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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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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凌1991年师范毕业,至今已经从教三十四年。上师范的时候,胡凌是班级篮球队的队长,经常在操场上挥洒汗水。他性格开朗,经常呼朋唤友,不论男女,他都能开心相处,玩得很好,大家都称他为“胡子”。 在那个时候,胡凌已经展示出他作为一个教育者的天赋,热情,善良,辨别能力强,组织能力强。回到丹县之后,他先是被分到一所镇上的初中当老师,在短短几年内,他从一个普通老师升为教导主任,又很快被提拔为校长,然后,在一次招教(即教师招聘考试)中,他从镇初中校长被招到县城一所初中当校长。那时他刚刚28岁。升了职,进了城,结了婚,有了孩子。 胡子三十八岁的时候,他的师范同学有相当一部分都有小小的“官职”,或者是小学校长、初高中校长,或者是哪所学校的教导主任、后勤主任,或者在县教体局上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学们聚在一起时,除了聊各自的家庭、孩子之外,聊得最多的就是教育的变化。 老同学们有很深的危机感。乡镇小学校长面临无学生可招的窘境,乡镇初中校长则面临越来越高压的评估体系和学生持续流失的危险,而那些已经拼搏到城里的同学,则一方面哀叹工资的微薄,另一方面,对不断改革中的教育政策持迷惑态度,譬如他们对超级中学的大量建立就非常不理解。 胡子辗转了几个学校之后,五年前,成为丹县育人小学的校长。这是丹县的中心小学,一直以来,是全县所有家长趋之若鹜的地方。 2024年10月底,他从北京参加培训回来。问他培训什么内容,他摇摇头,只笑不语。他说不出那一星期他到底学习了什么东西,他和丹县另外几个学校的校长一起,参观了不同的学校,听了很多讲座,晚上还要讨论,但是,一走出会议室,走到宾馆,似乎一切就都很远了。 他说,事儿是好事儿,理儿也是好理儿,就是离咱太远了。 育人小学是丹县的中心小学,属于标杆学校。全校在校学生共七 千人。 让我说,孩子厌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校时间太长。原来没有午餐供应的时候,孩子们十一点多放学回家,两点左右再回学校。中间可以看看街景,和小朋友打闹,甚至回家看会儿电视;现在,孩子从早晨七点多一直到下午六点,至少十一个小时都待在学校,和教育部原来规定的“小学生在校学习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完全违背,孩子们都身心疲惫。 第二是课业负担太重。你在学校这么长时间,你得让学生有事干,只有安排学习。活动所占时间相对少。一、二、三年级严格按照国家安排,一周四节体育课,还有两个大课间,上下午各半个小时。学校孩子数量太多,校园占地面积小,只有轮换着来,一、二年级课间微运动,在教室里做眼保健操;三、四年级到操场。然后,再换过来。 第三是评估出现问题了。咱们上学时,哪有不时给老师、学校全县排队?现在天天排队,各项都要排队,在末尾的学校和老师肯定压力大。校长到县里开会说你们学校排第几,哪几科排第几,校长回学校,一算,就算出来,哪个老师的课排第几。层层往下压。咱们喜欢弄那些自欺欺人的办法,说评估机制怎么怎么改,最终是只和你要教学成绩,只和你要排名,学校、老师、家长就都得关注这个事,最终还是压到孩子身上,你说他能不厌学? 你说因材施教,你说咱们能不能做到?做不到,一个班都几十个孩子,咋可能?学校教育是大众化教育,根本兼顾不到个人性,所以,很多都是假大空的做法,硬编,形式主义。这是评估的问题。他们不评估音乐美术,光评估文化课,学校只有缩短音乐、美术课程。只要有评估,就一定有问题。现在换了个说法,既然这样,那就各科都评估,科学、道法都要考试,这样学生负担更重了,本来只考语数英,现在又加上科学、道法,越加越多。不评估这些学科怕你不教,评估了又增加学生负担,形成了恶性循环。 教育局为啥要评估?是因为上级对教育局也评估。市里对县教育局的评估是每年你这个县考上多少个清北,多少个985,那几年咱们县里没有考上一个清北,县委书记把教育局局长叫过去,把局长批评得像个孙子似的,县一中的校长都换了好几个。 往远的看,孩子的后续发展成问题,他厌学,将来就业就是大问题。从小就得想着优秀,不优秀就考不到好学校,考不到好学校就找不来好工作,你就会变成失败的人。考不上学,你啥也不是。 你看现在招聘,只要好学校的学生。这导向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这样,孩子们怎么能不厌学?要求太高了,家长这样说,学校这样说,社会也这样说。孩子们从小都接受这种思想,实在是太压抑了。 最终是强的更强,弱的就没出路了。 现在是,农村小学没学生,城里小学挤破头。我是老师范生,1991年毕业,我那一届同学大部分都还在教育部门,我一个老同学是乡里一所小学校长,今年秋天开学,他那里没有一个学生来报名。另外一所我知道的小学,今年只招来了七个学生。难道真的周边村庄就没一个适龄学生了?肯定不是。资源越来越倾斜,但凡有点办法,家长肯定要带走学生。 超级学校是真不好。先说管理,你说咋办?现在说“双减”,让学生活动,连场地都达不到。一、二年级各十八个班,一千多人,得多大个场地才能让孩子们活动?都是空谈。现在又提出课后服务。每周五天,每天加两个小时,一期三百块钱,政府配套一部分,整班推进。书法、音乐、美术、舞蹈、口才,各种花样都有,需要外聘一些老师,自己学校肯定没有那么多专业老师,都是应付一下。整班推进,意味着大家都得学一样,你爱好书法还行,不爱书法也得参加。你要是发挥特长,走班制,也行,大城市一个班级人少还行,像我们一个班七八十人,根本不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学校给家长致一封信,萨克斯等管弦乐,学生报名,根据报名人数再分班。 按照我的想法,乡村学生确实越来越少,但是也没少到只城里的学校就够。要做充分的调研,譬如我们这个乡到底还有多少适龄学生,可以在乡镇,或村庄密集的地方弄一所两所学校,占地面积相对大一点,活动空间大一点,功能多一点,舞蹈社团得有舞蹈室吧,做实验得有个实验室吧,这样,真的实现让学生有地方玩、有地方活动。那应该也会留住一部分学生,不会乌泱泱地都往城里跑。 像我们学校,学生太多了,教室不够,只好把当初设计为舞蹈室的教室占用了,没办法,根本排不开。搞社团活动时,再把教室腾出来,或者天好的时候,在室外上。你说滑稽不滑稽?我先前在一所两千人左右的小学当校长,那不一样得很,最起码能转开。譬如说大课间那半小时,有两个音乐老师热情高,编舞,和体育老师一起照顾学生,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又蹦又跳,可开心了。 不能再大了,最多两千人。活动空间大,学生能跑跑玩玩,安全问题也好解决。学生厌学问题也没那么严重。 超级学校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空地都盖成房子。 小孩抑郁的情况太多了。我接待过一个家长,孩子自残,弄个刀片,割自己手腕,五年级就开始了,一个月都割好几次。后来他同桌发现了,报告给我们,我们赶紧介入。这个孩子的爸爸在外地做生意,妈妈也是做生意的,俩人都忙,谁也不管孩子,孩子慢慢出现了心理问题。我刚听说这个事情心里也害怕啊,担心万一在学校出个啥事那可是不得了。但作为教育机构又不能说不让孩子来学校上学,我就想着让家长写个保证,将来出事不找学校事情,这很自私,但也预防家长闹事。他们自己不愿意带孩子去看病,我就去找心理咨询师,家长、班主任、学生一起去,给他们都做做心理辅导,把孩子和家长都教育教育。没过多久,班主任说孩子办休学了,他们到大医院看了,孩子都重度抑郁了。这些孩子都不单纯是学业压力,与家庭有很大关系。小学生,真正因为学业本身厌学的还不算多,到初中才显现出来,更多还是家庭因素和环境因素。我也是后来才了解到,这个孩子的父母一直闹离婚,俩人一吵架,就都离开家,谁也不管孩子,孩子很小就独自一人生活,晚上害怕, 一个人钻被窝里,蒙着头,父母吵架时,他都吓得钻到床底下。 还有一个初中学生,是我朋友同事的一个孩子。是她同桌发现她手里有刀片,手腕也被割得乱七八糟的。老师赶紧把她手里的刀片夺了,她同桌说老师她那只手还有一个,她是一只手攥一个刀片,你说多吓人。她不只割胳膊,脚脖子上也被割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伤疤。她父母一点都不知道,平时孩子都看着好好的,根本看不出有啥问题。后来就问孩子,孩子说,她坐教室里心里急得很,拿刀割能释放一下。心理上已经出现问题了。后来,家长来把她接走了,大家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还不错,发现比较早,孩子只是发泄,没有割得太深;有些孩子,啪一下跳楼了,你找谁说去。 你看学校这防护网,拆了装,装了拆。前几年一所高中出事,上面赶紧通知把防护网装上,后来说这样对学生健康不好,又拆掉,刚拆掉,说不行,出事的太多,又装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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