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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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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火化以后,我捧着他的骨灰。也不叫骨灰,应该叫碎骨,你知道吗?就是有很多没碎的骨头。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因为火化出来(骨灰)还是热的嘛,我手上……我终于又抓到我父亲了,虽然是骨灰,但好歹也是我父亲啊。突然间我感觉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踏实,对这个(骨灰)还真没有一点(恐惧),有人说对骨灰有些恐惧,我还真的没有,握在手上反而感觉有些踏实。 ---王先生,34岁 ---4年前父亲心源性猝死 何小姐,母亲3年前突然离世,是我的第21位研究参与者[出于对哀伤和研究参与者的尊重,我会尽量避免让年轻子女和离世的父母沦为研究中的“平面符号”,避免只将他们的哀伤回忆当作学术研究的工具。因此,在研究发现的呈现上,我会在确保与研究相关的基础上,尽量保持他们叙事的完整性。而当每一位年轻子女首次出现在本书中时,我都会说明他们的丧亲背景,并将他们的称呼加粗显示。而再次出现时,则仅会点到姓名或与丧亲相关的主题。此外,本书所记载的丧亲时间,均以我与年轻子女开始哀伤对话的时间为准(全书同)。]。第一次访谈时,何小姐告诉我,其实自从母亲3年前突发心梗去世后,每天晚上她都会梦到母亲,梦中的母亲虽然一开始还是健康的,但梦要结束时却总要突然离开。这些哀悼之梦让她对睡觉感到恐惧,开始失眠,但即便如此,何小姐也从未将自己的情况告知过任何人。 我:爸爸知道你这两年的情况其实没有别人看起来那么好吗? 何小姐:不知道。其实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即使像我舅舅、舅妈,还有我大姨,他们对我都很好,但是毕竟他们在家乡。我在这边是什么情况,都不跟家里说,谁都(不说),不跟谁说。嗯,对,我的这种状况,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也没和我家人说过,没和我爸说过!我也觉得梦见(母亲)还是挺好的,目前的话,至少能记得她的样子。 事实上,何小姐并非年轻子女中的个案。在与这些子女对话的过程中,有一个相同主题在不同叙事中反复出现:不论他们本人是男性还是女性,不论离世的是父亲还是母亲,不论具体的死亡方式为何,几乎所有的子女都叙说了一个极其相似的经验,那就是这份哀伤几乎从未和其他人分享过:他们从未把这份哀伤告知过另一位父母或其他家人,面对身边的朋友也是闭口不谈;甚至在访谈结束时,绝大多数子女会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到这些故事的人。 就这样,“隐藏的哀伤”成为这些年轻子女哀伤经验的首要主题,他们的哀伤从未对外展现过,让周围的人都以为他们就这样平缓地接受了父母离世的事实,开始了新生活。然而,根据年轻子女的叙说,哀伤在面对社会情境时或许是隐藏的,但却从来不曾缺席。而这一份真实又剧烈的哀伤随着时间推移而弱化后[这里需要特别指出,这一时间远比你现在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数字更久。在参与本研究的44位年轻子女中,有11位参与者的丧亲时间超过7年,其中的6位子女响应研究招募信息时,将哀伤状况选择为“部分能接受,依然很痛苦”,这足可反映哀伤在这些年轻子女生命中的持久存在。],受到子女的主动召唤或各种社会情境的刺激,很难到达真正意义上的终点。因而,“永不止息的哀伤”成为这些年轻子女真实哀伤的核心主题。 本章我将采用叙事分析的方式对年轻子女的哀伤经验进行追溯,首先呈现一个年轻子女为何以及如何在几乎所有人面前把个人的哀伤隐藏起来的“集体叙事剧本”。揭开这一哀伤的面具后,我会继续描述他们真实的伤痛又是何等刻骨铭心、永不止息,并希望借助这种经验的铺陈,建立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理解父母丧失这种经验的基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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