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我洗了一袋Happy最喜欢吃的小番茄，又在医院食堂买了黄油牛角包，跟新梅一起打车去学校门口，接到了两个小孩。

新梅说得对，尽管已经高三，老妈带着吃的喝的接放学，小孩还是非常高兴。

小蒯已经超过一米八，他坐副驾驶座，我、新梅还有Happy挤在出租车的后排，一会儿就到了徐家汇美罗城。这两个小家伙，从幼儿园就喜欢在一起吃喝玩乐。十七八岁的男孩女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喜欢吃肉，今天去牛排馆让他俩吃个够！

去的时候，我还觉得我们够早的，可是抵达四楼牛排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可咋办？两高三娃，得赶紧吃完回家写作业啊。

没想到新梅胸有成竹：“Happy，星星，跟着我。”

原来新梅老早预订了位置，在餐厅最北边的角落，就在美罗城悬空的大球里面，不但安静，而且三面悬空，感觉特别棒。不出所料，四个人坐下的时候，我接到邱强发来的微信，说老刘还在台上，今晚聚餐他一如既往放鸽子。

两个孩子自己点单，我跟新梅都不太喜欢吃西餐，各点了一份海鲜饭和意面。不一会儿就上菜了，俩住校娃狼吞虎咽，吃完了牛排，又吃我们的海鲜饭和意面，我就给他俩加点了奶油蘑菇汤，新梅则让他俩多吃蔬菜色拉。

快吃完的时候，只见新梅张望了一下，开始跟人打招呼：“小夏，多谢多谢，要不是你帮我们留位置，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定睛一看，正是方盛东的爱人小夏。

方盛东进展到尿毒症之后，血压波动得厉害，连带心功能也受到了影响，小夏经常陪他来我们医院看病。我觉得这对年轻夫妻实在不容易，就经常推荐同事和朋友带小孩去他们开的海盗主题餐厅吃饭，一来二去，同事们也都认识了小夏。可是，昨晚老刘不是说，方盛东上个月已经没有了，这会儿见到小夏，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Happy和小蒯终于吃完了，说要去麦当劳买冰淇淋。

新梅拉小夏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尿毒症患者不能及时排除体内代谢废物和毒素，不但会引发水肿、电解质紊乱、贫血等，而且可能造成高血压、心律失常、心包积液、心力衰竭等各种心血管并发症。

看样子，方盛东的事情，新梅早就知道了。

小夏的脸比之前还要清瘦，她笑笑说：“都过去了。虞医生，程医生，我替盛东谢谢你们的关照。”

我岔开话题：“你现在在这里上班？”

“嗯。海盗餐厅原来的厨师来了这里，我跟着也一起来了。”小夏说，“这里好。美罗城人流量大，刚刚开张一个礼拜，就算不是周末，生意也挺好的。你看你们还想吃啥？”

说完，她站起来：“程医生，虞医生，现在客人多，我就不陪你们了。等下不要扫码买单，到收银台报我名字，按照内部员工价打个折。”

我跟虞新梅也站起来送她：“这怎么好意思？你帮我们留座已经很好了。”

“应该的。”小夏认真地说，“虽然盛东不在了，可是你们的情义，我不会忘记的。盛东如果一开始就能遇到你们……可能就不会……我是真心感谢你们，见到你们才觉得踏实。”

医生和患者之间，永远不可能关系对等，因为医生掌握着专业知识，而这些知识，直接关系到病人的生与死。所以自古以来，去看病都是“求医”。也正因为如此，医生一定是活到老学到老，只有掌握尽可能丰富的专业知识，才能无愧于心地帮病人下诊断、做治疗。

说句心里话，方盛东的英年早逝，一部分是医源性的。他如果在肾病早期能够及时诊断，同时没有长期服用利尿剂，或许就不会那么快发展为尿毒症。医源性疾病是指在诊断、治疗及预防疾病等过程中，由于医护人员各种言行措施不当或管理不善等造成患者身心健康损害的一类疾病。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本来没病或者病没那么重，去看病之后反而更加糟糕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医源性疾病其实相当普遍。

小夏的感慨是有感而发，除了方盛东曾经长期服用降压药不当之外，还有那次心肌致密化不全风波，让夫妻俩吓得要死。

医源性疾病是指在医疗过程中，由于医疗行为本身（包括诊断、治疗、护理等）引起的一类疾病。它并非患者原本所患疾病的自然转归，而是因医务人员的诊断失误、治疗不当、操作违规或医院环境等因素导致的新的疾病或健康问题。

方盛东得了尿毒症，心功能下降，我关照他三个月复查一次心超。结果有一次，寒冷的冬天，他早早等候在我诊室门口，远远看到我从走廊走来，朝我奔过去，手里拿着一张心超报告，急切地问我：“程医生，我的心脏是不是没救了？”

我一看，给他打的诊断是：全心增大，心功能下降，左心室射血分数39%，心肌致密化不全可能。

我对方盛东的病情太了解了，马上安慰他说：“没事的，你不是心肌致密化不全。”

小夏也在一旁着急地问：“真的不是心肌致密化不全？我们都吓死了，网上说，这个毛病没救的！”

原来由于天气寒冷，方盛东去了离家比较近的一家医院复查。医生做好心超之后告诉他们，方盛东的左心室心尖部肌小梁丰富、交织呈网状，心肌致密化不全不能除外。

心肌致密化不全是个啥？他们上网查询，说心肌致密化不全是胚胎初期心脏发育过程中心内膜心肌的形态学发生受到影响，使发展中的肌小梁不能致密化，从而导致心室肌发育不全，属于罕见的先天性心肌病。

尽管这些句子他们没能理解，但接下去的介绍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病变可同时累及左心室和右心室，导致心室收缩和舒张功能不全，出现进行性加重的心力衰竭。医生还跟他们说，这种毛病几乎是不治之症，迄今为止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回家之后，夫妻俩抱头痛哭，还是家里老人忽然想到：“要不你们还是去中山医院再看看？”

我对方盛东说：“不用加号了，你肯定不是心肌致密化不全。”

“啊？”小夏含着眼泪问，“可是，这个报告上写着，左室心尖部非致密层与致密层之比大于2，那个医生说，已经达到诊断标准了！”

我摇摇头。

医学上任何检测数据，都应该结合病人的具体情况，不能生搬硬套。

方盛东不可能是心肌致密化不全，而是尿毒症导致心功能减退之后引发的左室心尖部“心肌过度小梁化”。

最近几年，貌似心超诊断心肌致密化不全的病例越来越多，其实，根据最新的研究，专家已经建议弃用“心肌致密化不全”的诊断，推荐使用“心肌过度小梁化”予以概括描述。

我们的心脏像个小房子，但这个小房子的内壁并不是整洁光滑的，即便正常人，左心室心尖部也会有很多稀稀拉拉的条索状结构，称之为“肌小梁”，就好比房屋的某些角落会有蜘蛛网，一般并无大碍。

因为，“心肌过度小梁化”在某些人身上可能是一种正常的变异或一种生理适应性的可逆表现，可以发生在胎儿到成人的各个年龄阶段，这句话翻译得再直白一些，就是如果没什么不舒服，也没有家族史，心电图也正常，即便心超或者磁共振提示“心肌过度小梁化”，也能暂时置之不理。

与此同时，有一些肥厚型心肌病或扩张型心肌病的患者，时间长了也会出现左心室心肌过度小梁化，他们的这种表现会随着病情改善而得到缓解。比如方盛东以前心超检查左心室形态正常，随着尿毒症进展损害心脏功能逐渐出现心尖部条索增多，即“心肌过度小梁化”，而如果他能够及时肾移植，理论上他的心功能也会逐渐恢复，那么，他的心肌过度小梁化也可能逐渐减轻。

心肌致密化不全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肌病，因胚胎期心肌致密化过程停滞，导致心室肌结构异常，表现为心室内异常粗大的肌小梁和深陷的隐窝，形成“海绵状”或“蜂窝状”结构。现在被归类为遗传性原发性心肌病范畴。

当然，对于这种现象，医学界也是在近年来逐渐加深理解。所以，如果医务人员不能坚持学习更新专业知识，就很可能指鹿为马，诊断错误是小，影响病人是大。我还曾经接诊过一位来自浙江金华的小伙子，他刚刚考上浙江大学研究生，却在当地体检说是“心肌致密化不全”，说是不可救治的心肌病，而且还会遗传，如果不是他妈妈陪他来复诊，这个小伙子真的就要主动申请研究生退学回家养病了！

如果不是遗传性原发性心肌病范畴的心肌过度小梁化，而是因为心功能减退导致的，那么，经过治疗之后心功能得到提升，心肌过度小梁化也是有可能改善的。

所以啊，看病需要视触叩听，但很多时候绝不是“看”病，而是要用心去体会，如果教条主义按图索骥，不但看不好病，还会对病患造成无可挽回的医源性损害。

小夏走了，我问新梅：“这俩娃怎么买个冰淇淋磨蹭这么久？”

新梅噗嗤一笑：“肯定又去旁边的电脑城了。”

这个完全有可能。小蒯从小喜欢计算机，所有的文科尤其是英语他一看到就头疼，但只要讲到计算机，那个眉飞色舞——他小时候还说，以后考大学就考电脑游戏设计专业，听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我跟新梅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倾向于他俩都报考医学院。医生虽然读书苦、上班累，但是优势也是非常明显的，工作稳定不说，而且就业选择余地大，临床医学毕业之后，进可当医生，退还能做医药企业、保险行业、医学传媒等等。再说了，我们这个行当相对比较封闭，其他的专业我们摸不清门路，如果孩子学医，好歹还能指引指引。

这时间都去哪儿了？小升初的时候，小蒯笑嘻嘻地说他以后上大学要选电脑游戏设计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还有半年多他真的要填报高考志愿了！

我问新梅：“这两年临床医学的分数线太高了，我们Happy理科不行，估计够呛。”

“这个没关系，如果复医交医（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交通大学医学院）分数差一点，还有附近的浙医（浙江大学医学院）、南医（南京医科大学）、苏医（苏州大学医学院）都不错啊，或者温医（温州医科大学）、通医（南通大学医学院），你看我们自己的研究生，还不都是其他学校考来的，”新梅笑着说，“重要的不是考哪里，而是小孩自己愿意不愿意。”

听她这么说，我就问：“小蒯愿意吗？”

“我们已经彻底死了这条心了，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上海交通大学游戏科学与技术。如果分数够不上呢，就填报中南大学或重庆大学。”

我也笑了，明摆着新梅开玩笑呢：“高三压力大，小蒯喜欢打游戏，你别太压着他。打游戏没准是他一辈子的放松方式呢。”

“我是认真的，我们蒯奕星真的报考电脑游戏。”

“啊，不学医了？”

“真的。自从做了这个决定，我们家终于拨云见日了。”新梅悠悠地说，“还要感谢Happy帮星星做作业，现在他俩都解脱了！”

“Happy帮小蒯做作业？”我知道蒯奕星和Happy是两个极端，一个偏文科一个偏理科，但是，为了学医，我跟老刘还是建议Happy进理科班，小三门选了物理、化学和生物。没办法，谁让大多数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都要求物理化学双修呢。所以这两个小孩一直到高三还是同学。可是，Happy的数理化学得比较吃力，每天自己写作业都要搞到很晚，怎么可能帮小蒯写作业？

“蕾蕾，你都还不知道吗？”

美罗城标志性大屏幕球不断切换着画面，我跟新梅所坐的角落，光线也不断变换着颜色。

新梅是从上个学期发现儿子不对劲。

首先，小蒯变得非常不爱讲话。不过青春期的孩子都叛逆，尤其是男孩，不喜欢跟爸妈讲话，也难怪。可是，小蒯也不喜欢学习了。蒯奕星尽管忘性大，但从小是个听话的小孩，尤其把老师的每句话都当成圣旨，可是自从高二下学期，新梅不时接到语文老师的告状，说你儿子不交作业。

新梅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有段时间，新梅一直问我，说是不是学校布置作业实在太多了，小蒯一直来不及完成。我记得当时我还问过Happy，Happy则回答说作业确实多，不过大致也能写完。

“后来星星交的英语作文，都是Happy帮他写的。周末Happy是不是一反常态很早起床？”新梅看着我，笑眯眯地问道。

我说是呀，之前Happy一到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用锅铲子都铲不动，可是那段时间好几个礼拜六，我起床不久她也起来了，还说有事情。“就是帮小蒯写英语作文？”

新梅笑了，点点头。

高三的很多作业是老师提前一两周布置好了，Happy早早写完英语练习卷上交了，而小蒯则是等到礼拜天返校之前，狗急跳墙让Happy发给他抄写。“还有，能不能帮我写篇作文？否则我真的不想上学了，我好想转学，Happy，你帮帮我吧。”所以，Happy只能早起帮他两肋插刀。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儿子会厌学。”新梅舔了下嘴唇，“不过，还好，我们及时发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厌学了，那可能是小孩抑郁的前兆，你知道吗，蕾蕾。”

当孩子出现性情古怪、厌学时，他/她可能不是家长从表面上看到的不爱学习，而是丧失了对于上学的兴趣，时间长了会伴随出现情绪低落、纠结和焦虑，致使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下降，进一步降低学习效率、影响学习成绩，从而形成恶性循环，让孩子更加自暴自弃，严重者甚至会演变为抑郁状态和抑郁症。

“啊！”我则大吃一惊。

“我们星星从小不喜欢文科，他只喜欢计算机。他一直很抗拒学医。他说妈妈你当医生，每天晚上回家还要看英语文献，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还不如别考大学了。”新梅对我解释，“所以，我跟他爸爸也想通了，父母跟孩子只有半世的缘分，我们管不了他以后的生活，但就想办法让他喜欢生活，哪怕他选择的生活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孩子突然厌学确实可能是心理疾病的一种表现。除了心理疾病外，孩子突然厌学也可能是因为学习压力过大、学习环境改变、家庭氛围不和谐等原因。家长要多和孩子沟通交流，观察孩子的日常行为和情绪变化，及时发现问题并寻求专业帮助；必要时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或心理咨询师等，以便采取相应的措施来帮助孩子克服厌学情绪。

“他真的想学电脑游戏技术？”

“真的。所以，我们到填报志愿的时候就不纠结了，我们已经查好了国内所有大学的‘游戏科学与技术’这个专业。”

我老老实实说：“我都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专业。”

“世界这么大，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和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人。”新梅朝着前方招手，露出慈爱的微笑，原来是蒯奕星和Happy终于回来了。

“蕾蕾，舒畅也搬回家住了，上个礼拜我见到了她男朋友的妈妈。”

咦，舒畅男朋友的妈妈，不是神奇的蒲阿姨吗？

“对的，就是那个齐致格的远房表姐，蒲颖，还有她的美国老公。”新梅问我，“蕾蕾，我们都自诩对小孩尽心尽力，可是，如果小孩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为他/她马上飞越太平洋吗？”

话说Alex魂不守舍地回到美国，蒲颖立即察觉到儿子不对劲。经过几次试探，蒲颖搞清楚了前因后果，她立即下单了机票，跟Alex说，周末就回上海。临行前的几天时间，蒲颖一天都没闲着，附近的shopping mall被她兜了个遍，尽买打折名牌。

最后一天，Alex的美国后爸开车载着母子俩外出，在当地最大的珠宝店门口停了下来。接连几天被老妈搞得不明所以的Alex看着柜台里夺目璀璨的钻戒，傻了眼。

后爸掏出信用卡：“Alex，你妈妈说，中国人男孩结婚的时候，父母要给男孩的妻子购买礼物。所以，我跟你妈妈决定送给你喜欢的女孩一枚钻戒。”

Alex看着这个魁梧的卡车司机，这个他从来就是直呼其名的后爸，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委屈在内心蔓延开来。

后爸说：“你妈妈说，你的女孩家里反对。这个不要紧，因为她是喜欢你的，并不需要她的父母也喜欢你。你们两个互相喜欢就可以了。我觉得你应该马上去上海求婚，我们一起去。我还没有去过中国。你妈妈说她故乡的鸭子很好吃，她讲过很多次了，我这次要好好去吃那种美味的鸭子，有两种口味，一种是红色的，另一种是白色的，我都要吃个够！”

在我的心里，齐致格的表姐蒲颖有点离奇，但实际上，她是不折不扣的传奇。她离婚的时候，蒲宁还不满两岁。从厂子退养后，她每天白天笑着去江边公园教人打太极拳，晚上等蒲宁睡着了，才偷偷在房间角落暗暗哭泣。

父母嘴上没说，其实内心怪她不该离婚，这些她都知道。这个女婿确实要啥没啥，可是，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会娶蒲颖呢。蒲颖小时候性格还蛮开朗的，但是上了初中之后越来越不爱讲话，成绩也一落千丈，中考发挥非常不理想，就在本地上了职高，毕业后进了汽车修理厂。

小孩念书不行就算了，反正他们家祖上也没出过状元。可是，蒲颖这个丫头也不谈恋爱不结婚，每天去公园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打拳，这个很不正常。姑娘大了不由人，老两口唉声叹气也没用。丫头不想成家，脾气还变得越来越大，一讲她就吵嘴。直到拖到快三十总算结了婚，他们觉得这下应该安生了吧？没想到生完小孩就离婚，事前一点都不跟他们商量！

气归气，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让女儿和外孙回家住在一起。

岂料，女儿的性格变得更加古怪。有一次，老两口包了一个大红包，去以前的老邻居家吃酒。那家人跟他们做了十几年的隔壁邻居，儿子比蒲颖大八岁，现在结婚添了大胖孙子，于情于理都要去祝贺下。

没想到蒲颖堵在家门口，不让他们去吃酒。老两口气得发抖，这个丫头是中了邪了吗？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等老两口吃完邻居家孙子满月酒，回来推开房门，正好看到蒲颖在窗口挂上了从汽车修理厂带回家的麻绳，准备上吊，就差最后一步蹬开脚下的凳子了。小外孙在地上一边爬着一边望着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蒲颖爸爸几步上前把姑娘抱了下来，蒲颖妈妈先试了下看看没死，接连扇丫头嘴巴子：“你脑子混得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发什么神经病，要寻死？”

可是，等蒲颖一边哭一边讲完，蒲颖妈妈脑子一片空白，她惨叫一声，扯过麻绳也要上吊！

原来，蒲颖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一直遭受邻居儿子的性侵。那时候一个厂子一片住宿区，大家都挨着住，邻居之间相互串门，就像自己家里不同的房间一样。邻居儿子欺负蒲颖爱面子，一而再、再而三施虐，直到他们家从住宿区搬走。

那几年时间，彻底改变了蒲颖。她知道她是在受欺负，可是她怕丑。她不知道如果跟爸爸妈妈讲了会有怎样的后果，妈妈会不会被气死，爸爸会不会跟邻居家干仗。那个年代工厂区干仗很多，他们厂子就有人因为在码头干仗打死了人，被抓走劳改了。

年幼的蒲颖忍啊忍啊，她也没心思念书了，一有空就跑去江边公园跟人学打拳，她想要是学会了打拳，那条邻居家的猪狗再来欺负她，她就一拳送他上西天！

可惜，没等她学会打拳，那条猪狗就搬走了。她的生活从此丧失了目标，除了打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产生兴趣。直至她后来实在看不过可怜的父母，草草在汽车修理厂找了对象结了婚。

蒲宁是凌晨出生的。看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她第一次发现，夜色散去，晨光多么明亮！

然而，好景不长，儿子出生没多久，丈夫本性逐渐暴露。他游手好闲、不好好上班不说，还好赌钱，赌输了就酗酒，酗酒回家乱扔东西还打蒲颖，一边打一边骂：“你个破鞋还管我？破鞋，你给我起来，这是不是我儿子？啊是我的种啊？”

刚刚没亮几天的天空，再次阴霾昏暗。这次，蒲颖什么都没跟爸妈讲，直接离婚。反正家里也没几个钱，孩子男方根本不想要，手续快速简单。签好离婚协议书，蒲颖立马把儿子名字改了，改叫蒲宁，跟她姓。她抱着儿子在江边一边流泪一边走，做人怎么这么难，她希望怀里的宝贝，一辈子能过得安宁，千万别像她这么遭罪。

在厂区，一个女的离婚了还拖着个小孩，总归被人轻看。蒲颖抱着儿子搬回去了，最难的时刻，父母接纳了他们。女儿说再也不会谈婚论嫁，这次父母也不催了。女儿每天早出晚归挣钱，周末去江边公园教人打拳，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清贫了点，却也能过得下去。尤其是蒲宁那个混账爸爸自打离婚之后又搞事、再次被抓捕之后，蒲颖爸妈也认命了，觉得余生只要跟女儿一起把外孙带大，能太平一些就行。

可是，还没等蒲宁长大，汽车修理厂改制了，蒲颖拿着一次性五万块退养费，回到家挨着窗户静静坐着。她忽然意识到，十年前，她就是在这个窗框下挂上了麻绳生无可恋，瞬间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她哭啊哭啊，意识到快到五点了，爸妈从菜场帮忙的卖鱼摊子要回家了，蒲宁也即将放学，她逃也似的从家里跑了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江边公园走啊走啊。想着父母年纪越来越大，为了补贴他们母子俩，退休了还去菜场帮忙，每天在卖鱼摊子搞得一脸憔悴满身腥气；儿子在学校，不管同学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他从来都不跟妈妈张嘴要，只是小小的眼神好像被牵着似的一直看着人家，但只要发现妈妈在看他，他就立即收回眼神装作若无其事。儿子这么懂事，蒲颖的心都要碎了。

晚霞照耀着江水波光粼粼，吃完晚饭的人们来到公园散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蒲颖走啊走啊，一直走到教人打拳的地方，看见几个阿姨坐在椅子上，她们冲蒲颖招手。

蒲颖麻木地走向她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她们在呱什么？

一位阿姨一边嗑瓜子，一边指着身边的同伴说：“蒲师傅，你看看，她连太极拳都学不会，儿子媳妇还非要她到美国去带孙子，她都难死咯！”

“我就这样来到了美国，到芝加哥当保姆。大概是老天看我太可怜了，谁都不相信我当时签证能办下来。”蒲颖坐在舒坦家的餐桌旁，一五一十讲述了她过去的经历。她的身边依次坐着Alex后爸，还有Alex蒲宁。谈话刚开始，Alex后爸掏出手机，跟大家挤挤眼睛，原来他下载了实时语音翻译软件，蒲颖一开始的讲话，实时语音翻译软件八九不离十地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出英语。

可是，当蒲颖越讲越快，讲到最后声音哽咽的时候，实时语音翻译软件应付不了了。Alex后爸默默收起手机，他抱住了太太，亲了亲她，开始说话。

他讲得很慢很清楚，舒坦一家三口全部听得很清楚。

他说：“我太太曾经吃过很多苦，可那都不是她的错。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因为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依然没有屈服。她没有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我是在给中国城送货的时候遇见她的。当我第一次看到她打拳，我整个人都被震撼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而且有力量的女人，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弱，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被她迷住了。我上前去搭讪，她那时候没有身份，也没有钱，还不会讲英语。当然她现在英语讲得也不完美。可是，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如果不能让她如愿以偿，她就会跟这个世界拼战到底！”

确实如此，蒲颖说：“我那时候在唐人街过一天算一天，我就想着一定要帮我儿子挣钱，我儿子要跟人家的小孩一样，太太平平长大。我听说国外挣钱容易，所以当时想都没想就决定来美国当保姆。确实美国的钱好挣，只要不怕苦不怕累，我一边在中餐厅打黑工，一边在中国城教人打拳。我搞卫生搞得干净，中国城的美发厅让我免费晚上住在那里睡觉，就当作我帮他们搞卫生的工钱。我把每一分钱都攒起来，寄给我儿子。”

“我太太说，她这次是很光荣地回到故乡。她买了很多礼物要带回故乡，送给亲戚朋友。她说，她的亲戚朋友都说，她嫁了一个美国的有钱丈夫。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太太她非常厉害，她不跟我结婚，也会生活得很好。反倒是我很幸运，跟这么优秀的女人结了婚。”Alex后爸摸了摸他的络腮胡子，“我听说，你们不同意你们的女儿跟Alex来往，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年轻人决定他们自己的事情。Alex是个好男孩，我很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蒲颖感激地看了看她老公，用中文诚恳地对舒坦夫妇说：“我知道，你们可能对Alex的家庭出身有看法，所以我专门上门来拜访。用我们老家的话来说，抬头嫁姑娘，低头求媳妇，你们的想法完全合情合理。可是，我儿子是真心喜欢你家姑娘，我没念过多少书，而你们都是医生教授，确实门不当户不对。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儿子跟你家姑娘结婚，我尽量跟他们减少往来，我就在芝加哥跟我老公待在一起，绝不会没事去找他们。”

“妈！”Alex不满地抗议。

Alex后爸对刚才的一段话没听明白，他摸摸肚子说：“每个人都只活一次，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之前结过两次婚，都离婚了。直到遇见颖。上帝安排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要我们好好享受生活的，所以，《圣经》告诉我们，人应当喜乐。我们有这么好的儿子，而你们有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不让他们享受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呢？”

“然后舒畅就回家了？”我问新梅。

“这个具体就不清楚了。我这段时间因为星星的事情满心烦躁，跑去梁昱家谈心。嗷，我还问了心理医学科的韩明华，韩明华说星星现在还好，不过如果再不调整干预，没准小孩真的会出问题！我心里慌张啊，想找梁昱讲讲话，没想到梁昱说，哪家锅底不是黑的？舒坦跟女儿不对付，男孩子的家长今天从美国飞过来到我们家面谈呢！新梅，我们自己姐妹，你这个阿姨也听听！”

我说：“这个蒲颖好厉害，我听了很敬佩！”

新梅说：“谁说不是呢，我要是梁昱，当场就拍板把畅畅嫁给她儿子！”

我追问：“那舒坦跟梁昱怎么说的？”

新梅说，梁昱没讲啥，舒坦说了些客套话。“我想着是人家的家事，就先回去了。”

我一想也是，不管怎样，Alex毕竟还有肥厚型心肌病。站着说话都很轻巧，一旦轮到自己的小孩，肯定还是需要纠结一番的。

蒯奕星和Happy有说有笑地回到了座位上，新梅嗔怪地帮儿子擦干净吃冰淇淋的嘴，我笑着问Happy：“现在不用帮星星写英语作文了？”

Happy笑嘻嘻地说：“星星也帮我写数学作业的！”

“星星，你要报考电脑游戏专业？”我明知故问。

“嗯嗯！”小蒯兴奋地说，“我如果能考上交大就好了，不过我妈说了，如果考不上也没关系，可以去武汉或者重庆去念这个专业。我会好好努力的！”

“好好努力写英语作文吗？”我打趣道。

“对呀，高考拼总分的，英语作文很重要的，我现在背诵了一些范文，到时候可以引用进去。”

“老妈，你不要这样说话。”Happy不满地提醒我。

“我没说错啥呀。”

“你这样问星星，就还是把我们当成小孩，没有当成跟你一样的大人。”

我跟新梅互相看了看。

没错，孩子在不经意之间已经长大成人，而我们还把他们当成牙牙学语的小朋友，觉得他们离不开我们。其实非也，他们这一代的见识和眼界远远超过了我们，他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用新梅的话来说，“我们当时找工作，首先是为了解决温饱，能让自己在这个城市扎下根；但他们这一代完全不同，他们从出生就没有为生计操过心，所以他们更加在意自己的感受，主观意识也更强。说到底，我们这一代人会为了其他事情牺牲自己，但他们不会。这也没错，毕竟时代不同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Happy：“星星已经定下专业方向了，你呢？你还愿意报考医学院吗？”

Happy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说：“老妈，其实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当医生。”

看着两个孩子，我回想起她跟蒯奕星的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他俩也吃了冰淇淋，小蒯说，他以后要当专门设计电脑游戏的工程师，现在眼看着要梦想成真了；而当时Happy说，她长大了要当厨师！

看样子今晚回家我得跟老刘好好商量下填报志愿的事！

第二天忙到中午，我一边还在回味新梅说的，心理医学科韩明华跟她讲，跟弗洛伊德、荣格并称为“心理学三大巨头”的奥地利精神病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曾经说过：“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一边提着从杜鹃苑订的红烧肉酱蛋去病房探望老爷叔。我不紧不慢地走着，心想可惜了这盘一早预订的红烧肉。

因为齐致格说她上午在沪江办好了所有离职手续，下周一到老年医学中心正式报到，这几天她空着，中午正好来陪老爷叔，她来了，老爷叔还缺吃的吗？

果然，我到病房的时候，老爷叔已经吃过了中饭，正坐着跟齐致格有说有笑。不过他看到我带来的红烧肉酱蛋还是很开心，说晚上用微波炉转转加个菜。

齐致格笑着佯装骂我：“老爷叔已经冠心病装支架了，你还给他送红烧肉！”

我根本不睬她：“离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我只要了半份好吗？”

在日常生活中，经常看到心血管病人这个不吃那个忌口，生怕热量超标、胆固醇超标。其实，我的理论，冠心病病人啥都能吃！只要控制好量就行。心脏病要“管住嘴”，是提醒不能暴饮暴食，日常进食肉蛋奶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如果这个不吃那个不吃，营养不良反而会对健康产生不良影响。再说了，“看病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可是如果为了活着就不能吃东西，那看病还有什么意义！”老爷叔马上积极响应我的理论。

对于冠心病患者，红烧肉并非绝对禁忌，但需限制频率和分量，建议选择合适的做法，尽量避免过度油腻，并搭配富含纤维的蔬菜。

我跟齐致格陪老爷叔讲了一会儿话，让老爷叔早些午休。

齐致格问我：“你们家窗台上的斑鸠怎么样了？”

“唉，没了！”

原本斑鸠们把我家窗台当成了风水宝地，我们亲眼看着斑鸠做窝、下蛋、孵出小鸟，小鸟渐渐长大，羽翼丰满之后展翅飞走。令人惊喜的是，没过两三天，又有斑鸠来下蛋。我骄傲地连续发视频给齐致格她们显摆，她们也都明确表示出了羡慕嫉妒恨。

可是，最近的一窝两只小斑鸠，在出壳之后大概十天，我回家查看，两只小鸟不翼而飞了！

我跟老刘还仔细探讨过，这两只小鸟究竟怎么了。老刘猜测说飞走了，我摇摇头，毛还只有薄薄一层，大部分时间斑鸠妈妈都孵在花盆里罩着它俩，不可能自己飞走；老刘又猜测说，是不是不小心从窗台花盆掉下去了？我摇摇头，不会那么巧，要掉两只一起掉；老刘没辙了，说还真是个不解之谜！

谜底是被我自己揭晓的。因为没过多久，我在晾晒床单的时候，发现楼上邻居家的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橘猫。没想到小区的流浪猫能爬到这么高的地方，那么看样子我们家的小斑鸠也被它吞食了。

“说不定，它就是被小斑鸠吸引，才爬这么高的吧。”齐致格说，“这猫的毅力还挺坚强的！”

我俩并排走在风雨长廊，齐致格说她看了老爷叔的所有报告，尽管之前一直吃他汀，但血脂还是挺高的，估计加上依折麦布，老爷叔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也很难降低到1.4 mmol/L以下，不如给他打一针英克司兰？

她这个建议，我十分赞同。

对于心脑血管病人，血脂控制至关重要。尤其对于老爷叔这样的心梗患者，除了总胆固醇和甘油三酯必须降到正常范围之外，还要严格控制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至少到1.4 mmol/L以下。建议首选他汀类药物，如果规范服用他汀类药物血脂依然不理想，可在继续服用他汀的基础上，加用依折麦布等，予以优化。

不过，有些人即便用到中高剂量的他汀，再辅以依折麦布，总胆固醇和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依然不能达标，此时可以考虑前蛋白转化酶枯草杆菌蛋白酶9抑制剂（PCSK9抑制剂）。

PCSK9抑制剂是一类降脂新药，给传统降脂药疗效欠佳的病人带来了福音。这类药物不但能够大幅降低血脂浓度，而且应用方便，不像他汀类药物需要每天晚上服用，PCSK9抑制剂只需要每半个月、一个月皮下注射一次药物即可。新近问世的小干扰RNA药物英克司兰能够从上游阻断肝脏PCSK9合成，半年打一针、一年打两针，就能妥妥地控制血脂。

“而且老爷叔的脂蛋白a也挺高的。”齐致格补充道。

血脂报告有很多项目，一般来说，大家重点关注总胆固醇、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和甘油三酯就可以了。除此之外，脂蛋白a也是心血管病变的独立危险因素，意思就是不管总胆固醇和甘油三酯水平如何，只要脂蛋白a升高，都会增加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

因为低密度脂蛋白是导致动脉粥样硬化的关键因素之一，会促使脂质在血管壁内沉积，增加心血管疾病的发生风险。对于放过支架的冠心病患者，严格控制LDL-C水平到1.4 mmol/L以下，有助于稳定斑块、延缓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进展，降低心血管不良事件（如心肌梗死、心绞痛复发、再次血运重建等）的发生几率，改善患者的预后和生活质量。

脂蛋白a不是从口而入的，而是在自身肝脏中产生，几乎不受环境或生活方式因素的影响。而且，无论总胆固醇还是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浓度，跟脂蛋白a的浓度并不平行，也就是说，有些胆固醇完全正常的病人，脂蛋白a可能明显升高，所以，很多身体健康的人在体检的时候才发现这么个指标异常，往往难以理解。他们经常发出这样的疑问，“我吃东西很当心的，怎么这个指标还这么高？”

因为脂蛋白a取决于遗传基因。

一个人有没有脂蛋白血症，在五岁的时候就能抽血检测出来了。

并且，当前常用的降脂药不管是他汀类还是依折麦布等，都只能轻微影响脂蛋白a浓度，唯有PCSK9抑制剂能有效降低其水平。

打针降血脂通常是在口服药物效果不佳或存在使用限制的情况下采用的方法，具体是否需要打针降血脂，需要医生根据患者的具体病情、血脂水平、药物耐受性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评估后决定。

“不过现在PCSK9抑制剂用得有点乱。”齐致格说道。

对此，我也深有同感。

PCSK9抑制剂目前的适应症，是针对采用他汀类及其他常规降脂药物治疗后血脂不理想的病人，对这部分患者，建议在继续服用他汀的前提下，采用PCSK9抑制剂皮下注射控制血脂。而绝非一旦发现血脂高，都没尝试过常规他汀类治疗，就直接打针。

脂蛋白a是一种由肝脏合成的特殊脂蛋白，是心血管疾病的独立危险因素，其水平升高与冠心病、脑卒中等动脉粥样硬化性疾病的发生风险密切相关。

更遑论那些不切实际的宣传语“半年打一针，有效降血脂”。齐致格说，她在沪江接诊过很多来自长三角的企业家，还有各个地方的有钱人，都是奔着半年打一针的英克司兰而来。他们当中，有些仅仅是高脂血症，还有一些冠心病服用他汀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完全能够达标，仅仅为了贪图方便而要求打PCSK9抑制剂，这是本末倒置的。

看病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怎么方便怎么来。

虽然截至目前，PCSK9抑制剂的功效已被多项研究所证实，但是它毕竟是个新药，迄今一共只有六七年的临床统计数据，还需要更长时间观察随访。

求医问药，便捷性确实需要考虑，但最重要的还是看好病、治疗到位。要分清主次，便捷性不能凌驾在治病本质之上。

我经常跟病人说，药是老的好。因为老药的药效和不足之处医生已然洞悉于胸。新型药物或许在某些方面脱颖而出，但它的不良反应需要时间的洗礼，才能得出全貌。因此，除了恶性肿瘤以及某些罕见病之外，其余疾病建议求医问药时谨慎“尝新”。

我俩沿着长廊越过枫林路，到达九号楼。从九号楼下去，就是医院一号大门。老爷叔安然无恙，齐致格可以放心回家了。

“我不回家，直接去老年医学中心。”

“你刚才不是说下周一正式报到吗？”我不解地看着齐致格。

“我人还没过去，手术就约好了。”齐致格莞尔一笑。

如果患者是轻、中度高血脂，没有他汀类药物使用禁忌证，一般优先选择他汀类药物进行降脂治疗。如果患者是严重高血脂、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或使用他汀类药物后血脂不达标、不能耐受他汀类药物，可考虑使用降血脂针。

“什么病人这么神通广大，提前预知齐教授换了单位？”

“就是那个万永芳。”

“啊？你还愿意帮她做手术？”

经过那场网络风波，万永芳儿子和媳妇终于把万永芳带去了600号。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万永芳的强迫症得到了缓解。她后来在儿子的陪同下，去沪江找齐致格看过诊，还带了赔罪的礼物。齐致格不肯收下。万永芳十分坚持，还当着齐致格的面打开她自己手机上的微博。万永芳认认真真写了一条长博文，情真意切地讲述了那次九宫格漫画风波的来因去果，衷心表达了对齐致格医术和医德的充分肯定以及万般感谢。

医患关系一直是敏感词，之前的舆情风暴很多网友留下印象，这次由当事人亲自出面阐述，万永芳的这条微博再度成为热搜。跟上次不同的是，成千上万网友纷纷留言赞叹齐致格，光是询问如何找到齐医生看病的讨论就达到上百条。

齐致格说，她看着万永芳瘦削的脸庞，花白的头发，忽然一切都释然了。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人的眼睛长在头颅前面，还不就是为了往前看。

万永芳的强迫症得到控制，阵发性心房颤动依然存在，而且发作得越来越密集。

她问齐致格：“齐医桑，侬不是讲心理毛病治好了，房颤啊会好呃吗？（齐医生，你不是说心理毛病治好了，房颤也会好吗？）”

这指的是一般情况。但人生病，往往不是一一对应那么简单。万永芳发作心房颤动，除了因为强迫症，还跟年龄增长相关。

心房颤动按照发作的频率和持续时间，依次分类为阵发性房颤（持续时间不超过7天）、持续性房颤（持续时间超过7天）、长期持续性房颤（持续时间超过1年，但通过治疗成功恢复为正常心率）以及永久性房颤（持续时间超过1年，较难恢复到正常的窦性心律）。

总体而言，心房颤动的患病率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人越老，房颤发病率越高。根据统计，80岁以上人群患病率可高达7.5%。随着我国老龄化发展加剧，近年来我国房颤发病率增加了20倍。

一旦出现房颤，首先排查病因，尽量对症治疗。常用的控制心房颤动的药物包括控制心室率的药物和恢复正常窦性心律的药物，前者包括β受体阻滞剂、钙通道阻滞剂、洋地黄类，常用药物有美托洛尔、维拉帕米、西地兰、地高辛等；后者则有胺碘酮、普罗帕酮等。

查明病因对于房颤的有效治疗至关重要。不同病因引发的房颤，在药物治疗选择上有差异。同时有助于判断病情严重程度，病因不同，房颤患者的病情严重程度和进展情况也不同。而且，查明房颤病因的过程中，有助于发现其他隐匿的疾病。

对于房颤的治疗，最理想的结果是让病人恢复为窦性心律。

大家做了心电图看报告，不太明白“窦性心律”这几个字到底啥意思。其实，这个是个正常描述，不是病变名称。就好比“程医生，女”。医学报告上经常有正常描述，比如心超检查“静息状态下超声心动图未见异常”，CT报告“两肺纹理清晰”，冠脉造影“左右冠状动脉充盈良好”，均为如此。

万永芳房颤症状非常典型，不但心悸、胸闷而且头晕。她恳请齐致格，有没有特效药给她开一点吃吃。因为万永芳之前服用倍他乐克和普罗帕酮效果都不好，齐致格就给她开了胺碘酮。

窦性心律是正常的心律。心脏的传导系统中有一个重要的结构叫窦房结，它是心脏的正常起搏点，能够自动地、有节律地产生电流，电流再通过心脏的传导系统传导到心肌，引起心肌收缩，从而带动整个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由窦房结发出冲动所形成的心律，就称为窦性心律。

胺碘酮是临床常用的一种抗心律失常药物，除了口服片剂，还有胶囊剂、注射液和粉针剂等，能够降低心脏窦房结这个“发电机”的工作积极性，帮助消除折返激动，对于心房颤动、心房扑动的疗效较强。

不过，有本事的人脾气也会大一些，胺碘酮也是如此，其不良反应包括且不限于恶心、呕吐、厌食和便秘，注射部位的炎症反应，面部潮红，乏力、震颤、睡眠障碍、头痛、梦魇，肝功能异常，等等。除此之外，服药后还应跟踪观察三个方面：是否出现甲状腺功能异常，比如甲亢或者甲减；是否出现心动过缓、充血性心力衰竭；以及是否出现弥漫性间质性肺炎等。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这个道理也适用于求医问药。我们经常在工作中遇到病人反复要求“帮我开最好的药！”殊不知药物不良反应跟药物治疗效果，在很多时候是成正比的。胺碘酮治疗心房颤动、心房扑动以及房性、室性早搏，总体疗效优于美托洛尔、普罗帕酮、美西律，不过副作用也可能大于这些药。

经过儿子反复开导，万永芳的老公也作出了相应改变，他忍痛割爱送走了缅因猫，甚至在家烧饭给万永芳吃。尽管厨艺十分糟糕。“阿拉牙勿瓦呃，就是阿拉娘实在太鸡糟了，伊这些年勿想特伊交流。（我爸不坏的，就是我妈实在太挑剔了，他这些年不想跟她交流。）”

万永芳吃了胺碘酮效果蛮好，过了一两周房颤就不发了。经过这一番折腾，老妈的强迫症和心房颤动都得到缓解，万永芳儿子很开心，他建议爸妈，天气好的时候一起到外面转转，老年人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胺碘酮是一种抗心律失常药，其副作用主要涉及心血管系统、甲状腺、肺、肝脏等。可引发心动过缓、低血压。胺碘酮含有碘元素，可影响甲状腺激素的合成和代谢，部分患者使用后可能出现甲状腺功能亢进，表现为心悸、多汗、体重减轻、烦躁不安等症状，也有部分患者会出现甲状腺功能减退，症状包括乏力、怕冷、嗜睡、记忆力减退、便秘等。胺碘酮可引起间质性肺炎和肺纤维化，这是其较为严重的副作用之一，患者可能出现咳嗽、气短、进行性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者呼吸衰竭；或者导致肝功能异常，皮肤色素沉着，恶心、呕吐、食欲不振等胃肠道反应。

趁着秋高气爽，一家人开车去了松江辰山植物园。辰山植物园的秋日樱花和蝶豆花大片盛开，在蓝天白云之下美不胜收。全家人好久都没有感觉到如此心旷神怡。美中不足的是，临近中午，他们准备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享受午餐的时候，万永芳觉得这几天一直隐隐约约的皮肤灼烧感和刺痛感更加明显了，她皱起眉头，讲了好几次，说真是吃饱了撑的，跑这么大老远来晒太阳。她老公忍住没说话，用眼睛跟儿子交流，意思就是看到了吧，你妈就是这么鸡糟（挑剔）。眼尖的孙子跑过来拉着奶奶说：“奶奶，你变成斑点狗了！”

一家人这才注意到，在万永芳的脸颊、脖子和胳膊上，冒出来一个又一个像拔火罐一样的色斑，大大小小，大的像铜钱，小的像黄豆。儿媳妇从后面牵开婆婆的衣领，哎哟妈呀，婆婆的背上也都是！

“所以万永芳不能吃药了，只能再找你做手术？”

我猜中了。

万永芳身上的斑点，是胺碘酮的光敏反应。

口服胺碘酮进行治疗者，差不多有一半合并出现光敏性皮炎。他们的皮肤只要暴露在阳光下，就会颜色变红，同时伴有灼烧和刺痛感等。部分人受损皮肤会出现明显的蓝灰色色素沉着，长期服药者暴露阳光后会更明显。这种色斑通常在停药后几个月内逐渐消退，而色素沉着的患者消退则需一两年时间。

药物光敏性皮炎是一种由药物引起的皮肤不良反应，是药物通过光毒性反应或光变态反应导致的皮肤炎症。光暴露部位如面、颈、手背等先出现瘙痒、红斑、水肿，严重时可出现水疱、大疱，疱壁紧张，疱液澄清，破溃后可形成糜烂、结痂。

是药三分毒，光敏反应也是药物不良反应之一。除了胺碘酮，喹诺酮类抗生素比如左氧氟沙星、利尿剂氢氯噻嗪及呋塞米等，还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阿司匹林等药物，都有可能引发药物性光敏反应。这些药物通过口服、静脉注射等途径进入人体，或者涂抹在人体表面，使得某些人的皮肤对紫外线的敏感性增强，一经太阳照射，引起化学光敏性皮炎。

对于药物引发的光敏性皮炎，如果皮损程度轻、范围小，建议服药期间尽量避光；如果皮损明显，那就要停服该药物，对外消炎、止痒，敷用炉甘石洗剂等，内服抗组胺药、糖皮质激素等，阻断或者抑制过敏反应。

药物光敏性皮炎的治疗需根据症状严重程度采取针对性措施，核心原则是停用致敏药物、严格避光、缓解炎症并预防感染。

万永芳皮炎较为严重，马上停服胺碘酮。还去华山医院皮肤科看了好几回，总算控制住了皮炎，但全身皮肤留下了色斑。停了胺碘酮，万永芳的心房颤动没过多久再次发作。她思来想去，跟儿子说，还是想请齐致格帮她做手术。齐致格说她马上换医院了。

万永芳斩钉截铁地说：“齐医桑，侬去到哪里，阿拉就跟到哪里！（齐医生，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这不，齐致格下周一才去老年医学中心报到，那边的同事们今天就安排万永芳入院了。齐致格想着反正回家的时候要路过老年医学中心，不如先去病房看看。

我说：“亲，你送我的三角梅，这几天开得可好了！要不我还给你吧。”花是开得真好，因为老刘说，珠颈斑鸠做窝孵蛋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生物肥料，“花开得当然好”！

“蕾蕾，你送给闵柔，她家房子总算弄好了，说下个月请我们去玩，你到时候带给她好了。”齐致格接着说道，“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觉得人活着没啥意思。”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答应帮万永芳做手术。我就是觉得，这世上好多事情，大概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一切皆有因缘，不可强求；顺其自然，随喜自在。”齐致格答应道，“蕾蕾，你有空也读读佛经。”

我问她：“你真的相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句子都很有道理，让人内心平和安宁。”

我忽然想起一个在心头萦绕很久的问题：“闵柔为啥去沪江？”

“哈哈，我也问过闵柔同样的问题。”

“她怎么说？”我追问。

医生这个行业的流动性不强，很多医生终其一生只在一家医院工作。闵柔手上功夫那么好，我们医院内镜中心在国内外都享有盛誉，有平台又有病人，闵柔为啥离开呢？

“她说为了钱。”齐致格回答。

“为了钱？”我觉得不可置信。医生的收入不会很高，但作为一般工薪阶层，过过日子没问题，闵柔为了钱跳槽去私立医院？

“是真的，蕾蕾，闵柔是为了她奶奶去沪江的。”

闵柔考上大学来到上海，她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闵柔的老家在湖北黄冈红安县。那里是“黄麻起义”的策源地，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是鄂豫皖苏区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革命战争年代，红安为中国革命的胜利献出了十四万英雄儿女的生命，也是建国以后被授予将军军衔最多的“全国第一将军县”。

近年来，这个革命老区一直致力发展经济，但跟省会武汉等地相比存在比较明显的差距，更不要提北上广深了。

90多岁的老奶奶被孙女接到上海做了手术，没多少天就自己拄着拐杖回到了村子，慢慢地脚也不肿了，也不咳嗽了，去了一趟上海简直返老还童！老家的亲戚听说之后，好几个打电话问闵柔，也想来上海看病。闵柔拿着电话，却不想接听。她不是不想帮他们，而是这些亲戚来了，少不了花钱。

奶奶成功做了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她当然开心，但是三十来万的医疗费用如何解决，把她给难住了。奶奶是农村户口，虽然办了大病转诊，但住院费用报销不了多少。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是前沿技术，暂时不在医保报销范围。这种最先进的人工生物主动脉瓣，连器材带手术费等，奶奶出院的时候，累计三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闵柔和她老公杨大鹏看了倒吸一口冷气。过了好一会儿，杨大鹏才说：“这个数字，挺吉利的。”

闵柔和杨大鹏境况相差无几，在彼此大学室友的撮合下，一见面就来了感觉。杨大鹏老家在安徽六安金寨县，也是将军县，他大学本科学的数学，研究生念的经济，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闵柔的影响，一直在医药行业做投资顾问。

尽管闵柔和杨大鹏的原生家庭都不富裕，不过他俩自己的收入还可以。可不巧的是，他们那时候正好想买房子，这是他们自从恋爱以来的共同夙愿。二十多年前谈恋爱的时候，二人囊中羞涩，没什么地方好去。冬天，闵柔在我们医院3号楼4楼的示教室蹭空调看书，大鹏也一起陪着。看书看累了，二人手挽手走到示教室旁边的天台，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四周高楼林立万家灯火。

闵柔说：“大鹏，我们以后能有一间亭子间就好啦！”

那时候，通过高考来到上海的闵柔和大鹏，刚刚了解到什么是亭子间。亭子间是上海等地旧式楼房中的小房间。一般在楼上正房的后面楼梯中间，位于灶披间（厨房）之上、晒台之下，高度两米左右，面积六七平方米，朝向北面。以前大多用作堆放杂物，或者下人居住。二三十年前，在居住面积紧张的上海，不少外地的年轻人购买一间亭子间结婚，先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这些亭子间老、破、小，冬天寒冷夏天潮热。不过，这次为了买新房子凑钱，闵柔和杨大鹏惊喜地发现，这个亭子间在二十年的时间里，房价上涨了将近二十倍。因为这个小亭子间就在医院附近的太原路上，是上海著名公立小学建襄小学的学区房。

要卖掉这间学区房的时候，闵柔心里舍不得。大鹏劝她：“儿子马上中考了，你也不打算生老二，卖掉就卖掉吧。”闵柔说：“以后孙子也要上学的。”大鹏笑话她：“想那么多干吗？你小时候在红安摘花生，能想到自己会来到上海当医生，马上还要买三室两厅的房子吗？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孙子以后在不在上海、在不在中国都不一定，我俩管好自己，再把家里老人管好，就够了！”

奶奶心衰，闵柔不假思索回了红安，把她带来上海。这是她亲爱的奶奶，帮她老人家治病天经地义，帮她选择最好的治疗方式天经地义。可是，治疗费用怎么办？杨大鹏面对老人笑吟吟地只字不提，回到家转身进入卧室跟闵柔算起了账。

他们这些年的积蓄，连同太原路亭子间卖掉的钱，正准备支付看中的二手房的首付。那套房子在斜土路上，夫妻俩关注这个小区好久了。这套房子地段好、距离闵柔上班的中山医院步行可达，离儿子上学的南洋模范中学也很近，而且房型正气，三房两厅全明，真是他们的梦中情房！要说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但夫妻俩商量下来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拿下！所以把现在住的两室也在房产中介挂牌，也已经谈好下家，等新房子一下定，同步把这套房子卖掉。

可是，眼看着就要支付首付了，奶奶生病了！

闵柔和大鹏看了看紧闭的卧室房门。客厅里，奶奶可能还在嘀咕：“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几天？心脏开刀要花不少钱吧？花在我身上白白糟践了！”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夫妻俩异口同声道：“先给奶奶治病，房子以后再买！”

虽说他俩收入不差，但他们这些年一直支持着各自背后的家庭。闵柔除了老人看病、逢年过节之外，还有家里小辈考大学包红包，看上去不算大钱，但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不小。尤其闵柔自己是通过读书出来的，所以对家里小孩念书给钱从来都舍得得很。而大鹏家给得更多。大鹏的弟弟还在老家，父母都是弟弟弟媳照顾，所以，弟弟到县城买房子，闵柔和大鹏借了一笔钱给他们。讲起来是借，兄弟之间也没讲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所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在我们几个当中是稍微逊色的。但他俩都很看得开，还从小教育儿子不要跟同学攀比，要比就比学习成绩。

夫妻俩没费多大劲，就统一决定，暂缓买房，先给奶奶看病。奶奶做好手术回去了，闵柔感激地抱住了老公。

大鹏无所谓地推开老婆说：“这没啥。我俩还不是一穷二白来到上海的。现在又不是没房子住。”

闵柔还是有些遗憾：“那么好的房子，这次买不上，很快就被别人买走了。”

大鹏搂了搂她：“老婆，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我们再想办法挣钱！”

闵柔说：“我们怎样才能挣到大钱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鹏立即联想到，他们公司最近承接了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的业务，那家好像正在招募医生。大鹏马上问到了招募条件。闵柔看了之后说：“我完全符合条件嘛！一样都是看病人，年薪翻三倍，做一年顶三年，老公，我去应聘试试看！”

“就这么简单？”我盯着齐致格。

“就这么简单。我就喜欢闵柔的脾气，成就成，不成就拉倒。”齐致格捂嘴笑，“就像这次我要去老年医学中心，一开始还担心闵柔不肯放，结果三言两语她就答应了。我还愁我走了，沪江心内科就缺人了，你知道闵柔说啥？她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她真够爽气！”我感慨道。

“好人自有好报。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过不去。我跟你说，蕾蕾，新的心内科主任下周也到沪江啦！”齐致格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将心比心，我不能撂下闵柔不管。我跟你说，这次我费了好大劲，帮她引进了大佬，人家比我牛多了！我么，也就是看看病、做做射频，新主任可是拿过三项国自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

要说医生的卷，科研卷得最厉害。即便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得赶论文、写标书。“蕾蕾，我当时去沪江，其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中山的科研压力太大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通知提交国自然，我都头痛欲裂。我只喜欢简简单单地看病画画。所以，你看，老天对一切都有安排。”这倒也是，老年医学中心地处梅陇，周边都是大型住宅社区，开张没两个月，已经一床难求。而且，大型社区老年人多，心房颤动射频消融的诉求量自然也大。此外，作为分院区，科研压力较之本部要小一些，的确适合齐致格。

“闵柔野心大得很，她说私立医院也要学科建设，她可感激我帮她找到的这位新主任了！”

“问题是，新主任拿过三个国自然，怎么愿意去私立医院呢？”我有点纳闷。时至今日，大部分医生还是愿意待在体制内吧。

“嘿嘿！”齐致格狡黠地笑了，“是福建协和的龚主任，你可能忘了，我们一起开过会的。”

“我没忘。龚主任在福州不是做得很好吗，肯来沪江？”

齐致格哈哈大笑：“我为了闵柔下足了功夫！我们一起开会的时候，龚主任是不是讲过她女儿从法国留学回来在上海大众上班？我跟你说，龚主任说她女儿念书从小不用操心，就是现在快三十了还没对象，她都愁死了，还自责得很，说女儿小时候她忙工作对家里管得少，现在就想来上海弥补，最好一家人搬来上海，跟女儿住在一起，妈妈在身边肯定不一样，反正就想让她女儿找个好对象，这样她跟孩子爸爸也放心了。”

齐致格这张亲情牌打得好。不但补偿了闵柔，还顺带帮了龚主任。龚主任比我们岁数大一些，也无所谓户口什么的。这是人之常情，对于父母而言，没什么事情能大过孩子。

“闵柔的新房子在哪？”

“还在他们之前看中的那个小区，斜土路。那次不是因为她奶奶来看病，房子没买成嘛，后来房价就噌噌噌一路往上涨。我最佩服的还是大鹏，换了其他男人嘴上没啥心里肯定嘀嘀咕咕，大鹏想得开，他还安慰闵柔，这世上该谁的就是谁的，慢慢攒钱总能买得上。这不真给他们等到了，去年楼市跌了，他俩果断出手，价格跟上次那套差不多，楼层更高。而且房东是新装修好的，我跟他俩去看过了，都是新家具，赛过全装修房，拎包入住。闵柔说周末搬好家，买点软装，收拾好了就请我们过去做客。”

我把齐致格送到枫林路大门挥手告别，想着回病房找下木棍。

木棍这姑娘心眼好，不管哪里的病人，她都很照顾；就是性格大大咧咧的，做实验的精细度不够。她博士第二年了，进度怕来不及；博士三年一晃而过，如果没有高分SCI论文，就难以留在中山本部规培，即便勉强留下了，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也希望渺茫。

沪江压力没我们这里大，收入可观，而且晋升职称只要符合上海市卫健委条件即可，不像我们这里晋升的时候先科里PK、再医院PK，没有最优秀，只有更优秀。我去跟木棍说说沪江的情况，齐致格刚才也说了，闵柔不但招学科带头人，也要培养青年骨干。如果木棍愿意，这倒不失为一种选择。如果她有意去沪江，英语得提前准备起来，高端私立有不少外国病人，对英语听说读写是有要求的。

想着想着，我走到了39病区医生办公室。

每个病区都有医生值班室和医生办公室。值班室供值夜班的医生晚上睡觉，办公室是个大房间，沿着三面墙摆放着很多台电脑，年轻医生用这些电脑写病史、查病历；房间当中有桌子和椅子，日常术前谈话都是请病人和家属来这里沟通；靠近门口墙边，放着两台查房机，前后组查房时推着走。

我走到门口觉得不太对劲。

一般这个点，木棍他们不都应该一人一台电脑赶写病历吗？可现在，七八个年轻医生围着当中的桌子，脑袋凑在一起，看着什么东西，一边看还一边嘻嘻哈哈推推搡搡。我走了进去，木棍正在哈哈大笑，指着对面的小伙伴嚷道：“给你给你，你拿去泡酒！大补！”

在桌子当中放着四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木棍和其他年轻医生看到我来了，停止嬉笑打闹，纷纷让开。

我凑近了定睛一看，妈呀，原来是四大盒活蝎子！

我赶紧离远点，指着蝎子问木棍：“哪来的？”

木棍回答：“尤阿姨送的。”

“就是那个‘实心眼’的尤阿姨。她今天来复查，一切都很好，来病房找我，说这些分别送给你、我、血液科袁老师和心外科老师的。”她看了看我，补充道，“程老师，你要是不来，我也正准备给你送过去。”

我连连摆手：“我不要，这个能干吗呀？”

站在桌子对面的小王说：“程老师，泡酒啊，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主治半身不遂、口眼歪斜。”

“我还没歪呢。这个不能要，尤阿姨家里山区的，不能要她的东西。”我命令木棍。

木棍面露难色：“我也不想要啊，可是尤阿姨毛病好了，力气大得很，根本拉不过她！喏，他们刚才都在，可以作证！尤阿姨说，她当时都不想活了，没想到我们真把她抢救回来了，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居然好得这么彻底！”

我笑了：“她那个毛病，是差不多可以彻底好的呀！”

这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我们每周五上午出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一上午接诊了十八个病人，在我们医院所有七八十个多学科联合门诊中以接诊病人多而著称。

多学科联合门诊是我们医院的特色，是基于“以病人为中心”，对传统诊疗模式的改革和优化。因为人不只生一种病，而且多个疾病之间存在前因后果、引申触类、相互影响的关系，所以，现有的一位专科医生接诊一位病患的模式，存在很大的缺陷。比如老王因为长期吸烟引发肺气肿，肺功能下降之后导致肺动脉高压，因为重度肺动脉高压引起心脏功能恶化，老王需要同时治疗肺病和心脏病，按照传统模式，他只能一次一次分别挂呼吸科和心内科的号，而且要把这两个专科的检查资料以及诊疗意见分别给不同的科室专家看，这样不但老王看病费时费力，而且呼吸科和心内科也无法精准知晓另一个科室医生的意见。

多学科联合门诊，是与这个病人身上多种病变相关的多位专科医生同时出诊，一起对同一个病人望闻问切，一起查看分析同一个病人的资料，并现场进行讨论甚至争论，这样就能从多角度剖析病变原因，形成最佳治疗方案。因为疾病从来不是独立割裂的，看病看的是人身上的不适和痛苦，绝非某种病；不同系统疾病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需要综合处理，不能顾此失彼。

我们团队在华东地区开设了第一个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每次出诊来自全国各地的病人络绎不绝。我们主要接诊两大类病人，第一类，是恶性肿瘤患者，在接受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内分泌治疗和免疫治疗之后合并出现的各种心血管不良反应，这些抗肿瘤药物的副作用有些轻、有些重，危重的可能造成猝死；第二类，是肿瘤患者合并心脏病，比如肝癌合并冠心病，冠心病患者需要服用拮抗凝血、拮抗血小板的药物，防止血管内动脉粥样硬化进一步发展，而肝癌手术则害怕大出血，两害相遇如何权衡？

多学科联合门诊是由多个相关学科的专家组成团队，通常包括内科、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等不同科室的医生，有时还会涉及到护理团队、康复治疗师、营养师等专业人员。这些专家来自不同的专业领域，具备各自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能够从多个角度对患者的病情进行综合评估和讨论。

这部分人群数量巨大，如上两种情况是临床常见现象，却往往求医无门。我院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给这部分患者带来了希望，在全国范围内都有一定影响力。

与此同时，肿瘤心脏病还包括各种心脏原发和继发性肿瘤。老百姓看到“肿瘤心脏病”这几个字，特别容易误以为是专门看心脏肿瘤的。尤阿姨一家就是如此。

一年前，家住山东沂蒙的尤阿姨跟女儿说，她最近两个月每天都没力气，吃饭也吃不下，肚子胀得很，两条腿也浮肿了。女儿就带老妈去看病。检查后发现，尤阿姨的心腔和心包里长满了肿瘤！肿块从心包蔓延到左心房和右心房，右室也被侵犯了。

心脏像个小房子，是全身血液流动的必经之路。尤阿姨心脏四间房间，有三间被肿瘤占据，血液通过的时候，只能通过狭小的缝隙，所以她明显头晕、乏力。

老家医生说，这种情况，我们这里开不了刀，你得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

尤阿姨女儿和女婿马上四处打听。周围有人得胃癌的、得肺癌的、得肠癌的，还从来没听说过心脏长癌。这到底能去哪里看呢？

肿瘤心脏病是近年来新兴的交叉学科，主要研究恶性肿瘤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相互作用，包括肿瘤治疗（化疗、放疗、靶向、免疫治疗等）引发的心血管毒性，肿瘤直接或间接导致的心脏损伤（如心脏转移瘤、副肿瘤综合征等），恶性肿瘤合并心血管疾病的综合诊治，以及各种心脏原发和继发性肿瘤的诊断与治疗。其目标是在控制肿瘤的同时，最大限度保护患者的心脏功能，降低治疗相关的心血管并发症风险。

所幸的是，尤阿姨女儿在抖音上关注了我的自媒体。我发过很多期肿瘤心脏病的科普短视频。尤阿姨女儿立即从网上预约了我的专家门诊，带着老妈连夜乘坐高铁来到上海。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七点五十到达诊室，助手说，门口那对母女早上六点不到就来了。其实他们预约的号比较靠后，但因为前面的病人还没到，我就先给尤阿姨看病。尤阿姨在我院复查了心超，又做了PET-CT。

左右两难的局面出现了。PET-CT显示，尤阿姨的心脏占位是孤立性的，也就是说，只有心脏和心包长了恶性肿瘤，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肿瘤。这个就棘手了。

为啥呢？因为我们必须知道这个肿瘤的性质。如果身体其他部位也有肿瘤，那么就能通过手术或者穿刺把肿瘤切下来，进行病理检测。就好比有一袋包子，你得品尝一个包子，知道是什么馅，然后再决定是否购买。

身体任何一个部位肿瘤取样，都比心脏轻松。因为心脏里面充满了血液，心脏外科手术无论大小，基本上都要先做体外循环，就是提前将心脏里面的血液引流到外部机器中，将心脏静止、腾空，然后再修修补补。

从各项检查结果看，尤阿姨的心脏肿瘤倾向于恶性，这给手术带来了更大的难度。因为恶性肿瘤细胞就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稍有不慎，不但切不干净肿瘤，还可能人为造成肿瘤转移。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尤阿姨一开始在当地因为胸闷乏力去看病时，让做了冠脉CTA，显示她有冠心病，前降支和右冠状动脉的近端和中端分别有重度狭窄和中重度狭窄，旋即放了三枚金属支架。

心脏外科手术大多需要体外循环。通过插管将静脉血引流至机器，经氧合、过滤后泵回动脉，暂时替代心肺功能。此时心脏停跳（灌注停搏液保护心肌），提供清晰、无血的手术视野，便于修复复杂病变（如瓣膜置换、先心病矫治），确保手术的精确性和安全性。

这几乎形成了死局。

因为放完支架之后至少服用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这两种药物双联抗血小板三个月。而从尤阿姨的心脏图像来看，她的肿瘤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三个月了。

我解释了两三遍，木棍也跟着帮忙画图，尤阿姨的女儿终于搞明白了：因为冠心病放了支架，必须吃两种抗血小板药保障心脏血管通畅；而心脏肿瘤是大手术，两种抗血小板药大大增加出血风险；要在这二者之间取得平衡，好比在悬崖之间走钢丝……

冠心病、植入支架后，必须服用抗血小板药物譬如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等，联合两种药物至少服用一年；复查病情无明显进展者，第二年开始只服用一种抗血小板药物，譬如只吃阿司匹林。另外，不要忘记每年就诊做相关复查。

听到这份“判决书”，尤阿姨女儿的头似乎被一把铁锤砸中，嗡嗡作响。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个咋办？我妈就彻底没救了吗？”

“办法还是有的，就是风险比较大。”我说。

从医将近三十年，这样的情况我遇到过很多次。实际上，在我们医院，每天都有很多病人在寻求“走钢丝”。因为大部分外地和本地医院，遇到如此棘手的病例，医生会建议病人“转诊到上一级医院”，而对于我们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已经没有上一级医院可以转诊了。行就行，不行也要想方设法行，我们必须成为病人求医问药的终点站。

尤阿姨的冠心病，这样处理不太合适。如果是来我院初诊，我们会请黎春晓帮病人先做冠脉造影，可能不放支架，而是采用药物球囊扩张狭窄的冠脉。

冠脉血管狭窄的地方，充满着增生的粥样斑块。在做冠脉造影的时候，黎春晓会在尤阿姨血管狭窄处先旋磨和扩张，使得血管重新开放；然后不放入类似弹簧圈的网状冠脉支架，而是将药物球囊探入狭窄的血管管腔，此时球囊是瘪瘪的，可以由医生操纵，通过快速填充水和造影剂混合液，增加球囊张力，从而将血管狭窄处进一步塑形；而且，球囊的表面涂有紫杉醇或者雷帕霉素等药物，在与血管狭窄处挤压60—90秒的过程中，药物随之渗入病患的血管壁，这些药物具有控制、阻止粥样斑块病程进展的功效。

概括一下，植入冠脉支架和药物球囊扩张，都能疏通狭窄的冠脉血管；也可以用球囊扩张之后再植入支架，二者之间并不矛盾；这二者都能用于治疗稳定型心绞痛、不稳定型心绞痛、心肌梗死等。

对于尤阿姨，药物球囊更加合适。因为她虽然有两处冠脉狭窄，但病变都比较局限，冠脉狭窄做了药物球囊扩张后，最短只要服用四个礼拜双联抗血小板药物，就能在严密监护下进行外科手术。

冠脉药物球囊扩张术是通过将带球囊的导管经外周血管（通常是桡动脉或股动脉）插入冠状动脉狭窄部位，然后将球囊充盈，利用球囊的扩张力撑开狭窄的血管，使血管内径增大，改善心肌供血。

可是，她仅仅在三周前，植入了三枚支架，这样一来，做心外科手术取活检的计划按照常规只能搁浅；而如果当时做的是药物球囊扩张，那来我院再完善完善检查，就能去心外科住院了。

记得那次在多学科联合门诊，等尤阿姨和女儿走了，木棍不满地嘀嘀咕咕：“怎么连心超都没做就造影了。”

确实，心脏病也好其他病变也罢，医务人员务必遵照规范的诊疗路径，常规检查都不完整，后续可能引发大麻烦。医生的疏忽和差错，会让病人遭受原本可以避免的身心痛楚。看病，不能只看到病，而要看清楚这是一个人，一定要有同情心和同理心。

那尤阿姨怎么办呢？我们请来了介入科的同事一起研讨，计划从下腔静脉进入右心房，尝试钳取肿瘤组织。介入取活检为微创手术，对凝血出血的管理要求没有心外科手术高。可惜，介入途径失败了，没能取到肿块标本。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由心外科鹿征开胸手术。

可是，手术当中大出血不是闹着玩的，此时，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尤阿姨停服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改为静脉注入肝素“桥接”。这种方法我们试过很多次，但每一次也都是小心翼翼“走钢丝”。因为金属支架对于人体是异物，缺乏有效的药物拮抗，万一在支架内形成血栓，则会再次急性心梗。

对于刚放置冠脉支架且需立即进行外科手术的患者，抗血小板药物的调整需在平衡支架血栓风险与手术出血风险的基础上制定个体化方案。冠脉支架术后双联抗血小板治疗至少一年不是绝对的，此时结合肿瘤患者的具体情况，秉承“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原则，为患者选择最优治疗措施。

手术那天，鹿征也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对于尤阿姨，这是最后的背水一战，如果这次再失败了，那尤阿姨真的无路可走。就在这两周时间里，她心腔和心包的肿块又大了一圈……

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剥夺尤阿姨生的权利。女儿流着眼泪送妈妈到达心外科手术室，看着大门缓缓关上，她涕泪俱下，妈妈推进这扇门，母女很可能从此阴阳两隔。

实际上，她确实差点再也看不到她妈妈。在给尤阿姨诱导全身麻醉的时候，她突然心跳停止，血压直线下降到了零！

这时候没有选择，只能拼命往前冲！鹿征他们跟麻醉科医生奋力抢救，终于将尤阿姨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心电图停而复跳，手术是否继续？

心外科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助手代替鹿征医生跟尤阿姨女儿沟通，告知刚才发作的险情，如果继续手术，可能……

“求求鹿主任，求求各位专家，不要放弃我妈。”尤阿姨女儿哽咽着、恳求着，“如果不开刀，我妈的心脏没几天就会变成实心的，我妈肯定活不成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鹿征以仅仅3厘米的最小创口，在心脏这个螺蛳壳里做道场，成功取出肿块组织。这个“最小创口”也为后续治疗奠定了良好基础。

病理分析结果很快出来，尤阿姨是心脏淋巴瘤。此时，接力棒转交到血液科手里。

人体有阡陌交通的血液系统，包括骨髓、胸腺、淋巴结、脾脏等器官以及通过血液运行散布在全身的血细胞。同时，还有遍布全身各处的淋巴系统。淋巴系统由淋巴管（分为毛细淋巴管、淋巴管、淋巴干与淋巴导管）、淋巴组织（分为弥散淋巴组织与淋巴小结）、淋巴器官（如胸腺、骨髓、脾、扁桃体等）构成。

通常情况下，淋巴系统是血液系统的补充部分。人体血液在封闭管道中不断流动，当血液流经毛细血管时，部分水分、小分子蛋白质等物质，通过毛细血管进入组织液，大部分组织液再回到毛细血管中，少部分组织液进入毛细淋巴管，途经淋巴管和淋巴结的淋巴循环，最后回流到上下腔静脉，与血液系统汇合。

淋巴瘤是起源于淋巴结和淋巴组织的恶性肿瘤，大多数表现为无痛性、进行性淋巴结肿大，可发生于身体的任何部位，同时伴有发热、盗汗、消瘦等全身症状。

淋巴系统通过淋巴液的循环，将组织液中的蛋白质、脂肪等物质带回血液循环，维持了血浆和组织液之间的液体平衡。同时，淋巴系统还是免疫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能够识别和清除病原体、肿瘤细胞等异物，对机体起到免疫防御、免疫监视和免疫自稳的作用。

目前，在世界范围内，淋巴瘤的发病率呈上升趋势，跟遗传背景，EB病毒、人疱疹病毒等感染，免疫力低下以及吸烟、杀虫剂和染发剂应用相关。

尤阿姨的淋巴瘤日长夜大，如果不能及时明确肿瘤的病理分型，这些肿瘤细胞最慢也会在三个月内将心脏全部填充，造成她全身血液循环瘀滞、终止，引发一系列可怕、痛苦的并发症。她将会由内而外活活憋死。

医生在临床工作中，经常会明显意识到死神手持镰刀等候在病人身旁。尤阿姨就是一例典型的例子。如果不豁出去跟死神浴血奋战，那么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生命之花在眼前逐渐枯萎。

尤阿姨心外科手术后康复了两周。随后，女儿陪同她来到我们的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这次，我们邀请了血液科袁医生一同讨论。

得益于鹿征帮尤阿姨做的超微切口，尤阿姨术后没有伤筋动骨。否则一般心外科手术不但要在胸壁切开超过10厘米的大口子，而且体外循环也会损伤心肌组织和脑组织。

淋巴瘤是淋巴细胞恶性增殖所致，核心病因包括基因突变（如MYC、BCL-2异常）、免疫缺陷（长期用免疫抑制剂、艾滋病）及感染（EB病毒致霍奇金淋巴瘤，幽门螺杆菌诱发胃MALT淋巴瘤）。环境暴露（农药、苯类化学品、放射线）、肥胖、吸烟及遗传因素亦增加风险。预防需控制感染（如根除幽门螺杆菌）、减少化学物接触、增强免疫力（均衡饮食、适度运动）。若出现无痛淋巴结肿大、持续发热或盗汗，应尽早就医。

尤阿姨术后状况还可以，我、黎春晓、木棍还有袁医生围坐在一起多学科讨论。鉴于心脏部位放疗效果欠佳，袁医生综合各方面考虑，帮尤阿姨制定了后续抗肿瘤药物诊疗方案。

淋巴瘤主要分为霍奇金和非霍奇金淋巴瘤两类，药物治疗效果都还不错，其中霍奇金淋巴瘤是可治愈的肿瘤之一。通过规范用药，肿瘤能够逐渐缩小甚至消除。淋巴瘤一般不依赖手术切除。可尤阿姨实在命运多舛，她刚用了两个疗程，又来到了我们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

女儿说，妈妈胸闷、胸痛的症状比之前还厉害，用了药，还不如刚做好心外科手术的那几天。木棍给她复查心肌标志物，肌钙蛋白又升高了！

发现淋巴瘤，并非都要做手术。淋巴瘤多属全身性疾病，化疗、放疗是主要治疗手段，可精准杀灭癌细胞，抑制病情进展。仅少数情况，如出现压迫症状或需获取病理诊断时，才考虑手术。具体治疗方案，需医生综合患者病情、身体状况确定。

“程医生，这到底是咋回事？”多学科门诊已经结束，可尤阿姨女儿坐在诊室里，看着我们不肯走。

肌钙蛋白升高，意味着心肌细胞损伤处于正在进行时。可是，她心肌损伤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此时需要仔细甄别。我们围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鉴别诊断。

第一种可能，她有冠心病，需要排除心肌缺血。冠心病植入支架，能改善和延缓病情，因为通过手术疏通的血管，不可能恢复到初始100%通畅程度。而且，增生的动脉粥样斑块就像苔藓，一旦有了，稍有不慎还会继续滋生蔓延。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就要立即处理心肌缺血，必要时抗肿瘤治疗都要为心脏让道，毕竟心血管不测是最急切的。

冠心病支架植入通过扩张狭窄血管恢复血流，缓解心绞痛并预防心肌梗死，但无法逆转动脉粥样硬化进程。术后仍需长期服药（如抗血小板药、他汀），并控制血压、血糖、血脂及戒烟，才能延缓斑块进展，实现病情稳定。支架是“治标”，综合管理方为根本。

第二种可能，基于她心脏肿块的病理分型，袁医生给她制定了个体化方案，联合使用化疗、靶向和免疫治疗药物。靶向药物可能诱发冠脉痉挛，而免疫药物PD-1抑制剂可能引发药物性心肌炎，这种心肌炎不能及时诊治的话，死亡率接近半数，所以如果确定是PD-1抑制剂诱发了肌钙蛋白升高，那么尤阿姨就要重新制定抗癌方案，新方案的效果怎样，是另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部分抗肿瘤靶向药（如VEGF抑制剂、BTK抑制剂）可能损伤血管内皮，诱发冠脉痉挛或血栓，导致心肌缺血。用药期间需监测胸痛、心电图及心肌酶，高危患者应预防性控制血压及血栓风险。

第三种可能，她有巨大心脏占位，肿块与心脏、心包紧贴粘连，致使心腔内血流受限、心脏本身也活动受限，在这种情况下，心肌细胞由于受到牵拉、压迫、血流流速变慢引发缺血等也会破损坏死。如果确定是这种原因的话，那她不但可以继续服用冠心病药物，而且也不用改换靶向药物和PD-1抑制剂。

何去何从？

在肿瘤心脏病病人跟疾病漫长的斗争道路上，这样的三岔、四岔、五岔甚至有更多岔口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判断错误，后续方案甚至南辕北辙。此时需要医患双方充分理解，共克难关。

木棍陪着尤阿姨好言相劝：“一定不能丧失信心啊。”

确实如此，不管生什么病，患者自己的求生欲和积极的心态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疾病治疗好坏，甚至能够影响生存寿命。这个效应，在癌症患者当中格外明显。不是一直有这样的说法吗，所有癌症死亡中，1/3是被吓死的，1/3是治死的，只有1/3是真正因病而死的。虽然这些数据的准确性尚不可考，但也说明了“心病”的危害性。据北京肿瘤医院统计：凡能正确认识癌症、善于调整心态的癌症患者，五年生存率达到75％；反之，做不到的患者五年生存率仅为25％。

肿瘤压迫心脏（如纵隔肿瘤或转移灶）可直接影响冠状动脉血流或心肌结构，导致局部缺血、坏死，引发肌钙蛋白升高。患者可能出现胸痛、心律失常或心衰，需通过心脏超声、冠脉CTA明确压迫部位。治疗需解除压迫（手术、放化疗等）并保护心肌，同时监测心功能及肌钙蛋白动态变化。

“可是我妈这几种可能，随便哪个都得完蛋呀！”尤阿姨的女儿激动得不行。

木棍说：“没准还有其他可能呢！”

终于，尤阿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还真是“其他可能”！

尤阿姨肌钙蛋白升高，是PD-1抑制剂的药物不良反应。

“那我妈就不能再用这个药治疗肿瘤了？”

“那倒也未必！”木棍笑吟吟地说。

因为PD-1抑制剂在尤阿姨身上诱发的不是死亡率高达50%的免疫性心肌炎，而是免疫性甲状腺炎。上午多学科门诊帮她开了甲状腺功能检查，现在结果提示她的甲状腺激素下降，促甲状腺激素升高。PD-1抑制剂进入人体之后，能自动识别肿瘤细胞这些恶人身上穿戴的帽子、鞋子和衣服上的特定配饰，从而将其剿灭。可是，人体还有一些正常细胞，它们身上的配饰跟肿瘤细胞差不多，结果也被恪守职责的PD-1抑制剂无差别杀灭，因而发生药物相关的免疫性心肌炎、免疫性肺炎、免疫性肝炎和免疫性甲状腺炎等。

确实，良好心态能够通过多途径提升肿瘤患者生存率。积极情绪可降低压力激素（如皮质醇）水平，增强免疫细胞活性（如NK细胞、T细胞），抑制肿瘤微环境炎症反应。研究显示，接受心理干预（正念训练、团体支持）的患者5年生存率提高，治疗耐受性更佳。乐观者更易坚持规范治疗、保持营养与运动，间接改善预后。

尤阿姨是免疫性甲状腺炎，而非心肌炎。甲状腺病变会波及心脏，不管是甲状腺功能亢进还是功能减退。日常生活中，不是肿瘤病人，没有用PD-1抑制剂，很多甲亢或者甲减病人也会出现肌钙蛋白波动，除此之外，免疫性甲状腺炎还会引发心动过速或者心跳变慢，甚至出现早搏、心房颤动以及房室传导阻滞等。

尤阿姨的免疫性甲状腺炎不严重，多学科门诊再次邀请了内分泌科专家，给尤阿姨补充了优甲乐之后，她的心脏不适逐渐消失，更重要的是，能继续用PD-1抑制剂治疗淋巴瘤。

这次，尤阿姨来复查，原先差点填满整个心脏的肿瘤已经全部消失！木棍激动地指着屋角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尤阿姨的片子。她的心脏大小匀称、干干净净，如果不查阅病史，随便哪个医生看了，都会以为是个正常人。

“现在尤阿姨声音洪亮，健步如飞！”木棍说，尤阿姨跟她聊了一会儿，扔下四盒蝎子就跑了，扭头说他们家是蝎子养殖户，去年她生病，蝎子死了不少，现在她控制住病情，今年比去年蝎子多卖了五万多块，这一点心意，她带都带来了，难道再好几百公里拎回去？

抗肿瘤免疫治疗相关甲状腺炎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PD-1/PD-L1抑制剂）激活免疫系统攻击癌细胞时，误伤甲状腺引发的炎症。患者可能出现甲状腺功能亢进（心悸、消瘦）或减退（乏力、畏寒），少数无症状。通过检测甲状腺激素（TSH、FT3/FT4）及抗体可诊断，超声可见甲状腺肿大或结节。治疗以对症为主，甲亢可用β受体阻滞剂，甲减需甲状腺素替代，通常无需停免疫治疗。

我看着桌上不停蠕动的尤阿姨的心意，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不知道蝎子能活多久？反正得尽快处理掉。我肯定不要，木棍说她住宿舍没地方放，黎春晓和鹿征正在做手术，等会儿再问他俩。

后组开始查房了，一大半医生推着查房机走出了医生办公室，我跟木棍沿着窗边坐下，木棍自然而然向我汇报上周那个糖尿病，那才叫凶险！

那是个中年女性，胆管癌，仅仅用了一次PD-1抑制剂，从病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上厕所，没走两步路，摔倒在厕所门口，紧接着嗜睡不醒。一测血糖，好家伙，二十多！

这就好似，她胰腺胰岛细胞的帽徽和鞋带，跟她胆管癌细胞身上的一模一样，所以药物手下丝毫不留情面，把她的胰岛细胞统统捣烂了，变成了PD-1抑制剂相关Ⅰ型糖尿病。

“经过这个病人，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糖尿病分型了。”木棍说。

Ⅰ型和Ⅱ型糖尿病的血糖水平都高于正常范围，二者之间的区别在于，Ⅰ型糖尿病多发生于青少年，是由于胰岛β细胞被破坏，导致胰岛素绝对缺乏，或者是相对缺乏，从而引起糖尿病；而Ⅱ型糖尿病多发生于40岁以上的人群，是由于胰岛素分泌减少，或者是胰岛素抵抗，导致血液中的葡萄糖不能被有效利用和储存，因此引发糖尿病。

Ⅰ型糖尿病是自身免疫疾病，因免疫系统错误攻击胰岛β细胞，导致胰岛素绝对缺乏，多青少年起病，需终身注射胰岛素；Ⅱ型糖尿病主要因胰岛素抵抗和分泌不足，与肥胖、遗传相关，中老年多见，可通过口服药、生活方式干预控制。两者均有高血糖症状，但Ⅰ型起病急、易发酮症，Ⅱ型常隐匿。并发症风险均需长期管理。

一言蔽之，Ⅰ型糖尿病是果树被砍了，Ⅱ型则是结的果子不够吃。

“仅仅就打了一次PD-1……”木棍说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胰岛细胞被悉数破坏之后，这个女病人演变为糖尿病急症（又称为糖尿病酮症），极度烦渴、尿多、明显脱水，恶心、呕吐、食欲低下、极度乏力，腹部剧烈疼痛，精神萎靡或烦躁、神志渐恍惚，最后嗜睡、昏迷；最具有特征性的表现是呼气有烂苹果味。

好在经过及时抢救，这个女病人总算缓过来了，过几天就能离开重症监护室。但是，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不良反应，她终生不能再用PD-1抑制剂治疗，而胆管癌可供选择的治疗药物比较有限，但现在这些也顾不上了。

糖尿病急症表现包括酮症酸中毒（呼吸深快、呼气烂苹果味、恶心），高渗性高血糖（严重脱水、意识模糊），低血糖（心慌、手抖、昏迷）等等。前两者常见于血糖失控，后者多因药物过量或进食不足引发。均可能致命，需立即就医处理。

归根结底，PD-1抑制剂这一类药物抗癌疗效肯定，但一旦发生不良反应，轻则病人难受，重则九死一生，除了药物相关免疫性心肌炎、Ⅰ型糖尿病，我们去年还有一位患者，是肝癌用了PD-1抑制剂之后并发重症肌炎，全身肌肉受累，以膈肌和呼吸肌最为明显，病人随之丧失自主呼吸能力，转到重症监护室上了呼吸机。这样的病人极度虚弱，又用了大量抑制免疫的药物，最终死于无法控制的全身感染。

讲完病例，我跟木棍介绍了沪江。耳闻不如目见，根据我看到的，这家医院挺不错。现在的年轻人求职竞争激烈，多一个选择未尝不可。没想到木棍一口回绝：“程老师，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可是我不去私立医院，我就要在这里卷！我不是不喜欢科研，要在大医院工作肯定要做科研的，我现在是自顾不暇，来不及！”

抗肿瘤免疫治疗（如PD-1/PD-L1抑制剂）可能引发免疫系统攻击正常组织，常见不良反应包括皮疹、腹泻（结肠炎）、肝炎、肺炎及甲状腺功能异常，严重时可累及心脏、神经等。定期监测器官功能是关键。

我安排木棍做的课题就是关于PD-1心肌炎的。我觉得光是在小鼠中模拟心肌炎症远远不够，所以从木棍开始，要挑战荷瘤小鼠的免疫性心肌炎造模。就是先给小鼠皮下种植肿瘤，做成真正的恶性肿瘤小鼠，然后再用药物诱导成心肌炎，这才真正能够模拟真实世界中的情况。

因为肿瘤患者和正常人体内的免疫环境并不相同。就好比两块麦田，一块有蝗虫，另一块没有，那这两块田种植起来，对于灌溉量、杀虫剂、施肥情况肯定不会一样。因为PD-1抑制剂等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迄今机理没有搞清楚，对于危重患者的抢救，迄今为止世界范围内并没有形成公认的共识，而且，即便按照当前国内外指南，一部分早期即进行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治疗的患者依然会死亡，指南称之为激素抵抗型免疫性心肌炎。这也是我们团队一直以来的研究方向。

三甲大医院，医教研一体。而要完成研究，先得建立荷瘤免疫性心肌炎小鼠模型。这个讲起来容易，实施的过程中不晓得遭遇了多少困难。因为很难掌握好火候，既让小鼠得肿瘤，还要用药搞成心肌炎，然后这些小鼠还得好好活着，才能进行下一步实验去测试心脏保护制剂是否有效。

激素抵抗型免疫性心肌炎是免疫治疗（如PD-1抑制剂）后，免疫系统异常攻击心肌引发炎症，且对常规激素（如泼尼松）治疗反应不佳的危重并发症。患者常有心悸、胸痛、呼吸困难，甚至心衰或恶性心律失常。诊断需结合心脏标志物（肌钙蛋白升高）、心电图异常、心脏磁共振或心肌活检。治疗需升级免疫抑制剂、静脉免疫球蛋白或生物制剂（如托珠单抗）、靶向药物（如托法替布），并辅以强心、抗心律失常等支持治疗。病情凶险，需多学科协作，密切监测心功能。

这不，一讲到实验，木棍的脑袋耷拉了下来：“程老师，这批小鼠又快玩完了。”

因为皮下种植肿瘤长得太快，有些种植瘤长得过大，还没等诱发出免疫性心肌炎，“它们就为了医学研究事业而光荣牺牲了”！

“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垂爱！”这是程老师的保留口号，一直用这句话来给学生打气，也用来给自己打气。科学研究么，还不是屡败屡战，所谓的一蹴而就，都是建立在无数次失败基础上的。

“下周五上午多学科门诊，团队老师都在，我们跟肿瘤科讨论下，看看有没有办法让种植瘤长得慢一点。”我对木棍说，“不怕，再来一遍。不过一定要赶时间，你开学已经博二了。念书的时候都来不及做实验写论文，等毕业做规培岂不是更加没时间？”

待木棍研究生毕业后，按照现行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养计划，先要进行2—3年内科规范化培养。进入到哪家医院进行规培，是要遴选的，也就是说，即便木棍是我的学生，从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获得了博士学位，她想留在我院规培，也要经过一路披荆斩棘优胜劣汰才会被录取。在规培的两三年时间里，木棍要分别到心内科、呼吸内科、肾内科、血液科、消化科等各个科室轮转，跟着老师管病床、收治病人、跟查房，还要到门诊、急诊轮转。

等到完成内科轮转，木棍再次面临披荆斩棘，要跟同样申请我院心内科专科培养的众多小伙伴竞争，同样优胜劣汰。尽人皆知，我们复旦中山心内科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执牛耳者，所以每次录取率都不高，我估摸着木棍够呛。医学生一路读书到接近三十岁，不是毕业拿到博士学位就可以了，在我们和其他许多三甲大医院，博士毕业刚刚是职业生涯的开始。

“我尽量，可是，程老师，我真的好累啊！”木棍开始诉苦，“在病房轮转实在太累了，下了班只想睡觉！”

“那怎么行！”我很不满意，“你现在只是轮转就不能好好做实验，那要是谈了男朋友，结婚再生两个娃，说不定连医生也当不成了，还不肯去沪江呢！”

“那倒也是。”木棍居然点点头！

这下我坐不住了，这姑娘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十一年医学院寒窗苦读，方可获得行医资质，难道可以浪费？

木棍看到我脸色一变，嬉皮笑脸起来：“开个玩笑嘛，程老师别生气！我就是嘴上讲讲的，这个周末两天我都不当班，我两天从早到晚做实验！刚才金威过来，我还喊了他周末一起帮忙呢。”

“这还差不多。”我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好好做实验，不如去私立医院，那边对科研要求不高。”

“那不行，不开玩笑了，程老师。”木棍正色道，“我从小在医院长大，我喜欢看病。我要当个好医生，否则我爸也饶不了我。”

哎呀，我怎么忘记了木棍她爸。一想到她爸，我意识到这孩子的确不会去私立医院。当时如果不是她爸，我还未必录取木棍呢。木棍本科和硕士都是在温州医科大学念的，她老家在浙江宁海。宁海我去过不止一次，离上海很近，隶属宁波市，七山一水二分田，依山傍海，风景秀丽，是被低估的旅游宝藏城市。木棍爸妈，都在宁海人民医院工作。所以木棍从小在医院长大。她妈是护士，她爸是耳鼻喉科医生。

木棍小的时候，医生护士的孩子不上课没人看着，爸妈上班一起带去医院。小小的木棍在医院畅行无阻，一会儿在护士站听阿姨们吵架，因为那时候酒精棉球都是护士自己一点一点揪好棉球然后用医用酒精浸泡。木棍听到有护士抱怨：“这么多棉球，一个下午怎么可能搞得好！”然后听到她妈说：“怎么不可能？我今天下午就做好给你看，顶多两个小时！”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妈已经升上护士长了。

一会儿她又跑到手术室门口，问认识的阿姨讨两个手术刀片。阿姨拿给她：“削铅笔小心点啊，别伤了手！”木棍拿好刀片藏在口袋里，第二天上学送给同学，要好的才给。因为没有哪家文具店的削笔刀，比手术刀片更锋利。

运气特别好的时候，手术室阿姨还会给她几把废弃的手术刀柄。手术刀片和刀柄是分开的，用的时候随时卡在一起。锋利的手术刀片拿在手上削铅笔，比小卖部买的铅笔刀快很多，如果再配上刀柄，那简直如虎添翼，一跃成为全班最靓的崽儿。

那时候每天在医院游荡的木棍，一心想当飞行员。她去海边挖沙蚕，经常看到飞机在碧澄无垠的海面上飞翔。当听到飞行学校也招收女学员的时候，她兴奋得要命，因为她直到高三还不是近视眼。可是爸妈觉得女孩子报考飞行员是天方夜谭。她在家跟老爸吵了一架，执意要报名。如果不是在体检环节被刷了下来，她下定决心跟老爸抗争到底。可惜，她的牙齿不整齐，“牙齿咬合不良以及牙齿脱落三颗以上的人不会当选为飞行员”。

木棍回家继续吵：“你俩都在医院，怎么不给我整牙齿！”因为“做过拔牙治疗、根管治疗、补牙治疗；口腔龋齿（蛀牙）不超过三对；牙齿缺失不超过三对，符合招飞条件。此外，牙齿经过矫正，不受影响。”

她爸淡定地说：“我早就想过了，你以后要去上海的大医院整牙齿。”

木棍通过博士初审来上海面试的时候，她爸也来了。

那天上午，我出心超门诊，有位男士一早等候在诊室门口，见到我，他自我介绍说：“程教授，我是今天下午参加博士入学复试的林昆的父亲。”

我心想：这位考生爸爸，你不注意点影响吗？

他继续说道：“我是法四术后，预约了您今天门诊的第一个号。”

林昆的父亲，宁海人民医院的林玉明主任，是法乐氏四联症患者，他也不算特意来陪考，他原本就是一年来我院复查一次。

法乐氏四联症，是一种先天性心血管发育畸形，因为室间隔缺损和肺动脉或者肺动脉瓣狭窄，因而导致主动脉骑跨以及右室壁肥厚，前人就综合这四种特征性的表现，称为“法乐氏四联症”，简称为法四。

先天性心脏病，好比是老天爷在造心脏小房子的时候偷工减料。心脏的结构，是两套平行排列的一室一厅，分别是老王家和老李家。两间客厅分别连接一条过道，左心室这个客厅连接主动脉过道，右心室这个客厅连接肺动脉过道。室间隔缺损，就是老王家和老李家的客厅打通了。而法四的室间隔缺损，不但两家客厅打通，而且老王家得寸进尺，把自家过道也跟老李家客厅给连上了，这就叫“主动脉骑跨”，意思是老王家的过道“主动脉”同时连接两家；更有甚者，老李家一再退缩之后，他们家的过道变得愈发逼仄，要么过道门打不开，即为“肺动脉瓣狭窄”，或者过道小得人通不过，即为“肺动脉狭窄”。这样还不够，因为老李家成天担惊受怕，为了自保，所以他们加厚了自家客厅墙壁厚度，即为“右室壁肥厚”。

法乐氏四联症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由四种心脏畸形组成：①室间隔缺损（左右心室间“漏孔”）；②肺动脉瓣或者肺动脉狭窄（右心室血流受阻）；③主动脉骑跨（主动脉跨在缺损的室间隔上）；④右心室肥厚（长期代偿性增厚）。患儿出生后出现青紫（尤其口唇、甲床）、呼吸困难、活动耐受力差，严重时可缺氧发作甚至危及生命。通过心脏超声可确诊，手术是唯一治疗方法，通常需在婴儿期或幼儿期修复畸形访。

这一系列操作的结果，是流经心脏的血液方向与速度发生改变。法乐氏四联症是新生儿最常见的青紫型先天性心脏病，大约每2000例新生儿当中就有一例。这些小朋友如果不及时手术，哭闹起来嘴唇、手指尖和脚趾尖会变成青紫色，没跑跳几步喜欢蹲下来休息，医学上对此有个术语叫做“喜蹲踞”。

林玉明主任比我年长，检查的时候他笑着说，老早乡下高考体检就是个形式，否则他这颗心脏无论如何也考不上医学院。他是上大学的时候发现自己心脏有问题，毕业之后才来我院做的法四纠治术，然后再结婚生女。

“那林昆妈妈还能嫁给你，不容易。”我实事求是地说。

“我岳父岳母非常通情达理。”林玉明说，“他们其实并不了解这个病，但他们说生病又不是自己选的，再说开刀也开好了，你俩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不由赞道：“那还是不容易。”

“林昆从小跟外婆亲，我跟她妈上班忙，她寒暑假都是去外婆家的，在海边挖沙蚕捡蛏子，跟男孩子一样的。”

我帮林玉明做完检查，他挺好的，除了肺动脉瓣还残留了轻度狭窄之外，其余指标都不错。

“放心好了，这个心脏至少还能再跳四十年！”我把签好名的心超报告递给他。

这个也是我上班的一句话术。我有两句话术一直挂在嘴上，分别是“放心，不会死！”以及“你这个心脏至少还能跳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年！（这个视病人年龄而定，基本上要算到他/她活到一百岁）”每次讲完，无论病情轻重，对方都会哈哈大笑。其实，医生自己也活不到一百岁，但从医生嘴里讲出来的话，即便病人明知不可置信，依然会露出会意的笑容。毕竟，我们只能“有时治愈”“常常帮助”，但必须“总是安慰”，如果医生都表示出没有希望，那病人还怎么燃起求生的斗志？

“所以你让林昆学医，选择心内科？”我问道。

林玉明仔细擦拭他胸口的超声耦合剂，一边回答：“当初想让她报考温医视光，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点，没上，就读了临床。心内科是她自己选的，她说我以后老了她来管我，哈哈。”

林昆就这样变成了我的博士研究生。坦白说，在各方面条件相差无几的前提下，医务子弟参加面试肯定占据一定优势。她从儿时已经耳濡目染了爸爸妈妈的工作节奏，还能再选择这个专业，从内心就已经接受了这份职业的独特之处。

“程老师，我就是讲讲的，我好不容易才考到中山，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已经跟师兄商量好了，这个周末就重新造模，我就不相信我做不出来！”林昆认认真真地说。

“好！”我感到很欣慰，“你说金威刚才来过？”我心里放心不下金威这个为情所困的男孩。

“对呀对呀，我喊金威来看邰嘉甜的，邰嘉甜这个小姑娘确实挺倒霉的，她好像葡萄膜炎又发作了。”木棍表完决心之后，又恢复到平日嬉笑的模样，冲我挑了一下眉毛，“程老师，我跟你八卦下，金威好像真的对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哦，我跟他说邰嘉甜今天看东西又模糊了，他十分钟就从西院区奔过来了！”我白了她一眼，心想你这么后知后觉，怪不得到现在还单着。

木棍接着说道：“金威博士课题就是做免疫性眼病的，我再问问他免疫方面的几个问题。程老师，你说人体免疫这个真的有意思，莫名其妙自己攻击自己的身体。我现在有个创新思路，对这些自身抗体进行修饰，让它们不要攻击自己的心脏啊眼睛啊，让它们攻击脂肪细胞，您觉得咋样？然后打一针抗体就能减肥，哦，对了，我要提高这些自身抗体的特异性，只攻击身体特定部位的脂肪细胞，这样就能实现生物塑形！”

木棍的思路有些发散，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再说，研究生研究生，不就是要培育他们科学研究的习惯与方法吗，所谓创新，有时候就是异想天开。

确实，绝大部分疾病都跟免疫相关。

免疫，是人体的一种生理功能，人体依靠这种功能识别“自己”和“非己”成分。非己成分，一部分是外来的，比如侵入人体的细菌、病毒等，还有一部分是内源的，比如人体每天都会产生老化、破损细胞，以及一些细胞有丝分裂过程中衍生的残次品——肿瘤细胞等。

对的，你没有看错，正常人身体里也可能产生肿瘤细胞，但这些肿瘤细胞会被身体里面的“警察局”——免疫系统监控发现，从而及时剿灭。因此，癌症的发生，取决于两方面，一方面是肿瘤细胞比较顽固，另一方面则是免疫系统不能将其消灭。

当然，免疫系统本身也会出问题，那就是自身免疫性疾病。自身免疫性疾病，是由于各种因素引发身体里面的“警察”不分青红皂白虐杀“良民”，导致身体组织损害，继而引发器官功能障碍。自身免疫性疾病范围广、种类多，一般分为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和器官特异性自身免疫性疾病。

这两类区别在哪呢？打个比方，有的坏人戴着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结果“警察”以为只要戴着这些金饰的就是坏人，导致一些戴着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的平民百姓惨遭牵连，这就是“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比如我们经常听到的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干燥综合征、系统性硬化等，全身各处均会受累。

而有些坏人喜欢窝在某个特定地盘，“警察”发现之后对这个特定地盘进行全面围剿，但天雷滚滚的是，这个地盘也有平民居住，结果在“警察”不分青红皂白一锅端的时候无辜受到伤害，这就是“器官特异性自身免疫性疾病”，比如慢性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炎、重症肌无力、溃疡性结肠炎、膜性肾小球肾炎等，就是病变局限在某个特定的脏器或者组织。

免疫性病变相当常见，譬如，病毒性心肌炎其实就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

大家经常听说的病毒性心肌炎，就是病毒感染之后进入血液、途经心脏的时候，心脏组织受到侵凌。不过绝大部分病毒性心肌炎仅仅表现为早搏、不太严重的房室传导阻滞等。但是，也有一小部分病毒性心肌炎呈暴发性。

暴发性心肌炎多见于青少年和儿童，常表现为心悸、心慌、胸痛、四肢疲乏无力、大汗淋漓、面色苍白、意识不清，甚至发生抽搐、休克。重症患者往往合并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心力衰竭、低血压、休克等严重并发症，死亡率高达90%！

那么，小小的感冒或者腹泻病毒何以在短期内造成大量心肌细胞坏死？不是这些病毒战斗力有多强，而是它们诱发了人体免疫的级联反应。就是身体免疫系统在清剿病毒的过程中，倏然发现心肌细胞跟这些病毒戴着同样的帽徽，一不做二不休，集结兵力把心肌细胞也围攻了！或者也可以这样认为，有些狡猾的病原体进入人体后，成功策反整支警察队伍，结果天下大乱。

自身免疫性疾病是因免疫系统紊乱，错误攻击自身健康组织和器官引发的慢性疾病。常见类型包括类风湿关节炎（攻击关节）、系统性红斑狼疮（多器官受累）、Ⅰ型糖尿病（破坏胰岛β细胞）等。病因与遗传、环境（如感染）及免疫调节异常有关。症状多样，如疲劳、疼痛、器官功能障碍等。诊断依赖抗体检测（如抗核抗体）、影像学及组织活检。治疗以抑制过度免疫反应为主，如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靶向生物制剂等，需长期管理以控制症状并延缓器官损伤。

而邰嘉甜得的结节病，就跟自身免疫相关。结节病偏向于“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被“警察”误认为是坏人专有标记的“金戒指”，淋巴结戴，两侧肺叶戴，肝脏、胃肠、胰腺可能戴，心脏可能戴，眼睛也可能戴。万一“警察”围攻戴了“金戒指”的眼睛，则为“眼部结节病”。

眼部结节病约占全身结节病的25%，约三分之一为急性起病，以年轻女性多见。也有一些结节病只有眼部表现，意味着这些结节病人身体里的“警察”在攻击眼睛。

感冒或腹泻病毒（如柯萨奇病毒）可能侵入心脏，触发免疫攻击致心肌炎，引发胸痛、心悸甚至心衰。病毒直接损伤心肌或免疫过激均会加重炎症，若感染后持续乏力、低烧，需警惕，及时就医并注意休息。

“眼睛的免疫，还真是妖。”

“又咋啦？”我问木棍。

“眼睛好像跟人的身体不是一个系统的，而是额外加出来的。程老师，你没觉得吗，眼睛好像一直偷偷摸摸地不想被人体发现！眼睛的免疫系统跟整个身体完全不同。身体如果感染病原体，就会发热，从而消除病原体；但眼睛就不一样了，眼睛不能耐受高温，当外来物质入侵，它居然运行一套自己独立的免疫防御。所以，一只眼睛如果受伤了，另一只眼睛居然也会瞎掉！”木棍兴致勃勃地跟我介绍。

我猜都不用猜：“交感性眼炎？”

结节病是一种累及多脏器的肉芽肿性疾病，常见于肺（咳嗽、气短）、淋巴结（肿大）、皮肤（红斑、结节）、眼（葡萄膜炎）、肝（肝酶升高）及心脏（心律失常）。少数累及神经、肾脏，症状因受累器官而异，需活检及影像学确诊。

“对的对的！这个毛病真的太奇怪了！”

交感性眼炎是一种罕见的双眼葡萄膜炎，主要是由于眼外伤或内眼手术后引起的，具有高度潜在危害性和致盲风险。

在这种病症中，一只眼因穿通伤或内眼手术后发生眼球穿孔伤，视力严重下降，而另一只未受伤的眼也有可能随后发生类似的炎症，即所谓的“交感眼”。

这是因为，眼球一旦受伤或者破损，其葡萄膜黑色素相关蛋白等眼部抗原流入血液循环，而身体的免疫系统觉得这是外来物入侵，因此身体内的免疫“警察”立即出勤围歼。而另一只好眼睛由于跟受伤眼睛的服饰佩戴一模一样，因此免疫“警察”同样群起而攻之。导致“一眼受伤两眼瞎”。

因此，眼睛受伤一刻都不能耽误，必须立即就诊。必要时需要摘除受伤的眼球，避免另一只好眼睛受累失明。

交感性眼炎是单眼受穿透伤或内眼手术后，引发双侧肉芽肿性葡萄膜炎的罕见自身免疫病。因伤眼抗原暴露，激活T细胞误攻健康眼，常于伤后2周至数月发病。表现为对侧眼视力骤降、畏光、眼红痛，检查可见角膜后沉积物及虹膜粘连。需及时用大剂量激素和免疫抑制剂抑制炎症，必要时手术治疗。延误治疗可致不可逆视力损伤甚至失明。

交感性眼炎，也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

木棍讲完意犹未尽：“人眼这套光学系统，好像是经过专门设计的，像素居然高达5.76亿，任何一台数码相机都比拟不了。连达尔文都不止一次怀疑，人是从猿猴进化而来的，但眼睛这个器官可能是神创造的。”

我等木棍天马行空发挥完毕，问她：“邰嘉甜情绪还可以吧？”

“好像不太行。我今天收了五个病人，实在来不及写病史，没怎么注意她。”

“那你继续写病史吧。”

“程老师，你把蝎子拿去给刘老师泡酒喝？否则死了扔在盥洗室，护士长肯定要骂我。”木棍看着桌子问我。

这倒也是。只是老刘肯定不喝蝎子酒，我打个电话问问还有谁感兴趣。我从白大衣口袋掏出手机。哎呀，怎么老刘接连打了我五个电话！真是要命了，刚才手机调成静音忘记了！

我马上回电。

老刘在手术台上。我听到麻醉师问他：“刘主任，是个叫程蕾蕾的来电，你听不听？”老刘语气很不满意地说：“拿过来。”

医生的电话经常有盲区。比如我上门诊的时候，老刘手术的时候，手机会搁置一边，甚至设置静音，以免干扰看病，除非有急事，一般医生总是间歇性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老刘一边开刀一边还要接听电话，那是有急事找我了。

麻醉师把手机贴在老刘耳边，他十分不豫：“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永兴已经过去了，你快点看看邰嘉甜发的朋友圈！这都算什么事情啊！”

我马上翻看，哎哟我的妈呀，这小姑娘发了三行字，触目惊心：你能来见我最后一面吗？我的心脏跳不动了，眼睛也看不见了。我要找你签遗体捐献书，把肾脏捐给你的病人吧。

配图，是波纹漾起的黄浦江。

我举着手机，怒向胆边生：“林昆！邰嘉甜离开病房请假了吗？你怎么看的病人？！”

木棍被我的嗓音惊到了，老师跟爸妈一样，直呼全名是真发怒了：“她没说要离开啊？什么？她跑了？”

木棍凑上来看了看我的手机，扭头就去病房。就听她蹬蹬蹬脚步声过去，然后一大串噔噔噔脚步声回来：“程老师，她真的跑了！可是她没跟我请假呀！我，我要写病史，没法一直看着她呀！”

木棍话音刚落，又奔回到医生办公室，在她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金威，还有胆战心惊的老邰夫妇。嘉甜妈妈控制不住地不停抱怨：“你非要反对！你干啥非要反对！就让她当时跟永兴不就好了！”

今天风大。尤其是江边，猎猎的风声在耳边掠过。而“情缘”咖啡厅里一派春光。

工作日的下午相对冷清，三五位客人零散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看书就是看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位客人坐在户外，脚边蹲着一只金毛。

而在咖啡厅的一角，热热闹闹地坐着舒畅他们。舒畅的旁边是Alex和他美国后爸，然后是蒲颖；另一边则是梁昱和舒坦，齐致格挨着舒坦坐着。

刚才Alex已经能催着舒畅向齐致格免费问诊了。舒畅说，好像还有点心悸，不过休息好了基本没啥。

齐致格打趣道：“关键是开心了！”早搏五分治、五分养。少量早搏，比如成人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查早搏少于1000次，可以不用服药，通过充分休息和保障睡眠就能充分缓解。反之，哪怕严遵医嘱服用抗心律失常药物，但继续熬夜、作息紊乱、心情恶劣，那早搏则会迁延不愈。

舒畅高兴地笑了，亲昵地搂住舒坦：“那是！”

舒坦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咖啡：“这个咖啡叫啥？”

Alex抢着回答：“这是特别给您调制的卡布奇诺。”

舒坦拿过菜单：“咖啡这些花样，有什么区别呢？”

不少人查出少量生理性早搏无需太过慌张。这多因熬夜、压力大、喝咖啡等引发，一般不会威胁健康。强调规律作息，保证睡眠，舒缓压力，适当休养，早搏通常能自行缓解。

“老爸，你不喝咖啡，我简单给你概括一下：意式是纯咖啡，很苦，一般是很小的一杯，喏，Alex喝的就是；美式咖啡是纯咖啡加水，不经常喝咖啡的会觉得比较苦，Alex后爸喜欢美式；摩卡，是咖啡加奶加巧克力，齐阿姨喜欢；我一般喝拿铁，就是咖啡里加一点奶；你面前这杯是卡布奇诺，是咖啡里不但加了奶，还有奶泡；我妈的是澳白，是充足奶泡的牛奶里只加一点点咖啡，我妈只能喝这个。”

舒坦听女儿介绍完，笑了：“不就喝点东西，搞这么复杂！”

“不复杂，不复杂！老爸，你不是一直教我学习要掌握技巧吗？我这就总结，我给这些常见的咖啡总结成一句话：一美白，莫妮卡。就是一个又美丽又白净的姑娘，她叫莫妮卡。分别对应意式、美式、澳白、摩卡、卡布奇（妮）诺和摩卡。”说完，舒畅殷勤地端起卡布奇诺送到老爸手上。

梁昱手够不着，站起来拍了下女儿的头，笑着告诉蒲颖：“畅畅一直跟她老爸顶着来，她爸教她的，她明明记住了，偏说就不；畅畅，你不是一直说你爸这方法低级得很，怎么现在你也用了呀？”

舒畅面不改色脸不红：“我爸是著名眼科专家，他教的方法哪有不对的？”

蒲颖搂着儿子的肩膀：“Alex其实脾气也犟得很。他上个月回家，哎哟，从早到晚挂着个脸，就好像谁欠他八百块钱一样！现在呢，睡着了都在笑，今天一早起来，主动把我们的衣服都在宾馆浴缸给洗了，还讨好我说，老妈你辛苦大半辈子了，这次我们回芜湖，一定给你找套江边的房子，你以后想回老家就回老家！”

Alex后爸看见大家都笑语盈盈，刚想掏出快译通问蒲颖，Alex抢着用英语告诉他，妈妈和他考虑回芜湖买房子。他听了立即举起他的美式咖啡：“I couldn't agree more. I've never lived near the Yangtze River in my whole life！I love living there and eating delicious ducks！（我举双手赞成！我这辈子还没在长江边上住过呢！我很喜欢住在那里吃美味的鸭子！）”

Alex继续介绍，告诉后爸现在窗外看到的黄浦江，就是长江的支流。明天一起登上东方明珠塔，极目远眺，能看到黄浦江汇入长江的入海口。

Alex后爸很开心，说：长江是流入太平洋对不对？那这里的水也会流到美国，“So we're family！（所以我们是一家人！）”

一桌人都被Alex后爸逗笑了。Alex后爸意犹未尽，他说不如一起出去到江边看看？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江边围栏。

徐汇滨江这一段，黄浦江在这里打了个弯。往前看，是奔腾不息的江水浩浩荡荡；往西看，江面越来越宽阔，渐渐看不见两岸；往东则是飞越浦东浦西的南浦大桥，桥上车流如织，桥下船舶往来如梭；往后看，是繁华的街景和楼宇。

凭栏迎风，舒坦问女儿：“你打算啥时候把贷款还给你老妈？”

舒畅笑着跳起来：“原来老爸你知道的呀！哈哈哈！放心，我跟Alex一定会好好开店，我们打算每年给老妈还十万，三年还清！Alex另外找了一家酒吧做兼职调酒师，他有调酒师证书，他调酒也能挣钱，我们不赖账！”

在舒坦和梁昱夫妻彻夜交心的那个夜晚，舒坦讲完了他的童年和青年往事，二人不由自主讲起了女儿。对于女儿谈的这个男朋友，其实夫妻俩都不太满意。舒畅去美国留学学的是生物，按照舒坦的想法，他希望女儿本科毕业之后，在美国申请医学院。当然，在美国申请医学院确实很难，而且舒畅通过本科学习，貌似对当医生没有很大兴趣。

舒畅要回家，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孩子既不想进医学科技公司，也不想做相关教学或者文书方面的工作，她非要开个咖啡店！

听到这个，梁昱和舒坦迅速结成同盟军。上学和工作都是大事，他们没指望舒畅成名成家，但女孩子，总得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吧？周围同事家的小孩，不是子女继承父母业，继续在医院上班，就是当老师、计算机工程师或者在银行及金融公司工作，自己开个咖啡店？开什么国际玩笑！

舒坦头疼，梁昱也头疼。尽管她在人前表现得不在乎，但如果女儿真跟Alex结婚，她还是有想法的。在她心里，挺希望以后找个医生女婿，好交流，稳扎稳打。但她也劝慰自己，小孩恋爱结婚当妈的不能介入太深，如果舒畅一定要跟Alex谈恋爱，那就谈吧。她告诫自己必须慢慢接受。但是舒畅不去正正经经上班，而是开什么咖啡店，她心里其实很恼火。

她本来希望Alex回美国之后，舒畅能慢慢收心，好好找份工作。结果这个小姑娘不依不饶，不管爸妈磨破嘴皮，她一点都不松口，天天往松江跑，说是去考试，连续要考一周，有很多老外主考，严格得很。连舒坦那次副神经节瘤住院，她早晚去探望，都没舍得放弃考试。

舒坦住进监护室，一开始还没明确病情的时候，梁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二人内心都有万语千言。最后启口讲的，还是女儿。

“这个小姑娘，讲了一点都不听，真是恨死了！”梁昱低低地说。

舒坦闭了闭眼睛：“她现在早搏好点没？”

“问题倒不是很大，做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1000多个早搏，问了虞新梅，她讲没事。”梁昱心疼地帮丈夫掖了掖被子，她不想舒坦太担心。

舒畅回国的时候，时不时说心脏乱跳，有间歇性预激综合征，当然容易发早搏。她去松江考咖啡师，每天都要喝几十杯咖啡，尽管不用全喝完，但一天下来咖啡的量也很大，早搏自然而然增多。父女俩为了这事每天争执。

“畅畅，早搏不能喝咖啡和茶，咖啡因和茶碱都会让心跳增快，加重早搏。你万一诱发室上速，不就麻烦了！”一开始当老爸的还好言相劝。

可架不住女儿非但充耳不闻，还反唇相讥：“你是眼科医生，又不是心脏科医生，你能看早搏吗？你有资质吗？”

老爸也生气了：“这个是基本常识，当医生的都知道，我们眼科病人就没早搏的？我跟你说，畅畅，有的人心跳快、有早搏、有房颤，他喝咖啡喝茶心跳没影响，那就可以喝。而你呢，一喝咖啡心跳加快，就别喝！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女儿白了老爸一眼，转身回她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存在早搏的人，尽量不喝或者少喝咖啡。咖啡含咖啡因，会刺激交感神经，让心跳加速，有可能加重早搏症状。若早搏不严重且对咖啡因不敏感，可少量饮用，但如果出现不适，应立即停喝。

“一千多个早搏问题是不大，但是她这么搞下去，也好不了呀。”舒坦叹气，“她现在是没问题，但早搏一直这么下去，到结婚生孩子，早搏发出来，不就麻烦了！”

对于舒坦的这个担心，梁昱并不以为意。但是，女儿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再高明的医生，一轮到自己的小孩，同样都是两眼一抹黑。

“她真要搬出去住？”舒坦接着问道。

“唉，她说已经在看房子了。她问我要她小时候的压岁钱，说看中了一家店面，就在江边。”

“切，租个店不便宜吧，压岁钱够？”舒坦扯起嘴角。

“我也是这么跟她讲的呀，结果你女儿就要借钱，说她都问好了，店面押一付三；那家店以前是开意大利简餐的，装修不用大动，前面的店主改行了，厨房用具和桌椅都打很优惠的折扣留给她。不过总归要重新弄弄，墙纸重新贴，还有店铺招牌、霓虹灯什么的；畅畅说她有个完整的计划，开咖啡店，同时提供蔬菜色拉和面包简餐。哦，对了，她还要重新装修个小舞台，说歌手可以来驻唱，到夏天就更方便了，把店门都打开，对着黄浦江有一块空地，拉上电灯，客人坐在户外看小型音乐会。”

“那得多少钱？跟你借？”

“嗯。说想借三十万，借她三年。”

“如果三年还不了呢？赚不到钱，总不能靠兴趣吃饭。”

梁昱笑笑：“我也问了她这个问题。你女儿说，如果三年还不能还钱，她愿赌服输，就回家听爸妈安排，该去公司去公司，或者再去读书。”

“该去公司去公司？”舒坦嘲笑道，“她以为她想去公司就能去公司？本来就是个三脚猫的本科生，断档三年，哪家科技公司要她？”

梁昱抬头看了看心电监护仪：“谁说不是呢。舒坦，昨晚我回家，你女儿说她心意已决。还说如果不给她借钱，她就自己想办法贷款，也不在家住了。她觉得她咖啡师考试没问题肯定能通过，她已经付了订金，在江边先租了个一室户，咖啡店先装修起来。”

舒坦睁大眼睛：“那怎么行？江边离家这么近，没必要搬出去住吧？早出晚归不行吗？小姑娘一个人住不安全！那个房子你去看过吗？”

“唉，就为了这事，昨晚我回去帮你拿东西，跟她吵了一架。”梁昱讲完，又看了看心电监护仪。舒坦的血压和心率还行。

夫妻俩静默了一会儿。

“女大不由父母，要不这样吧。”舒坦深吸一口气提议，让梁昱“贷款”给舒畅开店需要的三十万，分期付清，“就让她试一次吧。摔过跟头之后，才能学会好好走路。”

“跟我想一块去了。你女儿这次铁了心。”

“我们研究下方法论，你回去跟畅畅好好说，就讲我们暂时同意了，让她别搬出去住。还有，我要示弱，你跟她说，老爸这次危险得很，咖啡店的事情先缓缓？”

“我试试看吧。”梁昱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不过咖啡店我觉得够呛。她说她就喜欢开咖啡店，还说一个人只有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才能做得好。”

舒坦无奈地摇摇头：“啥喜欢不喜欢的。你喜欢当护士吗？”

“还行。”梁昱看着老公，“那你喜欢当眼科医生吗？”

舒坦苦笑了下：“一开始是比较和选择，后来还蛮喜欢的。习惯了。”

夫妻俩接着家长里短说了几句。梁昱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走了啊，你少看手机，科里的事情，这几天先放放。有啥着急的，我先跟金威说。”

临近傍晚，江风更大了，众人略感寒意。

Alex后爸建议，往前走个来回，更近地看看南浦大桥，他要好好拍几张近景。

大家三三两两往前走了二百米，晚霞倏然落入江水，激扬起片片金色粼光，天上地下，瞬间好似镀了金，映衬着灰白色的南浦大桥更加高大雄伟。

继续往前走，Alex后爸看到前面围了一些人。他兴奋地朝大家招手，询问那些人在干吗，是什么特定的活动吗？舒畅说江边经常会有露天音乐会，他们运气这么好，这就赶上了？

舒畅摇摇头，说没听说今天有表演，而且表演也不是这个点吧，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啦。

Alex后爸走近那群人，挤了进去。舒畅和Alex也跟了进去。梁昱和齐致格挽着手，觉得没必要看热闹，站在旁边聊天。舒坦的性格不喜欢凑热闹，他靠近江边护栏，随意地看着江水。

江风吹过他的耳畔，带着隐隐约约的市声，挟裹着江涛拍浪。

忽然，江风中传来一句哀哀的恳求：“……永兴，那张照片，真的不是我发在网上的，我没那么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舒坦倏然惊觉，他转身走过去。

一个泪流满面的年轻姑娘，站在江边台阶上：“谁也别拉我，拉我我就跳下去！”

旁边的人群窃窃私语：“哎哟，现在呃年轻人，哪能噶脆弱！动不动就寻死，这个小姑娘的爷娘窥到勿要伤心色特啊？（哎哟，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脆弱！动不动就要跳江，这个小姑娘的爸妈看到不要伤心死啊？）”

舒坦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在那个男人背后不远处，站着吕安妮。

江永兴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吕安妮。吕安妮也看了看他。

随后，吕安妮走到江永兴的前面，坦然地看着邰嘉甜，她说：“邰嘉甜，我是吕安妮。”

邰嘉甜抬起眼睛：“我知道。”

“你那张照片伤害的不只是我。”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发在网上的。”邰嘉甜噙着泪水。

“这个我就算相信你吧。”

邰嘉甜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无所谓。”

“那我来讲个你可能有所谓的事情。你跟永兴那时候，你爸妈不同意。”吕安妮盯着邰嘉甜，“然后你爸找到永兴老家，要给永兴爸妈一笔钱，你知道吗？”

“什么？”邰嘉甜的声音提高了。

听到这句话，木棍看了看身边的邰嘉甜爸妈。嘉甜妈妈恼怒地瞪着嘉甜爸爸，而嘉甜爸爸一副焦急的样子，很想解释些什么。

随即，邰嘉甜目光移动，锁定了她的父母。

吕安妮又朝前走了两步：“永兴爸妈没有拿这笔钱。他们说谈恋爱是孩子自己的事情。永兴家里是很困难，但再困难，人只要能吃苦，总能找到活路。”

邰嘉甜绝望地看着老邰夫妇，尖声问道：“爸妈，这是真的吗？”

吕安妮再次朝前走了两步：“这是真的。当时永兴被击垮了。你知道永兴的，他的内心多么骄傲。他之前跟你好，绝对不会因为你的家境。他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邰嘉甜的眼泪夺眶而出：“爸妈，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所以，永兴发誓，再也不会见你。他觉得，他跟你之间绝无可能。他的家庭就是这样，再苦再穷，那也是他的父母，他的弟弟，是他的家庭把他养大成人。你爸这样，他不可能跟你好下去。”

邰嘉甜的眼泪像断线一样往下掉：“爸妈，你们怎么这样？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吕安妮慢慢移动着脚步，她的语速加快了：“不过，我倒是觉得，永兴可能也是误解了。我觉得你爸妈并没有瞧不起人，他们是真心爱你，他们是用他们的方式，以为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老邰夫妇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听到这句话，双双向吕安妮投去感激的目光。确实，当女儿斩钉截铁地表示，无论如何也要跟江永兴好，哪怕私奔，哪怕跟家庭断绝关系也在所不惜之后，老邰每天吃不下睡不着。他思来想去，启动了他的一切社会资源，找到了江永兴的老家地址。他带着礼物到了江永兴爸妈开的早点铺。

那天是个大晴天，司机根据导航开到目的地，已经是中午，早点铺一个客人都没有。铺面前面的空地上支开的折叠桌上，是吃完了的简单的午饭。那天江永兴的两个弟弟没有发病，一个蹲在地上洗灶具，一个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江永兴爸妈不知道为什么这辆车正好停在他们铺子前面，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位穿着考究的老板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他说，他有事要找江永兴的父亲母亲。

江永兴妈妈慌乱收拾起碗碟筷子，擦干净桌子，给客人倒了一杯水。

在午后的太阳下，老邰和江永兴爸爸面对面坐着。折叠桌上，放着一大摞包装鲜艳的礼物，吸引着两个弟弟凑在旁边，眼馋地看着。

江永兴妈妈一边听着两个男人说话，一边忙着把两个儿子拦到一边去。

老邰说明了来意。江永兴爸爸说，他们都不知道永兴在上海谈了女朋友，他们这个大儿子从小有主见，对家里从来报喜不报忧。所以，他们没法判断。“永兴跟你家女儿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不过我们相信，我家永兴不会拖累你家姑娘的，他不会拖累随便哪个姑娘。我们的儿子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老邰清了清嗓子，继续诚恳地跟永兴父母解释：“我知道突然来拜访你们，不是很合适。不过，将心比心，我就这一个女儿，她从小就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不好，不过也请你们理解我，我实在舍不得我女儿。”说完，他看了看江永兴的两个弟弟。

江永兴妈妈像被刺了一下：“邰老板，你放心，我们给永兴打电话。我们没文化，但父母爱小孩，道理都是一样的。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家永兴从小就很懂事，他能理解的，没关系的。”

老邰很过意不去地搓了搓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不是我女儿，我也不会这么做。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她不会过日子，也不会照顾人，我跟她妈妈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真的没别的意思。”

“理解理解。邰老板，你喝点水。”江永兴爸爸说，“我们家跟你们家确实不是一个档次。结婚成家是要门当户对。”

老邰讪讪地回应着。他犹豫了一下，指着桌子说：“这是我老婆准备的一点心意。另外，”他从手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也准备了点心意，给两个弟弟买点东西。”

江永兴爸爸涨红了脸，把老邰放到桌子上的信封硬塞回到老邰手里。江永兴妈妈拎起桌子上的礼物：“邰老板，我们跟你不认识，不能收你东西，更不能收钱。我们都是当父母的，你讲的我们能理解，我回头就跟永兴说。你放心，我儿子肯定不会缠着你家姑娘的。”

老邰的脸更红了：“永兴是个好孩子，我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是我跟我老婆的一点心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江永兴爸妈一边一个，把老邰连同他的信封和礼物，一起架上了他的车。

老邰摇摇头，示意司机发动车辆，他打开车门，一把丢下那摞礼物：“就一点点，你们家的水不能白喝了。”

邰老板的车扬尘而去，江永兴的一个弟弟高兴地蹲下来，抱住那一摞颜色鲜艳的礼物，高兴地咧嘴笑了，另一个弟弟撒开脚丫子，追着车跑了很远。

那天晚上，永兴妈妈在给大儿子打电话之前，把那摞礼物拍照片先发微信。她说实在追不上，不应该要人家的东西。“儿啊，爸妈对不住你，你从小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家里还拖累你。”说着说着就抹眼泪。

手机开着免提，永兴爸爸说：“儿啊，你跟那个姑娘断了吧。门不当户不对，以后就算结婚了，日子也不舒服。”

永兴是上了一天手术，下班赶去实验室先检查了培育的细胞，刚在电脑前坐下来，已经冷却的盒饭才吃两口，接到了爸妈的电话。原本饥肠辘辘的他，好像被吞下去的饭噎住了喉咙，憋闷得难受：“他凭啥去找你们？”

永兴爸爸叹了口气：“这个邰老板，不怪他。哪个家里条件好的姑娘，爸妈都不舍得的。儿啊，我跟你妈也商量过了，你就管好你自己。现在我跟你妈还做得动，实在，实在到了那一天，就把老二老三送福利院吧，请政府管。家里没给你啥，也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江永兴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一滴一滴掉到了没吃几口的盒饭上：“爸，你说啥呢。没有你们哪来的我，老二老三生病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爸妈，你们放心，这个姑娘，我从此不见了。我就不相信我江永兴找不到老婆。爸妈，你们别担心我，我有的是本事，我跟你们说，我都攒了差不多四十万块钱了，我要在上海买房子，把你们和老二老三都接到上海来！”

大儿子这么一说，永兴妈妈嚎哭出声来：“儿啊，你怎么攒得这么多钱，你受罪了！你不能这样，你现在年轻，要是把身体透支了，老了就可怜了！”

窗外下起了大雨。坐了很久之后，江永兴扔掉了冰凉的盒饭。他目不转睛地做完了当天的实验。冒雨赶去了他的导师刘师傅家。

离开我们家回去之后，永兴把邰嘉甜曾经送他的礼物全部整理好，到药房找了两个空药箱，全部装进去，让邱强转给邰嘉甜。邱强端着师哥的两个箱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待到邰嘉甜纠缠他，非要他领她去找师哥，他头皮更加发麻。

他被邰嘉甜逼迫不过，逮着机会问师哥：“那个，那个邰嘉甜，其实还不错……”

师哥的脸色冷如冰霜：“你临床和实验都要多花点心思。上次那个激素谵妄的病人，怎么能让师傅亲自处理呢，不像话。还有，上一批细胞都污染了，我帮你重新培养了，我这段时间找房子比较忙，你每天都要去实验室看，再晚都要去看！”

浓烈灿烂的晚霞，好像在一霎之间抽身离去，夜色从天而降。两艘江轮从南浦大桥下穿行而来，低低的鸣笛好像在倾诉着什么。夜晚的江风更大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寒意。

吕安妮裹紧外套。她那件灰色立领外套是在六百试过，后来去网上买的，比六百便宜三分之二。当然不是正版，可是，穿在身上谁看得出来呢。

“永兴当时确实气急了。可是，这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永兴不好，也不是你爸妈不好。”吕安妮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就快靠近邰嘉甜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没吃过苦，你不知道钱是多么有用。你知道吗，如果我是你，我睡着了都会笑醒！你也别怪你爸，我跟永兴说了，你爸确实没有瞧不起谁，他是太爱你了，所以做了他觉得正确的事情。这件事，要我说，就是阴差阳错，你们都误会了。喏，邰嘉甜，等我们当了妈妈，也会舍不得自己的小孩的。要我说，人跟人之间就得讲缘分，你跟永兴有缘无分，何必呢……”

周围的人紧张地看着慢慢移动的吕安妮，眼见她就能够得着邰嘉甜了。

忽然，邰嘉甜大声哭喊出来：“爸爸，你都干了什么呀！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情啊？我知道你不是嫌弃永兴家里穷，你是怕永兴有遗传病！可是，你看！永兴还是好好的，可是我，我心脏跳不动了，我眼睛也看不见了！有病的是我！爸爸，有病的是我！我反正治不好了，林医生说我要装永久起搏器！我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永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肾脏捐给你的病人吧，你不是说，有好多尿毒症因为没有腰子等不到肾移植，就用我的吧！”

此时，木棍忽然鬼使神差地发言了：“邰嘉甜，你不要这样，比你严重的心脏病多了去了。再说，你是结节病，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腰子不能移植给别人的。”

“真的吗？林医生？”邰嘉甜愣住了。她旋即发出更加尖厉的哭喊：“我连捐肾都没人要！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讲完她就跃上了栏杆！吕安妮抢上前去，却抓了个空！

就在一片惊呼中，两个矫健的身影掠过吕安妮，一个抓住了邰嘉甜的左手，一个拽住了她斜挎在身上的包。就当这二人把邰嘉甜拖上来的时候，一刹那间，两岸华灯初上。

站在一旁被轮番突变惊到目瞪口呆的木棍终于看清楚了，那二人，一个是江永兴，一个是金威。

嚎啕大哭的老邰夫妇冲了上去，一家三口抱坐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渐次散去。

夜色更深了。

江对面的浦东后滩有人在放烟火，一朵又一朵，隔江看去，小小的、彩色的，像是一个又一个满腹心事的信号弹。

这是一块比情缘咖啡馆门口更大的空地，平展而宽阔，靠近滨江大道，已经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玩轮滑，有的带着家里的小狗。空地的边上，有攀岩设施，等下也会有小朋友过来玩耍。空地的中央，竖着高耸的路灯，把这块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梁昱走了过来，指着吕安妮：“这姑娘真厉害，要不是她，那个姑娘肯定跳江了。”

舒坦点了点头。

梁昱又问道：“她真的不能捐肾？”

“不能。”舒坦挽住了妻子。

同种异体肾移植，不是有肾脏就行了，需要配型合适。所谓配型，就是看捐肾和准备移植肾的病人，他俩细胞上的配饰是否差不多。否则，病人体内的“警察”就会对视为异物的移植肾疯狂攻击，即为排斥反应，重者造成移植肾破裂，病人猝死。

Alex后爸尽管听不懂，但他完全看明白了，他在往回走的路上，不停发表点评，意思就是这世上为情所困很常见，但搭上性命就没必要了。不管怎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想当年，他太太在中国城不但没钱，而且没身份，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怎么可能熬下去！而且，再怎么也不能自杀呀。从他这个基督徒的角度出发，自杀是万万不可的，上帝创造了我们，就是要让我们喜乐地生活在世上，所以我们不能违背上帝的旨意……

他的嗓门太大了，而且讲得很激动，引发路人侧目。蒲颖微笑着拉住丈夫的手，Alex后爸这才停止高谈阔论。

舒坦跟在他们后面。他回了下头。吕安妮还在那里。

路灯很亮，照着吕安妮左侧下颌的那颗胎记。

舒坦的思绪，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吕安妮的那天。当他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吕安妮走进了诊室。

她喊了一声“舒叔叔”，在舒坦面前坐下。

她的脸迎着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舒坦仔细看着她的脸。他在心里想，如果没有这颗鲜红色的胎记，她就跟她妈妈更像了。

舒坦是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接到了吕安妮的短信。那天，他在电脑里记录下了吕安妮的手机号码，跟白恩华的电话在同一行。

回复完邮件和微信，舒坦静静地坐在办公室，房间里盘旋着轻轻的歌声。这是舒坦的习惯，他喜欢在做事的时候听歌，他收藏了很多歌曲，有钢琴曲，有流行音乐，当然还有蒙古族歌曲。

那天晚上，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音箱里循环播放着蒙古族的呼麦。《特斯河赞》《大山深处》《春天里》都是他很喜欢的曲目，然后就是《梦中的额吉》，当传唱百年的《敖包相会》的旋律响起，舒坦走到了窗边。

他的办公室看得见医院长廊，长廊里有一辆推床经过，家属跟在后面，步履匆匆，一不小心，绊倒在地。就跟白恩华那次跟在她丈夫的推床后面一样。

他从川北医学院来到上海，遇到了梁昱。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属于白恩华的。在南充寒冷的招待所，在成都热闹的火车站，在乌海昏暗的小饭馆，白恩华说：“我不好意思讲出口呢，舒坦，我小时候在草原上长大，还是讲蒙古语吧——比恰穆得海日泰。”

“你肯定会远走高飞的，就把这个当作我们的接头暗号吧。如果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我已经老得你都认不出了，我就说这个接头暗号！”白恩华又喝多了，她的脸庞在暗淡昏黄的小饭馆灯光下，灿若桃花。而那天的小饭馆，坐在门口的老板娘，用收录机循环放着呼麦。

呼麦是阿尔泰山原住民族创造的一种神奇的歌唱艺术，是一个歌手纯粹用自己的咽喉，在同一时间里唱出两个及以上声部。它是蒙古族最古老的艺术形式之一，2008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远溯至匈奴时期，蒙古族先民在深山中劳作，见河汊分流，瀑布飞泻，山鸣谷应，动人心魄，声闻数十里，便加以模仿，呼麦因此产生。这种唱法“高如登苍穹之巅，低如下瀚海之底，宽如于大地之边”，除了游牧草原的蒙古族，再没有人能唱得出如此特别又如此美妙的呼麦。

那晚的小饭馆，舒坦眼睛里只有白恩华。尤其当呼麦版《敖包相会》的旋律响起，他再也无法控制澎湃的心情，他站起来，在白恩华的脸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坐在门口的老板娘笑了，她把收录机的歌声调得更高，跟着歌曲响亮地哼了起来。

但最终……

音响切换到下一首歌曲了：“我在凌晨三点，醒来的夜里，想起失去的你，曾经说着永远一起，现在却不再联系……”

时隔十多年，当舒坦接到白恩华的电话，他跟她一样焦急。他跟梁昱说，老家的医院正好开眼科学习班，他要回去几天讲课。

他飞到呼和浩特，出机场包了一辆车，风驰电掣赶到乌海，甚至赶在他托人请的呼和浩特心血管专家到来之前，见到了白恩华。白恩华老了。她跟梁昱同年，但她明显看着老了。她的眼角冒出了鱼尾纹，不变的是她那白皙的肌肤。

丈夫送去医院抢救，白恩华没哭。急诊大夫说希望渺茫，白恩华没哭。弥留之际的丈夫攥着她的手，不舍地说着别离的话，白恩华没哭。见到舒坦的第一眼，白恩华哭了。

白恩华的丈夫回光返照，他看着舒坦问老婆：“他是谁？”

舒坦抢着回答：“我跟白恩华以前是同学。我是大夫。”

呼和浩特的专家终于到了。舒坦陪着白恩华坐在诊室里面。

白恩华听医生们讲着她听不懂的话，绞着手，低头问：“请专家来，要多少钱？”

舒坦轻声回答：“没事，我带了钱。”

在他随身携带的包里，藏着六万块现金。这是他的私房钱。

呼和浩特请来的心脏科专家尽了最大努力，但主动脉夹层实在病情凶险。在白恩华呼天抢地的时候，舒坦陪在她身边。就好像十多年前，白恩华在那间阴冷的招待所曾经陪过他那样。

舒坦陪着白恩华料理了她丈夫的后事，他说：“你别送我了，家里还有孩子。”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塞进她手里：“这些，给你女儿。别亏待孩子。”

飞机滑翔，咆哮着奔向蓝天。

舒坦坐在舷窗旁边，看着家乡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松了整个身体。尽管他没必要还白恩华这笔钱，但是他攒了，也还了。现在的他，了无牵挂。再过两三个小时，他会回到上海，回到自己的家。遥远的乌海，会逐渐在脑海里淡忘，而他，终于心无羁绊。

白恩华没有赔付五件头孢哌酮钠被抢走的六万块。舒坦将她送上那趟绿皮火车，她根本就没回公司。吕安妮发他短信的时候不知道，舒坦很多年前就知道这件事。就是那次，他回乌海，陪同白恩华丈夫安排好丧事，满腹惆怅地到了机场。正前方一个人有点眼熟，他胸口挂着个照相机。

二人互相看了好几眼，很快认出了对方，原来是当年公司一起派去成都办事处的同事。

同事羡慕地说：“你小子行啊，去大上海当医生了！”

舒坦有意无意地问起白恩华。

同事还在原来的公司，他点上一支烟：“那个白恩华，她不是把五件头孢哌酮钠弄丢了吗？她就消失了！为了这件事，我们都被扣了奖金，哎，不提了！”同事慢慢吐出烟圈：“小舒，你看，这是我新买的数码照相机，咱俩合个影！你留个地址，我多冲几张寄给你！咱也跟博士合影啦！”

看着舷窗里的自己，舒坦无声地笑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激白恩华的。至少她帮他顶了包，否则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从公司离职。

换个角度，飞机舷窗变成了一面镜子，舒坦调整好椅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到了年轻时穿着军大衣，在成都刻苦攻读的自己，他看书看累了，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眼前就是白恩华艳若桃花的微醺的脸；他看到了拿到川北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的自己，提着朴素的行李去学校报到，看着安静的校园，那时候他多么兴奋啊，他想告诉白恩华，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考上了！他放假回去一定要跟白恩华好好讲讲在学校的所见所闻；他看到了四天前接到白恩华电话之后心疼不已的自己，他觉得白恩华命太苦了，他觉得自己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回来看看她；他也看到了两个小时之前跟从前同事寒暄之后分手的自己，他用脚尖慢慢碾踩同事丢下的烟头，烟头被碾灭了，最后一丝烟雾散去，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如果不是这个叫吕安妮的姑娘发来短信，他好像真的已经把那些事情全部忘记了。

舒坦回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

多年的眼科医生生涯，强化了他一丝不苟的性格。他把那次同事寄来的照片扫描了，单独存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把这几张照片单独存一个文件夹。可能在潜意识里，是觉得容易寻找吧。就像今天，想看的时候马上直接打开。扫描后的照片不会褪色，清晰地留着他知晓真相之后的牵强笑容。

舒坦关了电脑，决定见这个姑娘一面。尽管，他跟她妈妈没有任何瓜葛。他还看在往日情面上，给过她妈六万块。

那天，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吕安妮如约走进了诊室。她喊了一声“舒叔叔”，在舒坦面前坐下。她的脸迎着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舒坦仔细看着她的脸。他在心里感慨，如果没有这颗鲜红色的胎记，她就跟她妈妈更像了。

他像所有的长辈那样，问她在哪里上的学，现在为什么要来上海。

“舒叔叔，从我小时候记事起，我妈就让我好好念书，要考到上海来。可惜我成绩不行。可是，不在上海念书，也可以来上海找工作的。我妈对我讲过你很多次，你也是乌海人，但你来到上海，现在是著名的大专家，所以我也想来试试。”

“上海好是好，但是竞争太激烈了……”

“我确实学历不行，不过我想这么大的上海，也应该有我能做的工作吧。上海就像大海，有蓝鲸鲨鱼，也会有小鱼小虾。”

她仰起头来看着舒坦。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左下颌的胎记，舒坦一阵恍惚，这就是年轻时的白恩华啊。

舒坦让她加了微信，指导她修订简历。

他对她说：“我找熟悉的朋友帮你问问，只能说试试。安妮，你的学历……”

吕安妮看着舒坦：“舒叔叔，不管能不能找到工作，我都很感激你。我妈说得没错，她最后的时候跟我说，安妮啊，你要是还想去上海，记下这个电话号码。这位舒坦叔叔，他是……妈妈以前的同学，他答应过，会帮我的，他……”

那些过往，在舒坦眼前闪过。

比恰穆得海日泰。

他微微笑了。就当他做件好事吧。

他的几个朋友给了回音。其中一家浦东的公司给了吕安妮面试机会。面试结果不错。

舒坦把朋友的通知微信转给了吕安妮，他说：“你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如果不适应的话，还是回去吧。在上海打拼不容易的，以后再找工作，恐怕很难了。”

他已经尽心了。

过了半年，他在专家门诊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吕安妮再次推门进来。

他有些不豫，问她：“是不是工作没了？”

吕安妮冲他甜甜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牛皮纸信封：“舒叔叔，我妈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了上海，如果我能见到你，如果我能凭本事赚到钱，就要还给你六万块！”

舒坦惊愕地看着她。

吕安妮说：“我妈跟我讲了你们不但是同学还是同事，还讲了你俩在四川把公司的一批药给丢了。我妈是想回呼和浩特到公司赔钱的，她当时手上有点钱，可是她回到呼和浩特，还没来得及去上班，就接到了我舅舅电话，我姥姥中风了，半身不遂，躺在医院里，医生讲开刀也不一定能好。我妈就回乌海了。她对全家说，姥姥开刀钱她来出，打水漂也没关系。”

舒坦接着问：“你姥姥后来怎样了？”

“没救回来，钱也用没了。我妈没跟你说，也不敢回呼和浩特，就在乌海待下了。第二年生了我，就这么一直拖着到现在。”

吕安妮把牛皮纸信封递给舒坦：“这是我爸出事那次，你给的。我妈一直留着这个信封。她说妮儿啊，这是你舒叔叔的情分，妈是不行了，你要是有出息，能还就把钱还给人家。妈这些年，有钱的时候没机会去上海，后来就一直没钱，可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舒坦努力控制着自己：“安妮，你哪来的钱？”

“我赚的！舒叔叔，真是非常感谢你帮我介绍工作，真没想到，上海的工资这么高呀，做一个月，抵得上老家做半年！”

“能赚这么多？”

“我打了两份工，我跟你说，我周末就去餐厅当服务员，从早到晚一天就有好几百；还有，我买基金还赚了钱！来上海真的能赚钱！怪不得妈妈说你要考到上海来。舒叔叔，这是我妈的最后心愿，她要是知道我有钱了，肯定让我来还给你！你跟我妈是同学，肯定知道她是蒙古族吧。我妈说，在大草原上，一顶帐篷几匹马，什么日子都能过！”

“安妮！”舒坦说，“你坐下来。”

舒坦看着眼前的吕安妮，她看不见那颗鲜红胎记的时候，真的跟年轻时的白恩华一模一样。

吕安妮再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舒坦。舒坦把她的手放下，轻轻地抱住了白恩华的女儿。

在南充寒冷的招待所，在成都热闹的火车站，在乌海昏暗的小饭馆，白恩华说：“我不好意思讲出口呢，舒坦，我小时候在草原上长大，还是讲蒙语吧——比恰穆得海日泰。”

比恰穆得海日泰，蒙古语“我爱你”。

“安妮，你妈妈从来没有欠过我钱。”舒坦喃喃说道，“这是你的钱，好好在上海工作，找个好男孩结婚。你结婚的时候，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当你的家长，把你送到你未来的丈夫手里，让他好好照顾你。”

吕安妮还想坚持，突然，诊室门被推开，然后就是一阵手机连续拍照的声音……

“你怎么了？走不动了？”梁昱站住了脚步，等候落在后面的舒坦。

“没事。”舒坦回头看了看，吕安妮还在那里，跟江永兴一起。

安妮跟他反复讲过江永兴，他明白这是一个好男孩。可是家境确实太差了，安妮这个苦孩子需要有人照顾啊，他不同意安妮嫁给江永兴。

可是，就在畅畅外公的入殓仪式上，舒坦接到了安妮的微信：“舒叔叔，我决定跟永兴结婚了。我们没钱办婚礼，就不请你了，请祝福我们吧！”

舒坦回复她：“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安妮说她已经决定了：“我相信永兴，他可聪明了，他头顶有两个旋！我妈说，头顶两个旋的人都特别聪明！哈哈哈，舒叔叔，其实我也有两个旋！”

在南充寒冷的招待所，那个夜晚，舒坦和白恩华说着说着就哭了，白恩华摸着他的头发叫他别哭：“你头顶有两个旋呢，你这么聪明应该去考研究生呀……”

龙华殡仪馆的走廊怎么那么长，舒坦看着沿着走廊摆放的花圈，一个接一个，好似没有尽头。而这条走廊，是不是通向无尽的黑暗呢？他泪眼婆娑地想起，白恩华发过短信给他，说她得胃癌了。

他在办公室把那条短信看了几十遍，犹豫了几十遍，然后删了。那个周末，他从单独文件夹翻出了那张在呼和浩特机场跟同事的合影。他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梁昱等着他回家吃饭呢。

而此时此刻，他在龙华殡仪馆，扶着棺木近距离看着岳父的脸。看着看着泪流满面。如果，那次他回复了白恩华的短信，她会不会来上海看病？如果她来上海治疗，那么，安妮结婚至少有妈妈陪在身边了。

岳父的脸就在眼前，好像他只是安睡了。白恩华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舒坦的胸口一阵绞痛。他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舒坦跟上了梁昱，他们一起看着手拉手走在最前面的舒畅和Alex。

梁昱忽然想起来：“蕾蕾一直问你的问题，你得空告诉她呀。否则她的科幻小说写不下去了，到底为啥视网膜成像是倒着的，我们看到的却是正的呢？难道我们看到的不是真实的？”

“我下周看到她再聊聊。”舒坦回答道。

他忍不住又回头，安妮不在了。

做好了手术还是虚弱的。梁昱因为他出院不直接回家非要去办公室，有些生气，他看得出来。可是他一定要回到办公室。

他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从长廊跟来的程蕾蕾医生还在追问她的科幻小说问题。她怎么会理解呢，视网膜感知的光线只是电磁信号，电磁本身就不是图像。正的也好，反的也好，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都是通过大脑过滤的，通过过滤剩下来的，就是你自以为是的。

梁昱在催了。

舒坦打开那个文件夹。

他看着自己跟同事站在呼和浩特机场，同事笑着，而他的表情牵强复杂。停滞在照片上的自己，目光深深的，曾经以为看到过什么。

舒坦移动鼠标，永久删除了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