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不下的哀伤,剪不断的爱
第一节
导论

与哀伤共处  作者:李昀鋆

哀伤就是爱,你爱一个人多久,就会哀伤多久。

---陈智豪教授,2016年

---香港中文大学通识选修课“与哀伤共存”


最后这一章,首先我将依据前三章所描述的关于年轻子女的研究发现,做出归纳和总结,随后,基于这些主要的发现,我将着重讨论本研究的两个主题。第一,我将回答年轻子女究竟如何与哀伤共处,重点分析哀伤与爱在其经验中的位置。第二,我将依次讨论在内在层面、时间层面以及社会层面里,不同因素会如何塑造年轻子女与哀伤共处的经验。我的结论是,年轻子女与哀伤共处的经验并非“基因决定论”,也就是并非唯独由父母离世这一事件永久地决定,而是持续被塑造着(加深或缓解)的改变过程;同时,丧亲从来不是一种发生在真空状态的经验,由社会情境要素所施加的影响不可忽视,而这些影响也需被放置在时间脉络下来理解。

本研究采用了建构主义立场的叙事分析方法,尝试超越专家视角的局限,力图放下研究者的权力,努力在研究者与研究参与者互为主体的互动中,不断建构出更为丰富的哀伤叙事。在此,我将总结年轻子女哀伤叙事中三方面的重要研究发现。

第一,“父母死亡会引起年轻子女怎样的哀伤经验?”属于本研究试图响应的第一项研究问题。根据本次研究,年轻子女的哀伤实际上是他们经历了父母离世后出现的正常反应。研究数据显示,年轻子女哀伤最显著的特征是隐藏性,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未曾将这份痛苦告知任何人,甚至包括按常理应该会进行亲密分享的家人和朋友;同时,社会情境(包括家庭和同辈)亦会以各种方式干扰他们公开的哀伤分享,譬如“刻意避开哀伤”的家庭哀伤规则。本研究亦发现,年轻子女的哀伤是持久和反复的,他们的哀伤像一个计算器运算中的循环:即使代码的初始循环结束,因为他们自己主动维持或各种社会情境的刺激,这段代码又会重新开始运行,继而形成了一份永不止息的哀伤(至少截至他们目前所处的成人初显期)。更进一步来说,根据年轻子女的回忆,当强烈的哀伤爆发后,他们通常会经历与抑郁症非常相似的哀伤反应(譬如失眠和食欲减退等),同时也会经历属于丧亲的特定反应(譬如强烈的愧疚感和孤独感等)。

第二,“父母死亡会引起年轻子女怎样的追寻意义经验?”属于本研究试图响应的第二项研究问题。本次研究发现,追寻意义是年轻子女在父母离世后在认知层面出现的正常反应,大多会在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一死亡的不公平性后出现。根据年轻子女的诠释,父母丧失是他们原本“不该经历”的,这亦让他们的哀伤超出了单一维度的情绪层面,还包含着失序的认知结构。研究数据显示,年轻子女是执着的意义追寻者,强烈渴望找到解释的理由,并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当无法直接找到“为什么”的答案时,重新评估失序的影响和调适冲突的认知结构,是他们另外两种重构秩序的途径。然而,年轻子女的追寻意义是极易失败的,即使过了多年,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表示想不通,或有意识地拒绝修改内在的情境评估。本研究还发现,面对重构失败,年轻子女亦极有韧性地发展出了一套自救策略(譬如有意识地命令自己停止),在保留“撕裂”的情况下继续生活。而且,尽管极其稀少、珍贵,其出现不受控制,亦有年轻子女可能经历“顿悟时刻”,即一个重构秩序经验中的关键转折点,意味着他们通过从认知层面到存在层面的应对策略跨越,实现了原本断裂叙事的重构。

第三,“父母死亡会引起年轻子女怎样的身份改变经验?”属于本研究试图响应的第三项研究问题。研究数据显示,身份改变是年轻子女在经历了父母离世后,在认同层面和人生走向上出现的正常经历。父母丧失首先会让他们经历最直接的身份改变,即变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而这一身份往往意味着破碎、迷失和污名,以至于在日常生活经验中,年轻子女会将其极力隐藏。根据本次研究,父母离世还会强烈干扰年轻子女发展阶段的进程,对自我结构造成冲击(譬如失去人生目标等)。研究数据亦显示在这一危险中,年轻子女依然有着再次成长的可能(譬如体验到生命被增能等)。由于真实、近距离地经历过至亲死亡,他们的生命意义、人生选择和优先序会被修订,譬如将自己和家庭看得更加重要。本次研究还发现,各种社会情境(包括父母的再婚与否等)亦在加深着年轻子女适应这一“被翻转的人生”的困难;尤其是年轻子女在家庭层面所经历的身份改变,即不再拥有家中小孩子的身份,甚至会让他们因此放弃个人层面的自我实现机会。

除却上述以研究者为主体的总结之外,我亦以年轻子女为主体,总结了他们细腻且深刻的哀伤叙事,并撰写了《年轻子女的叙说:关于我们哀伤的总结》(详见附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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