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怪谈篇
一、1644年蝗灾:蝗虫竟然“环抱人而蚕食之”

中国古代异闻录3  作者:呼延云

2020年,4000亿只蝗虫到达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消息曾牵动了很多国人的心,大家担心这些蝗虫会进入中国,给我国粮食生产带来巨大危害……后来已经证明,“蝗虫军团”虽然猖獗,但根本不可能越过我国边境。不过在网上,各种关于蝗灾的科普文章和视频以及相关的检索量还是突然暴增。毕竟,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大国,中国曾经饱受蝗灾之苦,这一点不仅在史书里多有记载,在古代笔记中更是在方方面面有所体现。

1. 眼望蝗虫不敢灭

早在先秦时代成书的《诗经》里,就有“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的记载,而蝗虫即是为害田稚的“螟螣”之一。

与之相对的,因灭蝗而在历史上留下英名者,则首推姚崇。《新唐书》记载,开元四年(716年),山东发生严重蝗灾,“民祭且拜,坐视食苗不敢捕”。面对此种情形,姚崇奏请捕蝗,即由朝廷派出御史为捕蝗使,分道灭蝗。汴州刺史倪若水反对说,这是天灾,只要修德即可除之。姚崇说,坐视蝗虫吃掉禾苗才是最大的失德。黄门监卢怀慎说,天降灾祸,怎么能用人力加以遏制?恐怕会有违天和,遭到恶报。姚崇反驳道,一旦让蝗虫把粮食吃尽,百姓怎么办?饿死人恐怕才是最严重的“有违天和”吧!杀虫救民是我的主意,有祸我姚崇承担,不连累诸公!最后,在姚崇的坚持下,朝廷展开了大规模灭蝗行动,“得蝗十四万石,蝗害讫息”。

可能有人会感到困惑,既然蝗虫为害,为什么农民不抓紧扑杀之,反而还要祭拜?而姚崇的灭蝗主张还会招致反对意见呢?其实原因就在于倪若水和卢怀慎说的“天灾”。

试想一下,假如你是一位缺乏科学知识的古人,勤勤恳恳开荒种地。眼看麦苗将熟,却突然从天降下密密麻麻的、足以诱发密集恐惧症的千万蝗虫。而且正是这些蝗虫,顷刻之间将你的麦苗吃个精光,然后扬长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在科学水平较低的古代,人们对于任何无从解释的事情都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且都可以用“神迹”来加以解释。也正因此,蝗灾在古代被认为是一种不可触犯的神迹。这一点在明代笔记《集异新抄》中的一篇文章里体现得特别明显。

明天启七年(1627年),秋粮丰收在望,结果突遇蝗灾,“聚啖其根,顷刻黄萎”,吴地一带的人民咸被荼毒。有位老农在愤怒之余“布石灰而淹之”,却不知为什么家中男女七人竟然“同日死”。这一下子可吓坏了农民,他们都“相戒不敢犯,若有神司之者”,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蝗虫肆虐。而在《集异新抄》的作者看来,导致天降大祸的结果,乃是朝廷阉党横行,即地方上大建魏忠贤生祠所造成的。“郡中缙绅以致素封之家无敢抗,坏良田,掘人冢基,石柱过云,画栋鳞错,至于上供金钱,牟于群小,咎征所感,有由然与?”接着作者又归纳总结出蝗虫的种种“神迹”传说:“蝗字从‘皇’,今其首腹皆有‘王’字,未烛厥理。”此处用的典故应该是从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蝗虫腹下有梵字,或白天下来者,乃忉利天梵天来者,西域验其字作木天坛法禳之。今蝗虫首有‘王’字,固自不可晓”演化而来。作者又说:“蝗飞便交合,数日产子,状如麦门东,日以长大,又数日出如小黑蚁者八十一枚,便钻入地下,来年八九月禾秀乃出生翅,若腊雪凝冻,入地深,不复能出,俗传雪深一尺,蝗入地一丈也。”单从这段话来看,我国古代对蝗虫的认识还是有不少科学依据的。但接下来一段文字又玄乎起来:“又云蝗灾每见于兵后,是战死士冤魂所化。”最后,作者还有声有色地描绘说,无论怎样喊叫驱赶蝗虫,它们都不为所动,照样聚啖农作物。但“一鸣金鼓,辄耸然若成行列”,显然是前世从军养成的习惯。

既然蝗虫是天灾,结果就令笃信“天人合一”的古人,想方设法也要将其与地面上的政治联系起来。如前面提到的魏忠贤就是一例。其实这个传统由来已久,据《坚瓠集》记载,王安石罢相后出镇金陵,当时正在闹蝗灾,“飞蝗自北而南,江东诸郡皆有之”。百官送王安石出开封城外,为他饯行。王安石的政治对手刘攽来晚了,没有赶上,于是写诗一首以寄之,诗中充满了对新法和王安石个人的讥讽:“青苗助役两妨农,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虫偏感德,又随车骑过江东。”

2. 蝗神叨扰一顿饭

明代天启和崇祯年间,自然灾害不断,蝗虫灾害也确实日趋严重。如《子不语》中便记有崇祯十七年(1644年),河南的蝗虫竟然嚣张到“食民间小儿”的地步:“每一阵来,如猛雨毒箭,环抱人而蚕食之,顷刻皮肉俱尽。”而开封城门也曾被数以亿万计的蝗虫生生塞断,以致人都无法出入了。最后祥符令万不得已,下令发火炮击之,总算炸出一个窟窿,容行人通过。可是没到一顿饭的工夫,“又填塞矣”!

既然是天降灾患,很多人便将驱蝗和灭蝗的希望寄托在“天”上。在《集异新抄》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崇祯元年(1628年)七月,苏州某地闹起蝗灾,很多乡民祈祷上天驱蝗,“每夜灯火载岸,金鼓声彻曙,所祷处设几案灯台,虫见火光而来,不甚为异”。当时有个人因为生病,没有参与祈祷。最后他种的一二亩地都遭了灾,可旁边人家的田地却分毫无恙。他觉得奇怪,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其他“因事未祷者,灾亦如之”。于是,大家更加虔诚地叩拜神灵。不久大家“夜闻空中戈戟铮然,见神在云际,亲执白旗挥指,若驱捕之状,自北迤西而去”。这样几天以后,“风驰雨洗,禾净如拭,而蝗害顿除矣”!

在古代,除了指望苍天,还能指望的就只有清官了。明代学者张岱在《夜航船》中记载:东汉马援为武陵守时,“郡连有蝗”。于是马援“援赈贫羸,薄赋税”。结果蝗虫竟然都飞到海里,化为鱼虾。该书还记载了宋均为九江太守的时候,蝗虫飞到九江就散了。《坚瓠集》亦记宋代的於潜县令毛国华,为政清明,蝗虫也不敢入境。苏轼遂作诗一首曰:“宦游逢此岁年恶,飞蝗来时半天黑。羡君封境稻如云,蝗自识人人不识。”说的就是蝗虫不敢得罪清官。

比上述都有意思的是清代学者王守毅在《箨廊琐记》中写的商丘知县赵申乔。一直以来,赵申乔素有廉名。有一天他突然交给一个胥役牒文说:“你速出城西门,持此牒到水池铺。遇到一个肩上搭着褡裢,疾走如公差样的人,就把此牒给他看。听听他怎么说,然后赶紧回来告诉我!”那胥役一向办事麻利。他跑到水池铺等着,一会儿真的就见到了赵申乔说的那个人。“胥呈牒”,那人看罢笑道:“也罢,你回去告诉县令,我终究要叨扰他一顿饭的!”胥役莫名其妙,回来告诉赵申乔。赵申乔立刻召集城中所有家产丰裕的缙绅之家,“造饭,遍铺郭城”。大家虽然都照做了,但仍是一头雾水。就在这时,只见“飞蝗蔽天而来”,风驰雨骤地吃完了人们预备好的饭就飞走了。而“禾黍一无所伤”。这时人们才知道,原来是赵申乔请蝗神吃饭,蝗神便给了赵申乔面子。

3. 蝗虫下酒是美味

当然,上述各种祈求神灵或清官发威,纵使能“消灭”蝗虫,也是百分之百巧合使然。编出这些故事,无非是文人们不失时机地教化人心。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仅仅靠编这些故事是没有用的,还是姚崇的方法——主动灭蝗和驱蝗最正确。比如,用火光吸引它们飞来后,扑打焚烧。还有就是早一点找到虫卵加以铲除。在《清稗类钞》中就明确提出:“(蝗虫)雌虫秋晚产卵于地,翌春孵化,是名曰蝻,驱除之法,普通多掘产卵之地,杀其卵子。迨至春日,多数之卵浮出水面,则收聚而烧毙之。若制大网捕取成虫,亦一法也。”

如果真的用大网捕捉到了大量蝗虫,那又该怎么办呢?今天的很多国人在看到非洲蝗灾时,都不无豪迈地表示,只要它们胆敢犯我国境,必以炒勺铁铲相迎、热锅烹油相待,吃它个干干净净!其实在我国古代,对这些害虫,照样也是这个字——吃!人们虽然觉得蝗灾乃是一种“神迹”,但蝗虫可不是不容侵犯的“神物”,蝗虫的食用据说起源于唐太宗李世民。《资治通鉴》记载:贞观二年发生蝗灾,唐太宗入苑中,抓到几只蝗虫。只听他祈祷道:“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吾之肺肠。”举手欲吞之,左右大臣说:“恶物或成疾。”唐太宗说:“朕为民受灾,何疾之避!”然后就吞了下去。“是岁,蝗不为灾”。既然千古明君吃了都没事,那么小民就更不用担心了,从此大吃特吃起来。《茶余客话》中记载:“大河以北人多食蚱蜢、蝗虫,其来久矣!”然后举例宋代著名的隐士史应之当塾师时,酷爱吃蝗虫,好友黄庭坚写诗嘲笑他说:“先生早擅屠龙学,袖有新硎不试刀。岁晚亦无鸡可割,庖蛙炒蜢荐松醪。”明代科学家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也记载道,他曾经去天津考察农田水利情况,正撞上当地发生蝗灾,“田间小民不论蝗蝻,悉将煮食”。由于其滋味跟干虾没什么区别,所以古代才将蝗虫和虾归为同一种动物,“在水为虾,在陆为蝗”。所以即便天天吃蝗虫,“与食虾无异,不复疑虑矣”。到了清代,北方更是食蝗成风。如《清稗类钞》记载,豫、直两地的乡民特别喜欢吃蝗虫,“火之使熟,借以果腹”。尤其春夏两季,蝗虫繁殖迅速,以致满坑满谷随处都有。最初本是怕它们伤害麦苗,将它们吃掉,可以减轻危害的程度。后来发现味道不错,以至于“食之者大不乏人”。当时,主要的烹调方法是用油炸,吃起来特别香。另外,山东人拿蝗虫下酒更是“甘之如饴”。还有些地方的人“见草中有之,即欢笑扑取,火燎其须与翅,嚼而吞之”。

面对网民们表示“蝗虫胆敢犯我国境,吃也要把它们吃光”的豪言壮语,有些专家学者提示,切不可以轻慢之心待蝗灾。这种提示无疑是正确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面对任何天灾,多几分乐观精神更是必要的。如明代笔记《苏米志林》曾写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的事迹:米芾任雍丘县令时,蝗灾大起,雍丘除蝗得法,临县灭蝗不力,反而责怪说是因为“雍丘驱逐过此”。于是临县一本正经地给雍丘发来公文,扬言“请勿以邻国为壑”。米芾看了大笑,在公文的纸尾写诗一首曰:“蝗虫原是飞空物,天谴来为百姓灾。本县若还驱得去,贵司却请打回来。”看了的人无不笑到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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