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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住院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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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振高中毕业成为一名医学院的大专生时,他只是遵从家庭的安排。他既不热爱也不讨厌医生这个行当,按照父亲所言,医生是个手艺活,越老越值钱,更何况,当今社会,撒眼过去,也就医生是最稳定同时收入也不错的职业。 从医学院毕业,王振回到老家县城成为一名内科医生。他兢兢业业,医术还算不错,为人也稳重,深得院领导喜欢。于是,在2016年医院扩张科室增加精神科时,王振被院领导派出去到省相关医院学习精神病治疗的专业知识,一年之后,又到北京对口医院实习一年,然后,回到县医院成为精神科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 县医院是丹县公立医院最早成立精神科的医院之一,在这之前,丹县私立精神病院是主要接受精神病人的地方。自县医院精神科开诊以来,病人非常多,在很短时间内,精神病区的病床就住满了。县医院迅速又单设了一个分院,分院高峰期时里面住了将近三百个病号。 从业几年下来,王振基本上摸清了病人的几大来源。一是长时间生病的、年龄较大的农村精神病人。之前要么在家,不攻击他人的就在村里闲逛,攻击他人的经常会被家人关起来,也是关关放放。乡村的许多恶性事件都源于此。家庭条件稍好的会给病人一些治疗,辗转于一些收费较低的私立精神病院,好转一点就出院,严重了再住院,进进出出,病人根本不可能真正好转。 另外一个来源就是出外打工的年轻人。抑郁的、被害妄想的、被迫害的、精神分裂的等等,各种精神疾病都有。他们往往是从农村到城市打工,很难适应新的环境、新的生活方式,或者在工厂遭遇欺压霸凌,或者人际关系处理不好,或者自卑敏感,等等,各种原因。 有些病人已经有长达几十年的病史,有些之前一直没有来过医院。自从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以下简称“新农合”)开始之后,重性精神病被列人重大疾病之中,住院报销比例非常高,其中,有些医院还可以统筹安排,实现个人“零负担”。这样,散落在乡村各个角落的精神病人才逐渐被亲属送进来,有些病人一住就长达几年。其间,亲属甚至几乎从未在医院出现过。精神病院成了收容所。 另外一个重要现象就是,近几年来,去精神科看病、心理咨询或者病情严重需要住院的未成年精神疾病患者在急剧上升,尤其是寒假、暑假、高考前后,未成年精神病患者几乎占据了门诊的三分之一,中重度抑郁、双相情感障碍、焦虑恐慌、自杀倾向、网瘾(王振非常谨慎使用这个词)等等,五花八门,初中高中的孩子居多,小学的孩子也有。他接过的年龄最小的孩子是小学二年级的一个小男孩。据陪诊的爷爷讲,小男孩一坐进教室就浑身发抖、恶心呕吐,一回到家里,情绪就恢复了过来。他的爷爷认为他是打游戏上瘾,在学校不能打游戏,他就装病,目的是回家继续打游戏。 2021年,王振在县医院待得很不顺利,因为一些事情,他科室主任的职位被取消,正好,丹县吴庄镇卫生院李院长邀请他去那里组建精神科,于是,王振平时在县医院上班,二、四、六下午到镇卫生院上班。 也是在这里,王振遇到了娟娟。那天是2024年7月9号。 那段时间,王振接诊了十来起初高中学生案例。娟娟也在其中,年龄最小。 娟娟是王振的朋友谭君介绍的,谭君是娟娟的表姑,了解娟娟和她家庭的情况,所以,一开口就问王振小孩住哪个医院合适。县医院精神科的病人多达二百多人,病区是全封闭的,只有中午和晚上放会儿风,进病区之后,病人就像饺子丢在锅里一样,挤挤挨挨,无处可去。尽管医院有请专门的人打扫卫生,但架不住人太多,也架不住有些病人失禁,还有病人本身容貌和肢体都长期受损,所以,那只是一个治病的地方,不是精神休养的地方。王振建议娟娟到镇卫生院来住,这里的病房在新建成的大楼里,病人少,干净,也安静。 娟娟不愿意来这里,她在担架上挣扎,不让护工动她。那时的她,刚被洗过胃,虚弱之至,根本挣不过强壮的护工,她就这样被 救护车一路响叫着送到了镇卫生院。 第一眼看到娟娟,王振吃了一惊。不是吃惊于娟娟的病情严重,按照谭君的描述,娟娟应该已经完全处于精神失控的状态,甚至到了要用护工强行约束的地步,但是,眼前的娟娟,显然还是个孩子,虽然她的身高、体型都超出了孩子的范围,但她的婴儿肥,她的圆脸庞,以及整个面部表情,还没有陷入病态的混沌和茫然,她应该还在可治疗的范围内。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精神科医生,他敏锐地发现娟娟不是典型的、生理性的精神疾病患者。她还处于心理情绪问题的阶段,如果治疗得当,应该可以恢复正常。 然而,谭君告诉他,这是娟娟第二次大量吞食药物,并且已经住过一次精神病院。 这也是王振第一次见到娟娟的妈妈杜梅。杜梅瘦削矮小,面色苍白,右脸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鲜红的血迹,抓的人应该是下了狠力。杜梅腰挺得很直,在看到穿白大褂、站在医院大楼前等她们来的王振时,她很快收敛起沮丧和惊慌的表情,换了一种社交性的表情,抿着嘴,等待谭君向王振介绍自己。这是一个要强的、自尊的人。她对孩子也挺关注,目前正处于茫然无措之中,然而,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仓皇。 娟娟还处于洗胃后的虚弱中,但是,她健康的生理功能使得她并未完全倒下。在看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和医生时,她明白了她即将面临什么。她扭头向杜梅喊道:“妈,妈,我不住院,我不要住院。” 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示出体内不错的营养和吸收。 王振一直在观察娟娟和杜梅的表现,他发现娟娟在面对杜梅时有着一个受宠小孩特有的撒娇腔调和任性倾向,在无意识深处,娟娟是依赖她妈妈的,最起码,她们之间的信任链还没完全断裂。 杜梅给王振看了娟娟在省会精神病院的病历,告诉他娟娟有网瘾,这一次也是因为杜梅不让她玩手机游戏而产生的冲突,并且说,希望暑假过后娟娟能继续去上学。 对此,王振没有多说什么,他接诊过很多这样的病例。家长趁暑假和寒假紧急给孩子治病,一到开学时间,就把孩子接回去继续上学,根本不管孩子到底治疗到什么程度。但是,医生不能强制让病人住院,甚至不能劝说,尤其是精神科医生,包括心理咨询,他们不能主动联系病人,必须遵循病人家属的要求。 王振告诉杜梅,住院不是唯一有效的方法,从长远来看,娟娟除了要吃药之外,还需要心理辅导,也需要家长的配合,如果三者结合得好,将来娟娟有可能回到很好的状态。住院一段时间可以有效控制病情,但是,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杜梅频频点头,控制住自己几乎要哭的表情,说她实在是筋疲力尽,不知道拿娟娟怎么办,她控制不住娟娟的脾气,娟娟时时刻刻要玩手机,要是不给她,她就会一直闹下去。 娟娟在镇卫生院的精神科住了一个半月,按时吃药,跟着大家一起去外面散步,喊护士“小姐姐”,全程她都表现得非常乖巧。王振每星期二、四、六去镇卫生院时都先去查房,娟娟会喊“王叔叔”,从王振进病区开始,娟娟就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插空就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她表现这么好,可不可以让她玩会儿手机,她妈妈啥时候来看她。她满眼渴望地看着王振,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孩。然而,王振知道,这是有欺骗性的,娟娟不关注他人,不关注除她之外的任何事物,甚至不关注最爱她的妈妈,她只关注一件事情,即她什么时候可以拿妈妈的手机玩。8月25号,杜梅来接娟娟离开医院时,从内心深处来讲,王振觉得娟娟还不到出院的时候,但他无权反对家长的决定,当然,从另一层面讲,娟娟根本就不应该来住院,如果她能换一个环境,如果有好的心理咨询师,如果有懂心理学的家长,如果家里条件足够好……“如果”太多了,但是没有“如果”,他作为医生能做的太有限了,所以,娟娟只能住院,他也只能等待,等着再听到娟娟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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