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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埃弗里特的多世界理论[埃弗里特(Hugh Everett Ⅲ,1930-1982),美国物理学家,20世纪50年代提出普适波函数理论,后被人命名为多世界理论。该理论认为,宇宙是由无数个平行世界构成的,它们独自演化,互不干扰,偶尔发生干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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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何满满穿着睡衣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蜂蜜水。 她住的地方离办公室并不远,坐地铁不过几站路的距离,甚至不用中转。入职那年她就搬来了这里。这间酒店式的公寓不大,不过对何满满这样的单身女性而言是最理想不过的住处。她尤其喜欢客厅向阳的落地窗,窗外视野开阔。天气好的时候,暖洋洋的阳光会洒在木制的地板上,柚木会被沁出金黄色的光泽;雷雨天的夜晚,何满满喜欢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撕破天际的落雷,一下一下地打在这座城市上空。 身边的亲朋好友似乎总是不相信,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何满满都极度享受独居带来的惬意。 她太过擅长取悦自己了。 交朋友对何满满而言并不困难,她是一个容易理解他人难处的人,只是这些年她并不热衷于结交崭新的“陌生人”。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和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们相处,这让她感受到舒适和惬意。某种程度上,她是个保守且念旧的人。 长辈们近几年开始劝说她应该花些精力认真找个男朋友了。 “等过些年你年纪上去了,就真的砸在我们手里了。”何满满从未想象过在她认知中一向通情达理的母亲,有朝一日竟如此不能免俗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就好像……她是货物一般。 对此,她没有激烈地争辩,而是从善如流地应着,却并没有尝试着做出什么改变。只有在居酒屋和好友酒过三巡的时候,何满满才会眯着眼睛,支棱着脑袋向友人抱怨:“可是我觉得我一个人真的过得很好啊。我会自己拼家具,我会烧饭,我有充实的工作,寂寞的时候我还有朋友……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我需要尽快地脱离单身状态啊?” 何满满微醺状态的时候,脸颊会泛起红晕,并且喜欢抓头发,把好好的丸子头弄得乱糟糟的。 “我们谈恋爱并不是为了让他们为我们做什么的。” 友人的话让何满满有些疑惑,她有些大舌头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得到偏爱。” 人类这种动物对被偏爱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相应地,极端情况下人类为了获得偏爱也会做出伤害他人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情。 友人说话时的样子已经在何满满的脑海里逐渐模糊了,可是她的话却被如此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何满满接受了她的观点。 她开始尝试接受来自他人的偏爱,并试图偏爱他人。 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成功。 浓浓的香味从咖啡机里传来,烤箱里的蒜泥面包也已经变成诱人的颜色。何满满将三分之一杯咖啡倒进偌大的马克杯,然后加入整整一瓶牛奶。这是她的固定早餐,起码在过去的一年里都没有变过。 何满满坐在餐厅的吧台前,一边咬着热乎乎的面包,一边查看着手机。她的目光落在和岳杉的通信记录上,她踌躇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盒子委托的调查结果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上了。这种感觉在她刚刚进入调查科的时候时常会出现。他们虽然不经常接手恶性死亡事件,但是很多时候,那些平凡的“自然死亡”本身才更让人感到悲哀。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何满满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因为有“她”在啊。 可是,“她”离开以后,连记忆中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后来,何满满接手的案件多了,逐渐学会了控制这种低落的情绪。 周六的时候下了一整天的大雨,窗外阴沉沉的,何满满下午才昏昏沉沉地想起晚上约了岳杉的事情。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换衣服,戴隐形眼镜,化妆,一气呵成。 出门前她查了一下路线,发现来得及,然后提了小手袋,拎起玄关处的长柄伞出了门。在下楼的电梯里她还给岳杉发了信息说:“我出门啦。” 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了岳杉那边发过来的信息: “抱歉! “我今天忽然有急事来不了了。 “真的很抱歉!” 彼时何满满已经到了地铁站,她停在闸机口看着手机愣了一下。照理说,对这种在最后一秒钟取消活动的行为,她应该感到气愤,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她非但没有这样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些如释重负。她唯一的一点点遗憾是出于未能看到演出。 她回复道:“没关系,你先忙吧,下次再约。” 消息发出去后,她拎着伞,步子甚至有些轻盈地去了住处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雨幕。她徒手用生菜包着泡菜和烤肉,一口下去,满是“肉欲”给人带来的幸福感。 咖啡的香气将何满满拉回了现实。 她的目光停留在手机的屏幕上。 没关系,你先忙吧,下次再约。 这是他们对话的最后一句。 她记忆中的岳杉一直是个靠谱且有礼貌的人,依照多年前和他同窗时期对他的认知,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爽约的。周六那天,他理当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了吧。何满满拿着手机想了想,还是表示关切地询问了一句:“你周六那天没遇上什么事吧?后来都顺利解决了吗?” 发完以后她便收拾了一下,拎上通勤用的托特包出门了。然而,直到她到达办公室楼下,往日里无论什么信息都秒回的岳杉依旧杳无音信。何满满心下有些奇怪,担心对方是否真的不小心被卷入什么事件当中了,因而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还好吗?” 可是出乎意料地,她看见了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信息旁边出现了红色的惊叹号,聊天框中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何满满在大楼的门口停驻,一手托着手机,仿佛是在慎重地确认自己已经被拉黑的事实。对方是看到了她早上发的信息才选择拉黑的,这样的事实几乎不言而喻。何满满花了几秒钟回忆了一下从上周约好见面到刚才,自己是否有说过任何令人恼火的言论,答案是否定的。对于岳杉忽然的态度转变,何满满毫无头绪。 在最初几秒令人失控的无名怒火消散以后,何满满的心中很快产生了一种“啊,果然如此”的想法。 从高中时代至今,她的身边总会出现像岳杉这样的人:他们以热情而主动的姿态出现,并在某个时间点戛然而止般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就好像忽然之间对她失去了兴趣一样。 如果只是一两次,何满满完全可以将其归结为令人不怎么愉快的巧合。但是当它变成某种频繁的事件时,纵然是何满满也难以不产生“我是不是无法被人偏爱”的想法。 可是,她毫无头绪。 所幸这些人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因而并没有来得及对何满满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岳杉可能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很快,她关上了手机,将它丢进了托特包里,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总部大楼,又充满了干劲。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脚下生风地迈入了她工作的大楼,将岳杉带给她的疑惑和不快全都丢在了大楼外。 * 自调科,也就是自然死亡调查科,位于总部大楼的十九层。与他们共享这个大平层的还有公认最为忙碌的重大刑案调查科。 重刑科的警员们就仿佛一台台永动机,回家休息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下雨天窝在家里边吃零食边看电影般的享受。特别是近年来春申市恶性刑事案件数量陡增,这些侦查任务无一例外地最后都会落到重刑科头上。 因而,如果有人路过总部大楼的十九层,就会看到这种具有冲击力的对比画面:占据绝大部分面积的重刑科警员们火急火燎地疲于奔命,电话或是复印机工作的声音是永恒的主旋律,有时路过科室门口还能听到科长训斥下属时的怒吼声;而在走廊尽头的小小自调科内,一年四季都散发着令人身心舒畅的祥和气息,早茶、午饭、下午茶一顿都不少,上到科长下到调查员都时常迟到早退。 有时,被重刑科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小朋友会自发地挂在自调科门口“吸氧”。据说这种慵懒的工作氛围是他们的续命良器。 而今天,当何满满走到自调科门前的时候,却发现隔壁科室的警员这次并没有挂在入口处,而是登堂入室了。 何满满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时间即将指向10点。阿坤还没有到。这家伙在没有调查任务的日子里基本上都会迟到几个小时。 她很快就注意到,眼下自调科里所有人的手中各自捧了一杯饮料。小楠婆婆更是笑眯眯地一边用勺子挖着撒有碧根果的奶盖,一边品尝着手边的蝴蝶酥。吕叔则哼着小调看着报纸,时不时喝上一口奶茶。相比之下,豆芽菜算是十分规矩地端坐着,并认真嘬着奶茶里的珍珠。他最先看到门口的何满满,站起来指了指休息区:“满满姐你来啦!肖恩前辈给我们带了奶茶。” 休息区放置着一张茶几和一张非常舒适的沙发,旁边还有一把藤木摇椅,上面铺着小楠婆婆亲手织的橘黄色小毛毯。 肖恩方才正坐在沙发上等着,隔着科室的落地玻璃看见何满满从楼道那头走来的时候就已经站起身来了。 重刑科是有专门的制服的,里面有包括衬衫、马甲、西装、风衣在内的一整套行头。那些完全顾不上仪容仪表的警员往往穿着一件白衬衫就外出调查,天冷了就披上风衣。没有什么人乐意扣上皮质的马甲,因为他们认为那东西烦琐又勒人。这么多年以来,肖恩是何满满所见到的唯一一个连马甲和皮质袖箍都规规矩矩穿戴的警员。 “给你带了茉香玛奇朵。”茶几上还摆放着好几杯饮料,肖恩几乎是在一瞬间找到了其中一杯递了出去。 何满满还没放下包,就走向休息区,笑眯眯地接过饮料:“谢谢。”她喝了一口,茉莉花的气息和奶盖的香甜很快就在嘴里弥漫开来:“怎么,遇上棘手的事情了?” 严格来说,肖恩应该算是她的同期。他们是在同一天到人事部报到的,并且一起接受了新人培训。彼时的肖恩刚刚毕业,除了比旁人更加克己、更加寡言一些,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人。只是这些年在重刑科饱受摧残以后,肖恩整个人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别的不说,仅仅是气场就会给人一种“公职人员”的疏离感。 如果他当时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何满满怕是打死也不会上前和这位同期交谈的。所幸熟悉了就知道,他本人只是对跟陌生人相处颇感为难,对同事和相识多年的好友而言,他并不是一位难相处的伙伴。入职以后这三年,因为是同期,又在一层楼工作,所以他们时常会在闲暇时(主要是肖恩难得休息的时候)吃吃夜宵,聊聊最近手头的案子。 他们就像一条铁路的两股变道,一条驶向繁华而忙碌的市中心,一条驶向宁静而祥和的小镇,纵然能同行一程,但最终还是要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每当肖恩忙得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何满满总是闲适地在办公室享受人生。他们两个就仿佛重刑科和自调科的缩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忙碌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从刚刚认识的时候起,何满满就意识到肖恩非常具有做警员的天赋,他敏锐、果断,并且能够排除一切情感因素,以最快的速度看清事情的本质。他仿佛天生就应该从事这份工作。事实证明,肖恩的确非常出色,半年前已经可以带领小组成员独立完成案件的侦办了,这样的晋升速度史无前例。 反观何满满,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咸鱼”气息,并以此为傲。 “难道我就不能只是来和大家闲聊的吗?”肖恩这句反问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但是说话间,他已经从身后的公文包中抽出了一个档案袋。 当何满满在沙发上坐定时,那份厚厚的文件就被递到眼前了。何满满简直被气笑了:“那你倒是做做样子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上面写着的字,原本挂在嘴角边的笑容渐渐地敛了下去。她将喝到一半的奶茶放到茶几上,卸下包,打开了文件袋。 当里面的信息映入眼帘的时候,何满满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肖恩。后者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收到的任务,由我的小组全权负责‘大丽花案’。” 肖恩也垂下眼帘,他的睫毛很长,叫人看不清他现在的眼神,他的目光正落在文件首页那张受害者的照片上。那是一个处于花季的年轻女孩,皮肤白净,山根处有一颗浅浅的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束着高高的马尾辫,令人觉得很是清爽。 肖恩介绍道:“被害人戴理桦,市第四中学高三学生。一周前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杀害了。她的遗体被丢弃在下城区吴淞河桥的桥墩处,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环卫工人发现。”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间只能听到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自调科是既无隔挡也不隔音的大空间,哪怕是坐在所谓的“休息区”,小楠婆婆等人的状态也一览无遗,换言之,他们也将肖恩刚才所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何满满往日里虽然不会特别关注重刑科接手的案子,但是不会不知道“大丽花案”。因为从官方通报的那天起,各大媒体对这宗案件的报道可谓铺天盖地。第一目击者的专访、对受害者家属和学校的秘密调查,或是国内外相似案情的回顾,人们对它仿佛有用不完的热情。 媒体对此趋之若鹜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虽然近年来春申市的刑事犯罪率不断攀升,但是手法如此残忍的恶性事件还是屈指可数的。 虽然戴理桦被发现的时候还穿着失踪时的校服,但是身体被从肚脐处完全切断。所以当可怜的环卫工人在清晨发现尸体的时候,最初还以为是一个学生突发不适倒在了地上,走近了才发现,尸体是被从中完全分离开的…… 凶手非常小心谨慎。为了防止调查组从受害者的身上获取任何指纹或DNA信息,他将戴理桦的身体里里外外地清洗过。女孩的血液被排干,穿上了衣服,丢弃在人迹罕至的桥墩下。 “大丽花案。”何满满缓缓地念出了档案袋上的字。 肖恩似乎能够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向她解释道:“戴理桦的死状确实和伊丽莎白·肖特的死状非常相似。所以媒体用了这个代号。最开始是《春申日报》将戴理桦案与20世纪中叶发生在莫国南部城市洛城的另一桩惨案‘黑色大丽花案’联系起来的。” 何满满之前因为忙着调查盒子的委托案,只是初步了解了一些关于“大丽花案”的情况,看到媒体上这么写,人们似乎也就这么将这个名字传开了。其背后的渊源她却了解不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 肖恩一向对国内外的重大刑案了如指掌:“1947年1月15日,23岁的莫国女孩伊丽莎白·安·肖特在洛城西南部诺顿街区大道3800号的一块空地上被人发现。肖特虽然平时自称演员,但她其实始终在贫困线徘徊。她不得不出卖肉体以换取出镜的机会、首饰、酒,甚至是食物和容身之所。人们最后一次看见肖特,是在发生过多起命案和灵异事件的塞西尔酒店。” 何满满问道:“这么看来,那家酒店确实很邪门啊!不过肖特在失踪前也入住了这家酒店吗?” “不是,人们最后见到肖特是在塞西尔酒店一楼的酒吧,此后她就不知去向,直到15日早晨被人在空地上发现。”肖恩顿了顿,“‘黑色大丽花案’至今悬而未决。肖特被一位名叫肖特·勃辛格的家庭主妇发现的时候,由于浑身上下的血都被排尽并且清洗干净,所以起初肖特·勃辛格认为那只不过是一堆被废弃的石膏模型。直到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具被拦腰斩断的尸体。她身体的上下两个部分相隔将近半米,下半身的双腿被分开并被摆成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受害者的乳房遭到了非常严重的破坏,并且她的嘴角被割开,伤口一直延伸至耳根。这仿佛是凶手特殊的嗜好,希望她露出某种诡异的笑容,或是模仿恐怖片中小丑的形态。那块空地上并没有血迹,很显然那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仅仅是听肖恩不带任何渲染性质的客观描述,何满满就感觉自己有些脊背发凉。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腰部有一瞬间丧失了知觉。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听你这么描述,我似乎可以理解媒体将这两桩案件联系起来的原因了。”她伸出手指细数:“分尸、排血、里里外外洗净、弃尸,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翻版。更何况,戴理桦的名字听上去又恰好与‘大丽花’有些相似……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巧合。” 肖恩认同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确实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些媒体不知道的事情。当时,肖特的验尸报告提到她身上有诸多伤痕,如脚踝处的捆绑伤、多处香烟造成的烫伤、大腿部的多处刀伤,以及……下腹部有一处子宫切除术的伤口。” “你是说……” “根据最新的法医勘验结果,戴理桦的子宫也被切除了。” 何满满猛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才喃喃道:“这看上去……是极具性暗示的行为了。” 肖恩无奈道:“确实如此。” “现在这个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其实重刑科也是上周末才正式接手了这个案子。前期调查时,我们是想用现代刑侦技术,通过摄像头和人脸识别对下城区吴淞江地区进行筛查,试图以此找到可疑人员。只不过你也知道,自从几年前通过《公民隐私保护法案》以后,我们被允许调用的摄像头信息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十。下城区的摄像头本来就不多,调查一无所获也在情理之中。” 几年前,人脸识别技术已经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个时候遍布于大街小巷的监控成了重刑科警察们的主要破案工具。除了公共摄像头以外,公司、物业、个人都会选择安装监控以保护自身的生命财产安全。但是科技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就在人们享受着科学技术带来的福祉时,却发生了臭名昭著的“阿尔戈斯事件”。那次事件看似偶然,却将人脸识别技术以及大数据泛滥的恶果暴露无遗。人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作为一个普通人,自己很有可能时时活在某个陌生人的监视之下。 因为接连爆出的几桩刑案都是人脸识别技术采集到的数据泄露所致,那段时间社会对监控和摄像头的关注度很高。一时间,全社会陷入了一种恐慌的气氛当中,不少人出门时会特意用头巾遮住面容或是改变行走方式,以避免自己成为数据的采集对象。各地出现了许多“反监控”组织,并暴发了规模不小的集会活动。直到后来《公民隐私保护法案》出台,社会公共空间的摄像头被裁减至原本的十分之一,这种在社会中弥漫的紧张情绪才得到缓解。但是相应地,这也为警方运用现代刑侦技术破案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何满满就不止一次地听重刑科的前辈抱怨过,他们的侦查方式一下子倒退了十几年,破案手法也肉眼可见地“原始”了起来。 “案子那么快被转到重刑科,估计社会舆论的压力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何满满感叹道。 “是的。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们被‘雕塑师连环杀人案’压得喘不上气,重刑科已经不能承受第二桩悬而未决的恶性案件了。”肖恩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鉴于戴理桦身上并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科长还是希望我专注于受害者的人际关系,他更倾向于熟人作案。” 何满满听出了重刑科科长的言下之意:起码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危险到一个高中女生走在路上就面临着被陌生人虐杀风险的地步。 “科长给我下了死命令,要求我在一周内破案。” “一周?”听到这个不合理的期限,何满满下意识地为他打抱不平,“他当现在还是几年前呢?” “所以我这不是想到你了吗?根据我们手头现有的证据,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案必然希望渺茫,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做平行调查的黄金时期是两周,现在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一周,还有一周的时间,或许可以利用平行调查……”认识这么多年,何满满知道肖恩绝对不是个愿意轻易麻烦别人的人。如果不是任务紧迫,他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跑来自调科拜托自己。 其实自调科的业务范围在调查组内部并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但“自然死亡调查科”这样不言自明的名字,让人们自以为已经对这个部门的工作内容了如指掌,甚至不愿多花一些时间去真正地进行了解。因此,大多数人认为自调科是区别于重刑科的、对无法立案的死亡案件做前期资料搜集的科室。肖恩因为与何满满是朋友,与小楠婆婆他们也混得很熟,故此是少有的几位真正了解自调科运转机制和工作内容的警员。 过去在他查案遇到瓶颈的时候,何满满也曾帮忙做过平行调查。只不过像现在这种郑重其事的委托,算得上第一次。 何满满斟酌了一下:“肖恩,我们的科室名字叫‘自然死亡调查科’。这个案子看起来……很不自然啊。” 肖恩抿嘴深以为然:“确实。” “不过,”何满满看向工作区的诸位同人,小楠婆婆正双手捧着饮料,无辜地看向休息区,“不过既然喝了你的饮料,哪有不帮忙办事的道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遭到拒绝的肖恩听了何满满的话,先是反应了几秒钟,随后其情绪不多的脸上展现出肉眼可见的开心:“谢谢。” 何满满摆了摆手:“不过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比较好。你也知道自调科的性质,平行调查很多时候也是看运气的,更重要的是调查得到的内容只能作为参考而非证据使用,顶多只能为你提供某种思路或者是大方向。” 肖恩郑重道:“这些我知道。你愿意帮我进行平行调查,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等这个案件结束了,无论结果怎么样,我管你三年奶茶。” 何满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大概是肖恩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报答了,多么朴实无华。 何满满站起身来,将手边的托特包抄起来背在身上:“我一般会先去了解一下当事人……也就是被害者的生活背景,最好是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那些细小的随机性事件往往对调查很有帮助。所以你这两天如果打算对戴理桦身边的人进行走访的话,可以叫上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肖恩也跟着她站起身,穿好先前搭在沙发上的风衣,“那现在就出发吧。我正打算去一趟戴理桦的学校。” “现在?”何满满没想到时间如此紧迫,不过想到重刑科的办案节奏也就理解了,“行,那走吧。” 吕叔的声音适时地从报纸后面传来:“勿要忘记今天新人小朋友要来报到的,你们赶紧搞,下午要回来一趟见见搭档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两条腿还跷在桌上,连头都没探出来。 “你有新搭档了?”肖恩对何满满之前的事情多少了解一些,也非常清楚她的态度,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略微有些意外。 何满满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道:“小楠婆婆道德绑架来 的……” “那个孩子现在在人事部门报到,估计下午才会到科室。”小楠婆婆笑眯眯道,但是何满满觉得她一定是听到自己的抱怨了,“满满呀,你作为搭档,下午就给他介绍一下工作性质和具体内容。还有,既然答应了小肖,就要认真一些,这次调查就带上你的新搭档吧。没有什么是比实战更好的适应方式了。”紧接着她侧头对吕叔道:“小吕呀,给阿坤那个孩子打个电话,今天有新人来,可不能翘班了。他的搭档可是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的。” 忽然被点名的豆芽菜涨红了脸。 吕叔和何满满在小楠婆婆面前同时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何满满就跟着肖恩出了科室。到达电梯口的时候,肖恩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办公室拿一下证件和车钥匙。” 何满满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其间遇上几位进出电梯的重刑科新人,风风火火的样子,与何满满点头打了个招呼。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时,里面走出一位健壮的中年男人,何满满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内敛而稳重。令何满满印象深刻的是,这个男人的眉眼有些混血感,鼻梁很高,看上去很像西部地区的少数民族。 他走出电梯后似乎有些疑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科室,踌躇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应该走向哪边。正巧,他的视线对上了何满满,他便顺势问道:“您好,重刑科的张若初警官约了我上午见面,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和沙哑,但是说话的语气令何满满不由得想起她在国外留学时期遇到的做派颇为绅士的老教授。 张若初对何满满而言并不算陌生,他一年前入职重刑科,是肖恩亲手带的第一个小徒弟,平时大家都叫他阿初。按照肖恩的原话,阿初在每天需要和“恶魔”打交道的重刑科里,像个大过年举着仙女棒看别人玩窜天猴的小朋友,天真而浪漫。这小伙子缺乏一个警员该有的沉稳和老到,若是遇到别的上司,他免不了天天挨骂的份儿,但肖恩却很欣赏他展现出的赤诚和朝气。 一般而言,重刑科约谈涉案人员是需要警员到楼下去接的,也不知道这位先生在阿初不在的情况下是怎么上来的。 不过何满满旋即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是阿初约的人,那便是受到了肖恩的指令,这位先生……应该是“大丽花案”的涉案人员。 思及此处,何满满道:“我带您去找他吧,这边走。” “有劳。” 只不过他们刚走了没几步,阿初就一路小跑着从里面出来了,后面还跟着缓步走来的肖恩。阿初来到那中年男人面前道:“您是蒋庆山先生吧?我是张若初,麻烦您特地跑一趟配合我们调查,这边请。”说完,他侧头对何满满合掌感谢道:“满满姐,多谢你帮我招待蒋先生。”然后他便引着蒋先生往重刑科里面走。后者回头看了一眼何满满,恭谨地点头示意一下便跟着走了,与肖恩错身而过。 肖恩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丝毫没有回去旁听的打算。 何满满看着人来人往,也不便多言,直到进了电梯只有两个人时才道:“方才那位……” “蒋庆山,受害者戴理桦的父亲。” 何满满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不打算亲自去了解情况吗?” “重刑科的工作量太大了,小朋友们总归需要独立处理一些工作的。更何况,他的大部分个人资料,科长那边之前已经给我了。这次主要是让阿初了解一下他与死者的父女关系。” “女儿横死,做父亲的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样的事实吧。”何满满将背靠向电梯感叹道,“戴理桦的母亲呢?你们没有请她来一起配合调查吗?” 一般来说,母亲与女儿的关系往往会亲密于父亲与女儿的关系。 “戴理桦的母亲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肖恩道,“顺便提一句,这位蒋庆山也不是戴理桦的亲生父亲。你就没有对两人姓氏不同一事产生丝毫疑问吗?” 他侧过头来看着何满满,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多年的相处让何满满轻易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揶揄。然而这个消息令何满满颇为震惊,她也就没有与他计较:“养父?那戴理桦的亲生父亲呢?” “戴理桦是遗腹子。她母亲在她出生一年后就改嫁了当时的复员军人蒋庆山。只不过她母亲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很快就因病去世了。戴理桦此后就跟着养父一起生活。蒋庆山转业后在供电局工作,目前已经算是管理层。” “这些年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 肖恩点头:“据我所知,蒋庆山并没有再婚。” “那么,”何满满转向肖恩,定定地问道,“理桦自己是不是清楚,她是个养女呢?” 这个问题似乎真的将肖恩难住了,他想了想:“我不知道。凭我目前掌握的资料,我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何满满笑了笑,后背又靠向了电梯:“无妨。我相信总有地方会告诉我们答案的。” * 市四中是春申市一所百年老校,也是20世纪初春申市学生运动的发源地。它有非常厚重的历史沉淀,时至今日,校园内依然保留着不少古建筑,以及当年学生运动时第一口被敲响的钟。 那口老钟内的铁砣虽然早已断裂,早已无法发出洪亮浑厚的声音,但是它依然被挂在学校的六角凉亭中,虽无声息,其存在本身却依然振聋发聩。 就好像一代又一代奋斗的学生一样。 面对世事艰辛却不灭良知,明知螳臂当车却只身前行。 何满满抬头看着那口古钟,思绪有些飘忽。 “你在看什么?”肖恩走到她身边问道。 何满满收回目光:“没什么,只觉得是口漂亮的古钟。” “确实是口非常漂亮的古钟,只可惜已经哑了。”肖恩身边跟着的一位年轻老师接口道。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抱着一套化学试卷,气质温和内敛,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古时候进京赶考借宿古庙的文弱书生。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口古钟上,神色间有些遗憾,似是察觉到何满满也在看他,便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戴理桦高三的班主任,秋茗。刚才孩子们在化学考试,拖堂了,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何满满心中腹诽:真是个温和有余、气势不足的班主任。 肖恩例行向他出示了一下相关证件,然后道:“正如之前电话里沟通的那样,我们这次来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戴理桦失踪那天的动向。”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想要和戴理桦的同学们沟通一下。算不上问询,只是非正式的谈话。”何满满在旁边补充道。 秋茗点了点头,神色了然:“应该的。孩子们一会儿有节体育课,然后就是午休,到时候我可以请他们来会议室谈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不如现在就去年级组的会议室吧,站在花园里谈话总归不方便。” 何满满和肖恩对视了一眼,深以为然。 秋茗将他们带到了高三年级组的会议室。会议室的门大开着,里面有一张红木的椭圆形长桌。秋茗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请进,我先去隔壁给你们倒杯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巧路过,他的肚子已经有些发福,勉强靠衣服扣子维系着快要弹出来的肉,玳瑁色的眼镜由于出汗有些下滑,腋下夹着一把三角尺教具和几本数学书。他探头往会议室这边张望了一下:“小秋啊,你怎么私自占用会议室呢?上次校长开会的时候一再强调,不使用的教室和办公室要关门关灯。” 秋茗老师在他面前明显处于弱势:“主任,这两位是调查组的警员,今天来是要了解一下有关戴理桦的事情。” 听了这话,这位主任几乎是瞬间转换了态度,两步走上前,像是没有看到何满满似的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肖恩的手:“之前不知道是调查组的同志,多有怠慢。鄙姓万。”他腋下的教具因为这大幅度的动作就要滑落,他连忙一把抓住,将他们引进会议室,然后转头有些不满地对秋茗老师道:“怎么也不给倒杯水?” 后者听了也没有辩驳,只是顺从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不一会儿便倒了三杯水来,摆到了三人面前:“请用茶。”随后他也跟着落了座。 这位万主任似乎一眼就看出了肖恩是总负责人,又或是下意识地认为,像何满满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充其量只会是个助理,故而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肖恩身上:“还劳烦警官特地跑一趟。先前你们的同事也来学校了解过情况,还带走了不少戴理桦同学日常使用的书本和用品。” 肖恩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平板,摆在桌面上。何满满知道,他和自己在习惯上很相似,这样做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进入工作状态了。果不其然,肖恩随即开口问道:“之前同事也向我交接过一些被害人失踪当日的行程。她那天早晨是准时来的学校?” 这个问题万主任回答不了,他只能转头看向秋茗老师。后者往前坐了坐,规规矩矩道:“是的,理桦同学是我们班的班长,她平常到校的时间也很早,所以有一把班级的备用钥匙,可以帮同学们开门。” “放学的时候也是她负责锁门吗?” 秋茗老师摇了摇头:“我和另外一位同学也有备用钥匙,我一般回去得比较晚,走之前会来班级锁门的。”他顿了顿:“不过上周一,理桦同学其实中午就请假离校了,连午饭都没吃。” 肖恩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想来这事在之前的调查报告中应当也有提及。何满满接口道:“她请假离校的原因是什么?” 不想这个问题却令秋茗老师面露难色:“其实她每过几个月都会请假半天,中午离校,而且每次都会带来她父亲写的请假条。上面说是需要做例行检查,至于这个检查具体是什么……说来惭愧,我这个老师也不是很清楚。” “她每学期都会请假?”这个信息倒让何满满产生了兴趣。 “是这样没错。其实也算不上太频繁,一个学期总归会有一到两次吧。从我担任他们高二班主任到现在,一直是这个样子。” “戴理桦同学身体不好吗?” 秋茗老师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她似乎并没有什么身体疾病,不需要免修体育,平时也几乎不请病假。” 那这个检查是什么呢?又或者,她根本没有进行什么检查。如果是后者,那她定期请假离校,究竟是去做什么呢?抑或是……去见什么人? “她那天是几点离校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大概11点半。”秋茗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室外传来了下课的铃声,“同学们下课了,需不需要我现在请他们依次来面谈?” 肖恩道:“那就有劳了。请告诉学生们,只是了解情况,不必太过紧张。” “戴理桦同学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秋茗老师思考了一下,道:“她好像和谁都相处得不错,如果硬要说关系特别好的……应该是赵萌吧,那两个孩子几乎形影不离,连到办公室送作业也要一起。”说完,秋茗向他们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会议室。 万主任适时地插嘴:“戴理桦同学的案子就拜托你们了。她高一的时候我教过她,直到出事前她一直是班上的尖子生。她化学特别好,之前参加全国的化学竞赛,还捧了座奖杯回来。其实在她出意外以前,他们高三‘直推生’的名额就已经落在她头上了……不管怎么说,希望你们能够早日破案,还那个孩子一个公道。” “我们会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肖恩承诺道。 万主任站起身,又将教具和书本夹到腋下:“你们应该是打算和学生们单独问话的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待万主任离开,肖恩忽然开口道:“我的同事询问过戴理桦的父亲,他说自己并没有为她写过假条。” “假条是戴理桦自己写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肖恩顿了顿,“不过,蒋庆山的工作很忙,时常要出差,也正是因为这样,戴理桦从小就很自立。这种自立意味着,凡是她认为没有必要麻烦蒋庆山的事情,她都会自己完成。我想,其中也包括给自己的卷子签名,或是……写假条。” 对于肖恩的说法,何满满是认同的。那些缺乏与父母相处机会的孩子,总会在遇见那些小困难时,下意识地选择不向家人寻求帮助;慢慢地,即便遇上了大困难,他们也会选择自己承担;最后,他们会忘记,原来自己还可以向家人寻求帮助。 * 由于时间有限,何满满和肖恩将学生分成了两批进行一对一问话。其实这个问话是何满满在来学校的路上向肖恩强烈要求的,她需要亲自通过同学们的话语在心里构建出戴理桦的形象。 不是受害者戴理桦,而是作为学生存在的、活生生的戴理桦。 “你只需要让他们向你描述一下他们所知道的戴理桦是什么样子的,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兴趣……任何细枝末节的东西都可以。” 于是,根据她的要求,肖恩开始与同学们谈话。 何满满特地将秋茗老师口中与戴理桦关系最为亲密的朋友赵萌安排在与自己对谈的组别。赵萌与戴理桦关系亲密并非只是秋茗老师的个人看法,在和几个同学对谈完以后,何满满发现他们都有着这样的共识:“班长似乎和谁都能聊得下去,但和她关系最好的还是赵萌,她们好像分班之前就是同班同学。” 除了平和友善,关于戴理桦,同学们提起最多的特质便是细心。其中一名男生在回忆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快,他仿佛忽然意识到戴理桦已经不在了,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去:“我有点乳糖不耐受,班级里买奶茶的时候她都会特别给我点杯其他的……而且,虽然班长和赵萌玩得最好,她还是时常会问落单的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或者在其他需要小组活动的时候关照没有分组的同学。” 何满满将“细心”两个字记在了平板上,并在后面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上周一下午戴理桦同学去干什么了吗?” 那个男生想了想:“她好像家里有事吧。我听到她是这么跟赵萌说的。” 家里有事? 跟请假条上的说法不一样。 戴理桦的同学们对她的评价大多和这个男生相似。何满满的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了这个女孩的样子:她是个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优秀的人,成绩优秀,性格很好,心思细腻,只是有一些讨好型人格的特质。这样的人为了让身边的人喜欢自己,往往会隐藏情绪。何满满无法从这些谈话中确认,戴理桦是不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甚至,她可能在不断地强迫自己养成这样的习惯。 而和赵萌的对谈,解答了何满满来学校之前的某个疑问。 赵萌剪了及肩的短发,因为有些自然卷,看上去像是何满满小时候圣诞陈列柜中常见的黑发瓷娃娃。她是很外向的性子,即便是面对像何满满这样初次见面的人,即便这个人正在调查好友的死因,她也丝毫没有显露出局促的神态。 “她从高一起成绩就很好,很多老师说她有天赋。但其实她为了变得像现在这样优秀花了很多时间。她有点完美主义,也有点‘强迫症’,特别爱干净,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课间休息的时候喜欢看看书。” 何满满记录的笔停顿了一下:“她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赵萌摇了摇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一般都是用电子阅读器看的……”她思考了一下:“不过别看她平时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她似乎喜欢看童话类的书。我之前碰巧看到过她在看什么‘小王子’‘游乐园’相关的书,当时我还说难得见她那么小女生。” 赵萌在桌上交叉着双手,右手的大拇指还时不时地摩挲着食指:“她一直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但凡了解她一些的人,看着都会心疼。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很稳重可靠的人,但有时候我在想,她或许也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吧。其实她选择理科,并不是因为擅长,更不是因为喜欢。” “我听说她的数学和化学成绩都很优秀。她不喜欢吗?”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硬要说的话,理桦高一时最喜欢的应该是历史吧……可是她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跑来跟我说打算学理了。我当时还挺惊讶的,劝她说,不要因为想跟我分到同一个班级而学不喜欢的科目。可是她跟我说,学文科天分很重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天分,可是高中的理科,只要付出了就会有回报。” “戴理桦同学似乎不久前还捧回来一座全国化学竞赛的奖杯。”何满满转述着万主任的话。 赵萌却轻叹了口气,像是在遗憾,到了最后的最后,人们对戴理桦的印象只剩下了一个剪影、一座奖杯:“大家都以为那是她的长项。可是她刚刚进校的时候,化学甚至都不如我,后来选了理科才慢慢补上来的。当时小秋老师拜托她参加化学比赛,理桦心里很没底,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只要是答应的事情,她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完成。为了练习操作考试的部分,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泡在化学实验室里。她从小就很怕火,连打火机都不敢用,但后来却能熟练地用火柴点酒精灯。” 赵萌说这些话时面色平静,思绪仿佛定格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是何满满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语言背后的暗流。赵萌以最为平淡的口吻叫嚣着,努力构建出一个活灵活现的戴理桦——她的喜怒哀乐,她面对的困境,她不为人知的努力。和别人不同,赵萌口中的戴理桦不再是一个贴满标签的形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试图使戴理桦在语言中死而复生,而语言恰恰具有这样的力量。 “后来她成了化学竞赛的主力,多数时候,比起其他原本化学成绩就很好的同学,小秋老师反而更期待她在竞赛中的表现。不论对谁来说,她都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直到这里,赵萌的话才停了下来。她的视线渐渐找回焦点,看向何满满,好像终于从回忆里抽离,在现实中找到了落脚点。 于是,何满满问了自己对所有学生都问过的问题:“上周一的下午,她有告诉你下午要去哪儿吗?” “她跟我说下午家里有事。” “具体什么事,你了解吗?” “她没说,我也没有具体问。”赵萌似乎注意到了何满满脸上失望的表情,耐心解释道,“理桦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你们或许已经了解到,她的亲生父亲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现在跟着继父一起生活。理桦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谈论家里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没有追问。” 何满满了然。先前,肖恩所掌握的材料并不能证明戴理桦是否知道她与继父之间的亲缘关系。不过现在,赵萌的陈述显然已经将答案放在了他们面前:戴理桦不仅知道,而且,这样特殊的家庭生活或许正对她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何满满不明白,戴理桦请假的时候为什么要使用两套说辞。与此同时,她也迫切地需要知道,那天下午,戴理桦原本究竟计划去哪里?在失去人脸识别系统和摄像头的帮助后,戴理桦在案发前可知的行踪就变得尤为重要。 “据你所知,戴理桦同学最近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或者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她正在恋爱之类的信息?”肖恩给予的材料提及,被害者的子宫被摘除了,至今下落不明。他们目前无法判断这一行为是凶手顺势而为,还是凶手进行分尸的根本目的,但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极具性暗示的行为。既然现在的调查重点在熟人作案上,那他们势必需要厘清戴理桦的情感生活。 也许在这些处于十几岁的孩子中,有人出于某种原因,杀害了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或恋人。 可是赵萌却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似乎没有。我们学校的女生喜欢在午休的时候到露天的操场上看男生们打篮球,可是理桦从来都不感兴趣。有的时候我想拉她去,她就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 “那她平时上体育课吗?” “上的,我们平时到了体育课会一起走去体育馆那边。” “据你所知,戴理桦同学的身体怎么样?”何满满回忆起请假条的事情,又询问了一遍。 赵萌蹙眉:“理桦吗?她虽然不怎么喜欢户外活动,但是运动细胞其实很不错,之前还在学校运动会上拿过排球和乒乓球项目的奖。我从认识她到现在,几乎没有见过她因为感冒发烧而请 假。” “我了解了,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有关戴理桦的事情。”与赵萌的对谈到这里就结束了。 赵萌站起身来,并没有急着推门出去,而是凝视着何满满,半晌才开口道:“是理桦身边的人吗?” 何满满明白,对方是在询问凶手。可惜到目前为止,即便她想说,也并没有任何可以透露的信息。不过还没等何满满开口,赵萌就又开口了:“理桦本来应该有很美好的人生。她那么努力,难道不应该拥有很美好的人生吗?她的生命本不应该就这么草草收场的。”她热切而又诚恳地对何满满道:“所以,请一定要找出凶手。请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害理桦?” 说到最后,赵萌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等到她平复心情,再抬起头后,也不等何满满的回答,就大步流星地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 等何满满结束和同学们的对谈,已经临近中午。她打开会议室大门时,肖恩和秋茗老师已经在过道上等着她了。肖恩没有多言,而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是刚才他和同学对谈的录音实时转化成的文字。 何满满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学生资料,以及他们的对谈内容,却在划过其中一个男生的资料时停了下来。 肖恩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方才跟这些学生对谈的过程中,他自觉并没有获得现下急需的关键性信息。起码现在他们依然无法确定,那个周日的下午戴理桦去了哪里。 “没有。”何满满笑着摇了摇头,她将平板转向肖恩以及秋茗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个男生长得怪好看的。” 秋茗老师愕然。肖恩倒是习惯了何满满的风格,微微侧过头去抿嘴笑了笑。 照片上那个男生的刘海儿有些长,不过黑发背后那双目光深邃的眼睛却非常引人注目。他的鼻梁很挺,看上去有些混血的样子,皮肤透着一丝不健康的惨白。 秋茗老师确认了一下那男孩的资料,笑着道:“陆原啊,别看他这样,其实是学校的体育特长生。” “什么方面的?” 秋茗老师道:“围棋。” “据我所知,围棋似乎已经不是大学升学考试的加分项目了。”肖恩道。 “去年被取消了,不过陆原同学入学的时候的确凭围棋项目拿了加分。”秋茗老师面露惋惜,“严格来说,现在的情况对这个孩子很不利,所以我建议他参加化学竞赛。他天分不错,虽然没能像理桦同学那样拿到保送名额,但如果运气好,或许能争取到大学升学考试的加分。” 已经脱离高中生活多年的何满满与肖恩对秋茗口中的升学考并没有多少实感,只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如今高中生的不易。 “看起来,陆原倒像是个听话的优等生。”何满满顺着秋茗老师的话夸赞道。 谁知秋茗老师却无奈地摇了摇头:“陆原同学很聪明,不过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其实不仅是围棋,他各项体育运动都不错,篮球也打得很好。我之前也建议过他尝试其他体育特长加分,不过他似乎并不感兴趣……这孩子……怎么说呢,他总将心思花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他时不时地会旷课、早退,他的许多任课老师都曾向我反映过他的情况。不过总的来说,这些行为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学业,所以……” 秋茗老师的语气将他弱势执教者的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位陆原同学,应该很受欢迎吧?”何满满笑眯眯地猜测道。 聪明、桀骜、反抗权威,这些都是受青年人追捧的特质。 秋茗老师似乎有些惊讶何满满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仔细想想的话,陆原同学确实很受欢迎。” “那他和戴理桦同学的关系呢?在您看来,他们走得近吗?” 秋茗老师思索了一下:“除了是同班同学,他们最大的交集似乎就是都参加了化学竞赛,偶尔会一起进行特训。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关系特别好。陆原同学本身也不是容易与人亲近的性格……” 何满满注视着平板电脑上有关陆原的资料,目光意味深长:“嗯……这样啊。”不过她似乎很快就对陆原同学失去了兴趣,继续翻看起了其他同学的对谈记录,并顺口问道:“戴理桦的同班同学都在这里了吗?今天有没有请假或者缺席的学生?” “没有。高三(四)班的同学们今天全勤。” “这跟我手上的人员名单似乎有些出入。”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的肖恩突然出声。他明明是以最平和的语调提出疑问,可其中的攻击性却令何满满这个同事都毛骨悚然,更不要提秋茗老师这个被问询者了。 “不,不应该啊……除了理桦同学,其他人今天确实都到了。”秋茗老师一边嘟囔着,一边努力地翻看手上的名单,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当成怀疑对象。他托着名单的手有些抖。 何满满揶揄地斜了一眼肖恩,后者假装很无辜地挑了挑眉。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他们重刑科调查时时常出现的“坏心眼”。 “或许,”秋茗老师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或许您说的那名同学是黄盈?” 这是何满满第一次听到的名字。 “她高二以后才被分到四班。只不过这个孩子身体一直不好,上个学期转学到莫国去了。理桦同学出事的时候,黄盈同学已经走了几个月。” 肖恩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番说辞:“很有可能。我的同事给的或许是之前的学生名单。” 肖恩的回答令心理压力极大的秋茗老师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轻快了许多:“对了,学校在清理理桦同学遗留物品的时候,在化学实验室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些她的私人物品,不知道会不会对案情有帮助,或许肖警官可以跟我来取一下?” 何满满适时地对肖恩说道:“我去校门口等你。” 肖恩点了点头:“我去去就来。”然后就随着秋茗老师朝走廊的那一头走去。 何满满看着逆光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收回目光,朝教学楼的一楼走去,试图从建筑物的中庭部分找到通往校门的路径。当她好不容易走到教学楼外,却发现正对着的是来时的六角凉亭。那口古钟还在游廊的尽头静静地悬挂着,而古钟之下,一个少年正出神地仰头凝望着古钟。 何满满向少年走去,在凉亭的台阶处停下了脚步:“听说这口钟已经哑了。” 少年带着惊吓之意看向何满满,从自己的神思中回到现实,藏在黑色鬈发后的眸子难掩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何满满心知这样贸然的搭话并不礼貌,便自我介绍道:“我叫何满满,是一名调查员。”相比“警员”,自调科的同人们更喜欢自称“调查员”。 少年似乎并没有对她的身份产生多大的兴趣,情绪也看不出什么波动。 这种状况在何满满的预料之中。秋茗老师已经提醒过她,陆原同学并不是容易与人亲近的性格,所幸她现在并不需要陆原的亲近。她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和戴理桦同学关系怎么样?” 何满满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在听到“戴理桦”的名字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是人难以自控的微表情。 就在何满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少年开口了,他的声线很干净:“只是同学。” “同学?哦,你们当然是同学。”此时她的目光大胆地落在了少年的脸上,“我是说,除此以外,比如……她是否会来看你打篮球?” 少年矢口否认:“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篮球场太阳那么大’,”何满满接过他的话,“刚才我的同事和你对谈时你是这么回答的,陆原同学。” 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没错。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不,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问题。”何满满不慌不忙地在凉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但据我所知,戴理桦同学对体育运动并没有特别排斥,她甚至很擅长乒乓球和排球。那么,你为什么会特地提到太阳呢?语气还那么理所当然。这恰好提醒了我,我们之前一直忽略了,你们的体育课是在学校体育馆内进行的,乒乓球和排球也都是室内项目。赵萌说戴理桦并不喜欢户外项目,但她到底是单纯地不喜欢户外项目,还是出于某种原因无法进行户外项目呢? “现在看来,戴理桦有可能是在主动规避室外体育项目,就像她不会来看你的篮球比赛一样,这可能是因为她无法在太阳底下暴晒。” 陆原明明俯视着坐在长椅上的何满满,却觉得自己此时被对方的气势压制得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反驳:“这不能证明什么,或许她只是不喜欢被晒黑……” 何满满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当然!你说得很有可能,这不能说明什么。”她走到陆原身边——她和这个少年的身高差了半个头,接着道:“但这却可以说明,你了解她,了解她的习惯、喜好、禁忌…… “那么,陆原同学,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和戴理桦同学之间,那些你不想让我们知道的……秘密了吗?” 她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故意将后面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很显然,身旁的少年已经开始动摇了。 “满满,我们该走了。”可就在这时,肖恩站在游廊的另一头朝她招手,少年的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这显然不是一个继续询问下去的好时机,她不急于一时。何满满用食指和中指将随身携带的名片抽了出来,然后变魔术般塞进了少年的口袋里:“看来今天并不是个聊天的好日子。如果你哪天想要继续我们的谈话,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头上悬着的那口古钟:“他们都说这钟哑了,你说呢?” 少年没有给她答案。 何满满也只是笑着朝他摆了摆手,朝肖恩的方向小跑而去。 肖恩倒是没有问何满满和陆原的对话内容,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工作节奏。 可见肖恩不问,何满满却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对陆原这么感兴趣?” 肖恩走到车前为她开好门:“戴理桦班上的所有同学里,只有陆原住在下城区。” 他果然已经注意到了。 下城区在春申市算是比较贫穷的区域,那里的老式公房很多,还有不少废弃的厂房,城市配套设施并没有跟上,因而生活条件并不是很好。 “而且我们发现,戴理桦在遇害前拨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陆原的。” 何满满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挑战对方的专业。 肖恩从另一侧上了车,将手中的物品递给何满满,然后系好安全带:“刚才秋茗交给我的,都是戴理桦的私人物品。” 是几本化学习题册,一个笔袋以及一个套着绿色外壳的电子阅读器。 “先去吃个饭再送你回去?”肖恩问道。 何满满看了看时间:“直接送我回去吧。你也知道,下午有小朋友来报到,要是去晚了又要被吕叔念叨了。” 肖恩在这点上从善如流,只是掏出车内的压缩饼干和水递给何满满:“给,重刑科标准午餐。” 何满满会心一笑,接过了“午餐”。 肖恩带着她往自调科赶去。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喝了口水,指尖拂过磨砂的电子阅读器外壳,翻开外页,机器被唤醒,主界面竟然显示还有12%的电量。她点开“图书馆”的界面,里面有许多书,但是最先映入眼帘的两本却令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别看她平时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她似乎喜欢看童话类的书。” 赵萌带着善意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的书名却冰凉刺骨。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长篇小说,林奕含著,讲述了文学少女房思琪被补习班老师李国华长期性侵,最终精神崩溃的故事。]与《哭泣的小王子》[全名《哭泣的小王子:给童年遭遇性侵男性的疗愈指南》(Victims No Longer: The Classic Guide for Men Recovering from Sexual Child Abuse),麦可·陆(Mike Lew)著,陈郁夫,郑文郁等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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