纪念日”这天问世了。（自已故的金学顺老人于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四日向世界各国公开做证日军慰安妇受害者问题后，每年的八月十四日便被指定为“慰安妇纪念日”）两本书将二分之一的版税分别捐赠给了吉元玉女性和平基金和金福童奖学基金。

很多人不知道，“金息”这个笔名中的“息”字，最初的本意并不是“呼吸”“气息”的“息”，而是“藏（起来）”的意思。生活中的金息胆小谨慎，“不安”是她众多作品的叙事内核。但文学世界中的金息无比勇敢，她说：“小说家就是那些揭发暴力的人。”为此小说家金息一直瞪大双眼直视着生活中的苦难和历史的创伤，绝不回避和逃避。慰安妇问题是中韩两国共同的历史创伤，有关慰安妇的苦难记忆不仅仅属于韩国，也是中国人民心中无法忘记的痛。前几日在新闻里看到了我国慰安妇受害者雷金二老人在湖南家中去世的消息。至此，目前中国大陆在世的已确认过身份的慰安妇受害者仅剩十二人。韩国方面可以查到的数据是，截至二〇二二年五月，在世的韩国慰安妇受害者仅剩十一人。很多人问过金息这样的问题：这些年来写了这么多慰安妇题材的作品，中间的过程会不会非常压抑、难过？金息的回答是，作为小说家，她能做的就是通过写作来记录历史。她还呼吁，所有人都应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因为这才是我们为人的“道理”。

最后，向磨铁图书的任菲编辑和国际文化出版公司的老师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同时向作家金息致以深深的敬意！

---叶蕾

---二〇二二年七月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