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女扛起他们力所能及的负担

在熟悉的家中向世界道别  作者:上野千鹤子

如果你还是希望自己“生前健健康康,死时十分突然”的话,那我想对你再多说几句。

如果一个人直到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却突然死了,那么他就是猝死。一旦发现有人猝死,大多数人的反应肯定不是拨打急救电话而是报警。这样一来,警方就会介入调查。如果死者没有什么疾病,又没有家庭医生可以出具死亡诊断证明,就会被视为非自然死亡,有时甚至可能要进行尸检。警方会调查是不是谋杀,如此一来,死者周围的人很可能会被当成嫌疑人。而突然失去至亲的家属,原本就已经很难过了,还要被警方怀疑,实在是太可怜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猝死很可能是一种给人添麻烦的死法。

不仅如此,亲人突然亡故,还可能在家属心中留下悔恨与创伤。所以还是让我们慢慢变老,慢慢变成需要护理的人,接受适度的护理与医疗,让家人多多少少照顾一下我们吧!我经常会听到一些老人说“我不想给家人添麻烦!”,这也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可能他们心中所预想的护理足以把自己的孩子压垮,他们才会说“我护理过父母,但我不敢期待我的孩子也会那样护理我”,“我当初护理时吃的苦,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尝一遍”。但我说的护理不是那种很大的负担,而是子女力所能及的负担。而且这样做,并不会受到任何谴责。

我没有生孩子,但我总是会问那些养育过孩子的老人:“你这一生,在养孩子方面投入了最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对吗?”对此,大部分老人都会回答:YES。既然如此,那你给你的子女增加一点点负担,也没什么大问题吧!我很尊敬桐岛洋子女士,她在《不谄媚的晚年》(中央公论新社,2017年)一书当中说:“我不会讨好我的子女,但我老了以后,我打算让他们照顾我。”这样的宣言真是很对我的胃口。作为单亲妈妈,她养育了三个子女,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而孩子们也很清楚,妈妈带着他们在全世界颠沛流离,付出了多少艰辛吃了多少苦。每次听到周围的老人说不想给孩子添麻烦的时候,我都会想他们为什么要跟孩子那么客气,明明可以像桐岛女士那样,堂堂正正地对子女说“等我老了要靠你们照顾”。这些父母好像总想把自己置于“付出”的一方,永远看孩子的脸色。所以,我一直提倡,与其一直说“不给子女添麻烦”,还不如提前跟子女说“也许有一天真的需要麻烦你们照顾我”。对于没有子女的我来说,这真的是一个令人羡慕的选项。

当然,我说的负担,并不是重到子女无法承受的那种,而是他们力所能及的负担。而这种适度的负担之所以成为可能,就是因为有了护理保险。当父母去世以后,子女们心里应该会想“爸爸妈妈,你们辛苦啦!”,“而我也尽了做子女的义务,这下子可以卸下担子了”。我想这样一种成就感,也是逝者留给家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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