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海所有的意识重新回到了她的躯体。这是哪里？

思绪仿佛一只白色的信天翁，没做任何盘桓，直接飞回那一天。

山崩地陷，耸入云霄的巍峨建筑一排又一排摇摇晃晃倾倒迸裂，巨石与粉屑四溅坠落，大地仿佛变成了咆哮的流体，这里深陷下去，那边高高鼓起；喘息之间，熟悉的世界物是人非。

方瞳说过，这一切的建立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但要摧毁它，甚至都用不了几个时辰。

方瞳说，现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毁灭的力量。好比一场烈焰熏天的大火，等到一切燃烧殆尽，变成灰尘是必然的命运。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尽力保存火种。如果微弱的火星能够相遇聚集，那么，“我们将重建家园”。

“我们”。

这两个字深深扎入银海的心底。

她回想起自己曾经对方瞳一遍又一遍地恳求：“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吗？”

方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银海，你知道我有多么想。”

往事历历，仿佛昨天。

一点点地，方瞳的措施奏效了。渐渐地，方瞳、爸爸，还有大家，在银海的大脑里越来越模糊。她能辨别得出他们的轮廓，但那些细节，比如方瞳的安然自若，爸爸的慈爱坦然，伙伴们的期待又不无担心，都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想到这里，银海倏然惊觉，究竟过了多久了？时间已经到了吗？

她不确定。

不确定就不能轻举妄动。在最后的时刻，连爸爸都控制不住内心的担忧与焦虑：“银海，万一……”但方瞳胸有成竹：“大火一定会重新燃烧的。银海，你的子子孙孙……”

“我的子子孙孙……”银海在心中喃喃重复方瞳的话。猝不及防地，两股热流从脸颊划过。这两股炙热的液体流过她的嘴唇，让她感知到一丝咸意。

这也是方瞳的设计。记得当时，整个实验组都不知道为啥他非要坚持这样的调整，但银海能感受到他异常强烈的心意：“银海，大火熄灭之后，一切你都会明白。”

此时此刻，银海控制不住脸上的两股热流，尽情地流淌。

这天与地，无限的空旷，无限的宁静。

世界是从此沉入梦魇了吗？！

世界是就此沉寂停摆了吗？！

她伫立了许久，又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许久。她睁大双眼，在暗淡朦胧的视野里，遥远的天际耸立着峭拔的山峦，山顶缭绕着雾气，可能是火山在宣告着余威。她心有余悸，意识到那边的山峰可能不太安全，转过身去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尽力走着，走到两个脚掌趋于麻木。不知道过了多久，银海觉得体力再也支撑不住了。但她不想停下。尽管她又渴又饿，尽管她心里明白这样的走动未必有意义，可是她就是不想停下。她的脑海里尽是回忆，那些回忆在大脑中来回冲撞，她甚至在细碎的瞬间产生了怀疑，方瞳、爸爸，还有那么多人，你们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吗？你们胸有成竹的方案，真的对吗？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她脚步渐次踉跄的时候，忽然——银海迟钝地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意念。

有人！

银海脑中的思绪停止奔腾，她集中全部精力感应着。意念非常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但应该没有搞错，来自另一个人。

应该是一个男人。

他距离她还很遥远，如果不是他的频率非常接近方瞳，以银海现在的感知力，估计根本察觉不到。

银海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可是，实在太远了。银海不确定他是否在移动，更加无从辨别他移动的方向。

银海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怎么走到了海边？她能闻到若隐若无的微弱的海洋腥气。可是，怎么走到海边才闻到呢？是了，她的嗅觉也逐渐退化了。

一切都过去了。

此时此刻，大海平静如镜，一轮巨大的明月悬挂天际。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银白的月光照耀着大地，银海努力尝试地睁大双眼去看着。

她的脚下应该是沙滩，可是，双脚触及的感觉为什么那么坚硬？

银海尝试着感知环境的温度。

冷。

刺入骨髓的寒冷。

她这才猛然醒悟，不是大海平静如镜，而是——大海，结冰了——她脚下的沙滩也冻结如铁。

方瞳说过，一切都会冻结。“但春天终究会有一天回到大地。”

她现在连站在海滩上，都无法感知究竟这是海水还是固体。

可是她看清楚了。

没错，一切，确实如同他估算的那样推进着。

可是，如果确实如同他的估算，那么，方瞳已经不存在了！银海战栗着，脑海中清晰地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比大海结冰还要寒冷。

空旷无垠。

寂静到可怕的世界。

银海下意识伸手想去扶额头，却只触摸到坚韧的贴肤纤维面罩。

方瞳一直是不紧不慢的，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此时此刻，他的意念再次在银海脑海闪现：“银海，放心，你着陆的坐标我反复测算过的。五百五十五天时间，你就安全了。”

那么，现在是第几天？

银海举起左手，贴近自己的两侧额头，努力贴紧嵌在手腕部位的感知器。

感知器的信号断断续续，终于，一次微弱的脉冲进入她的大脑，今天已经是第五百五十五天了。

银海想起方瞳反复叮嘱的：“五百五十五天时间就够了。”

已经过去了五百五十五个黑夜和白昼。

那些冲撞和喧嚣，终于归于沉默。

她继续前行，走到了凝固的海面上。结冰的海面平整辽阔，反射着满月的光芒，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远处，与广袤的星空柔和地衔接为一体。

时空变幻，如此彻底，就好像从亘古以来，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

银海抬头望向明月。这轮皎洁美丽的月亮啊，就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对面星球上的生物，起起落落，来来往往，555天之前还是红尘万丈，就在刹那之间，所有的繁荣喧哗如同堆砌的沙砾那般不可逆转地崩塌，一切夷为平地，不留任何痕迹。曾经的似水流年花团锦簇，仿佛南柯一梦。

但是，只要是走过的道路，终究会留下脚印。

她，银海，就是所有人集结一切力量想方设法留下的印记。

银海闭上了眼睛，却感知到了所有人。爸爸，方瞳，伙伴们，他们仿佛不曾离去，他们的意念汹涌而来，撞击着她的大脑。

“银海，你是天选之子！”

“银海，你要努力找到他们所有人！”

“银海，重现计划一定会成功！”

此时此刻，方瞳仿佛还在她的身边：“银海，我们计算了千万次，设计了双重机制。但这二者之间是此消彼长的。重现计划不能逆转，一旦启动就会演化到终点……你要紧扣时间。”

银海陡然睁开眼睛。

已经是第五百五十五天，她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天选之子。

她返回原来的路径，步伐逐渐坚定起来。她要去找刚才那个人。他应该就在附近。银海相信，他也在寻找她。他们必须重逢。

银海每走一段时间，就稍作停留，闭上眼睛，努力感知。

她深深地呼吸，安慰自己，方向应该没错。不过，现在不能完全依靠感知，毕竟磁极刚刚转换，一切参数都尚未稳定。这个世界现在处于最混乱的时期，原先文明世界所仰仗的基本物理准则土崩瓦解，所有的秩序都要重新建立。而新的尚未成形。

她按照训练过无数次的那样，睁大双眼，每次停留的时候，认真察看周遭的环境，再望向月亮。亿万年来，月亮围绕着地球旋转，无论地球上发生什么，月亮的轨道不会改变。从第五百五十五天以后，要以月亮作为参照系，还有散布天穹的星座，它们会成为天选之子最可靠的指南针。

银海加快步伐，因为刚才突然感知到一次，那个人的信号特别强烈，差不多达到了五百五十五天之前的日常强度。只是，信号转瞬即逝。

银海继续奔走，她看到了曾经见到的峭拔山峦，山顶缭绕着雾气。她相信那个人就在附近。可是，弥散喷涌的火山灰干扰着他们的信号。

银海更加渴，也更加饿了。

可是，这劫后余生的大地，无法给她提供补给。

不过这点她并不是非常害怕。她知道她的体力还能够支撑。在无数次论证试验之后，大家坚信，经过调整之后的天选之子的身体，会经过五个五百五十五天之后才会彻底能量耗竭。

五个五百五十五天，只要天选之子重新聚集，“大火将会重新燃烧，你们将重建家园”。

经过装备过滤的空气中残留着硫黄的味道。银海知道她现在的生命，完全依赖身上这套薄如蝉翼的衣服。这套从上到下将她包裹的隔离衣，是她与世界的屏障。如果没有这道屏障，她甚至挨不过五天。

只是，现在何去何从？

那个人就在附近，而前方是刚刚爆发过的炽烈火山。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万能的，虽然能够抵抗极度的寒冷，却不能抵挡高温。就像方瞳最后无可奈何的笑容：“银海，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阴阳两极都不可兼容，我们只能取舍。”因为预测模型提示，接下去是雪虐风饕的冰天冻地，所以优选隔离衣织物必须能够抵御极度寒冷；而且，还要能吸收和保持人体散发的水汽；否则，极度的寒冷往往伴随极度的干燥，而天选之子大概率无法在第一时间得到水分补给。

是的，只能取舍。

万事万物，都是取舍。

织物是取舍。

银海，还有这个信号再次倏忽不见的人，也是迫不得已的取舍。

只是现在，何去何从？

银海专注地继续感知。

“当实在无法抉择的时候，宁可让时间给到答案。”

在最后的时刻，方瞳和银海依偎在一起，他们曾经以为，他们的生命会永远链接，直到地老天荒。所以，当变故初现端倪的时候，他们跟所有人一样，无法面对这石破天惊的灾难一天一天迫近。但实际上，人的忍耐性是无穷的。越到最后，大家反而越是冷静。既然一切无法挽回，既然必须向前，那就勇敢面对吧。

只是，当隔离舱关上的最后瞬间，银海还是为方瞳传递给她的最后意念痛不欲生：“银海，你会看到美丽的新世界！银海，你的子子孙孙……”

想到方瞳，银海再也走不动了，那种蛰伏已久的绝望，正在席卷她的全部意识。她抬头望了望月亮，眼中的泪水，模糊了月亮的形状，明亮的月光在她的视野里不断变形。

她低下头去，任由泪珠淌下。

就在此时，她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人影！

没错！是那个人！她感知不到他的信号，可是她看见了他！

就在他们相互奔向的时候，银海突然意识到，她刚才隔着泪水，不但看到了月亮，还看清楚了满天星斗！大大小小的星星，镶嵌在深邃幽蓝的天幕中，闪闪烁烁，一如方瞳曾经无数次描绘的那样光辉灿烂！

银海和那个人，在相距四五步的时候，不谋而合地一起停止了脚步。

他们在空旷的天与地之间伫立着，长时间地看着对方。

满月洒在那个人的肩头。银海长到25岁，还从来没有这样用目光跟人交流过。他比方瞳更高，也更壮实一些。他身上穿着跟银海同款包绕全身的防护服。他的目光，透过透明的面罩，与银海相遇。

方瞳说过，以后的眼睛，不仅仅能看见事物，而且能够表达感情。

确实，银海从这个人的目光里，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欣喜。

过了好久，这个人朝着银海缓缓伸出手来，因为距离太近，银海感知到了他传递来的意念，他告诉银海，他的名字叫双云。

当他们的双手触碰，银海再一次想起了方瞳。

他说过，天选之子会聚集在一起，重新燃起熊熊烈火，他们的子子孙孙……

可是，为什么方瞳就不是天选之子呢？！

银海多么希望，躲过末日浩劫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方瞳啊，他们说好的要一生一世厮守不弃，而他，却在五百五十五天之前先她而去。

双云紧紧握住银海的手，他的意念沉稳而清晰：“你是银海吗？方瞳说起过你。”

刹那间，银海的泪渠再次打开闸门。

双云看着她，缓缓抱住了她的肩头：“你就是银海。方瞳跟我们每一个人都说起过你。”

五百五十五天前消逝的繁华，曾经传承了三万年之久。

走出森林的猿类进化为高等智慧生物——磁人。他们从一小支智人开始演化，不断突破不断进步。其中，最近的一次飞跃提升是在一万年之前，先祖发现了电磁魔力。通过自然选择和人工优化，他们将电磁应用到一切方面，攀登上地球的食物链塔尖。

磁人开发了没有污染、源源不断的磁力资源，他们将电磁力与能量之间的转换运用得炉火纯青，连他们自己的身体构造都高度依赖磁力。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通过额头发出的意念无缝对接。非但如此，连飞禽走兽、万事万物，都能通过电磁瞬间感应。

他们建立了高度文明的社会，上天入海宛如坦途。法制与科学相佐而行，他们坚信自己的种族能一直在这颗星球繁衍下去，亘古不变。

可是，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改变。

在磁人世界，围绕着电磁学衍生出各个学科群。其中，地质电磁学最早发现了厄运的征兆。

地球，这颗太阳的行星，其实也是一个超级大型磁铁。地球内部的铁物质在高温液态下表现为熔融铁。地核在向外散发热量的时候，引起外核中熔融铁的对流运动，从而产生电流，形成地磁场。南极和北极分别是它的两个磁极。

磁场每日帮助地球上的万千生物阻止太阳风和各种宇宙射线中的带电粒子损毁大气层，臭氧层得以不会消失；其保护效应一直延续到太空，使得这颗蔚蓝的星球上的生物，每天都能看到灿烂的朝阳冉冉升起。

过去的磁场会永久记录在地下矿物质中。熔岩冷却之后，磁性矿物质会将当时的磁场方向也凝固下来。

然后，可怕的事实被发现了，地球的正负磁极是会翻转的！大概每一百万年发生一次，迄今为止，地球磁场已经反转过数万次。而且，地磁翻转发生是相当多变的，有些能稳定数千万年，而有些时候又会迅速变迁。

种种迹象提示，这次地球磁极翻转，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

三千年前，磁人集结了最优秀的专家，征集了最丰富的资源，搭建了最完备的组织架构，举全球之力，希望能够攻克这个难题。

三千年时间，一代又一代不懈努力，他们什么办法都尝试过，包括构建大型磁力站，试图延缓磁极移动；研发大型宇宙飞船，探索移民月球，为了在月球建立殖民站，大型爆破在月球表面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环形凹陷；他们还尝试移居海底，对世界上最深的海沟进一步挖掘，以至于后来的智慧生物对马里亚纳海沟的长度和深度难以置信，然而，最后验证结果表明，即便无限靠近地核，依然不能削弱电磁翻转对于磁人身体构造毁灭性的打击。

磁人的生理功能和社会架构均基于电磁原理。地球磁极南北翻转，会摧毁所有的现行通信设施。而没有及时有效的通信，磁人与磁人之间，以及磁人与万事万物之间的精密沟通将不复存在。文明社会一击即破。

更有甚者，科学家预测，在磁极急剧变化的不稳定期，磁人的大脑感知系统会遭受毁灭性打击，造成整个种族消亡。

三千年前赴后继，山可崩水可竭，磁极转化无可逆转。

最终，他们启动了末世“天选计划”。

既然灾难不可避免，那无论如何也要保存下文明的火种。所有的希望承载在了从七大洲遴选的一千两百八十名天选之子的身上。

磁人经过漫长的进化，能够通过躯体感知电磁力，实现远程意念沟通。但总有一些孩子出生的时候先天电磁感知能力存在缺陷，他们是全球最令人心痛的罕见病群体。不过磁人社会并没有摒弃这些身体残疾的孩子，而是开发了各种辅助装置，帮助他们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而当三千年前赴后继的研发计划均以失败告终时，有一位非常年轻的医生提出，地球磁极翻转，所有人的性命都将毁于一旦，而这些先天残疾的孩子，他们仍有可能生存下去！

因为电磁感知力不够敏锐，他们的大脑不会受到磁极翻转的影响，只要对他们进行荒野生存训练，他们或许能把文明的火种延续到大灾难之后，重新点燃磁人的希望！

经历了一万年高速发展，磁人惊然发现，他们怜悯、呵护、照顾的罕见病孩子，原来是整个磁人种族的“天选之子”！

提出“天选计划”的那位医生，就是方瞳。因为他对磁力感知缺失这种罕见病诊治颇有心得，自然而然成为计划的医疗负责人之一。

末日来临之际，天选之子穿上了特制的防护服，走进狭小的保护舱。每个保护舱只能容纳一个人，这一千两百八十个保护舱被散布在世界各个角落，每个地点都经过精心测算，既要保证安全性，也要保证他们出舱之后能够重新聚集。因为无法预测磁极转换对人体和全球生物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说得再直白点，不清楚这场浩劫的毁灭性到底会有多彻底，所以，天选之子们会在保护舱冬眠555天后才苏醒，避免直面最剧烈的动荡和最惨烈的场景。

而当银海苏醒，她撑开保护舱，发现世界已然彻底陌生。火树银花和欢声笑语仿佛从未存在，只剩下结冰的大海和燃烧的火山。

地球磁极转化后进入寒冰期，凡是仰仗磁力导航的生物大多灭绝，其余磁力感知弱的生物则会被冻死，劫后余生的只在少数。

地球摁下了重启键。

而现在互相凝视的两个人，银海和双云，他们是上一纪文明的幸存者，他们的先天缺陷，让他们能够躲过磁力风暴，而他们提前接受的视力基因改造，或许能帮助他们适应这个黑暗、冰冷、荒芜的世界。

此时此刻，银海想起爸爸曾经的担忧：“万一……”但方瞳胸有成竹，他说：“大火一定会重新燃烧的。银海，你的子子孙孙……”

起初，银海的父亲慧波觉得方瞳的设想是天方夜谭。

尽管慧波是颇负盛名的基因编辑专家，他一辈子的努力，就是想通过基因编辑，让磁人削弱对于电磁的感知和依赖。

可是，基因编辑只能改变细胞核内遗传物质的某一两个片段，而经过数百万年演化，磁人的大脑每个部位，都建立了电磁感知通路。磁力感知中枢位于大脑的几何中心，同时也负责调整人体睡眠模式和昼夜节律。如果要进行基因编辑，那么就要改变大脑的几乎所有神经反射回路，别说可能性不大，就算万一成功了，他们也不再复为磁人。

因为基因除了细胞核内遗传物质链条的一维排列序列，还包括这些遗传物质主导衍生的蛋白质的空间结构。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好比一部小说，看上去只是改动了几行字，但这几行字可能会颠覆主人公的性格，从而使得故事情节走向与原来大相径庭。

慧波他们经过了日复一日的努力，最后确定这个研究方向不可能得出结论。磁人的祖先经过一代又一代自然选择、优胜劣汰，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不是一个两个大脑位点决定的，而是涉及70%的神经。绝无可能对这70%的神经重新进行改造。基因改造全人类的研究，走进了死胡同。

全人类陷入了绝望的沉默。当太阳升起，所有人跟往常一样，感受着这颗恒星发射的电磁波，但再多的电磁波，也不能让磁人感觉温暖。人们每天继续工作，但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时间就这样飞逝，地球磁极颠转进入了倒计时。

慧波决定不去实验室了。既然命运的车轮无法阻挡，他要把剩下的时光留给他的家人。

他唯一的女儿，银海，很不幸，是罕见病患者。

他跟妻子各项生理机能都非常正常，妻子怀孕的时候，产检也很顺利。可是，电磁感受缺失，这种致命的先天性缺陷，只有当孩子呱呱落地，才会被发现。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简直五雷轰顶。他瞒着妻子，直到女儿满月才吞吞吐吐告诉了她。

果不其然，妻子当时痛苦得晕了过去，她的意念全然消失，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他可怜的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就会失去妈妈。

醒过来的妻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超强意念，她一定要让她的女儿健康长大。罕见病确实可怕，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办法。

银海在父母的加倍呵护下一天天长大，借助各种治疗和辅助工具，她不但完成了学业，而且顺利进入了父亲的实验室成为一名研究助理。

也就是在实验室，她遇到了父亲的学生，一位年轻的医生，方瞳。

方瞳是慧波为了课题特别招募的团队成员。基因编辑不能只在实验室闭门造车，所有改造都应该跟人体既有功能相吻合。

当银海父母得知她跟方瞳相恋的时候，他们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无比庆幸，作为罕见病患者，她收获到了跟正常姑娘一样的爱情。地球磁极转化近在咫尺，他们的女儿，在末日浩劫之前，能够品尝爱情的美好与甜蜜。

计划，是在两个年轻人两情相悦的时候，突然迸现在方瞳的脑海。

如果不佩戴电磁接收器，银海要跟他靠得很近，才能感受他的心意；卸下电磁接收器，银海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能借助听力、嗅觉、触觉以及其他磁人早已退化的光感。

磁人的祖先曾经有三只眼睛。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脸上居中的眼睛演化出了超强电磁感受力，并逐渐内陷到大脑正中；另外两只眼睛用进废退，虽然位于头部前方，但其价值也就是跟头发一样，成为一种外表上的装饰。

只有像银海这样的残疾人，才会利用眼睛。通过眼睛看见光线辨别方向，人们觉得这是老天爷对这些可怜孩子的最后一丝仁慈，尽管这一丝仁慈也没什么用处，毕竟正常磁人不但能感知到远近物体的大小、形状、冷热，甚至连其内部结构都一览无余。而光线通过眼睛成像，费时费力不说，产生的神经刺激跟第三只眼睛直接感知电磁所获得的信息量完全不好比，更要命的是，眼睛光感成像上下颠倒，要通过特别的训练，才能让罕见病孩子逐渐熟悉。

“银海，你是天选之子！”那一天，方瞳紧紧抱住了银海。

当慧波第一次听到方瞳激动地领着女儿跟他汇报“天选计划”的时候，他并不在意。直至方瞳跟他逐一进行分析。

磁人的三只眼睛起源相同，大脑正中的电磁感知中心也有感光细胞，那么，三只眼睛对于神经刺激的接收和转换原理应该一样；尽管排列在眼底的感光细胞只能感知所有电磁波当中波长为380—700 nm之间的电磁波，获取的可见光信息较之电磁全息成像大大减少，但如果跟电磁感知中心的神经对接融合，或许也能大致判断周遭事物形态，帮助适应生存；所以，充分发挥眼睛的作用，强化光线成像，对于先天电磁感知力缺陷的孩子，就能躲过这一场没顶之灾，因为他们的大脑，不会受到磁极转化的杀伤影响。

慧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五天，他以实验室的名义，上报了“天选计划”。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来自世界七大洲的一千两百八十名天选之子被招募聚集，他们从家庭、从社会、从全人类的呵护和照顾之中走到了慧波的实验室，这里是全世界最领先的基因编辑工作站。

方瞳给这些天选之子制定了严苛而周密的学习训练课程。与此同时，他们还接受了局部基因优化，仅仅对部分片段进行修饰，主要依据是按照地球磁极转换的倒计时日期，让他们薄弱的电磁感受力进一步削减，而两只眼睛视网膜的感光能力进一步增强。

“银海，你以后看到的这个世界，其实只是它本来面目的一小部分……”在没人的地方，慧波喃喃自语。

而天选计划的最难之处，是将天选之子通过光线感知的信息经由大脑神经系统处理，变成正向。这是所有环节中最难的瓶颈。地球磁极颠倒之后，整个自然界都将重建。在漫无秩序的世界里，上下颠倒成像无疑是致命的。好在他们攻克了这个最后的堡垒。他们将天选之子的感光细胞获取的光线刺激统一整合，然后与电磁感知中枢融合，这样，外部事物映入眼睛之后，成像信息能够像磁人千万年进化形成的那样，与大脑内70%电磁全息成像的神经无缝对接。

这样，天选之子就能看清楚这个正向的世界！

从理论到实践，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成功了！

渐渐地，方瞳、爸爸，还有伙伴们，他们的意念在银海大脑里越来越模糊；日复一日，睁开双眼，他们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那一刻，方瞳再一次紧紧抱住了银海，如此紧贴的距离，银海从意念到听力都感知到了：大火一定会重新燃烧的。银海，你的子子孙孙……

第一次，银海流出了晶莹的泪水。

眼睛这个脆弱的、娇嫩的、原本被废弃的器官，要在天选之子们后续漫长的岁月中担当重任，方瞳设计了清冽的分泌物，使其湿润而得以保护。

“这样才能延长眼睛的使用寿命。”方瞳对每个细节都想到了，“银海，你会度过相当长的艰难时光。每当你哭泣的时候，要想到我一直会陪伴在你身旁。”

方瞳擦干了她的眼泪，继续说道：“你会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这些不同波段的可见光，会根据波长衍生出不同的颜色。银海，大火一定会重新燃烧，你的子子孙孙会看到一个五彩绚烂的世界！”

“好冷呀。”银海把双手靠近篝火。

双云给银海披上了鹿皮，帮她掖好。

银海拉过双云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双云，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双云抚摸着银海的腹部：“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健康就好。”

听到这句话，银海打了个寒战：“那，万一，宝宝生出来能感知磁力……”

这不是没有先例。罕见病患者也能生出健康的宝宝。可是，如果银海生出的是符合之前磁人健康标准的婴儿，那么这个孩子将无法成活。地球磁极转换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够稳定，磁人宝宝无法依赖磁力感知；反之，他们只有模糊的光感，在这样寒冷粗粝的环境，如何生存？

“别多想了。”双云抱住了妻子，“我们经过基因重塑，这些会遗传给宝宝的。我觉得吧，这是一个女孩子，她有两只大大的眼睛，跟她妈妈一样。”

双云往篝火里又扔进去木柴，火焰发出噼啪噼啪的细碎爆裂声，火苗蹿得更高了，照映着洞穴内的石壁。

石壁上，布满了双云刻出来的图案。

这个洞穴，是双云和银海寻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洞穴位置在一个小山坡上，位置比较高，即便河流涨潮，也不会淹到。洞穴比较深，这样的洞穴才会冬暖夏凉，他们的防护服已经失效，植物纤维和兽皮的保暖效应有限，这样的洞穴，能帮助他们挨过严酷的寒冬，迎接第一个孩子的到来。

在干燥的洞穴深处，摆放着他们在夏天采摘晾干的果实，还有烟熏保存的鹿肉和兔肉。小山坡下有一条河流，双云早早用石斧砸了一些冰块，冻在距离洞穴不远的树林和草丛里，这些冰块拖进洞穴就是水源，不过现在用不着了，洋洋洒洒的大雪已经下了好多天，他们的洞穴被大雪封门，用陶盆掏点雪，架在篝火上，用于饮用和洗涮。

双云温柔地对银海说：“你早点睡吧，我再去刻一点。”

银海说：“我现在还不困，我看着你刻。”

双云亲了亲妻子，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石壁之前。

熊熊篝火燃烧着，银海循着火光看过去，双云正在石壁上刻着第三只眼睛的故事。这是他们的使命，是天选之子与全人类的约定，也是方瞳安排的课程之一。

天选之子如果能存活到末世之后，他们一定要想尽一切方法留存文明的痕迹。他们是这一世文明最后的火种，祖先的智慧必须传承下去。

所以，除了狩猎采摘，双云和银海的其余时间，全部用在凿刻石壁上。在这荒芜苍凉的劫后世界，唯有凿刻在石壁上，才最有可能留存下来。

他们一点一点凿刻，一天一天凿刻，一年一年凿刻。

他们相信，在其他地方，天选之子们也正在一笔一画凿刻着。

三万年文明，科技文化包罗万象。天选之子们进行了学科分配。双云和银海的使命，都是医学。

他们回忆着，讨论着，凿刻着，各种植物和动物的药效功能，人体电磁感知脉管的分布，还有位居两只眼睛正中的电磁力感知中枢……

“可是，我们后代的后代，跟从前不一样了，我们的基因都修饰过了。”快当妈妈的银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担心。

“修饰的只是一部分，我们还是我们。”双云完成了关于第三只眼睛的凿刻，他拍去手上身上的石屑，回到了妻子身边，一起在篝火旁躺了下来。

夫妻俩依偎着，一起看着跳跃燃烧的火焰。

他们的女儿顺利分娩，万分庆幸的是，女儿的眼睛真的跟妈妈一样，不但能看见，而且比妈妈的更大、更亮、看得更远。

女儿长大成人，幸运地遇见了其他天选之子的孩子。

银海和双云的人生经历了石破天惊，历经各种无法想象的磨难，女儿剪水在爬树采摘果实的时候不幸坠落殒命，他俩把剪水埋葬在干燥的火山灰下，擦干眼泪回到洞穴，回到三个孙子的身边。银海和双云是孙辈茁壮成长之后，才毫无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在弥留的最后时分，银海仿佛再次回到了方瞳的怀抱，他在她耳边喃喃说道：“大火一定会重新燃烧的。银海，你的子子孙孙……”

在那一刻，银海清晰地看到了方瞳的脸庞，也看到了双云的脸庞，她甚至看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经过了大概320万年，在那一世文明人类纪元的1974年，唐纳德·约翰森等人于埃塞俄比亚阿法尔谷底阿瓦什山谷的哈达尔发现了一具古人类化石，他们将其命名为露西。银海缓缓地笑了，你们错了，那是我的女儿，她有两只又大又清澈的眼睛，她的名字叫剪水，不是什么露西……

她还看到了她跟双云的后代走出了非洲大地，在地球上的每个地方繁衍生息。

她看到他们的子孙跋涉到了遥远的东方，经过岁月的荡涤，他们拥有了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睛。

她看到他们按照祖先口口相传的曾经凿刻在洞穴石壁上的图形，用象形文字把那些残存的上一世文明记录在竹简和宣纸上。

她还看见，有祖母抱着孙女在教她念着象形文字记录的内容，那个小女孩，长得好像她的剪水小时候啊，她仰起扎着小辫子的小脑袋，问她的祖母：我们的老祖先怎么那么厉害呀？外婆你说神农尝百草，他怎么就是知道青蒿能治疗疟疾呢？还有，外婆你说二郎神的故事是真的吗？我们的老祖先真有三只眼睛？当中哪只最厉害？那我怎么只有两只眼睛呀？

她还看到了后世的医学课堂，老师正在讲台上授课：……松果体位于间脑顶部，缰连合与后连合之间，四叠体上方的凹陷内，位于第三脑室顶，故又称为脑上腺……松果体又被称为人类的“第三只眼睛”，因为松果体的结构与功能类似眼睛，具有和眼睛一样的视网膜细胞，所以推测现在居于大脑正中的松果体可能是退化了的眼睛。人类的松果体依然能够直接感知光线并作出反应，影响身体的醒睡模式与季节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