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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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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满满踏进自调科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迟到了。 一出电梯就能听到阿坤的大嗓门,伴随着办公室里热闹的说笑声。向来“佛系”的自调科很少如此喧哗,不用看也知道,她的新同事已经到了。 不出她所料,自调科的所有人都围在小楠婆婆的工位前,中间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背着一个皮质的黑色双肩包,穿着白色的宽大卫衣,看上去很是朝气蓬勃,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学生。从吕叔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这位新同事非常满意,阿坤甚至已经跟他勾肩搭背了起来。 有趣的是,面对阿坤这样带有压迫感的人突如其来的亲近,她的这位新同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何满满几乎在一瞬间认定,这个年轻人必然拥有某种能力,某种看上去不起眼,却非常重要的能力。 “哎呀,满满你回来啦!”小楠婆婆是第一个看到她的,出声招呼道,“过来见见你的新搭档。” 何满满连包都没有放下就往那边走去,带着她处理公务时“令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朝那个年轻人伸出手:“你好,何满满。” 对方清澈的小狗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让人觉得亲切而坦荡。他握了握何满满的手:“我叫周子佑,你可以直接叫我柚子。” 何满满几乎被这个名字噎到了。她用眼神揶揄小楠婆婆:您还说他不是水果呢?后者却极为熟练地假装看向窗外的风景。 显然,这个时候再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她已经答应了接受新的搭档。何满满自认是个友善的同事,这个孩子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的情绪不应该成为他受牵连的原因:“你今年刚刚毕业吗?之前学什么专业的?” “是的,今年刚刚毕业回国,之前一直在莫国读书。在北方州立大学读人类学。” 这个答案对何满满而言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北方州立大学?M省的北方州立大学吗?” 对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难道说你也是……” “我也是北方州立大学毕业的!读的历史系,三年前毕业。” “历史系?很少有人会在我们学校学这个。” 何满满轻笑着表示认同:“你不也是,很少有人会在我们学校学人类学。其实要说我们学校最好的专业应该是……” “犯罪学!”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因为一些出乎意料的巧合而产生没有由来的亲切感。而此时,这种亲切感的产生无论是对何满满还是对柚子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当然,对此更为满意的人应该是小楠婆婆:“看来两位校友已经确认过身份了,那么满满,我就放心地将搭档交到你手中了。麻烦你为他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作性质以及工作机制。人事的工作人员很有可能自己都不怎么明白,更不要提向这孩子解释了。你可以带他见一下楚梁,并让他看一看那个‘大家伙’。另外,小肖拜托你的案子也让他参与进来吧,我相信你们的工作节奏会很合拍。” 小楠婆婆的话音落下后,人群各自散去,豆芽菜离开之前跟何满满打了个招呼:“满满姐,肖恩警官那个案子,有需要随时找我。” “对!有需要您说话。”阿坤也在旁边插了一句。 何满满点了点头:“谢谢。” 只留下柚子一人乖乖地待在她身边等待着吩咐,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徒弟。 何满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短短几分钟,这位新搭档不仅没有勾起她的抗拒心,反而轻易地让她卸下了防备。她笑着向柚子介绍道:“刚才的是豆芽菜和阿坤,你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小徒弟乖觉地点了点头。 “豆芽菜大学是学翻译的,他是我见过最具有语言天赋的人。这不是恭维。” 柚子点了点头:“他会很多国语言吗?” “不仅仅是这样,他学习语言的速度非常快,之前为了一个案子,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学会了一门太平洋某岛国的语言。” 惊叹的表情浮现在柚子的脸上,但随即又出现了些许疑惑:“他这样的能力,在这里经常用得上吗?我自己并不是个擅长学习语言的人,即便在莫国生活了许多年,英语也没有到达专业的地步,会不会拖后腿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自调科有豆芽菜一个人就可以了。更何况,快速的语言学习能力其实还可以被运用在其他许多方面。这种学习能力意味着他很可能擅长寻找字符和编码之间的关联性,这才是自调科更看重的。”何满满意识到,自己现下即便说再多,对方也未必能够理解,“之后在实际进行调查的时候你就能明白了。大家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发挥自己的特点,做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就好了。 “你看阿坤,我原先也无法想象以他的气质会长期在自调科工作,但是事实证明,在《公民隐私保护法案》出台以后……” “《公民隐私保护法案》?”柚子带着些许疑惑轻声复述道。 “那个法案出台的时候你应该还在莫国留学吧?” “或许吧……” 何满满并不认为柚子对这项法案感到陌生有任何不妥,即便在编多年,她对许多法案和案件的了解程度依然不高。“简单来说,就是一项削减城市监控和控制人脸识别技术运用的法案。在那之后,公共场所的摄像头减少到了过去的十分之一,且未来任何一个区域或场所需要安装额外的摄像头都需要召开听证会。而民营企业和私人也不再被允许使用人脸识别技术。” “为什么会出台这样一项法案?听上去这似乎会为执法与监管带来不小的阻力。” “确实如此。”何满满认同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你在莫国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阿尔戈斯事件’?” 柚子仔细思索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略有耳闻,但细节并不了解,好像与埃普逊公司有关?” “是的,过去的城市道路监控就像闭路电视一样,可以亲自去现场调用监控的人非常有限,且身份审核机制严格。随着监控进入云端时代,虽然数据存储更加便捷,分辨率也显著提高,且更有利于人脸识别技术的应用,但是监控内容的安全性也受到了挑战。它们就像网络上的任何一组数据一样,有可能受到任何人的攻击。” “所以‘阿尔戈斯事件’是一起黑客攻击事件?” 何满满摇了摇头:“如果仅仅如此,或许社会影响还不至于那么坏。起因是一名22岁年轻女性的自杀事件,她在遗书中提到,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人的监视之下。她会收到莫名的快递,手机会弹出陌生的短信,而这些内容都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比如她路过蛋糕店刚想买个甜点犒劳一下自己,手机就会收到诸如‘你昨天不还叫嚷着说要减肥吗’的消息。女孩吓坏了,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家人,并报了警。由于骚扰者似乎对女孩的生活极为了解,所以警方当时主要是从女孩身边的人入手调查的。遗憾的是他们追踪不到信息来源,也没有在女孩身边排查到可疑人员。而女孩报警的行为似乎激怒了对方,于是骚扰变本加厉,且变得极具威胁性。她在遗书中控诉,自己明明已经向外求救了,为什么每个人都打着想要帮助她的名义询问她的日常生活,审视她的生活作风,却始终没有为她揪出那个监视者。她说,在报警之后的两个星期,她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了,她感受到了来自许多人的恶意,就好像是她自己某个出格的行为才导致了事件的发生。不出两个星期,女孩不堪其扰,便在严重的精神压力下自杀了。” “原来是被监视了……”柚子一手抵着下巴,眸光暗淡,似是有些苦恼地喃喃自语道,“所以,骚扰她的人究竟是谁呢?” “是一名埃普逊公司的职员。事实上,埃普逊公司在监控进入云端时代后,一直为城市道路监控系统提供技术支持。而这名职员恶行的败露也并非因为警方的调查,而是因为埃普逊公司内部一次机缘巧合的自查。他们发现城市道路交通监控的云端数据有被拷贝和非法入侵的痕迹。最终,人们在这位职员的移动硬盘里发现了大量的监控资料。那位22岁的年轻女性并非唯一的受害者,那名职员甚至运用了人脸识别技术对监控资料进行分析,并分门别类归入文档。被监视者的生活轨迹、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就这样被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 “埃普逊公司在自查出这名职员的问题后,由于涉及命案且被监视者人数众多,综合评估后,他们认为此事将为公司带来极为负面的影响,因而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人移交警方处理,更没有对外公布这位职员的身份信息,而是在知情者之间用‘阿尔戈斯’作为代号进行讨论。” “阿尔戈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它是西方神话故事中的巨人,传说阿尔戈斯的身上长满了眼睛,即便是在沉睡时,总有眼睛会睁开监视他的猎物,就好 像……” “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柚子接道。 “是的。不过这件事情很快在埃普逊公司内部传开了,并很快蔓延到了社交媒体,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巨大的舆论风波。我记得当时几位网络安全领域的专家和信息技术类博主的几篇推文一下子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反响。埃普逊公司最终没能压下这一事件。在社交媒体上,人们也沿用了埃普逊公司起的化名,而没有把关注点局限在单一职员身上,因为至今还有许多人相信那名职员的行为并非孤例,他很可能与公司中的许多人分享着监控内容,又或者公司内部还有其他人也悄悄做着同样的事,这也是埃普逊公司最初不愿意声张的真正原因。” “可是最后被起诉的只有那名职员吗?” “没错,事实上,时至今日,即便声名狼藉,埃普逊公司依旧在为城市道路监控系统提供技术支持。” 柚子的身体向后仰:“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但是谁让它垄断了人脸识别和城市道路监控的尖端技术。也正因为如此,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普通民众生活在恐慌之中。他们知道城市需要摄像头的监控,但是又无时无刻不害怕这些监控。所幸,后来政府出台了《公民隐私保护法案》,虽然不能从根源上消除民众的恐慌,但也算帮助人们寻找到了某种平衡。” “可这给警方破案似乎带来了不小的阻力啊。” “是毁灭性的打击。”何满满指了指隔壁的重刑科,“如果没有这部新出台的法案,这帮天天面临过劳死的年轻警员或许还会有时间在周末出去享受享受生活,或者好好休息一下。” “真是令人遗憾。”柚子对此表示深切的同情。 “所幸我们有阿坤。法案出台后,阿坤和他曾经的朋友们反而成了这座城市的眼睛。重刑科在很多时候没有办法采纳他们提供的证据,因为他们必须保证证据来源的正当性,但是自调科不一样,我们的调查结果本来就不具有正当性。” 何满满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自豪,这让柚子有些无所适从。他挠了挠头:“坦白来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觉得这份工作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其实我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他们最后会录取读人类学的我。据我所知,仅仅在那天和我一起应聘的人当中,就有不少学习犯罪学、心理学或是从专业警校毕业的学生。” 他这样的疑问何满满也曾有过:“他们固然是非常优秀的专业人士,所以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发挥在更需要他们的岗位上,而你的能力则可以发挥在更合适你的地方。我想在这个岗位的招聘信息上,对大学所学专业以及学历的要求应该很宽泛吧?” “是这样没错。” “相比优秀的刑侦人才,自调科更需要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以及那些能够理解平凡的‘人’的行为逻辑的调查员。”何满满摊手示意了一下柚子,“我想这也是他们对你尤为满意的原因。” 很显然,何满满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解开柚子的困惑。对于这一点,她也心知肚明:“这就涉及我们的工作机制了。讲到这一部分,我想应该先带你见见楚老师和那个‘大家伙’。” 那个“大家伙”。刚才小楠婆婆也提到过。柚子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要见到的东西究竟有多大?或许他不小心应聘进了一个航母制造部门? 他跟着何满满走到办公区的尽头,休息区的沙发旁边是一扇不起眼的电子门。如果没有人特别提醒,他甚至会认为那是一个逃生通道。门旁有一个拍卡处以及指纹验证器。 何满满掏出她的工卡向他解释道:“这里是指纹和身份双认证的。早上去人事处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给你工卡了吧?” “是的!”柚子从黑色的书包里掏出挂着蓝色绳子的工作证。何满满无意间瞟到他的照片,上面的他笑得无忧无虑,就好像对自己将会接手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丝毫概念。 何满满退了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给柚子:“你可以试着自己开门。先拍工卡,再验证指纹。” 柚子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而郑重地拎着绳子,甚至带着一丝紧张。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何满满看在眼里觉得好笑:“搞快点,又不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仪式感瞬间荡然无存。在“嘀”的一声完成指纹认证以后,那扇自动门向右平移开了。门远比柚子想象中厚,或许可以经受住大炮的轰炸。 何满满领着他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旋即关上了。 像海洋一般的蓝色铺天盖地地涌入柚子的视线,电子仪器的声音极有规律地响着,与外面的办公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整个操作室很大,向下延展的空间目测有两到三层楼高。他的左手边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屏幕上显示的是他根本无法看懂的数据和图像。但走进这间房间的人大多不会第一时间在意显示屏上的内容,因为他们的目光几乎都会被向下延展的空间里那个像胶囊舱一般的庞然大物所吸引。 那个胶囊舱约有一层楼高,此刻正发着蓝色的光。更重要的是,它正悬浮在空中——不依靠任何着力点地悬浮在空中,离地有半米的样子。他们所站的平台上有一段长长的钢制楼梯通往胶囊舱口所在的那层。整个操作室就仿佛隐藏在闹市区中的尖端实验室。 柚子的身心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 何满满在平台上来回晃了一圈,嘴里嘟囔着:“楚老师好像不在啊。”然后发现柚子的注意力还没有从胶囊舱移开,于是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垂眸凝视着那个庞然大物:“我们叫它‘司 命’。” “什,什么?”柚子这才将将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何满满。 他的样子让何满满顺利回忆起了豆芽菜、阿坤以及自己看到胶囊舱时的样子。那时候,“那个人”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应该也和她现在一样,产生了一种莫名愉悦的心情吧。 “这个胶囊舱的名字叫‘司命’。” “司命。”柚子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想了想,“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南斗六星之首似乎也叫司命。《楚辞·九歌》里有一篇叫《大司命》,另有一篇《少司命》,是有名的姊妹篇。大司命主人生死,少司命主人后嗣。说到底,都是那个时候人们对于‘命运’最虔诚的敬畏。”他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你们叫它‘司命’,难道你们是像敬畏命运一般敬畏它吗?” 何满满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你对中国古典文学挺有研究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由衷的称赞:“只是通过名字就推断得八九不离十了,你未来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调查员! “通俗来说,你可以当它是一台‘时光机’,但是它的工作原理还是和传统意义上我们从电影里看到的那种穿越时空的‘时光机’存在一些差别的。所以更准确一点的定义是,它是一台‘平行时空传输装置’。” 此刻的柚子,呆若木鸡。 “相信你一定听过有关平行时空的话题吧。就是那种‘一定存在另一个时空,那里的我如何如何,我的家人如何如何’之类的。人们不是时常会抱有这样的愿景吗?在面对这个世界上已经产生的结果、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时,人们会幻想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得偿所愿。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一款名叫《命运石之门》的游戏,其中对于‘世界线’的描述就与我们的工作机制很相似,不过差异在于我们的技术并不能够支持时间的回溯。”何满满见他还是有些呆呆的,就大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就是我们平时在小说里会看到的平行时空啦!很常见的!”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使得柚子开始自我怀疑:难道平行时空确实挺常见的? “每个平行时空就像一条线,由于各种各样的内因,譬如环境的改变、突发的意外、个人的选择,它们会分化出两条甚至多条 线,这些被分化过的线形成了由不同的‘因’产生的不同的‘果’,每一个‘果’就是一个平行时空……”何满满吧唧了一下嘴, “就像树形图一样,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分裂出新的世界。” “那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柚子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出乎何满满的意料,听上去非常有哲理。 不过……何满满伸出食指摇了摇:“少年郎,你这个想法非常危险啊!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世界,它们都不是虚幻的,只是选择不同而已。不要认为因为你的存在,就只有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或者是所有世界的‘中心’,这太唯心主义了。”她顿了顿:“‘司命’系统可以将我们传输到其他的平行时空中,但是和常见的穿越故事不同的是,被传输者既不能回到过去,也不可以通往未 来。我们可以被送到平行的那个世界,但是时间流速是相同的。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此刻,周一的下午2点15分,我被传送到了某个平行时空,那么那里的时间必然也是下午2点15分。而一个小时以后我再回到这个世界,那么我走出胶囊舱看到的时间必然是3点15分。我不会因此失去时间,也不会因此获得时间。” “如果仅仅是前往另一个世界,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无法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情,也不能获得来自未来的信息。” “其实我们能做的或许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一件事情的发生虽然存在偶然性,但是其背后往往也存在着一些必然的逻辑关系。或者说,一个结果是一连串选择所导致的‘现象’。如果某一个选择产生了偏差,或者某一个节点的外环境发生了变化,最后所导致的‘现象’会天差地别,而崭新的平行世界也会因此而形成。我们要做的,就是寻找这些变化的节点,寻找人的行为逻辑,比如,他们为什么在这个世界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在另一个世界却没有?必然是某些因素影响了他们。寻找到这些因素,不仅有助于我们认知这个世界的某些现象,更能帮助我们厘清事件的全貌。基于这种调查方式,那些最令人费解的、看似无序的连环杀人犯的行为逻辑,都有被辨识的可能。” 何满满如同总结陈词般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平行调查。”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大,柚子觉得自己急需换个脑子:“你说的那些因素……真的会产生改变世界轨迹的结果吗……我是说分裂出新的世界?” “这听上去可能很抽象,我来举个例子吧。”何满满支着下巴想了一下,“比如,我们的调查对象是一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女性,她正在面临某个艰难的抉择:顺应她爱人的意愿成为家庭主妇,或者继续她自己的事业。在你看来,她会如何选择呢?” 柚子回答道:“这取决于个人的价值观,是自由选择,并没有正确或错误。事业女性很好,家庭主妇也很重要……” “是,是。”何满满不得不打断他,“我们现在不讨论选择的正确与否。我们假设,这位年轻女性是在一个双亲都没有足够时间照顾她的环境下长大的,她小的时候无数次羡慕过同学的母亲为他们准备的加餐小蛋糕,她忙碌的父母能够抽出时间参加她家长会的次数屈指可数。年幼的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家庭陪伴的重要性,她小时候曾发誓,如果自己有孩子,一定不要他们经历像她一样的童年。”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一名家庭主妇而放弃事业,这毕竟是她小时候的心愿……” 何满满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们再假设,这次的调查对象是一位性别研究的专家或者是一名社会工作者。她深知历史上曾多次出现呼唤女性回归家庭的运动,它们都发生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这些运动的本质并非‘呼唤母性’,而是为了给男性腾出更多的职位,减轻他们的竞争压力。在她的学术研究中,她一直秉持着这样的观点:从宏观角度来说,家务并非比事业更轻松,但家庭主妇的付出和收入比使她们成为廉价甚至免费的劳动力,并切实地阻碍了女性获得社会身份的可能。” 这回柚子毫不犹豫:“那么她大概率会选择继续她的事业。如果无法与她的爱人达成共识,我猜测她甚至不会选择步入婚姻。” “如你所见,她们会因为人生经历和认知的差异性做出不同的选择。事实上,我们常说的‘自由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存在,它仅仅是基于人们过去的人生经历,被精心挑选后的具有导向性的有限选择。” 一时间,柚子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社会学的课堂上:“听上去很悲观。” 何满满笑了笑:“当然,我举的这个例子里个人选择的因素大了一些,由于它可能造成长期的影响,因而比较显著。在我们的实际工作中,对‘现象’产生实际影响的因素往往非常小,有的时候甚至有可能只是一部坏掉的手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挂在何满满嘴角的笑容隐没了。 柚子其实并没有听懂其中的意思,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这次何满满似乎并不打算对“坏掉的手机”进行解释,而是继续她的说明部分:“所以你看,简单来说,我们只需要前往不同的平行世界,去寻找导致不同‘果’的‘因’,这样就可以帮助我们推断出,导致这个世界某个结果的‘因’。是不是很简单?” 行吧,简单吧。柚子腹诽。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何满满将他带到巨大的操作台前。在一个透明的储物装置中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黑色的手环,她拿起一个递给柚子道:“这是监测器,我们通过‘司命’系统被传输到平行世界以后会一直佩戴着它,以确认我们所在的位置以及生命体征。由于信号编码问题,我们的手机在平行世界是无法连接网络的,就像一块砖头一样。所以要想寻找到同伴,我们只能依赖监测器。” “我们在平行世界……不会遇到那个世界的‘我们’吗?” “这个你不必担心,世界有自己的保护机制。当我们被那个世界的‘我们’看到或者察觉到的时候,我们就将被自动弹出,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或许是保护平行世界互不干扰的一种运行规律。” 柚子挠了挠脑袋,试图理解:“就像二重身[某一生者在二地同时出现,或由第三者目睹另一个自己的现象。]?” “你说得很有道理。或许那些被窥见的二重身就是来自某个平行世界的旅行者。哦,对了,虽然我刚才说过,并没有哪个世界的存在更为中心,但是为了工作方便,我们称现在的世界为‘本位世界’,而其他世界则用异化值来代替,比如‘1.135+’或者‘1.4561+’。” “异化值?”人类学出身的柚子对这个词非常敏感,“听上去更像是哲学而非物理学的概念。” “是这样没错。”何满满最初听到这个词时也是这种感觉,毕竟在人们的一般认知中,量子力学才应该是平行世界相关概念的基石,“其实你也可以将它视作广义上一种由主体分割出异己,并与主体相对立的过程。毕竟这个词的出现很有可能只不过是某个人的心血来潮所致。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她既不熟悉马克思、黑格尔,也对探索人类社会的本质不感兴趣。但你可以把它当作一种人文学科对平行世界的认知路径。异化值的数值越大,代表那个世界与我们的差异性越大。不过我们曾被告诫,不可以前往异化值大于10的世界。我们的平行调查范围基本会在异化值2.5以下的世界。目前为止,我最远也只去过3.1415+的世界。有些世界的异化值会是小数点后3位,有些是4位,甚至更多,这仅代表‘司命’系统可以识别的最高精确值。换句话来说,并非不存在1.45612+的世界,只是系统无法识别,因而用+号代替。我们在每次进行平行调查之前,会先提交申请,告知需要调查的对象以及世界异化值,然后楚老师会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将我们准确送达。” “我们还需要确定调查对象?” “没错。世界大环境的改变下沉到个人身上,其影响往往会走向两个极端,因为渺小的个人在世界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们需要确定调查对象,它就像是坐标轴一样,确定了x轴和y轴,更有利于我们进行个人化的调查。所以,如果输入的调查对象不同,即便异化值相同,我们去到的世界也有可能截然不同。” 柚子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但又觉得什么都没听明白:“这个‘世界异化值’是怎么计算得出的?我是说……世界和世界的差异竟然是可以被量化出来的吗?” 何满满惊叹:“真是神奇啊!你竟然会关注这么技术化的问题。我当时被介绍运行机制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这么多。”她用大拇指指了指操作台:“如果楚老师在的话,或许能够给你解释得更加清楚。所谓‘世界异化值’,仅仅是‘司命’系统自己衍生出来的概念,它有一套精密的演算系统,至于它具体是如何运行的,其实我们也不清楚,但是目前总结到的规律是:它是以时间作为第一影响顺位的。换言之,在某一事件中,假设在A、B、C三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观察主体做出了有别于本位世界的选择,或是经历了有别于本位世界的外环境变化,新的平行世界将会分裂产生。那么会存在这样的情况:在A节点时,观察主体的选择发生了改变,或是观察主体身边的环境出现了变化,但不足以影响节点B和节点C的产生。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的调查对象除了节点A以外,在节点B与节点C的经历与本位世界完全相同,且从结果上来看,那个世界与本位世界并未出现明显的差异,但‘世界异化值’依然是存在的。因为即便眼下我们看不到任何变化,但是节点A确实发生了改变。所以异化值并不是以‘结果’作为主导因素的。” “哦……”柚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系统会先锁定观察主体,然后按照时间顺序梳理出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的事件和选择。至于观察主体以外的庞大世界如何运行,并不在‘司命’系统的运算范围内。” “听上去这真是个矛盾的系统,既反唯心主义,又那么唯心主义。”柚子感叹道。 何满满愣了愣,但她并没打算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而是继续介绍道:“还是以刚才的例子来进行说明,假设观察对象在节点A的行为选择或是环境变化与本位世界一致,但是在节点B和节点C的经历却截然不同。那么节点B和节点C两者叠加所产生的异化值也不会高于之前的那个世界,因为它们发生在节点A之后。就像我说的,时间是第一影响顺位。差不多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司命’系统的演算规律。” “你们目前掌握的……你们作为开发者都不知道它具体的演算规律吗?”柚子觉得不可思议。 “你误会了,‘司命’系统并不是我们开发的,”何满满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当中,眼眸却被操作室里的光衬得发亮,“它是被带来的。” “带来的?什么意思?”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何满满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翻篇了,“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柚子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么我们的调查不会影响到平行世界的运行吗?” “理论上是会的,所以我们会尽量进行一些边缘化调查。如果我们与那个世界的观察对象进行直接交流,或者间接产生巨大影响的话,是有可能导致世界轨迹位移的。”何满满摊了摊手,“这种时候你就会被楚老师骂一顿。” “仅……仅仅是骂一顿?”柚子只觉得这样很不严谨。 “楚老师是一位非常自持的学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动手打人的。” 柚子腹诽: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以为世界轨迹产生位移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确实挺严重的,但是也时有发生。”何满满用食指挠了挠眉毛,“比如在你的脑海中会有某一个名人去世了,或者某个社会性事件发生的记忆,甚至你周边的很多人也有相似的记忆。但是去搜一下新闻,你却发现那些记忆是错误的。这往往就是世界轨迹位移的后遗症,出于种种原因,你和你身边的那些人被合并到了另一个世界轨迹中。心理学中的曼德拉效应可能描述的就是这种现象。” 柚子的身子僵了一下,仿佛在说:请不要这么平静地讲述这么恐怖的事情。 “不过,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不要跟调查对象接触,也尽量不要和那个世界的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这是我们工作少有的规则。”何满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严肃的,这令柚子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后果或许并不仅仅是“被楚老师骂一顿”而已。 “紧密的联系?” “这个定义起来有些困难。这么说吧,在人每天所遭遇的事件和做出的选择中,绝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即便发生了改变也不会产生什么长期的、以结果为导向的影响。所以,你在平行世界问个路,买份报纸,等等,这些都算不上紧密联系。但是,当我们调查某个案件或者某个人的自然死亡的时候,很显然,这时调查对象以及其身边人都处于敏感期,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外力因素都有可能对他们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们避免和平行世界产生紧密联系,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产生世界轨迹的位移,坦率地说,我并不介意被楚老师骂一顿。 “我们要避免的,是比导致世界轨迹位移更加严重的事。” “更加严重的事……”柚子下意识地复述何满满的话。 “总之,我目前想到的只有这些,后面有什么问题我在实践中再教你吧。希望你对我们的工作机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时间紧迫,因为答应了重刑科的朋友,所以我要尽快帮他做一个平行调查。抱歉啊,明明进的是自然死亡调查科,一上来就让你接触一起恶性案件。” 柚子忙摆了摆手:“没有关系。只是,我们要调查的是什么案子?” 何满满捣鼓了一下手机,柚子的工作邮箱马上收到了一份资料。 “虽然你最近才回国,但大概率也听说过。 “一周前发生在下城区吴淞河桥的分尸弃尸案。 “‘大丽花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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