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京城
第七章
崩溃

要有光  作者:梁鸿

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

——吴用


时间太慢了。

几分钟之前,是九点十分。陈清画又一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试图完成单位的报表,可是,眼前黑压压一片,她根本无法辨认出一行数字;她又在视频上找出一个最近正火的电视连续剧,打开之后,连片头都没有看完,她又关闭了页面。她一直避免看电脑右上端的时间,避免打开手机,然而,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下,九点十二分。她似乎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尽力去找别的事情做,她觉得时间应该过去很久了,然而,只走了两分钟。

她早晨五点五十分起床,先蒸米饭,又煎了牛排,把牛排剪成适宜入口的小块,放上黑胡椒酱,又把胡萝卜和杏鲍菇切成丝,在水里焯了焯,放点盐和油。做完这些,刚好六点四十分。该叫吴用起床了。为了让吴用能够每天多睡半小时,他们搬到离学校五分钟远的一个老破旧小区。六十二平方米的两居室,月租金一万八千元。全楼六层,每一层房间内的走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吴用房屋门口,陈清画鼓足勇气,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喊道,用用,该起床了,饭已经好了。然后,她靠近房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屋内的动静。她听到吴用发出了“嗯”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但这一声已足以让陈清画轻松得快要飞起来,这是吴用醒来的标志,许多时候,她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她马上回到厨房,把牛排、米饭盛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一颗橙子,剥出果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这样,五分钟过去了,陈清画端一杯温开水,又一次站在吴用房门口,喊道,用用,起来了没有?我给你端杯水过来。

她又一次侧耳倾听,听到吴用说,好的。但是声音还是没有清醒的样子。陈清画的心沉了下去,刚才的轻快刹那消失,她有了不祥的预感。虽然最近一段时间这不祥之感越来越频繁,但是她仍然怀着无限的期待,儿子稍微的回应,她就像得到恩赐一样喜悦无比。

时间仍然蜗牛般往前爬行。五分钟又过去了,现在是六点五十分,如果吴用再不起床,就赶不上七点半的早读。陈清画想,干脆早读就不上了,反正老师也知道他的情况,不要求他早读。那就等七点半再叫他吧。

于是,陈清画把桌子上的饭和菜又收拾回厨房,放在锅里用小火保温。

房间太小,她无处转身。她想离开房间,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又无法离开房间。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到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猛然站起来,来到吴用的房间门口,大声喊道,用用,起来了,七点半了。

她贴着房门,耳朵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她又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又拿手掌拍门,一边拍一边喊,用用,起来了,七点半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站了一会儿,又大力拍门。边拍边喊。

房间里仍然静悄悄。

她开始有点失控。她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阻止自己再继续敲门。

她夜里两点钟起床,发现吴用房间的灯仍然亮着,那时她就有不祥的预感。不过有时候他即使熬夜第二天也能按时起床上学。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再去打扰他,有许多次,当吴用的门打开,那张压抑阴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她在心里抱怨,都说让家长放松,说家长放松了,孩子就放松了。可是,他晚上不睡觉,早晨不起床,不去学校上学,她又怎能放松呢。她找不到任何让自己放松的理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情况。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她面对不了。

已经八点钟了,陈清画暂时放弃了让吴用起床。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倒在床上,想哭,心里仓皇无比。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她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压力。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她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来分担一点她的压力。可是,她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人。一个人也找不到。

她终于忍不住给文莉打电话,却连续两次没人接。文莉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少年时代,她们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可是,她知道文莉最近正陷入婚姻危机中,她和丈夫又一次发生剧烈冲突,闹到几乎要离婚的地步,她的状态一直不是很好,陈清画不想再给她添堵。可是,彼时,她还没想到,更大的苦难在等着文莉。

她什么也做不了,报表看不懂,剧看不下去,手机也刷不了。她紧盯着那致命的时间,看着它蜗牛般一寸寸爬行。她犹豫了犹豫,拨了丈夫吴扬平的号码。在听到电话另一端那低低的一声“怎么了”时,陈清画哽咽了,向吴扬平委屈地诉说:“儿子又不起床了。”她无法说出长句子,那样她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她知道,吴扬平非常不喜欢她的哭泣,不喜欢她向他诉说儿子的问题。他恼怒于她话语里面孩子有问题的暗示。对面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不起床算了,不用管他。我要开会。”吴扬平挂了电话。

陈清画伤心极了,眼泪哗哗往下流。她仰起头,试图不让眼泪流出来,可是,它们朝着太阳穴的方向爬过去,一直钻进她头发深处。她的头发在慢慢变湿、变沉。她的头疼得厉害。

手机又响了。拿起手机,她看到一个名字。那是她以前的同事,几年前辞职回到自己家乡工作,当时送行聚餐时还说以后一定要多联系。可事实上,自从她离开之后,大家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她刚说了一声“喂”,就号啕大哭起来。她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她想向对方解释,可是,她哭得不能自已。电话那头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但又不知怎么回事,只好说:“没事,清画,没事的。”陈清画边大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儿子,我儿子……”对方更紧张了,说:“儿子怎么了,清画你慢慢说,不急,需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联系咱们的朋友。”陈清画说:“不是,我儿子不起床,他不起床上学,他好像生病了。”在说出“生病”这两个字时,陈清画的哭声更大了,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在她内心盘旋了几个月的字,她终于说了出来。她的眼睛模糊一片,眼泪不断往下流,怎么擦也擦不完。

电话那边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放松了一些,说:“咱儿子是不是进入青春期了?这是正常情况啊。”对方马上讲起了自己妹妹孩子的事情,也是十五岁,最近不上学,天天在家打游戏,到医院诊断之后是中度抑郁,也正苦恼着不知道怎么办。

在对方絮絮的话语中,陈清画逐渐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羞耻感。她太失控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自己的不堪暴露给对方。她连声向对方抱歉,对方客气地说没关系,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

她当然不会再打电话给她。

当陈清画因为儿子陷入崩溃的时候,文莉的儿子李风正按部就班上学。那段时间,文莉搁下自己的婚姻问题,频频和陈清画约吃饭,她认为陈清画太紧张儿子了,太想让儿子好了,以至于把儿子逼得太狠,走向了反面。

她以自己为例。她对李风采取的是快乐成长教育。李风从来没有上过任何一个课外班,这在海淀区绝对是异数。李风从上幼儿园开始,放学之后就在小区里疯玩,吃饭时才回来。李风小学毕业,她也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让儿子去考各种特长班、竞赛班或超前班。她认为自己儿子就是正常智商、普通孩子。虽然孩子的父亲李建设从农村最底层一路考试过来,先是在中国最好的大学读书,又到国外最好的大学留学,博士毕业后回国直接被国家级研究所聘为研究员,并承担国家重要项目,但是李风似乎没有继承父亲的特质。

文莉对李风要求很低,只要健康成长就行,哪怕将来跑外卖、当服务员、干清洁工她都无所谓。陈清画对此一直嗤之以鼻,她不认为文莉真的就愿意儿子将来做这些工作。她俩从一个小镇出来,文莉家境优越,父母都是医生,也是一路拼杀到北京。文莉长得非常漂亮,从初中开始,就有许多男孩子追求,到北京读硕士之后,一些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非常不错的男孩向她展开热烈追求,文莉统统拒绝了。她不认为自己要靠漂亮来获得生存空间,她认为依靠自己的能力也完全可以做到。她崇拜知识,喜欢“在知识海洋里遨游”的生活,也因此,她最后找了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李建设。她没有想到的是,李建设太爱“遨游在知识海洋”里了,结婚二十几年,他过着每天早晨九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二点回家的超稳定生活,她根本抓不住他,在感情世界里抓不住,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更抓不住。

陈清画羡慕文莉,羡慕她对孩子的佛系和清醒的认知,只有和她在一起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扭曲和紧张。

谁也没有想到,很快,文莉陷入了比陈清画更为难受的境地。

高二下学期,五月的一天,李风宣布,他不想再去学校,也不会再去学校,也不会去参加高中资格考试。李风平时不爱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很低,即使是宣布这样一个重大决定,他也是用低得难以听清的音调来说的。文莉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作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凭本能意识到李风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她关掉抽油烟机,看着李风,她眼睛里已经闪烁着愤怒,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风说,“我不去学校了。”

文莉说,“不去也行,咱们先歇几天。”

李风说,“我说我不再去学校了,也不参加考试了。”

文莉紧紧攥着手中的锅铲,怒气已经从胃部上升到喉咙,马上就要冲到头顶。她盯着李风,想看出李风的表情,可李风和李建设一样,面部表情非常单调,很难从中提取到有效信息。

文莉说:“你什么意思?不上学了?”

李风看着文莉,没有说话,但显然,这就是他的意思。

在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文莉手中的锅铲已经飞了过去,飞到了李风的肩膀上,又被撞到了地上。文莉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这次,李风惹到她了。她冲过去,照着李风的脸扇了过去,李风闪了一下,巴掌扇到了李风脖颈上。文莉连着扇了好几下,一边扇一边喊着:“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李风一米七九的个子,文莉很难够到他的脸,她捡起地上的锅铲,朝他的背上和屁股上刷过去。李风梗着脖子,不回答,也不躲闪。

文莉说:“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你再坚持坚持,坚持到把高中资格考试考完,只要能拿个毕业证,考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在意,爸爸也不会批评你。你为什么就不去了呢?你连这样一点罪都不想受,这样一点苦都不想吃,你将来能干成什么?你这样没出息,妈妈都看不起你。”

文莉后来给陈清画描述说,她那个时刻真的如五雷轰顶,万箭穿心。你不上学也行,总得有个托底的吧?不参加资格考试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想上职专什么的都没可能,你想干什么?

文莉的理智全出走了,完全被愤怒控制住,她发疯一样大喊大叫,感到自己一年多来的忍让完全付诸东流,她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也很难理解儿子的点到底在哪个地方。她从来没有过高地要求他,无论他考怎样的成绩,她都鼓励他。甚至,她很少过问他的成绩。她曾经骄傲于自己给儿子的放松和自由,可如今,这放松和自由变成一种讽刺,她的快乐教育完全失败。

那天晚上,炒了一半的菜始终放在锅里,锅铲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文莉回到房间,把被子闷在头上,痛哭了起来。她在事业上没有野心,把工作干好就行,她向往的是优雅闲适的生活,她的编辑工作给她带来阅读的便利,她总能第一时间得到好书,她乐于无目的地阅读,听听音乐、养养花、散散步,闲时和闺蜜一起逛街,淘点衣服,下个馆子,聊个闲天。可是,自从和李建设结婚之后,她向往的一切就开始遭到破坏。曾经儿子是她的寄托,现在儿子也成为破坏她生活的一分子。她觉得她的人生都被这两个男人毁了。童年和少年时代,她对生活的向往、对爱的信任、对家庭的依恋被父亲毁掉,她好不容易成长起来,摆脱了父亲给她带来的阴影,可是,自她踏人婚姻开始,这一阴影又逐渐回来了,并且,面积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重。

半夜十二点左右,文莉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李建设回来了。她听到李建设打开电视,又到厨房,他要做个小菜、喝点酒放松自己。她等着他对锅里那炒了一半的菜的反应。可是,没有。她只听见案板啪啪响的声音,李建设在拍黄瓜,他喜欢凉拌黄瓜,再来个花生米,喝二两小酒,看会儿电视,然后再去睡觉。

他根本看不见那炒了一半的菜,看不见那不知道飞到哪儿的锅铲,看不到她正在遭受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付出,干净的房屋,丰富的饭菜,不被打扰的时间。她又想起了她们刚结婚时的那场大风。她在商场购物,出来的时候,大风飞扬,她打不到出租车,那时候还没有滴滴出行,她两只手拎着装得满满的大购物袋,她实在走不到公交车站。她打电话给李建设,希望他从研究所那边打个车过来接他。她被拒绝了。十几年过去,她忘了李建设拒绝她的话,但是,她记得当时她冰冷的感觉和大风中她欲哭无泪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冰冷逐渐累积为一种恨。她恨他。现在,不管她怎么为儿子煎熬,他仍然每天早出晚归。她曾经恳求他多陪陪儿子,他数学、英语、物理那么好,稍微给儿子补一补,也不至于儿子一直在班里是倒数,可是,他没有时间。反过来,他怨文莉太懒,太不负责任。在李风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曾经为此大吵一架。李建设觉得文莉没有事业,那就应该好好辅导儿子,他觉得文莉天天把时间花费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却不管儿子。文莉给他解释说她理科太差,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她已经很难应付,英语更是不行。而李建设曾经是县理科状元,又在国外留学多年,辅导儿子轻松有余。更何况,儿子需要父亲陪伴。他们俩并没有达成共识,日子仍按照原来的轨迹往前走。但那时候儿子一切正常,只是学习成绩差了点。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儿子就表达出不愿意去学校的想法,但只是说说,也偶尔不去。按照文莉的想法,偶尔厌学很正常,她以理解的态度接受了儿子的想法和做法,允许他请假在家待一两天或一星期。但是,她心里非常着急,她和李建设说儿子的情况,李建设毫无反应,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样。他照例早出晚归,只剩文莉在煎熬,应对儿子的各种情绪。

凭什么?她猛然从床上起来,打开门,冲到客厅,李建设正端起酒杯喝酒。文莉一把夺过酒杯,摔到地上,又把桌子上的盘子掀翻,凉拌黄瓜的汁液顺着玻璃茶几往下流,滴到了茶几下面的杏色地毯上,花生米也四处滚动,安全地藏到地毯的缝隙里。那地毯是文莉的最爱之一,她每隔几天就细细用吸尘器吸一遍。

文莉叉着腰,站在李建设面前。李建设露出了不耐的表情。文莉知道,李建设此时心里肯定在说,又来了,又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你又吃又喝的?你个王八蛋,自私自利的王八蛋!”前仇旧恨瞬间涌到文莉的脑海里,她越来越气,声音越提越高。

李建设说:“你又在闹什么啊?”

和文莉的火爆脾气相反,李建设温文尔雅,即使最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也不高。这也是文莉愤怒的原因之一,她都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了,李建设却一无所感。她对陈清画说,她在心里都无数次想着和李建设离婚了,可是,你要是问李建设的话,李建设肯定会说,挺好的啊,没什么问题。

他的心不在这儿,他只喜欢他的学术、他的项目。他一天十四五个小时待在实验室。他始终按照自己的规律生活,不动不摇。

如果有人看到那天晚上文莉家客厅的景象,会发现,那个女人在发疯,又蹦又跳,又哭又闹,而那个男人一直在隐忍,任凭女人又推又搡。可以肯定地说,女人在无理取闹,而那个男人,很有修养。

上一章:别吹灭那光 下一章:征兆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