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长最初想在医院建立精神科只是医院自救的一条出路。他从大学毕业开始就在县城卫生部门上班，在卫健局、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县城医院都干过，做过科室或部门的小领导，是那种连级别都算不上的领导。2020年，在他45岁时，终于升了职，副科级，不过地点却从县城挪到了乡下，任吴庄镇卫生院院长。

他很满足。能有一个地方，自己可以做主做一些事情还是很开心的。

在他任职的第二年，他盖起一栋十层高的楼房，医生们搬到楼里门诊。院子的地也做了处理，水泥地和大理石地混合，设了几个花坛，分了区。吴庄镇卫生院看起来焕然一新，很有生机的样子。

在这两年中，李院长逐渐了解到，乡镇卫生院的收入非常低，经常会人不敷出。早几年医院因为有政策的支撑还能收到相当一批病人，能够维持基本运营。可是，从2022年开始，医疗改革的幅度变大，政策也发生了改变，这里的病人也急剧减少。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到县医院分院办一个事情，有了新的发现。这个分院其实是县医院的一个科室，精神科，因为病人太多，本院难以承载，就专门开辟了这个地方，在设备和安全方面都做了很不错的提升。他了解到，这些年，精神病人的治疗费成为县医院的支柱收入之一。

李院长由此萌发了在卫生院办精神科的念头。他的想法很简单，仅仅依靠县城几家医院精神科和几家私立精神病医院肯定涵盖不住所有病人，而丹县全县的乡镇医院没有一家设有精神科，他完全可以开风气之先。

他在那儿遇到了王振医生，把他给聘了过来，又从其他医院挖过来一个医生，招聘了一个应届本科生。他把新楼的五楼划给精神科，左侧设置了活动室、治疗室，右侧作为住院区，两侧各设置一个铝合金护栏。

他没有想到的是，吴庄镇精神科开设两年多，未成年人病人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并且，数量呈增长趋势。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多青少年有心理问题，更不知道，这些青少年面临的不只是心理问题，还有一系列其他问题。

前几天在娟娟家里大家都很激动。其实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杜梅家并不是绝对贫穷。一年两千七，她完全负担得起。但是，她不敢。表面原因是她担心娟娟游戏成瘾，并且会不断提高要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家还有一个病人，小立。可能她不愿意承认，小立在省会精神病院住了三次医院，据她说，每次都要花四五万块钱，这样她花了有十几万，这还不包括小立平时吃药花的钱。但是，娟娟第二次住院就被送到咱们这儿。不是说咱们这儿多不好，但是，咱这儿是乡下，条件确实和人家比不了。你看杜梅已经做出选择了。娟娟说过，她不想来这儿住精神病院，要住，她要去省会住。她在那儿住的是青少年心理治疗中心，条件比咱这儿可不是好一点半点。杜梅不答应。那边两个月要花将近两万，她承受不住。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过于揣测杜梅了，但是，农村家庭就是这样。没事都亲，有事的时候，就要选择了。对杜梅来说，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在做选择。最终还是贫穷的原因。杜梅确实负担不起两个孩子同时住好医院。王振医生说最切实的办法是让娟娟再住两年院，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最难听。

这几年未成年病人逐步增加。其他我们先不说，就我这儿经手的二三十个，几乎都是留守的，要么单亲留守，要么双亲留守。孩子出现情绪问题时，家长根本都不知道。一是不懂，二是没人关心。父母们忙着在外打工挣钱，爷爷奶奶只能管吃管住，寄住在亲戚家里或者辅导班的孩子，更是没人关注。要说穷，肯定是穷，那如果家长回来一个照顾孩子，家里经济就撑不下去了?也肯定不是。但是，咱们这样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农村人在外地打工，求的是啥?只是钱，其他啥也没有。现在经济形势这么差，工作说没就没了，没有一点安全感，所以，能挣就抓紧一切机会挣，哪顾得了孩子。

还有一种情况是，家庭状况根本上就不健全。和花臂少年家有点像。不是爸跑了就是妈不见了。我自己家亲戚，妈跑了，爸是个

好吃懒做的，打个短工挣点钱，平时，奶奶照顾两个孩子。老大上到高中，说死不去学校。每天在家打游戏，躺到床上，三四天不出门，奶奶来叫吃饭，还骂奶奶，爸也不管。在床上直躺两三年。我去他们家，说让孩子去医院看看，药物干预一下，他爸简直就要打我了，说去看啥，没病看成精神病了。他家里也确实没有钱，他爸挣的钱还不够自己喝酒。现在，老二也不上学了，也躺在家里，谁也不理。他们那个奶奶腰都快弯到地上了，每天在家里给他们做饭。感觉他妈跑了之后，这俩孩子精神上多少都有了点问题。不过，听说今年老大准备出门打工了，不知道情况咋样。如果好转了，也是一个案例。

还有一家也是一种情况，是我外婆村里的。那个男的年轻时候可帅，文质彬彬的，会个校油泵手艺。校油泵早年还挺挣钱的。生俩儿子也可好看，学没上成，十几岁时也跟着父母出去打工了。要说也不错。但是，这个男的酗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把家里的东西都偷出去卖了喝酒，他老婆到周边的小卖部，一家一家给人家说，不要把酒卖给她老公。但是，你架不住他拿着钱到处跑啊。现在的情况是，隔一段时间男的就到县医院精神科住一段时间，然后出院，再酗酒，再住进精神病院。他两个儿子长大了，都说了老婆，也生了孩子，结果，老大长期在外打工，不回家，他老婆后来跑了，留下两个孩子在家，老二风流得不行，成天不着家，老婆和他离婚了，留下一个孩子在家。现在的情况是，这家老婆婆，说是老婆婆，其实还不到六十岁，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酒鬼生活，俩儿子不定时寄一些钱，人几乎不回来。这几个孩子可以说是没爹没妈，奶奶也管不住，不好好上学，放学回来一人抱一个手机，打游戏看视频，奶奶做好饭，没一个往跟前去。奶奶气极了，拿着棍子往他们身上抡，边打边哭，孩子们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都不求饶，脸木一会儿，又接着打游戏。按照我以前的观念，就得狠狠地打他们，说不定他们改过来了。自从我在卫生院办这个精神科，跟着医生们学一些心理学，见的案例多了，我的想法也变了。按照现在的情况，仨孩子学习上不可能突然有大变化，就别逼他们了，逼得狠了还不知道会出啥事，就这样混着，到年龄了出去打个工，见识多了，说不定心理还能更健全一点。不过也说不定，咱们县医院精神科住的可多年轻人都是出去打工精神出现问题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你翻来覆去想，想不到一个好出路。

你说这几个孩子是网瘾不是，叫我说是，也不是，不单纯是网瘾问题。他们是啥也没有啊。爹没爹，妈没妈，能不出问题好好长大都是侥幸。这些孩子心理上、精神上有问题没有，要说有，肯定有，但家长不带孩子去医院看，社会统计不上来，也就不算了。

这是感情贫穷。也是一种贫穷。后来有一次在县医院精神科，我碰到前面说的那位老婆婆，拎着个小包袱，给她丈夫送衣服。她丈夫因为酗酒严重又被送回精神病院了。你看她的神情，你觉得她完全被生活摧毁掉了。她说话声音很低，小心翼翼地，语速慢极了，声音嘶嘶响，应该是有严重哮喘，呼吸艰难，你感觉下一秒她可能就要累倒在地上。她头发卷卷的，眼睛也很大，年轻时在我外婆村里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媳妇。

还有就是绝对贫穷。穷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有一家兄弟两个都是精神疾病，当时也调查过了，祖上没有遗传病。两个老人都非常好，就是爱啰唆两个孩子。大孩子十六岁时外出打工，受到欺凌，被工友打一顿，精神分裂了。具体原因他说不清楚，谁也不知道。就回到家里治病。老二先是在上学，后来慢慢也病了。俩人名字起得可好，雪银，雪冰，多好听啊。俩孩子长得都可好，现在都已经二十多了，不犯病的时候，品质很好，说话温和，孝顺父母。一犯病，就六亲不认。老大目前长期住在医院，已经失去社会能力。老二偶尔去医院住一下，一般在家里。我们去看时，家里空空荡荡，可以说是家徒四壁，连个好凳子都没有。其实他们都有非常明显的暴力倾向，只要他们兄弟俩在家，他爸妈都是受伤状态。

乡镇贫困户精神障碍的人比较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以前，不管这个男的有没有精神障碍，家里都要倾尽所有为他娶个老婆，还要生孩子，还往往是好几个。这会导致隐性遗传。以后应该会好很多，一是人们对精神疾病的认识越来越高，二是社会管理也越来越严[我国《民法典》并不禁止精神病人结婚和生育。但是尚在治疗中、复发频繁的未愈者，可能仍然存在幻觉妄想以及思维或行为方面的异常，不具备料理个人和家庭生活的能力，不能很好地教养子女和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这些人不宜结婚。]。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现在农村的女孩子越来越少，健康的、好好的男孩子都找不来老婆，精神上有点问题的就更找不来了。

还有一个村庄，家里老太太精神分裂加智力障碍，按说是属于不应该结婚和生育的那一类，但是结婚了，还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结婚后，精神分裂症状开始显现出来。闺女没有问题，但是，外孙女隔代遗传，本科毕业，精神分裂了，工作也干不成，现在找个婆家，也生了小孩。很显然，还有可能遗传。

老太太的儿子有了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后，老是犯病，媳妇受不了，丢下孩子，跑了。

两个闺女现在都还好，没有发病症状。一个闺女考上大学了，我建议她选个医学专业，选口腔护理，想着将来我能帮上忙。她那个分数只能上个专科，学个医，就是在卫生院打个零工，也能维持日常生活。后来，也不知道是受同学影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自己选了个绿色农业。她爸在外面打工，去年春节回来只带回来一万，也不知道咋回事。今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挣来钱，她上学问她爸要钱，她爸说没有。

高考完，我联系了镇政府，让她在那里打个零工，一个多月，给了她三千多块。上学前我给她五千块，我说你到学校报到后给我说一下，把辅导员电话也和我说一下，万一有个啥事好联系。

结果，到现在为止，开学三个多月了，一个信息也没有。她不是忘恩负义，她是社交恐惧症，她不知道咋交流。孩子看着很好，可是你稍微和她深入交流一下，还是能感觉出来细微的问题。不知道她会不会像她表姐那样，大学毕业了，精神分裂了。

她妹妹现在上高中，学习也不错。

那个最小的男孩现在已经多少有点精神问题，我去看过，眼睛都不和人对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上学，说在课堂上啥也听不懂，要说智商没问题，打游戏打得可好。他爷为此打他，他藏到他们家楼上，不出来，他爷急得不得了，一报案，定位发现在家里。这个小孩子六年级就不上学了，跟着他老姑一家一起出去打工了。现在才十四岁。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帮助这两个姑娘。如果多加关注，尤其是家长，孩子在初次出现问题时用药物及时干预，可能就不会出现像她们表姐那样的情况，但是，现在看，家长显然是不行，那咱们能做点啥?实在是感觉太可惜了，明明有可能不出大问题的，但现在看情况，她们前面的路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