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冲突

要有光  作者:梁鸿

奶奶去世对你影响大吗?

我不想说。

试着说一下。人都有脆弱的一面,说出来也是一种发泄。

我不想说。说出来想哭。


黄昏时分,雨下起来了。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小雨,六点多钟的时候,已然是瓢泼大雨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丹城街道两边的饭店、商店和远远近近楼房的灯光被拘在雨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团团黄光,黝黑发亮的街道和街道上的行人莫名显得有些凄凉。

城西快到火车站那一片是老居民区,一排排八九十年代的两层小楼沿着街道排过去,稍往里面便是散落的独院、自建的几层小楼,非常凌乱。路是石子混合土路,坑坑洼洼。大雨排阵下来,一会儿,路上便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里漂浮着塑料袋、饮料瓶子等各类生活垃圾。

沿着路往里面走,稍往右,中间经过一家独院。这家应该是收废品的,废品堆满院子,又蔓延到外面,一直到路上。再往里走约五十米,路的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五层小楼,楼前是废弃的建筑垃圾,楼后有低矮的院墙拦挡。院墙的另一边,是一栋十几层高楼,灯光明亮,有光泄露出来,照射在这边破旧的楼体上。

娟娟家在二楼。房间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石灰抹的白墙,客厅很大,空荡荡的,靠着门边是一个黑色边柜,上面放着各类杂物,最显眼的是右角一排白中带蓝的崭新药盒和各种小药瓶。娟娟、娟娟的哥哥小立和妈妈杜梅的药都放在这里。娟娟重度抑郁,吃舍曲林、文拉法辛片;小立精神分裂症,日常吃奥氮平、利培酮和喹硫平;杜梅严重失眠,吃氯硝西泮片。

除了自己吃药,杜梅每天要监督两个孩子及时吃药。娟娟早晨饭后吃,晚上睡前吃;小立刚找到一个夜间在KTV打工的活,下午五点多要出工,出工前吃药,凌晨三四点回来再吃一次。在小立回来之前,杜梅一直无法睡沉,等听到门响,小立打开药盒和倒水的声音,她才放下心来,安稳地睡两个小时,等到五点五十分,她又该叫娟娟起来上学。

娟娟自从服药后,早晨很难起床。杜梅和她商量,五点五十分叫一次,六点叫一次,六点十分再叫一次。如果再起不来,杜梅就强行把娟娟从床上拉起来。

雨一直下得很大,客厅只有一个灯管,发着暗淡、凄惨的白光,地面铺的大理石板由于年深月久,已经有些发黑,走过去鞋底有些油腻粘连。客厅正中间是一张小四方桌,桌子周边零散地放些小凳子。靠后窗户墙边的纸箱子里,放着一束束鲜艳的编织玫瑰,浅粉色,非常漂亮。这是杜梅接的编织活儿,一束能挣四五块钱。如果没有事情干扰,杜梅一天能扎十几束,挣六七十块。她现在只能找这些在家做的零活儿。

两个孩子都需要监管吃药。小立前半年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出来一个半月,已经换了五份工作,快递、外卖、超市服务员,都至多干一个星期,要么是对方辞退他,要么是小立自己干不下去。KTV的活儿刚干几天,对于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这个活儿并不适合小立干,太吵,进去大门之后,整个空间都是巨大的声响,即使一个正常的人也会头晕脑涨、烦躁不堪。但是,目前小立找不到其他活儿,只能在这儿先干着。

这个晚上注定有些不平静。杜梅这一天都提心吊胆。早晨喊娟娟起床,娟娟一直不回应,她把手伸向被窝,想扶着娟娟的头协助她起床,娟娟突然从床上暴起,大声喝道:“你干啥?!”那声调太高太大了,饶是娟娟时不时就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在那一刻杜梅仍然被震得浑身颤抖,只觉得心脏要停止跳动。娟娟九月份刚上初一,才过完十二岁生日,可是个头和体重都已经超过妈妈,一米六七的样子,体重一百四十多斤,不知道是不是吃药的原因,这半年她的体重增长很快。当她因暴怒提高音量时,几乎整个房间都有回音,压迫得人喘不上来气。

杜梅定了一下,看着娟娟,讨好地说:“你哥刚睡下,你声音小点儿。这不都已经六点半了,该起来了。”

娟娟坐回到床上,眼睛完全睁开,看着杜梅,好像有点清醒过来。她扯过杜梅递过来的校服,扔到床头,喊道:“我不去,我不想去上学,我去了也听不进去,啥也不懂,我去干啥?!”

这时的娟娟,完全是一个任性的,同时又被逼到绝路上的孩子。她其实长得很好看,脸庞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五官组合在一起,非常清秀。这会儿这张清秀的脸却因为绝望变得有些扭曲。

“我去也是白去,我啥也听不懂,也不想听。我作业也不会做,都是抄的。我坐到教室就难受。”她向杜梅哭诉着,但音量并不低,倔强,还暗含着某种威胁。

杜梅的心揪成一团,感觉糟糕极了,她连声说:“声音小点,声音小点,你哥刚睡着。你赶紧起来,已经六点四十了,再不起来就晚了。”

“我不去,不去,”娟娟躺到床上,拿被子捂着头,不停地喊着,“我就是不去,就是不去。”

杜梅站在床边,浑身发软,说不出话来。这几乎是每隔两天就上演的一幕。她经常是这样一站就站半个小时,而娟娟捂着被子,有时候过一会儿就又睡着了,有时候会一直和她闹。最好的结果是最终把娟娟送到学校,哪怕是十点十一点,送到学校,杜梅就可以喘息片刻。如果送不到学校,杜梅就得和娟娟斗争一天。斗争的核心当然是手机。只要娟娟拿到手机,一切都万事大吉。她会一天情绪都很好,会乖乖吃饭,会跟杜梅上街买菜买东西,但是,前提是一回到家就得把手机给她。

但是,今天不行。杜梅必须得出门一趟,她要去供货商那里交她编好的玫瑰,再领些新的原材料,另外,她还想去她表妹谭君那里,她想和她商量一下娟娟的事情。她不知道是该让娟娟继续上学还是回到精神病院。暑假的时候,娟娟在吴庄镇卫生院精神科住了将近两个月,暑假开学后就出院回学校读书了。一开始还好,早晨起床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做完作业,玩手机到九点,上床睡觉。可是,从第二周开始,娟娟就起不来床,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不停向她要手机玩,和哥哥更是冲突不断。

她太疲倦了,每天都在焦虑和惊恐不安中度过。她无法出去工作,控制不住娟娟,又时时担心小立病情再犯。小立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时间,刚刚出来不久。这已经是小立第三次进精神病院了,医生告诉她小立每进一次医院,病情就会更严重一些。现在,只要小立坚持吃药,避免强烈刺激,应该还能维持日常生活。她不能承担任何风险。

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

杜梅又去叫娟娟起床。

“你起来,你去上学,晚上可以多玩半小时手机。行不?”

“我不,你说话不算话,你昨天说让我玩到十点,我玩到九点你就不让我玩了。”

“那不是你要上学吗?今天可以。今天妈妈有事,得出去。晚上回来让你玩。”

“我不,你说话不算话。你说给我游戏充钱让我买皮肤,你最后又不给我。”

“我啥时候说过?我从来没答应过你,都是你自己想的。”

“你说过,你说过,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娟娟掀开被子,把头伸到离杜梅头只有两厘米的地方,瞪着眼睛,那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愤怒,音量一下子提到非常高,“你说过,说过!”

娟娟身量大,脸色红润,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朝着杜梅大声吼;杜梅瘦小,面色苍白,坚决拒绝承认这件事。

她们俩就这样对峙着。

隔壁的门响了,紧接着,这边门被撞开,小立旋风一样进来,一拳打到娟娟的肩膀上,把她打趴在床上,又提着她的肩膀,使劲晃着,嘴里怒喝道:“起来上学,你再犟我撕烂你的嘴。”

小立双眼通红,烫过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在被打扰之后,他整个人处于一种狂躁之中。他凌晨三点多下班,回来洗漱、吃药,上床时已经四点过半。吃过药的他原本应该睡得很沉,可是隔壁一声声号叫像地震传导仪,震得他时时从极度困倦中醒来,像经历一场场梦魇。

娟娟被哥哥一通猛击给吓住了,惶惶然穿上校服。杜梅帮她把长发梳好绑上,眼镜戴上,早餐是来不及吃了。她到客厅的矮柜那里,把娟娟的药弄出来,一只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拿着水杯,等着她吃药。小立一直站在娟娟身后,监督她走出卧室,到客厅,背上书包,把药吃了,打开门走出去。

杜梅推着娟娟出去,回头看仍然站在那里的小立,看到了小立眼睛里困兽般的愤怒,他的拳头一直紧紧攥着,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作。杜梅的眼泪又想出来,她的两个孩子,都很好看。娟娟圆脸圆眼睛,性格活泼,小时候可爱得不得了;小立从小就长得俊,皮肤细白,眼睛很亮,她每天把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小王子一样,邻居、老师和亲戚哪个不夸自己的儿子长得好,学习又好。

是哪一天事情开始变了?是什么时刻孩子出现了问题?她错在了哪里?她天天想,时时想,一直想不明白。

她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她将会迎来一次更大的打击,她将必须做出抉择。

这是2024年10月10号,娟娟出院刚刚一个半月。她2024年7月9号住进吴庄镇卫生院精神科,2024年8月25号出院。在此之前,娟娟于2024年4月12号在省会精神病院住院,6月11号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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