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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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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周,吕安妮带着她外甥一家走进了我的诊室。 那天中秋聚会回到家,我仔细查看了孩子的病历。从文字描述上看,手术当时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卵圆孔缝隙,装上了封堵器。所以,后来孩子出现心跳慢、二度二型房室传导阻滞,倒也不是没有端倪。心脏这个小房子,好比一幢两层小楼,每层两个房间。其中,在二楼右侧房顶,装着发电机“窦房结”,每天不停给四个房间供电。而在四个房间交界的地方,还有一个变电站“房室结”。 在做卵圆孔未闭手术的时候,心导管进入右心房,因为导管不长眼睛,只能依靠X射线成像,反映在二维屏幕上,所以在心房内探索前行的时候,有可能误触到变电站“房室结”。变电站受损,电流传送随之发生障碍,因而出现不同程度的房室传导阻滞。 什么是心脏传导系统? 心脏传导系统是调控心跳节律的特殊心肌网络,由窦房结(心脏传导“最高指挥部”)、房室结(心房与心室间“信号中转站”)、希氏束及左右束支(心室传导通路)、浦肯野纤维(心室肌内终末分支)组成。窦房结自主发电,触发电信号经心房传至房室结,短暂延迟后通过希氏束、束支快速扩散至心室,使心房先收缩,心室随后同步收缩。 心脏小房子的电流不畅,心脏各个房间不能及时收到指令,就在等待中消极怠工。而心脏不收缩不舒张,则无法将血液射出,就好比发动机罢工了,全身都丧失动力源泉。心脏房室传导阻滞,严重者可因为心脏停跳而出现脑缺血,引发眼前发黑、晕厥等情况,最厉害的可引发猝死。 吕安妮和她姐姐姐夫听我说完,脸色都变得比较难看。孩子本来只是头痛,结果心脏做了手术,做完手术非但头痛依旧,还把心脏的变电站给搞坏了,又要往心脏里装起搏器? 吕安妮姐姐快哭出来了:“非装不可?装好了孩子还要吃药吗?” 我心里一动,问她:“孩子做好手术之后,吃了什么药?” 吕安妮姐姐马上开始翻包,她背着一只廉价皮革包,背带的边缘都磨白了。因为翻得着急,东西掉到了地上,她慌乱去捡,猛地抬头,不小心磕到了桌角,马上一丝血迹渗了出来,吓了我一跳。她自己仿佛没觉得啥,手忙脚乱先把两盒皱巴巴的药递给我。 经心导管微创手术就绝对安全? 那可不一定。相比于开胸心脏手术,各种微创心导管手术比如针对早搏或者心房颤动的射频消融术,针对房缺、室缺、动脉导管未闭的封堵术,以及经心导管二尖瓣钳夹术等,确实创伤小、痛苦少,但只要是手术,就可能发生并发症。以卵圆孔未闭为例,手术并发症包括且不限于房室传导阻滞、心包积液、瓣膜损伤等,尽管发生率不高,也要高度重视。 我看了这两个药盒,忽然觉得诊室房间亮堂了起来。吕安妮外甥做好手术之后,医生让吃半年阿司匹林。可是孩子出院之后,又发作头痛,一家人心想:这下可糟了,心脏白开刀了?家人的讨论也给孩子听到了,孩子顿时心情低落,心脏更加不舒服了。 第二天去医院看门诊,检查心电图发现孩子心动过速,还有室性早搏。医生就给开了倍他乐克。吃了倍他乐克,孩子的症状有所缓解,再说医生也反复解释,卵圆孔未闭这个手术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率,吕安妮姐姐姐夫就把孩子带回家了。这两个药也一直吃到如今。 我听了之后简直哭笑不得。倍他乐克,是一种十分常见的心血管用药,无论对于房性早搏、室性早搏、室上性心动过速、心房颤动等心律失常的治疗,还是高血压、冠心病等的治疗,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倍他乐克能够减缓心率、降低血压、提升心脏功能,但是,应用时需要监测心率,对于心动过缓以及存在房室传导阻滞的病人,一般慎用。 那么,这个孩子在手术期间情绪波动,出现早搏和心跳快,当时吃倍他乐克无可厚非,但后续一直用药就不对了,因为人的心跳频率是动态变化的,当他恢复到日常每分钟只有六七十次的心跳频率的时候,继续吃倍他乐克则进一步抑制了心脏跳动,甚至引发了心动过缓和房室传导阻滞。 我再次确认了孩子的服药情况,告诉他们,马上停服倍他乐克,继续监测心率,没准孩子的心跳能渐渐恢复,就不用装起搏器了。 服用倍他乐克需要留意啥? 倍他乐克是临床常用的控制心率的药物,同时广泛用作降压药,心力衰竭病人应用的也不少。这类药物能够减慢心率,但同样的剂量在不同人身上发挥的效应各不相同。因此,服用倍他乐克之后,要注意监测心率,如果心跳每分钟低于60次,应及时就诊,请医生调整药物种类或者药物剂量。 孩子父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吕安妮姐姐长叹一口气,憋了半天的泪珠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只有吕安妮仿佛不为所动,继续问道:“程老师,可是我外甥他还是头疼啊,他这么大老远来到上海,也一起看看吧,我看他疼得难受!” 我抬头对吕安妮说:“去神经内科系统排查下吧。” 头疼的原因非常复杂,对于这样的病人,首先要去神经内科就诊,完善相应检查。一般来说,只有脑部CT或者磁共振发现确定脑缺血或者脑梗死证据,或者反复发作晕厥找不到其他原因者,才能联想到是否为卵圆孔未闭作祟。如果没有这些情况,只是反复发作头痛,不能贸然进行卵圆孔未闭封堵。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开口了,他问我:“医生,我还会做手术吗?” 我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凑近他说:“不要怕,先去看病。” 孩子忽闪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道谢:“谢谢医生。” 孩子一开口,传来一股难闻的口气。 我又是心里一动,马上说:“你嘴巴张大让我看看?” 什么样的卵圆孔需做封堵手术? 头痛、偏头痛等应当到神经内科等科室详细排查病因。毕竟头痛的原因实在太多了,卵圆孔并非造成头痛的最常见病因。基于《卵圆孔未闭预防性封堵术中国专家共识》,如果没发现脑梗死或者短暂性脑缺血引发的黑蒙等情况,是不符合卵圆孔未闭封堵术指征的。 孩子听话地张大了嘴巴,我一看,上下磨牙好几个龋齿,有两个地方都发黑了。 孩子妈妈看我在观察孩子的牙齿,不好意思地说:“他小时候不肯刷牙,牙齿都烂了,不过现在也换牙了,换好牙齿就好了。” 吕安妮姐姐讲话我没听进去,而是忽然想到,孩子的头痛,会不会是牙齿引起的?牙疼很常见,可很多人不太注意的是,不少人牙疼也可能诱发头疼。一般情况下,牙疼引起头疼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牙髓炎、牙周炎等原因造成的。比如,如果孩子龋齿长时间牙疼,且没有及时进行处理,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长时间的疼痛可能会使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神经紧绷,从而出现头疼的情况;其次,发生在牙髓的炎症没有及时进行治疗,症状严重时牙齿的疼痛可发散至面部或者头部,持续难忍;还有,没有做好牙齿的护理工作可能导致牙周炎,牙齿容易受到细菌的感染,病情严重时细菌甚至会经血液逆行导致颅内感染,出现因为牙疼引起头疼的情况。 头疼居然是牙病引起的? 牙齿的感觉神经由三叉神经分支支配,而三叉神经直接与脑神经相连。牙髓炎等产生的疼痛信号可通过神经传导至头部,表现为头痛。因此,头痛需要仔细甄别判断病因,不要想当然。 对于这部分病人,应当正规就诊,除外神经科相关导致头痛的因素之外,去口腔科修复、治疗龋齿、牙髓炎和牙周炎,而且一定要做好日常牙齿清洁和护理。所以,我马上对吕安妮说:“也带他去看看口腔科。如果龋齿合并有牙髓炎,也会头痛。” 听我这么说,吕安妮抢在姐姐一家人之前冲出诊室,一边回头说:“我先去看看还能不能捡漏到专家号。” 她姐姐略一踌躇:“还挂专家号?挂号费又要不少钱吧?” 吕安妮回头一笑:“没事,不是讲好的,这次来上海看病,都我来。” 她姐姐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不忍,而她姐夫好像啥都没听到,拉着儿子走出了诊室。 我看着吕安妮的背影,觉得非常奇怪。她连买平价衣服都极其节省,宁可忍受营业员的奚落,试好衣服拍照去网购,对家人却这么大方。虽说姐姐和外甥是至亲,但孩子看病没道理让小姨全程买单吧。我马上又想到江永兴,永兴自己家里的负担已经够沉重了,怎么还找了一个这样的老婆呢。这两个年轻人各自拖着一个家庭,以后的日子估计更加不容易。 病人终于看完了。我每次门诊说是半天,其实基本上从早上八点要一直看到下午一两点。不过今天总体还算顺利,结束的时候才一点钟。我收拾好诊室桌面,就着矿泉水吃了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垫了下饥,然后径直奔往病房大楼。舒坦这几天状态不错,可能今天就要出院了,我再去看看他。 还好我事先运筹帷幄做了日程备忘,否则今天就见不到舒坦了。因为我赶到病房的时候,舒坦已经换下病号服,他仍旧穿上白大衣,梁昱拎着两个大包,把舒坦住院的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 我朝他俩迎上去:“这就回家了?” 梁昱嘴一撇:“人家还舍不得呢,还要去办公室。” 我拉住舒坦:“刚手术完,赶紧回家呗,去什么办公室,我告诉你,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舒坦朝我笑笑:“我就去一下。” 我说:“那我们一起过去,正好顺路!” 舒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昱,说:“也好,反正我就过去一会儿。” 就这样,我接过梁昱手中的一个大包,我们仨前后相继往西院区走去。舒坦恢复得不错,如果不是步履慢了些,但从他的外表几乎看不出之前经历了那么惊险的病情。 沿着长廊往西走,经过枫林路天桥,舒坦看着前方感慨道:“新8号楼这么快就启用了。”我接着说:“是啊,老8号楼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在医院的最南边、沿着斜土路,我院新建的新8号楼拔地而起,现在通过风雨长廊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而我们现在的脚下,就是原来的8号楼旧址。 自从我大学实习开始,呼吸科就一直在8号楼。我院呼吸科是由我国著名肺病学家、防痨事业奠基人之一吴绍青教授于上世纪30年代创立的肺科发展而来。在曾经毫不起眼的老8号楼里,设有我国最早的肺病学研究室。 医学的发展就这样日新月异,从涓涓细流汇聚成如今的波澜壮阔。无论社会经济怎么发展,人总是要生病的,医生也永远不能停止努力的步伐。在我的心目中,每一位同事都优秀敬业,就像舒坦,他对专业的钻研精神一直都令我敬佩。尽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这刚手术出院就去办公室,也就我们这群人了吧。 我忽然想起我的小说,赶紧拉了下舒坦:“哎,我最近在写科幻小说,有个眼科的问题请教你:既然外部光线通过晶状体透镜成像,倒映在视网膜上,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景象是正向的呢?” 舒坦笑笑:“因为视网膜上感知的信息会传递到大脑,而大脑会对这些信息进行处理。” “这我查过文献。可是,如果经过大脑处理,把这些光学感知信号纠正为正向的,那理论上,如果大脑特定的处理中枢发生病变,岂不是这种病人看到的东西都会倒过来吗?” 听到这里,舒坦停下了脚步。 我接着刨根问底:“你遇到过视野倒置的病人吗?” 舒坦摇摇头。 我接着问他:“那你查过文献报道吗?这世界这么多人,那么多头颅外伤,各种各样的脑肿瘤,总有人会累及到大脑特定处理视觉上下的部位吧?有人报道脑损伤或者脑肿瘤压迫导致视野倒置吗?” 舒坦盯着我的眼睛:“好像真的非常罕见。” 这下我不依不饶了:“那么多失明,那么多视野缺失,为啥就没有视野倒置?” 舒坦回答:“因为大脑有完善的视觉系统处理机制。” 我不以为然:“这个回答根本不算回答,就好比我问你,我们中山医院为啥是个好医院,你回答说中山医院就是个好医院。” 舒坦看着我的眼睛:“大脑的奥妙复杂程度也许不亚于广阔无垠的宇宙。而大脑里70%的神经都用作视觉系统。在视网膜上倒立的图像经过视觉神经传输进人的大脑,再由大脑进行分析将倒立的图像翻转过来,就会在我们的脑海里形成正立的世界。” “你还是没有说服我。我知道形成视觉是大脑最为重要的功能之一,你说大脑70%的神经都跟视觉形成有关,我也认。可是临床上大面积脑损伤的人很多,因此半身不遂的、丧失各种功能的不算少,那为啥就没有视野倒置?” 舒坦无奈地笑笑:“因为视觉是人体最为重要的功能,大脑要用最大的资源保障这种功能不要丧失。” “讲了跟没讲一样嘛。”我连连摇头,“但是视力损伤的还是大有人在,远视、近视、弱视、管状视野、视野缺失,为啥就没有视野颠倒呢?” 梁昱走在最前面,发现我俩没跟上来,又回头走过来,听到了我咄咄逼人的追问,笑着拉着舒坦对我说:“他刚开完刀,脑子不好使了,蕾蕾的小说你上心点,过几天好好把这个问题查了告诉她。” 过几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我可等不及!我哼了一声:“如果这样的话,‘眼见为实’这四个字就是错的!我们感知到的根本就不是客观景象,而是自己的大脑拼凑出来的!” 梁昱又笑着扯了扯我:“对对对,不是有句话吗,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嘛!” 梁昱打圆场,我也不好再逼问舒坦了。过了几分钟,我们仨到了舒坦的办公室。我跟梁昱一起把洗漱用品放回原来的位置。医生无论多高年资,都逃不了在医院加班加点,舒坦也经常手术到晚上,办公室常规放洗漱用品和替换衣服。不一会儿放好了,舒坦还坐在他的办公桌电脑前。 梁昱走上前去:“不是说就拷贝个文件吗?早点回家吧。” 舒坦仿佛愣了一下,听到梁昱说话才缓过神来。他答应道:“就好了。” 他的电脑背对着窗户,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脸上的神情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究竟在哪里见过呢?我使劲回忆,哦,对了!好像就是去年年底那张照片上的表情,带着迷茫,还有一丝哀伤…… 然后我在心里窃笑,果然花边新闻最令人印象深刻,一旦发生男女相关的事情,大家眼里就只能看到这个,我程医生也不能免俗。 梁昱走过去,把手搭在舒坦的肩膀上,平静地说:“我们回家吧。” 舒坦瞥了她一眼,点点头。他俩相敬如宾的样子,反而让我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再次升腾。那个姑娘伏在舒坦肩头的照片,就此翻过了?那次,究竟发生过什么? “今晚我不回家吃饭。”我刚打开电脑,老刘就发来微信。 我没好气地回复他:“为啥不回家吃饭?有些饭局就不要去了!还有,你上个礼拜的体检报告呢?” “今晚没饭局。” “没饭局你不回家吃饭?” “江永兴生病了,病人没人管。邱强你知道的,临床弱一些,我在病房待晚些回家。” 老刘组里的病人,都是江永兴具体管理。虽然病房从上到下有三级查房,但主任、副主任不太可能事无巨细统统过问,所以每个医疗组的实际主事人就是高年住院医生,简称高年,有些医院又叫医干。 江永兴自从博士毕业留院,就一直跟着老刘。他脑子聪明,做事肯花力气,待人接物也不错,病房护士和病人都对他印象很好。我常跟老刘说,你这个大弟子真是上天给你的礼物。招收研究生的时候,能遇到一两个这样省心还能协助老师做事的学生,真是天大的福气。老刘一直收治疑难重症泌尿系肿瘤病人,如果没有永兴这样的主治,病房里还不每天乱成一锅粥。 “他啥毛病?”永兴这种特别擅长吃苦耐劳的男生,他如果病倒了,估计是真的撑不住了。 “差点晕倒。”自打知道永兴那两个弟弟的病情,我就一直在心里嗟叹,命运为何对永兴如此不公。 所以,老刘说永兴差点晕倒,让我心里陡然一紧。 “放心,都查过了,应该是低血糖。”老刘说,永兴家里来了亲戚,他这几天下班之后家里也有很多事,晚上没睡好,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上午跟老刘做好手术,随便扒拉了几口盒饭,就着急去上门诊。结果看门诊的时候脸色发白、恶心、出冷汗,那么难受他都没吱声,坚持看完了所有病人,离开的时候路过护士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护士站的老师扶住了他。 门诊护士站一般都是老护士,临床经验丰富。瞧着江永兴状态不对,马上给测量了血压,又给张罗去测量了血糖,果不出所料,就是低血糖了。低血糖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多休息休息,吃点好的就可以了,这么年轻,很快就能缓过来。可永兴是个狠人,让护士就手给他扎了一针,这会儿在值班室输液补充葡萄糖呢,说静脉补充速度最快,等下血糖上来了不耽搁其他事。 日常生活中,晕厥还是比较常见的。晕厥,会由于各种原因导致脑供血不足而引发,常突然发作、可自行缓解,一般不留后遗症。 晕厥的原因分为三大类,神经性、体位性和心源性。 哪些原因会引发晕厥? 晕厥(俗称昏倒)是由于大脑短暂性供血不足引起的突发性意识丧失,通常持续数秒至数分钟,可自行恢复。晕厥大部分是由于心血管或者脑部病变导致低血压以及脑部血流灌注不足引发的。 神经系统调节异常可引起心跳变慢,而心脏这个水泵的工作节奏变慢了,射血的间隔时间随之延长,这样从心脏射出的血容量就减少了,血压随之降低,各个脏器的供血也就不足。大脑供血不足,没法好好工作,可能引发晕厥、意识丧失。 什么是低血压? 正常人的血压应当高于90/60毫米汞柱。无论收缩压还是舒张压低于这个标准,均为低血压。 体位性晕厥,顾名思义,跟人体姿势相关。无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人体约70%是水分。水往低处流,按照物理规律,我们应当个个长得像趴在地上的水母才是。不过有赖于精密的调控系统,水分在我们的身体里面上下前后左右动态循环,我们还能直立行走。当这个调控系统发生病变的时候,人躺着和站立的血压会发生明显波动,直立时血压显著降低,脑供血不足,诱发晕厥。 而心源性晕厥,与各种心脏病变相关,概而言之,就是心脏功能受损,不能维持正常射血,无法给大脑提供充足的血液供应,比如冠心病、心力衰竭的病人,就比较容易发生晕厥。 而低血糖引发的晕厥倒不是大脑供血不足,这种情况下,大脑血流量是充足的,但是血液中携带的糖分浓度偏低,脑细胞无法汲取到足够的能量,就好比吃了两大碗,却都是稀粥,干货不够,能量跟不上,也会晕过去。 不过,现在物质产品丰富,尤其是城市人口,没有糖尿病却出现低血糖的情况相对减少。我觉得永兴这次毛病好了,得好好检查下,是否存在血糖异常。因为幼年营养不良的人,成年后容易出现糖尿病。这是因为每个人体内都有节约基因,曾经经历过不得温饱的人,受到节约基因的保护,当时可正常生存,但这些人一旦不用节衣缩食,哪怕没有营养过剩,在节约基因仍发挥作用的情况下,也显得营养过剩,相对增多的脂肪使糖酯代谢发生紊乱,进而造成糖尿病。 体位性低血压如何排查病因? 体位性低血压可能因自主神经系统功能障碍、药物副作用、年龄、体质虚弱、利尿剂使用等因素而导致。因而,一旦发生体位性低血压,则应该在详细了解病史和用药史的前提下,根据具体情况酌情完善血生化、内分泌、心电图、心超等检查,必要时进行直立倾斜试验以评估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状态。 我放心不下永兴,决定也跑一趟去看看他。老刘说等永兴输完液,就把他赶回家,他老人家今天亲自坐镇病房。 我也没心思听老刘吹牛,耳边还在回放他讲的,永兴家里这几天来了亲戚,那不就是吕安妮姐姐一家人么。实话实说,我对永兴找的这个老婆相当不满意。永兴家里条件是不行,但他自己条件很好呀,即使跟邰嘉甜成不了,也可以遇到其他家境好些的女孩子的,不应该那么着急跟吕安妮弄假成真。 小时候营养不良,大了容易得糖尿病? 儿童期经历饥荒或营养匮乏,可能触发“节俭基因假说”——身体更倾向于储存脂肪以应对未来可能的饥饿,导致成年后内脏脂肪堆积,增加糖尿病风险。这一现象已被多项研究证实。 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思绪飘回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永兴刚进我家大门,外面就下起了滂沱大雨。哗哗哗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双层玻璃都隔不开客厅里的氤氲水汽。我们三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我连茶都没心思泡,给永兴拿了一瓶矿泉水。 永兴手指交叉放在餐桌上。矿泉水放在永兴的面前,自始至终就那么放着。透过矿泉水瓶子,永兴的双手因为光线折射而变形模糊,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如同他的表情和语气,一如既往地仿佛沉浸在水底。 老刘挂了跟邰老板的电话,我俩都很震惊。我们知道永兴家境不好,但没想到原来如此糟糕。导师招收研究生,对家庭情况也不会追问那么详细。其次是发自内心的惋惜,撇开其他因素,永兴跟嘉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邰老板的一通电话虽然比较克制,但能够感知到他的反对斩钉截铁。我跟老刘面面相觑。虽说我们肯定站在永兴一边,但为人父母,如果我们是邰老板,确实也无法一下子同意宝贝女儿嫁到这样的家庭。 是我先开的口,我说:“永兴,你家里的情况,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永兴点点头:“是的。” 老刘忍不住了:“你不用那么着急跟人家小姑娘全部讲出来吧。” 永兴镇定地回答:“师父,我跟嘉甜交往两年,她都28了,想结婚。有些事情是不能瞒的。” 老刘挠挠头:“你没想过,先跟我和你师母商量?” 永兴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我:“师父,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麻烦你们。” 我对永兴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永兴看着我的眼睛:“师母,嘉甜前面一直在打我电话。我知道她爸爸的意见了。我,这就跟嘉甜分手。” 我说:“先不忙决定,我跟你师父再想想办法。”我打的主意是“拖”字诀,现在邰老板估计正在气头上,等他心情平静,我跟老刘再跟他谈谈。首先,孩子大了,感情的事情家长不能一言堂;其次,永兴虽然家境差,但孩子本身是个好孩子。这两个孩子两年来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结婚成家,不可能十全十美。 老刘跟着发问:“嘉甜的意见呢?” 永兴转向老刘:“她说她不愿意分手,她要跟我结婚,哪怕跟她爸断绝关系也在所不惜。” “那就好办。”我说,“那就先这样,邰老板预约了我下周二的门诊,等他来了……” 没等我说完,永兴打断了我:“谢谢师母,不过不麻烦您了。我已经跟嘉甜讲了,她以后不用找我了。” 我怔住了,心想这也太决绝了吧。 “长痛不如短痛。”永兴坐着纹丝不动,“我确实配不上嘉甜。” “可是……” “师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永兴继续说道,“我跟嘉甜的家庭条件差距太大,不能让她跟我吃苦。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所以她才会说跟她爸爸断绝关系也要跟我在一起。还说她爸爸怕以后的外孙有遗传病,以后就我俩过日子,不生孩子不就得了。其实我能理解她爸爸,这些都是客观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所以,我觉得必须分手,不能耽误她。” 我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原来邰老板还怀疑永兴两个弟弟的癫痫是遗传的?这样的话,就更加棘手了。 永兴继续说下去:“师父,师母,感谢你们一直这么照顾我。我都31了,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说完,他默默地低下头去,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矿泉水。 “永兴……” “师母……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条大白狗,是中华田园犬。”说到这里,永兴居然还微笑了一下。相对于各种舶来的宠物狗,中国人自己的土狗也是有学名的,叫做中华田园犬。医学生做动物实验的时候,需要注明动物的品种。永兴居然在这种时刻,说出这几个字,让我们心里百感交集。 “这条大白狗跟我同岁。它非常聪明,特别有灵性。我小的时候,两个弟弟没出生的时候,它就是我的伙伴。” 我跟老刘静静地听着,不知道为啥永兴忽然提到他们家以前的大白狗。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狗的寿命一般十多年,现在这条大白狗肯定不在了。 “后来,我爸把狗杀了。”永兴镇定地回答。 “啊?!” “因为给两个弟弟看病,家里没钱了。那时候弟弟好像发病间隔时间长了,爸妈商量要让他们上小学,就把大白狗杀了,把肉送给了学校老师。” 说完,永兴抬起头来。他头发散乱,眼眶发红,但是两只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笑意:“这两年,嘉甜对我很好,但其实我过得并没有那么开心。她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我一直担心什么时候会破。现在,肥皂泡终于破了。师父,师母,你们不用担心我,我都想好了,前几天也跟师父讲过,这些年,我攒了一点钱,我想买个小房子。现在爸妈身体还可以,他们还能继续卖早点。等他们老了,不能劳动了,我就把爸妈和两个弟弟接到上海来。我两个弟弟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我给他们想办法找个保洁之类的工作。我们一家人能过下去的。” 江永兴说到做到。他微信拉黑了邰嘉甜。据说嘉甜去找过他很多次,每次他远远看到身影就溜走。邱强他们几个在实验室被嘉甜缠得生无可恋。因为找不到永兴,嘉甜就哭着问几个师弟,那几个男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瞅着机会也逃离实验室。老刘说:“我的实验进度都被拖慢了!” 可是,时间会改变一切。永兴现在已经结婚了。 我对老刘说:“我今天下班也去看看永兴,然后我们一起回家。”Happy住校,我不如跟老刘一起在他们食堂吃完回家,再看看永兴还需要什么。虽说低血糖不是大毛病,但我总觉得吕安妮不是很靠谱,否则哪有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让老公饿得低血糖呢。 上周中秋聚会之后,老刘在回家的路上说起永兴真结婚假结婚的茬儿,我回家一个电话打给邱强。邱强比永兴低一届,是个中规中矩的上海男生,博士一毕业就办婚礼,现在家里宝宝都1岁了,无论长相还是做事都四平八稳。不过邱强确实偏科研一些,他更加喜欢在实验室里慢慢钻研,动手能力和手术天赋比他永兴师哥逊色不少。 邱强把他永兴哥的婚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师母。 永兴就那么干脆地跟邰嘉甜分了手,然后按照他的既定计划去买房子。他目标明确,只看他们医院附近的老公房。一则是为了上下班方便,二则紧挨着医院的房子出租方便,三则如果以后爸妈和弟弟们来了,照顾起来更加便捷。 没过个把月,永兴相中了一套一室户。房子确实老破旧,但是地段好,跟医院只隔两条小马路,而且是朝西边套,厨房卫生间都有窗,朝南房间的阳台足足有五平方,封上窗户都能当个小书房。小有小的好处,永兴手里的四十万正好够付首付。 就当永兴准备下手的时候,发现他买不了。单身非但不能买房,也不能贷款。如果不能贷款,永兴从本科兼职到现在兜里的这四十万可啥都买不成。他就问房屋中介,怎样才能行呢?中介说,得结婚。 可是结婚又不是吃饭,随便找个人就行。永兴陷入了沉思。 打了好几次交道之后,中介把永兴拉到一个角落,悄悄告诉他,如果实在想买房子,也可以考虑假结婚。中介有可靠的人选,买完房子之后就离婚。 邱强讲到这里,我觉得相当不妥。 尽管买房是大事,但婚姻更加不是儿戏。怎么能为了买房子而假结婚呢?再说,结婚证书也是法律文书,结婚离婚都是履历,一辈子跟着你,尤其是女人,离婚记录不是什么好事情,怎么会有女人愿意做这样的事情呢? 邱强一语点破:“拨钞票呀(沪语:给钱呀)。” 而这个愿意拿钱结婚离婚的女人,就是吕安妮。 “那后来怎么又变成真结婚了呢?” 邱强在电话里回答:“师母,那我就不知道了,师哥一开始是说,拿到房产证就离婚,他反正一个大男人,无所谓。可是后来说,这个女的还不错,跟谁不是结婚,就她了。” 我听得啼笑皆非,更加觉得永兴好可怜,虽然是个成年男人了,也就是家庭拖累了他,否则这么大的事,家长肯定会给建议的,而不是让他自己随便决定。 好可怜的永兴! 傍晚时分,我赶到了老刘他们医院。我熟门熟路走到泌尿外科病房楼下的电梯厅,看到两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定睛一看,咦,这不是邱强和吕安妮吗? 只见吕安妮拉着邱强不停说着,邱强一副“你非说我只好听”的样子,他稍微头一偏,正好看到我走过来,如释重负地打招呼:“师母,您也来啦?” 吕安妮顺着邱强的视线看到我,又露出有点讨好的神色:“师母,怎么麻烦您也过来了?永兴就是低血糖,现在指标都正常了,您上一天班那么辛苦,赶紧回家休息吧。” 我心想,我来都来了,这些客套话听着有点假。 闲话不说,我们来到了21楼的泌尿外科医生值班房,今天邱强值班,刚才吕安妮打电话给他,说给永兴订了皮蛋粥,她要晚些到,让邱强帮忙下楼拿一下快递。结果二人差不多时间在快递架旁边碰到了。 年轻人恢复快。永兴的输液只剩下最后半瓶了。他斜靠在值班床上,支起的膝盖上放着《吴阶平泌尿外科学》,看到我推门而进,连忙要下床迎接,我抢先一步摁住他;“永兴,你不能这么拼了,外科医生体力消耗大,怎么能不吃早饭呢。” 吕安妮马上自我检讨:“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今天早上公司开会,所以让永兴送外甥去看病,永兴就没吃早饭的时间了……” 我没看吕安妮,心里相当有意见。家里有个外科医生,任何时候都要把他放在最高级别。你姐姐一家从外地过来是不熟悉,两个大人,关照好路线不就行了,还专门让永兴送?你不知道他上班多忙?永兴也真是的,就这么逆来顺受…… 吕安妮大概没有察觉出我的不悦,接着对江永兴嘘寒问暖,把外卖袋子打开,让永兴喝粥。永兴也没多话,估计是真的饿了,没几分钟就吃完了。 我看着江永兴和吕安妮。他俩看着不像一对新婚夫妻。永兴挂盐水,吕安妮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关切和焦急。他们的对话是轻轻的、淡淡的,怎么说呢,倒有点像我跟老刘这种年纪的表现,仿佛相处已经很久。 我觉得不对头。反正,人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这个年纪感情不炽烈,以后怎么一辈子厮守呢? 总而言之,我就是对这个吕安妮没啥好感。 这不,才过了半个小时,她就开始拾掇了,把空的外卖盒收进袋子,用餐巾纸擦好值班室的桌子,帮永兴倒了一杯水,就起身对永兴:“你好好休息。”然后转向我:“师母,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我姐说,我外甥去看了口腔科,确实是牙髓炎,他头疼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我不置可否地挤出一个笑容。 吕安妮走了,我坐在值班室,想着刚才让邱强去跟老刘说我来了,等他下班一起回家,怎么老刘没反应呢,他今天又不是手术日。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看了看永兴的输液,估计还有二十分钟他就吊完盐水了。这个吕安妮真是的,就这么点时间,她就不能等丈夫一起回家? 我对永兴说:“你得吃好点,光皮蛋粥不够的,还想吃啥?师母去给你买。” 永兴笑笑:“谢谢师母,我现在不饿了。反正等下还要去实验室,到时候饿了再买。” 我说:“今天还去什么实验室,等下盐水吊好了马上回家好好睡觉。” 永兴又笑笑:“房子小,姐姐一家人在,我回去不方便,我在实验室挤几天。” 我不乐意了:“永兴,那是你的房子,姐姐再亲,也是亲戚,他们可以住宾馆。” 永兴回答:“师母,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下我实在憋不住了:“永兴啊,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我听说,你跟安妮是假结婚变成真结婚?当然,嘉甜的事让你太伤心了,但是,像你这么优秀的男生,肯定能遇到好女孩……” 永兴看着我:“师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买房子,通过房屋中介认识的安妮。但是,我现在觉得,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们应该在一起。” 永兴的神情非常坦然,我重新坐下去,听永兴说。 当房屋中介告诉永兴,只有假结婚才能买房子的时候,他被中介的话说动了心。他说干就干。邰嘉甜家里反正不同意他们,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婚,既然如此,花点钱,先把房子买下来也是完成一项任务。 中介的执行力也挺强,很快趁热打铁介绍了一个姑娘,说这个姑娘看着文气,而且开价只要两万块,就能配合永兴假结婚买房。 永兴将信将疑跟姑娘见了面,看到她确实读过书的样子,皮肤雪白,下颌一颗鲜红胎记,看面相不是骗子。而且中介打包票说,他们之前的先例都挺成功的。永兴心一横,就同意了。 买房过程异常顺利。吕安妮很给力,各种流程配合得天衣无缝。永兴也不食言,奖金工资一进卡攒够了,就给吕安妮转了两万块,随即约她一起去办离婚。中介说,两万元开价是比较低的,主要这个姑娘急等钱用,所以他得尽快言出必行。二人到了民政局,那天不知为啥人特别多,要排队两个小时。 这时候,吕安妮说,要等这么久,我到附近去买点东西,我没来得及吃中饭。 永兴就说,那我请你吧。 二人在附近的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下,吕安妮自己买了个盒饭,不让永兴买单。她说亲兄弟都明算账,讲好两万就两万。 吕安妮吃完,二人看着时间还早,索性在便利店再坐一会儿。 天气晴朗,他们透过临街的窗户看着大街上车水马龙,有豪华的轿车,拖着辫子的电车,也有戴着有两个耳朵的黄色帽子横冲直撞的快递小哥,所有人都步履匆匆。 永兴看着吕安妮,忍不住问道:“两万块,你以后就是离过婚的人了,其实,不太好吧……” 吕安妮睁大眼睛:“不好啥?” 永兴嗫嚅道:“你以后真的结婚的时候,别人会不会介意?” 吕安妮笑着摇摇头:“我不会结婚的,所以没关系。” “为啥?” “要工作没啥稳定工作,还欠了一屁股债,以后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还愁结婚不结婚。”吕安妮说完笑了。 “你老家哪里?” “很远的,内蒙古乌海,听说过吗?” 江永兴诚实地摇摇头,接着问她:“为啥欠债?” 吕安妮看了看他:“反正咱俩以后也没关系了,就跟你说说吧。” 吕安妮是医学院高级护理专业毕业,她不想做护理,在老家一片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来上海了,通过朋友帮忙,介绍进入一家医学人工智能公司做人力资源。那家公司在浦东,因为介绍的朋友面子大,所以开出的工资还可以,养活她自己没问题。坏就坏在,她听从了室友的撺掇,买了基金。她把省吃俭用的五万块都认购基金之后,两个月就赚了将近一万块,可把她乐坏了,她马上想到还在老家的姐姐,劝姐姐把手头的积蓄也用来买基金,这样外甥的教育费用不就能赚来了吗? 一开始,姐夫坚决反对。姐夫是个实诚人,觉得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高利贷都没这么美,肯定不行。但她姐姐相信自己的亲妹妹,瞒着姐夫,把钱转给了吕安妮。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股市大跌,姐姐投入的十万块近乎腰斩。五万块钱对于姐姐一家可是天大的数目,姐姐不吃不喝,都病倒了,老实姐夫怒不可遏,嚷嚷着要让吕安妮赔偿。 吕安妮脚一跺牙一咬,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给你们不就是了。 她把周遭的同事朋友都借遍了,还差两万。她自己租赁的房子在浦东,一起合租的姑娘就是房产中介,无意间说起有人假结婚赚费用,她就说,这个事她可以干,请合租的姑娘帮她留意机会。她就要两万块,先把姐姐姐夫的这个窟窿给抵上。 “这样啊。”我听了嗟吁不已,“那她还给她外甥看病买单?” 永兴点点头:“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再说,这么远,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孩子的事情,能帮到就帮吧。” 我说:“确实不容易。我一开始看到吕安妮这个名字,还觉得这个名字很洋气呢!” “洋气啥?”永兴笑了,“就是姓吕的娶了姓安的,生个了妮儿。”妮儿这个词肯定是他从吕安妮那里学的,江苏人发儿化音,怎么听怎么别扭。 “哦,那也应该她姐姐叫吕安妮呀。姓吕的娶了姓安的,生的第一个妮儿不是她姐姐吗?” “师母,安妮妈妈是二婚嫁给她爸爸的。” “哦。这样啊。” 我趁机转换话题:“那你俩为啥假结婚变成真结婚?” 原来,那天,他俩在便利店聊得逐渐投机,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再去民政局办离婚,永兴突然接到邱强的电话,说有一例急诊睾丸扭转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向师哥求救。 睾丸扭转是较为常见的泌尿外科急症之一,新生儿至老人均可发生睾丸扭转,12—18岁的青少年是本病的高发年龄段,约占65%。 睾丸是男性性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好比两颗荔枝包在一起。荔枝壳就是睾丸鞘膜,保护着里面的睾丸。左右睾丸连接着两根精索,好比荔枝蒂。在睾丸发育不良、睾丸系膜过长、睾丸在阴囊内的位置异常、睾丸结构缺乏有效固定等情况下,有可能发生睾丸扭转。睾丸扭转好发于青少年,也可能与青春期睾丸生长快速有关。 睾丸扭转常见于剧烈运动、睡眠时以及寒冷天气,一旦扭转,会出现间歇性疼痛。那天的男孩15岁,正是在睡觉的时候被痛醒。过了一会儿,好像不疼了,他就继续睡。等第二次发作的时候,剧痛难忍,他只好打电话给爸妈。当孩子从临港新城送到老刘他们医院的时候,距离疼痛发病已经四个小时了。 什么是睾丸扭转? 睾丸扭转是一种因精索发生扭转导致睾丸血液供应受阻的泌尿外科急症,常见于青少年男性,尤其是12—18岁人群。睾丸扭转是“与时间赛跑”的急症,及时识别和治疗是保留睾丸功能的关键。若出现相关症状,需立即前往医院急诊或泌尿外科就诊。 睾丸扭转,四小时是一个关卡。超过四小时的睾丸扭转可能缺血坏死,需要切除睾丸。在救护车送医院的时候,爸妈在网上查了说可能要切除睾丸,俩夫妻面面相觑眼泪汪汪。下了救护车,男孩妈妈看到值班的邱强就跪了下去,抱着邱强的腿,求他想办法救救她儿子,不要切除睾丸。 邱强心里发怵,这么年轻的男孩,切不切睾丸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可是他睾丸扭转确实四个小时了,如果该切不切,万一后续缺血坏死的睾丸感染、坏疽,危及生命更加糟糕。 情急之下,他呼叫永兴师哥:“哥,你快点来,这孩子等不及了!” 永兴一听,这个耽误不得,三言两语跟吕安妮说明了情况,说我们再约时间离婚吧,就要打车往医院赶。吕安妮也打开手机呼叫出租车,还是吕安妮的接单快,她陪着永兴去了医院急诊,永兴下了车三下五除二换上工作服,以最快的速度了解病史、分析病情,跟家属谈话之后,他说才15岁的男孩,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他马上给孩子扭转的睾丸复位固定,并守在急诊观察。 感激涕零的家长去买了饮料,无论如何也要对医生护士表示感谢。 不明就里的邱强看到失恋的师哥居然带了个年轻女人一起过来,立即本能地竭尽阿谀谄媚之能事,不但拿着家属送的饮料借花献佛,而且为了表达对师哥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下单点了豪华外卖请他俩一起吃晚饭。 在逼仄的急诊值班室办公桌上,吕安妮一边吃,一边被对永兴的崇敬之情冲昏了头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太厉害了!我要真是你老婆就好了!”听到这句话,邱强差点被饭团噎住。他看看永兴,又看看吕安妮,发觉自己在值班室的定位过于尴尬,索性端着盒饭一溜烟跑了。 永兴看吕安妮这么不做作,也索性讲了他为啥买房,以及他在老家卖早点的父母和两个弟弟的情况。讲完之后,吕安妮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收拾,不但扔了垃圾,还搓了抹布,把桌椅擦拭干净,又把值班台上的资料重新叠放整齐。收拾完毕,她说:“我先走了,你啥时候有空告诉我,我们再去办离婚。”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跟永兴说:“我妈当年就是希望我当医生,可惜我不争气,专业被调剂了。你真的了不起。我替那个孩子谢谢你。以后不管谁当你老婆,都很有福气。” 永兴一口气讲了很多。 “然后,你就不离婚了?”我问永兴。 “我后来觉得,我俩很合适。”永兴说。因为上班太忙了,他接连好几个礼拜都抽不出空去离婚,反而跟吕安妮时不时有交流。这个姑娘性格两面性比较明显,有外人的时候看着大大咧咧貌似啥都不在乎,能说能笑,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不怎么说话,做事相当仔细认真。而且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藏着不掖着。吕安妮的家境用永兴的话来说跟他“半斤八两”,但安妮的身上有一种他非常欣赏和喜欢的特点,总结下来吧,“我觉得就是两个字:臣服”,一种面对各种命运不公的坦然心态,不纠结,不犹豫。 “就我这个家庭条件,但凡小康家庭都不会同意姑娘嫁给我的。而安妮不会,我俩啊,光脚的不怕没鞋的,谁也不嫌弃谁。”永兴说,“我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管想到什么都能直接说。” “可是……” “师母,”永兴看着我,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笑意,“我家兄弟三个,我肯定要结婚的,爸妈就指望我呢。再说,以后爸妈和弟弟们来上海,家里要有人照顾,除了安妮,谁肯呢?” “但是,她姐姐……” “安妮说了,姐姐家的钱还干净了,她爸妈也都不在了,她以后就是我的人,以后她跟我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个分上,我也无话可说。 永兴的葡萄糖快没了,我去护士站喊护士老师来拔针,顺便问有没有看到老刘。当班护士正在给病人分发今晚的药物,忙得团团转,她朝我努努嘴,说:“刘主任在抢救2床。”我朝走廊尽头走去。病房床位按照顺序排列,老刘他们病房每间房间三张病床,2床在最东头。 我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个2床咋抢救这么久?再说了,这都下班时间了,啥病人要老刘处理?邱强干吗去了?他睾丸扭转拿不定主意,病房值班也搞不定? 我还没走过去,就看到走廊尽头诊室门口,有个提着尿袋的病人,旁边还有个年龄相似的女人扶着他,估计是病人的老婆,这二人站在房门前,凑着门缝在偷看什么。 就在此时,老刘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两手戴着沾满鲜血的乳胶手套,白大衣的下半截也溅到了血迹,嘴里高声询问护士:“神经内科会诊怎么还没来?”我立即闻到了他话语中的怒气。 老刘小跑到护士站,仿佛没看到我,我也不问他。看这架势,肯定碰到棘手的病人了。医生抢救病人的时候六亲不认,哪怕是家人,此时不能帮忙就不能添乱。我跟老刘完美错过,继续走到病房门口,那二人看了看我,让开了,我也凑过去朝门缝里看。 哎哟喂!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现在地面上洒落着点点滴滴的血液和体液。靠门的床铺被子掀开,床上没人,那么估计门口这位就是1床了。更诡异的是3床,他是个年轻小伙子,此时此刻正缩在房间角落,他惶恐的视线跟我交叉,赶紧向我招手,好像看到了救兵。但我丝毫不为所动,因为我看到了他斜前方的邱强。 邱强跟老刘一样,双手戴着乳胶手套,也沾着血迹。他面对2床站着,举着双手,示意2床不要激动。而这位2床,岔开双腿站在自己的病床上,居高临下盯着邱强,他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举着一个黄色袋子,黄色袋子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液体。 我仔细一辨认:天哪,这不是导尿袋吗?这究竟咋回事? 就在此时,我远远听到老刘在护士站即将喷发:“神经内科!”没等他骂出口,神经内科会诊医生正好赶到,瞬间老刘、值班护士和神经内科会诊医生一起冲进病房,邱强在非常时刻的反应力也相当感人,他瞅准机会一把揪下2床的导尿袋,老刘立即眼疾手快抓住2床,然后二人齐心协力把2床放倒。说时迟那时快,神经内科会诊医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针刺入病人手肘输液港,没两分钟,病人闭上了双眼,警报解除! 如果每天都要输液,就得每天针扎血管? 不少肿瘤病人或其他病种患者,需要在数十天甚至数月内每天静脉输注药物。对此,每天穿刺静脉是不可取的,一般会对这部分患者植入输液港。输液港分为导管和输液座两部分。概而言之,就是在手肘部位安置一个可闭合的输液接头,接头连接着尖端位于上腔静脉的导管。这样,每天不用穿刺、抽拔针头。需要输液时,直接连接输液座即可。不过,植入输液港之后,要提防感染以及血管损伤。 1床提溜着导尿袋,跟他老婆终于走进房间,不过还不敢凑近;3床小伙子脸色总算变回来了,情不自禁对老刘他们作了个揖。 这边厢,推床护工立即赶到,跟值班护士一起把昏睡过去的2床手脚绑上束缚带,然后推出了病房,1床和3床这才敢跟了上来。老刘大手一挥:“你俩出去溜达下,等下给你们收拾房间换床单!” “不急不急!”1床家属是个文着眉的大眼睛阿姨,她使劲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话东北口音,“哎哟我的妈呀!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候,老刘和邱强才想起来跟神经内科会诊医生致谢。神经内科会诊医生麻利地收拾好输液盘,一脸冷漠地对他俩说:“不谢。下次别骂就行了。我们不会分身术!这夜班刚接班,就第二个激素谵妄了!” 激素谵妄? 我马上看墙头卡2床的信息,池翔,是他! 上个周日晚上,我跟老刘送Happy返校。老刘开车,我坐在后排,Happy非要坐副驾驶,方便她用车载音响播放她喜欢的劲爆RAP。开到徐家汇的时候,劲爆RAP被永兴的电话打断,永兴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充斥着整个车厢,我们都感觉到他的紧张:“师父,就是那个池翔,用了PD-1的,想来复查,还有,能不能问下师母,他最近一周胸闷不舒服,在当地做了心电图说ST段压低。” 老刘让Happy把手机递给我,她眼睛很尖地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池翔?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无可奈何跟着笑出来,这语言文字啊,真的随着时间不断变迁。翔,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啊,谁能料想到,在现在的孩子们当中,等同于“屎”的意思呢!好巧不巧,他还姓池(chi)! 老刘经常拉着我免费会诊,我有时候并不那么主动情愿。不过这个病人,我得好好看看。池翔是个69岁的膀胱癌病人,之前做了膀胱镜,确诊为高级别膀胱尿路上皮细胞癌,肿块不大,大概三四厘米,可惜淋巴结活检提示已经发生了转移,所以老刘安排他先做新辅助治疗。 膀胱镜是泌尿外科特有的检查。为了更好地也是更加微创地检测人体内部病变,各种内窥镜技术迅猛发展,这类技术都是通过自然腔道进入体内,创伤小,诊断准确率高。譬如,大家耳熟能详的胃镜、肠镜,是将内窥镜通过口咽、肛门进入体内;我们日常给病人做经食管超声,是将超声探头装在类似胃镜的管子头端,经口塞进病人食管,因为食管紧贴在心脏后方,这样就能几无遮拦地观察心内结构;还有像耳鼻喉内窥镜、检查大脑的脑室镜等。 什么是腹腔镜手术? 腹腔镜手术通过腹部2—4个直径5—12毫米的小切口,插入带有微型摄像头的腹腔镜和特殊手术器械,借助冷光源和成像系统将腹腔内影像实时传输至显示屏,医生据此进行精准操作。腹腔镜手术以“钥匙孔”级的创伤实现了与传统开放手术等效的治疗效果,是现代外科微创化的里程碑。快速康复和低并发症的特点使其成为多数腹部手术的首选方案。 池翔发病之前没啥不舒服,就是有几次无意间看到自己的小便有点发红,第二天又不红了,根本没在意。到确诊膀胱癌的时候,他才知道间歇性无痛肉眼血尿是膀胱癌的特征性表现。 在老刘给他做的膀胱镜检查录像里,尿路上皮癌是膀胱侧壁、靠近左侧输尿管开口的一个粉红色不均质团块样凸起,表面呈现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样。别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因为老刘把他病人的图像资料都保存在他手机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吃饭的时候想到了也会拿出来看看,还总想跟我和Happy分享。 而“新辅助治疗”概而言之,就是对于肿瘤,先采用各种非手术方式,譬如化疗、放疗、靶向或者免疫治疗等,控制肿瘤进展,缩小肿瘤大小,以期达到缓解肿瘤病情之后争取手术切除的手段。 为啥会得膀胱癌? 两侧肾脏过滤血液产生的尿液,通过输尿管流到膀胱。膀胱好比一个废水蓄水池,达到一定容量之后再排尿。膀胱癌是起源于膀胱的恶性肿瘤,尿路上皮癌占据所有膀胱癌的90%以上。膀胱癌多见于男性,发病年龄大多超过50岁,吸烟、长期接触苯胺等芳香胺类物质等是诱发因素。 池翔做了膀胱镜,虽然肿瘤不大,但有淋巴结转移,如果按照传统理念,他要做全膀胱切除,同时进行腹腔淋巴结清扫术。但池翔不肯,因为全膀胱切除后,他余生都要佩戴人工尿袋,他坚决抵制这样的生存质量。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套泌尿系统。泌尿系统是人体至关重要的污水处理系统。左右两颗肾脏是污水处理站,里面充填着肾小球,肾小球基本都是反复分支的毛细血管,成年人两侧肾脏肾小球毛细血管总表面面积超过1.5平方米,好比一张大滤网。血液流经肾脏的时候通过肾小球滤网将各种垃圾析出,形成尿液。 尿液从两侧肾脏形成之后,通过一左一右两根输尿管传送到膀胱。 什么是抗肿瘤“新辅助治疗”? 抗肿瘤新辅助治疗是在手术前进行的化疗、靶向或免疫治疗,旨在缩小肿瘤、降低临床分期,提高手术切除率并清除潜在微转移灶,从而改善预后。适用于局部晚期或高风险患者,需个体化评估疗效及安全性。 膀胱就好比一个废水池。尿液多了,废水池满了的时候,膀胱的感受器向大脑发送指令,大脑随即安排废水池的阀门打开,通过尿道排出体外,这个过程就是解小便。 医务人员自己开玩笑,心血管是白富美,泌尿外科是下水道管道工。实际上,下水道是非常重要的,污水处理系统一旦发生障碍,人体垃圾无法及时清除,整个身体都会出状况。而且,泌尿系统不好,也会累及心脏。因此,有所谓的“心肾综合征”。 心脏和肾脏同为人体重要脏器,心、肾疾病可相互影响。当心功能衰竭的时候,也会逐渐出现肾功能不全。因为心脏是个水泵,水泵不给力,全身液体淤积,增加肾脏负担。肾脏连续加班受不了了也会躺平,此时体内不能及时处理的污水越来越多,血液当中的毒素也会增加。反之,如果先出现肾功能异常,因为血液中的废物和毒素持续存在,而且液体潴留,也会反过来增加心脏负担并损害心肌细胞。 小便是怎么产生的? 小便的产生是肾脏、膀胱、神经系统协同作用的结果,通过肾脏的过滤、重吸收和分泌过程形成,并经由膀胱储存、神经系统调控排出体外。这一过程不仅清除代谢废物,还维持人体水盐平衡和酸碱稳态。 心肾综合征病人,除了心功能和肾功能指标明显恶化之外,还表现为水肿、腹水、肝大、无法平躺睡觉等,其他相关表现包括用利尿剂也无法顺畅排尿、高钾血症、贫血和低血压等。 什么是心肾综合征? 心脏和肾脏同为人体的重要脏器,心、肾疾病可相互影响。心肾综合征是指当心脏和肾脏其中某一器官发生急、慢性功能异常从而导致另一器官急、慢性功能异常的综合征。 在某些情况下,病人需要做全膀胱切除术,这样就没有废水池了。这样的病人需要在腹壁造瘘,就是在肚皮上凿一个洞,将两侧肾脏析出的污水通过人工管子引出,流到挂在身上的尿袋中。尿袋满了,病人去把它导出倒掉。可想而知,生活质量肯定受影响。每天带着袋子不方便不说,肚子上的瘘口可能发炎需要护理,而且,尿袋挂在体外,如有不慎也会有味道。 所以,池翔坚决不肯做全膀胱切除,他振振有词:“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辈子也值了,要让我挂尿袋,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所以,经过医生组讨论以及跟病人及家属协商,老刘他们给池翔制定了先做新辅助治疗的方案。就是先让他接受化疗加免疫治疗,如果幸运的话,就能缩小肿瘤,然后再争取膀胱部分切除的机会,这样他就不用挂尿袋了。 心血管用药要先看肾功能? 当然。除了用来降压以及控制心力衰竭的利尿剂之外,对于肾小球灌注率明显降低的肾衰患者,采用普利类和沙坦类治疗也要特别当心,一定要在医生指导下才能进行。 池翔一听连忙说:“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他连续接受了三个疗程的新辅助治疗,也到了来复查的时间了。他这个年龄胸闷、心电图ST段异常,肯定得重视,如果他没有膀胱癌,我首先会想到排查心肌缺血,但他的新辅助方案中还有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我马上联想到,不会发生了药物相关免疫性心肌炎吧? 池翔入院后,复查膀胱癌,他膀胱里原先三四厘米的肿块居然神奇地消失了!就在全家人额手称庆的时候,他心肌标志物、心脏超声、心脏磁共振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确实发生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替雷利珠单抗相关的心肌炎,评估为重症型。 PD-1抑制剂能有效控制肿瘤。这种新型抗肿瘤药的作用机制跟传统化疗完全不同,不是进入人体后靠着蛮力见神杀神见佛灭佛,而是调动人体内部力量,有针对性地组织歼灭战,是第一种有望治愈恶性肿瘤的“神药”。 PD-1抑制剂是“抗癌神药”? PD-1抑制剂主要通过免疫检查点抑制,帮助人体免疫系统更有效地识别和攻击癌细胞,是现代抗癌治疗中的重要突破。 大家都谈癌色变,可为啥癌症就那么可怕呢?那是因为癌细胞是一种“永生细胞”。人体好比一个小社会,各种细胞组成脏器,各司其职,这些细胞呢,就像一个个你和我,会生老病死。而在新细胞诞生的过程中,总有那么几个会突变,从而与众不同,产生一些蛮横霸道的坏分子,它们不讲武德,不守律条,豪取强夺,只要它们在,就会抢夺一切资源。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把别人压榨得无法生存。 概而言之,这也就是恶性肿瘤的特性。癌症病人的肿块会日长夜大,而身体其他部位消瘦枯萎,就好比一个社会所有的资源都被恶霸占领之后民不聊生,最后没有任何产出,整个社会轰然坍塌同归于尽。 为什么癌症那么可怕? 癌症可怕的原因是致病原因大多不够明确、癌细胞无限增殖,同时还易发生扩散,在疾病早期难以发现,并且目前难以彻底治疗。 那么,肿瘤是怎么产生的呢? 其实,正常情况下人体内也会出现恶性肿瘤细胞。因为人体内的细胞不断更新,老的细胞死去,又诞生出新生细胞。而在一些内因和外因的综合作用之下,有些细胞可能会发生某种基因变异,导致这些细胞具有了无限制生长的特点,这就是恶性肿瘤细胞。 正常情况下人身体里也有肿瘤细胞? 人体每天约有4000—6000个细胞在分裂中因基因突变产生异常细胞,但这些异常细胞会被免疫系统(如T细胞、NK细胞)识别并清除。 尽管每个人身体里面理论上都会产生恶性肿瘤细胞,但最终并没有那么多人得癌症。那是因为,人体内有一套缜密的系统,像警察一样,分分秒秒能够发现癌细胞,并及时将这些坏人清除掉。在免疫功能正常的情况下,突变衍生的癌细胞很快会被杀灭,并不用担心它们发展成癌症。 癌症的发生,无外乎两种原因:一种是敌人实力太强,第二种就是自己的警察队伍士气不振。而新型抗肿瘤药物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如PD-1抑制剂、PD-L1抑制剂以及CTLA4抑制剂等,进入人体之后,能够重新整顿体内原本就有的监视系统,大大提升警察队伍的战斗力,这样一来,不用额外增加兵力,也能将偶然衍生出来的癌细胞绳之以法,采用这样的方式杀灭肿瘤细胞,甚至能够达到肿瘤痊愈。 现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已经广泛应用于临床。尤其是确诊肿瘤时已经远处转移的病人,可在医生指导下先进行新辅助治疗,借助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联合其他抗肿瘤治疗的方式,先控制肿块进展,继而缩小肿瘤、消除转移灶,然后将其手术歼灭。 为什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能够控制恶性肿瘤进展? 正常情况下免疫细胞能够发现、识别、清除肿瘤细胞,但肿瘤细胞能够抑制免疫细胞活性,从而逃脱被清除的命运,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肿瘤免疫逃逸”。免疫检查点是能抑制免疫细胞工作热情的“刹车”,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能松开“刹车”,调动机体自身杀灭肿瘤细胞的能力。 池翔正是如此,也确实获得了不错的疗效。 只是,当我们推开窗户的时候,除了清风,也可能飞进来苍蝇和蚊子。免疫性心肌炎,就是PD-1抑制剂等所造成的一种药物不良反应。其原理是,体内的警察们积极性调动得太高了,看着心肌细胞长得跟癌细胞有点像,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所以这些无辜的心肌细胞也被连坐锒铛入狱。 轻症免疫性心肌炎通过调理用药即可缓解。但如果是重症型或者危重型,则有可能造成心功能下降,甚至危及生命健康。因此,对于采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的肿瘤患者,千万不要忽视监测心电图、抽血化验肌钙蛋白等心肌标志物,还要做心超检查。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很好的预测方法,因此最好的防患于未然的方法就是动态跟踪心脏指标。 什么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恶性肿瘤时引发的一种少见但致死率极高的免疫相关不良反应。其核心机制是应用此类药物解除免疫抑制后,活化的T细胞错误攻击心肌组织,导致心肌炎症和损伤。 用药后如果发生了明显的心肌损伤,就要对这部分病人尽早使用糖皮质激素冲击治疗。糖皮质激素是临床非常常见的抗炎药物,大家经常能听到的强的松、泼尼松、地塞米松、氢化可的松等,都属于糖皮质激素类药物。 糖皮质激素是迄今为止最强的抗炎药物,一旦发生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早期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治疗能够有效控制病情。可是,激素也有副作用,可引发免疫功能紊乱,导致后续感染;有些还会发生高血压、水肿、消化道溃疡等。因此,何时用药、用多大剂量、如何撤药都很有讲究。 对于池翔这样的重症型免疫性心肌炎,必须当断则断,最早期启用激素冲击以挽救心肌细胞。而大剂量激素在池翔身上出现了副作用,表现为谵妄。糖皮质激素所致的精神障碍包括意识障碍、类躁狂发作、类抑郁发作、精神病性症状及行为异常,甚至自杀。 发生过免疫性心肌炎的病人,后续还能重启免疫治疗吗? 根据国内外指南以及专家共识的一致意见,对于重症或者危重症免疫性心肌炎患者,应当终生禁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对于亚临床以及轻症患者,如果可采用非免疫治疗,则也尽量避免再次免疫治疗;如果基于肿瘤病情确需重启免疫治疗,这应当通过肿瘤心脏病学多学科讨论,权衡利弊之后谨慎进行,并注意定期随访。 话说这天下午,病房里的人陆续从午睡中醒来,1床家属那位文眉大眼睛阿姨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去拉床帘,她恍惚中疑惑地看到,2床怎么站在床上?再定睛一看,当即被唬得叫出声来,招引着还躺在床上的1床和3床赶紧张望。 但见2床面部潮红,两只眼睛圆睁欲裂,他眉毛倒竖,嘴里发出低吼怒声,就在他们惊愕不知所措的时候,2床右手用力一扯,硬生生把他自己的导尿管拔了出来!尿液和血迹飞扬滴落,把1床和他家属吓得魂飞魄散。 还好3床年轻,比较机灵,马上摁响呼叫铃。当班护士闻讯赶到。趁着护士进门,1床和家属慌乱逃窜到门外。但2床已经丧失自主意识,他站在床上对着护士不停挥动着拔下来的导尿管。护士见势不妙,立即拨打手术医生也就是老刘的电话,当老刘和邱强赶到的时候,3床缩在角落,这个小伙子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糖皮质激素会引发精神类副作用? 糖皮质激素的精神类副作用与其剂量、疗程及个体差异密切相关,通常在停药后逐渐缓解。临床使用时应严格遵循“最小有效剂量、最短疗程”原则,并加强用药期间的心理状态监测。对于高风险患者,建议多学科协作(如精神科会诊)以优化治疗方案。 所幸神经内科会诊赶到,一针戊巴比妥钠放倒了池翔。在医院久了,总能见到各种险象,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对老刘说:“去看下永兴吧?” 我俩走到走廊尽头的医生值班室,门虚掩着。老刘正准备推门,忽然听到永兴在说话:“不管怎样,你不该把那张照片发到网上去。安妮没做错什么,而且,你知道对那个眼科主任的影响有多大吗?” “我当时气昏了头了,永兴……” 咦,这不是邰嘉甜的声音吗? 我跟老刘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我朝老刘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俩走吧。可是老刘从来不擅长察言观色,他继续伸手去推值班房的门。就在这个时候,值班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邰嘉甜在江永兴的半推半送中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邰嘉甜并不乐意离开,但看到我俩,也不好再跟永兴坚持,慌乱地跟我和老刘打了个招呼,走了。 等她走进电梯厅看不见人影了,我再仔细端详永兴,他面色平稳,说:“师父,实在不好意思,我关键时刻掉链子,2床劳动您老人家亲自去摆平。”说话间,把我和老刘让进了值班室。可怜的永兴有家不能回,值班房这里至少还有一张像模像样的床,还不如就住在这里呢。 我被好奇心驱使,太想知道刚才永兴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邰嘉甜把什么照片发到了网上?让眼科主任受累?难道就是去年年底引发轩然大波的那张舒坦的照片吗?那可就…… 我一肚子疑问无法开口,眼睛盯着永兴,顾左右而言他:“2床谵妄控制住了,至少三天复测一次肌钙蛋白,还有C反应蛋白。他明天激素肯定得减量,明早再复查一次肌钙蛋白吧。” 永兴微微一笑:“好的,师母,我提醒下邱强。” 池翔现在已经被安置在单人房间,激素谵妄的病人发病期间必须捆绑手脚,防止误伤他人,也防止伤害到他自己。这样的病人需要严密监护,否则,发生谵妄的老年手术患者严重并发症发生率和病死率可增加2—3倍。 我们三个人坐下,气氛有点尴尬。还是永兴先开口说话:“哦,对了,师母,嘉甜说她这阵子经常胸口刺痛,要不让她找您看看?” 什么是谵妄? 谵妄是一种急性大脑高级功能障碍,如处理不及时或者处理不当可导致死亡。常见于中枢神经系统病变、药物过量、撤药反应、药物副作用、中毒、感染以及严重代谢障碍等。对于谵妄患者必须加强看护,避免患者自残或者伤害到他人。急性期需要制约病人的行动能力。 “嘉甜?”我说,“她这么年轻的姑娘,心脏一般不会有事的。” 对于育龄女性,就是月经规则的青年和中年女性,较高的雌激素水平对血管内皮、血脂等均具有强大的保护效应,因此,我们经常在网络中或者现实生活中听闻的因心脏而猝死者,鲜见年轻女性。大部分年轻姑娘的胸痛,可能是“心脏神经官能症”。 心脏神经官能症在20—50岁中青年女性当中较为常见,尤其多见于更年期女性。这种病变的发病原因尚不清楚,大多与性格相关,任何影响到精神、情绪和心理的因素都可能导致发病,可表现为心悸、胸痛、气短、乏力等。 绝经之后血脂升高? 确实。女性绝经之后,雌激素水平下降,不再能够提供强大的心血管保护作用,血脂也会逐渐攀升,冠心病、心梗的发生率也会增加。因此,更年期女性建议注意监测血脂。 心脏神经官能症引发的心前区疼痛,常被误以为心绞痛,但其实跟典型的心绞痛并不一样。心脏神经官能症导致的胸痛常为针刺样、牵扯样或刀割样,疼痛程度可轻微可剧烈;不过,这种疼痛的部位常常不固定,大多局限在心尖区或者左侧乳房下一个较小范围内;跟典型冠心病心肌缺血引发的心绞痛不同,心脏神经官能症引发的疼痛多数发生在静息状态下,而不是疲劳的时候;持续时间长短不一,与工作紧张以及情绪激动密切相关;常规缓解心绞痛的药物譬如硝酸甘油等服用之后无法缓解胸痛症状。 什么是心脏神经官能症? 心脏神经官能症是一种由心理或神经功能失调引发、以心血管症状为主要表现的临床综合征,患者虽有心悸、胸痛等典型心脏不适,但实际上并无器质性病变。 所以,我大致推断,嘉甜应该没事。她跟永兴被邰老板棒打鸳鸯,现在永兴结婚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此时发生心脏神经性疼痛也在情理之中。只希望时间能够抚平她内心的创伤。 “可是,以前……我刚认识嘉甜的时候,她也有胸痛。” “哦?”我想了想,“不放心的话,就检查一下。” 嘉甜这姑娘家境优渥,刚认识永兴的时候没啥心事,那时候不应该发生心脏神经官能症呀。 心脏能被气得疼? 还真有可能。人体是一个统一有机体,情绪精神压力及病变会像照镜子一样,映射到躯体脏器上,即为“躯体化”。比如抑郁症患者可能伴发胸闷、胸痛,甚至出现高血压、心动过速、早搏甚至心房颤动等。此时需要找出根本病因,单纯治疗早搏或者心房颤动往往疗效欠佳。 大家都知道男女有别,其实,男性和女性的心血管病变也是各具特点的。虽然我经常跟病人解释“能生孩子的女人不会心肌梗死”,但这句话不是绝对的。诚然,年轻女性一般不会滋生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斑块,但冠状动脉自发夹层女性多见,而且,先天性冠脉发育异常以及心肌桥等,并不会豁免中青年女性,因此,如果心脏不舒服,确实反复胸痛,还是应当正规就诊的。 不管怎样,嘉甜好可怜。老刘关照了永兴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永兴忽然抬头对我说:“师母,真的非常感谢你帮安妮外甥看病,他总算解决了问题,已经买了后天的车票回家去。” 既然永兴提到吕安妮,我忍不住说道:“外甥是要照顾,但你们自己也不宽裕,有些事情差不多就可以了,不用做太到位,否则以后你俩日子怎么过?” 年轻女性胸痛有必要排查冠脉病变吗? 需要的。年轻女性反复胸痛,结合具体情况,可以选择做冠脉CTA或者冠脉造影排查有无心肌桥、冠脉夹层以及先天性冠状动脉发育畸形等。 永兴看着我的眼睛:“师母,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债也还干净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我心想,吕安妮带她姐姐一起买理财,虽然吕安妮确实没经验比较鲁莽,但亏空的钱妹妹全部承担下来,宁可跟人假结婚也要还债,这幸亏是遇到了江永兴,如果不当心碰到乱七八糟的男人,那吃亏的还不是吕安妮!再说了,亏钱了妹妹全部吃进,那如果行情好赚钱了呢?难道收益也都给吕安妮?所以说,这样的姐妹,说句心里话,不用那么照顾周全,否则以后还不知道给自己添多少麻烦呢。 江永兴仿佛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他略有迟疑,然后对我说:“安妮说,看在都过世的爸妈分上,这次她把该做的都做了,以后也不会有很多往来了。” 吕安妮的生父三十几岁就生病没了。“也是心脏病,师母。”永兴说。 安妮生父是长途车司机。一开始,吕安妮妈妈跟着老公一起走南闯北,后来生了安妮,就在家带孩子,照顾两边老人。跑长途运输常年不着家。不过那个年代跑长途运输还挺赚钱的,平淡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卡车司机压力大,很辛苦,常年孤身上路,烟酒少不了。安妮上幼儿园的时候,她爸一次参加运输队完成任务返家的路上,好好地忽然驶出车队,把车停靠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队友下车拉扯他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待送到医院,拍好CT就咽了气。听当天从呼和浩特赶来会诊的专家说,他是高血压引发了主动脉夹层,不但整根主动脉从上到下内膜撕裂,而且波及右侧颈总动脉,病情过于凶猛。 人体大动脉管壁由内、中、外三层膜贴合而成。在某些情况下,譬如血压过高时,三层膜之间出现松动,内膜在过高的血液压力之下出现破损,血液通过内膜破口挤入,在内膜和中膜之间造成血肿。随着血肿进一步增大,可引发内膜大范围撕裂,并波及跟主动脉相连接的其他重要血管分支,譬如颈动脉。颈动脉是给大脑供应血液的,当颈动脉内膜撕裂的时候,大脑供血受限,轻者头晕乏力,重者危及生命。 “太不幸了。”我说。 丈夫就这么没了,安妮妈妈不能坐吃山空。她先是跟着熟人姐姐学做小生意,去广州批发时髦衣服、时髦小首饰拿回乌海卖,那段时间生意好做,运气好的时候,跑一趟广州就能挣到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所以,安妮虽然没了爸爸,但在长大的过程中妈妈没在钱上亏待过她,她吃的用的跟同学比都算上乘。她妈甚至还给她买了一台珠江牌钢琴,请了音乐老师来家教她弹琴。 看着银行卡上逐渐增长的数字,喜欢唱歌的安妮妈妈又萌生了新的想法,她跟熟人姐姐盘算,商量几次之后拿定主意,很快开了一家KTV。歌厅开张了,安妮妈妈前前后后每天从早到晚张罗,生意红火了好几年。 什么是主动脉夹层? 主动脉夹层也称为主动脉夹层动脉瘤,是一种严重的心血管急症。当动脉壁内膜出现破口,血液通过破口进入动脉壁形成血肿,并进一步剥离主动脉的内膜和中膜,便会产生主动脉夹层。常见病因包括高血压、动脉硬化、马凡氏综合征等。典型症状为突发剧烈胸背撕裂样剧痛,可伴晕厥、肢体缺血或休克。 只是,命运的暴雨从来不会提前预告。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烧掉了KTV。虽然无人死亡,但烧伤了好几个客人。熟人姐姐家业大些,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等赔偿金支付完,安妮和妈妈连住的房子也变卖了。 安妮和妈妈的命运再次跌到谷底。 安妮跟永兴讲过那段煎熬的日子。安妮说,最后支撑着母女俩继续好好活下去的还是安妮妈妈的性格。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打败安妮的妈妈,她继续唱歌,手头稍微宽松一点,妈妈会牵着安妮的小手去买好吃的,还会买酒。“蒙古族哪有不喝酒的。”安妮妈妈是蒙古族,“所以,我的身份证上也填的蒙古族。我爸是汉族,他俩商量少数民族高考能加分。” 主动脉夹层都是马凡氏综合征? 不是。除了遗传性马凡氏综合征之外,高血压、动脉粥样硬化、血管炎性改变以及一些风湿免疫类疾病,也会引发主动脉夹层。 后来,安妮妈妈再婚了。 继父是安妮生父以前车队的。妈妈再婚的时候,继父生的姐姐已经成家搬出去了。继父憨憨的,不怎么说话,对安妮也算不错,只是,之前的吃穿用度变成了往事,那台珠江牌钢琴也老早变卖抵债了。 从安妮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一直跟她说:“妮啊,好好念书,以后去上海当医生。”在安妮的心目中,她长大了就是要去上海的,尽管上海是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是一个需要跨越万水千山才能抵达的地方。而且,在安妮的心目中,她以后就是要当医生的。尽管他们家祖宗八代也没出过一个医生。她怎么也没想通过,幼年在牧区长大的妈妈,为啥非要她长大当医生。 遗憾的是,安妮高考成绩不尽如人意,专业被调剂,录取到了高级护理学。即便如此,邮差送来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妈妈还是非常高兴,烧了很多好吃的菜,还开了酒。妈妈一直酒量不错。继父也挺开心的,一家人都觉得很喜庆,觉得女儿考取了医学院很光荣,尽管他们也知道,这个专业以后不能当医生。 安妮心情也不错。自从KTV火灾之后,她明显感觉妈妈的状态不行了,尤其是,原本特别白皙的妈妈,肤色变得越来越暗淡。她妈还自嘲说,还不是用不起贵的护肤品呗。而当命运揭晓答案的时候,安妮情不自禁嚎啕大哭。妈妈的皮肤越来越黑,不是因为用不起贵的护肤品,而是因为得了胃癌。 不少肿瘤会引起皮肤改变。比如有些胃癌会导致皮肤角质细胞异常增生和角化,同时伴有色素沉着,出现所谓的黑色脖子,又叫黑棘皮病,常出现在皮肤有褶皱的部位,比如颈部、大腿内侧、腋下,或者出现在面部。某些肺癌因为会导致血液里氧气含量下降,皮肤也会变黑。 肝硬化、肝癌病人面色黑黄,手掌明显变红,皮肤还会出现红痣,看上去像个红色的蜘蛛,因此被称为“蜘蛛痣”,摁上去红色会消失。 皮肤炎症之后色素沉着,会让皮肤颜色发暗。 慢性肾功能衰竭会表现为全身或局部皮肤颜色发黑。 还有就是内分泌系统病变,譬如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症,这种疾病最具特征性的表现就是全身皮肤颜色加深发黑,尤其是暴露处比如面部、手部以及经常摩擦处,比如手肘、腋窝,还有乳晕、瘢痕的地方最为明显。 生病会改变肤色? 生病确实会导致肤色发生异常改变。肝脏疾病引发黄疸,表现为皮肤、巩膜发黄;贫血者皮肤苍白,尤其眼睑和指甲床颜色变浅;玫瑰糠疹、日晒伤或红斑狼疮等皮肤病可引起局部或全身红斑,伴随瘙痒或脱屑;过敏性紫癜者皮肤紫红色瘀斑,多见于下肢;肾上腺功能减退皮肤弥漫性变黑,常见于关节褶皱处;银中毒或亚硝酸盐中毒导致血红蛋白异常,皮肤发蓝,需紧急处理。 妈妈去医院查出胃癌的时候,已经全身多处转移。确诊胃癌的妈妈,好像并没有那么伤痛,也可能是经历了那么多,她对苦难的阈值已经高于普通人。不能手术就靠药物治疗,吃药要花很多钱。 有一次,老师生病提前放学,吕安妮到家的时候,听到妈妈跟继父说:“我肯定是不行了,也别白花钱了。妮儿还要上大学,花在我身上打水漂,不如留给她。”但等安妮开门进来,妈妈马上就不说了,对着安妮乐呵呵地笑。妈妈就是这样,好像没有什么会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有一双圆圆的杏仁眼,眼梢稍微上翘,虽然上岁数了,虽然生病了,笑起来一双眼睛依然透着俏丽。 只是,妈妈没能看到安妮的大学毕业证书。妈妈在她高考结束的第二年,走了。 大学生活快得好像没眨几下眼睛,就结束了。继父按照她妈的遗愿,给了安妮一笔钱。吕安妮包里揣着毕业证,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上海,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没过多久,继父也突然病逝了。 永兴平铺直叙地说着,他好像是在跟我和老刘解释,又好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听着听着,吕安妮在我心里的样子越来越立体。这是个苦命的姑娘。不过,幸运的是,她得到了很多很多温暖的母爱。所以虽然来到上海境况这么煎熬,她还是能坚持下来。如果童年没有得到这样的抚养,估计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性格,为了赚钱都不惜跟人假结婚了,还能跟着永兴去医院看他怎么抢救病人。而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她也就没有跟永兴的现在了。 “安妮就是这样的,想到啥就做,不会想很多。”永兴讲到这里再次微微一笑,“她说她性格随她妈,长得也随她妈,她还吹嘘她长得白是刻在基因里的,怎么晒都不会黑。” 这次,安妮姐姐姐夫带着外甥来看病,是他俩商量好的。他们觉得虽然自己在上海都很难站住脚,但他俩都是各自家里最有能耐的,能帮多少就帮多少。现在,安妮把姐姐的钱都交割干净了,也解决了困扰小外甥很长时间的头痛问题,姐姐姐夫没说很多感谢的话,但心里都明白。 “安妮说她妈妈一直讲的,吃亏是福,人不能太计较,做好事总有福报。”永兴坦然说道,“安妮姐姐姐夫条件不算好,手头就那几万块钱,少了那是天大的事,我们再不济也比他们强,能理解。”听完永兴的话,我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确实还挺般配的。虽然二人各自家庭条件都不尽如人意,但他们彼此有商有量,话能说到一块儿去,这个对于夫妻最为重要。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我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哽噎在喉咙口的问题:“永兴啊,不好意思,刚才我们在门口,也不是有意的,听到嘉甜说什么眼科医生的照片?” 永兴听我这么一说,忍不住看着我:“师母,那不是安妮的错。” 这下老刘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你是说,中山医院眼科舒坦去年年底那张照片上的姑娘,是吕安妮?” 永兴略有犹豫,随即点点头说:“是的,师父。” “这……”我一时语塞。 “师母,不是别人想的那种关系。舒叔叔也不是那种人。” “舒叔叔?” “是的。安妮刚来上海的时候,舒叔叔给她很多照顾。” “安妮的工作也是舒叔叔帮忙介绍的。”永兴看着我们,坦然一笑,“舒叔叔曾经跟安妮妈妈好过。” 回家的路上,不出所料堵车了。前后左右都是停滞的车流。夜幕降临,车灯亮起,如果从高空俯瞰,夜上海贯穿着大大小小流光溢彩的车流光带。不过,这个堵车的位置还挺不错,正好能看到人民广场旁边的大世界。 我还记得小时候爸妈领着来大世界玩,最有噱头的就是一进门的哈哈镜。哈哈镜,是大世界的标志,也是上海人的经典记忆。走进大世界,一眼便能看到位于正门门厅的哈哈镜。十二面从荷兰运来的哈哈镜,从大世界开业到现在一直都在,差不多一百年了。游客流连在哈哈镜前面,看着自己一会儿变高,一会儿变矮,一会儿变胖,一会儿瘦长,人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待到人长大了才明白,其实哈哈镜无处不在。 “吕安妮居然是舒坦以前女朋友的孩子。”我感慨道,“这个世界,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舒坦来到上海后抛弃了之前的女友?”老刘发问。 “应该也不会吧,否则怎么会让女儿来找舒坦呢。”我随便猜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彼此之间的关联错综复杂,尤其是男女之间,即便是当事人,有时候也没法讲清楚。既然吕安妮是舒坦故人的小孩,那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照顾一下,乃是人之常情。 “问题是,邰嘉甜怎么会拍到那张照片呢?”老刘扶着方向盘发问。 这个,确实百思不得其解。舒坦见到前女友的小孩,或许就在那个时候才得知多年失联的前女友一生坎坷、中年因病离世,一时感慨万分,拥抱一下这个姑娘,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怎么会让别人拍了照片,还洋洋洒洒传了出去呢? 这一路堵堵停停,总算到了家,我让老刘先洗澡睡觉,他今天体力消耗很大。等我全部收拾好走进卧室的时候,灯还亮着,老刘正在跟Happy打电话。每晚十点左右,我们都要通个电话,关照住校的Happy早点睡觉。高中孩子太辛苦了,繁重的学业对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挑战。 老刘一跟女儿通话就眉飞色舞:“Happy,老爸跟你讲,你就是来报恩的。你要是读书太好,就会去北大清华,还会出国,老爸想你就麻烦了。就你这种成绩最好了,留在爸妈身边读个大学,以后就在上海工作,最好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小区。网上不都讲了,跟父母保持一碗汤的距离,这样老爸想你了就去你家坐坐……”我皱皱眉头,这当爹的怎么就想得那么美呢,还一碗汤的距离,问题是人家到时候肯不肯喝你的汤啊! 我一把抢过手机插了几句,无外乎就是早点睡,熬夜有弊无利,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类。我讲完,老刘又接过手机不肯放。我爬上床,随便翻看朋友圈。现在的人生是被微信绑架的人生,每天无穷多的信息铺天盖地,不过刚才堵车的时候我都回复完了。我其实不太看朋友圈。一则现在的朋友圈未必都是真朋友,二则确实没有时间。但老刘还在唠唠叨叨跟女儿说话,我也没法睡。 随便往下一划,先是黎春晓终于做完手术回家了,他也被堵在路上,配的文案无外乎矫情地发发牢骚,顺便半遮半掩地提几句今天两台冠脉慢性长程病变手术大获成功的骄傲。再下去连续几页都是各种显摆吃喝玩乐,中秋佳节连着国庆,也有不少人还在回家的路上,秀亲情的、秀爱情的、秀厨艺的、秀风景的,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接着往下划,看到了金威。他发了个九宫格,还配了一段超长的文案。这小伙子文字不错,把今天的病例阐述得条理通顺、一目了然。他忙得下不了班,主要是傍晚时分接连来了三个青光眼,还有一例葡萄膜炎随访,这四个人年纪都不大,都是二十多岁的姑娘,虽然金威发图片的时候打了码,依然看得出最后一位姑娘的眼睛长得真好看,又大又亮,而且居然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 每个人都有两只眼球,眼球是非常精密的光学仪器,可以比作一个充满液体的成像球。球体前方是瞳孔,光线从此进入;球体后方是视网膜,感知进入球体的光线,然后通过视神经传入大脑,形成视力。眼球里面的液体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液体动态循环出现问题,眼球内的液压就会升高,压迫、损害后方的视神经,轻者眼睛胀痛、视物模糊、怕光流泪、头痛以及恶心、呕吐,重者丧失视力,即为青光眼。青光眼是我国城乡居民失明的前三位病因之一,也是排名第一的不可逆性失明性眼病。 什么是青光眼? 青光眼是一组以病理性眼压升高导致视神经损害为特征的致盲性眼病,主要表现为视神经萎缩、视野缺损及不可逆的视力丧失,且视力损害不可逆转。全球患病率约1%,45岁以上人群达2%—3%。 青光眼的病因包括遗传性、先天发育不良、眼外伤或眼手术史、年龄增长、近视或远视度数较大者、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等。而近年来青光眼的发病人群日趋年轻化,跟不良用眼习惯,尤其是跟长时间在黑暗环境下盯着电子屏幕相关。 青光眼的病因有哪些? 青光眼除了跟家族遗传相关之外,代谢性疾病比如糖尿病、高血压,炎症、外伤、长期使用激素,高度近视以及经常熬夜、暗环境用眼(如关灯玩手机)等均为可能的诱因。 金威发的第一个姑娘,就是个白领的典型代表,她平时996,每天一刻不停地盯着电脑屏幕,很晚下班回家还喜欢追剧,这次难得中秋国庆长假连在一起,她觉得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从早到晚爆肝刷剧,晚上关灯之后,躺在床上继续拿着手机摸黑看剧。因为剧情太精彩,越看越亢奋,一直看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才肯罢休。等到醒来,她眼睛还没睁开,第一件事又是伸手摸手机。可是,她拿到手机后,忽然发现屏幕变模糊了!而且眼睛发红、胀痛、头痛! 生病固然麻烦,眼睛看不见更是糟糕。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突然丧失视力,是所有疾病中对人打击最大的,或许都没有之一。而用眼习惯需要我们每个人高度重视,尤其是儿童和青少年,长期看电脑或者手机屏幕,可能是诱发青光眼的罪魁祸首。调查显示,我国青光眼的发病率在2.5%到3%,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病率越来越高。青光眼患者约有30%的人群最终会失明,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 如何预防青光眼? 预防青光眼需定期眼科检查(尤其超过40岁并且有家族史者),控制高血压和糖尿病。避免长时间低头、过度用眼及暗环境用眼。稳定情绪,适度运动(忌倒立),戒烟。早发现、早干预是关键。 最后金威特别提醒,每个人都要注意不要过度用眼,定期检查视力。使用电子设备时注意环境光线,避免在黑暗环境下长时间用眼,尤其尽量避免在黑暗环境下长时间盯着电脑、手机屏幕等。使用电子产品时,每四十分钟让眼睛休息一下,眺望远方或者做一些眼部运动。保持规律的生活作息和情绪稳定,合理安排假期的活动。 在金威发布的这条朋友圈下面,点赞者众多,毫无悬念的有舒坦、梁昱,还有眼科的其他同事。木棍作为金威的同班同学,不但点了赞,还发表了评论,“常见的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等,也会影响视神经供血,也跟青光眼有关哦!” 我忍不住笑了下,给木棍的这条评论点了赞。 近年来的认知,高血压、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会影响到全身各个部位的大小血管,无一例外。当血压、血糖过高的时候,可能导致视网膜病变以及视神经损害,也会诱发眼压增高和青光眼。其实,心血管疾病跟眼病之间的关联也多着呢,比如高血压、动脉粥样硬化、心房颤动等引发脑出血或者脑缺血,脑梗之后视力缺损或者丧失,房颤形成的细小血栓还会堵塞视网膜中央动脉导致失明,等等。 血压控制不好会让视力下降? 有可能。长期血压升高会导致眼底动脉硬化、出血,进而造成视力受损。 要说金威的这条朋友圈真的引发大家关注,连评论都占了差不多三页手机屏幕,我快速往下翻,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最后一个点赞的居然是邰嘉甜! 金威跟邰嘉甜认识?我不禁马上想到齐致格。现在的人际关系,通过社交平台放大之后,小池塘的涟漪,也有可能转变成舆情骇浪。不经意的言行举止,经过网络放大镜展示细枝末节,如果再脱离语境和上下文,甚至会指鹿为马。齐致格当时说过的那句话迄今令人印象深刻:“人跟人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走得太近看清楚面目,心都寒了。”齐致格那次是伤透了脑筋,也伤透了心。我们自从那以后,也不太在朋友圈发布内容,甚至都不敢随便点赞了。 大千世界,包罗万象。如果不是这个点赞,我大概永远不会料到邰嘉甜一直来我院眼科看病。她眼睛有葡萄膜炎,看病的时候认识了金威加了微信。有些事情看着扑朔迷离,揭开谜底的时候,会发现原来很简单。在后来遇到嘉甜以及跟梁昱的谈心中,那张照片的来龙去脉逐渐浮现。 自从邰老板鲜明表达出他的态度之后,江永兴就一直躲着邰嘉甜。但嘉甜这个女孩子不愿意轻易放弃,可是她想方设法也跟踪不到永兴,转而纠缠老刘的其他学生。她原本跟邱强就比较熟,某次她冲到医院对邱强死缠烂打,邱强脱不开身,同时心里对这个姑娘也挺同情,他开导嘉甜,讲着讲着说漏了嘴:“嘉甜,世上又不是只有江永兴一个男人,你这个条件,还怕找不到男朋友?再说,师哥他可能都已经结婚了……” 邰嘉甜当时一听就炸了:“什么叫可能结婚了?!” 邱强百般无奈,只好大致讲了那次请师哥赶来医院抢救那个睾丸扭转男孩的情形。邰嘉甜听了之后,哀哀地哭个不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邱强心有不忍,所以当邰嘉甜求他无论如何也要告知江永兴老婆是谁的时候,他咬牙答应了。 不过,最终吕安妮的具体信息,也不是邱强告诉邰嘉甜的。而是嘉甜不死心,有一次走到医院门口,正好看到江永兴和吕安妮从医院食堂吃好饭走出来。她一路跟踪到他俩在医院附近的小房子,暗暗记住了门牌号码。她不认识吕安妮,但要认识吕安妮的邻居还是比较容易的。就这样,这个痴情的姑娘记住了吕安妮的样貌。 接下去也是凑巧,邰嘉甜来我院眼科门诊找金威随访的时候,意外地碰上了吕安妮。确实,吕安妮那白皙的肌肤、下颌鲜红的胎记,辨识度太高了。 她接连两次碰到吕安妮去找舒坦,而且都是舒坦专家门诊结束了,吕安妮走进诊室待上十几二十分钟。终于,第三次,邰嘉甜推开了舒坦诊室那扇关上的门。 那张照片,是邰嘉甜出于本能反应拍摄的。她看到吕安妮居然跟舒坦搂在一起,她本能地举起手机,想把这一幕转给江永兴。她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可是,永兴没有理睬她。永兴甚至都没有给她回个解释的话。 在巨大的失落和绝望的笼罩下,邰嘉甜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江永兴跟邱强都在的一个群里。邱强他们几个都看到了,但是师哥的感情生活,他们没法过问,所以一个个装聋作哑。后来这张照片如何从那个小群中散布出去的,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这一切的一切,老刘统统毫无察觉。自始至终,金威也被蒙在鼓里。当时,只是邰嘉甜装作无意向他打探的时候,他留意了下,确实有个皮肤白皙、左侧下颌长着一颗鲜红胎记的女生,在舒老师专家门诊的时候来,等他看完所有病人,她会走进诊室跟他说一些话。如果他知道他给邰嘉甜提供的这些信息,造成了后来那么大的壮阔波澜,估计就算把他吊起来严刑拷打,他也会守口如瓶。 隔了几天,我在食堂碰到梁昱。我院食堂中午的餐点一直都还不错,遇到不是那么忙的时候,我会等到十二点之后人少了,去吃手工拉面。因为午餐快结束了,食堂阿姨把最后的薄切牛肉都给了我和梁昱。我俩各自端了一碗牛肉堆得冒尖的拉面放在餐桌上,梁昱去舀了点油泼辣子给我。 我问梁昱:“舒畅跟Alex还有联系吗?” 梁昱笑笑:“好像淡了点,畅畅要去西岸工作。” “徐汇滨江的西岸?” “对呀。”梁昱回答说,“她说,就在江边租个房子,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这就独立了?”这我倒是没想到。 “她说在美国这四年一个人住得习惯了。”梁昱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头说,“蕾蕾,其实畅畅是觉得在家里待得不开心,所以想住出去。还有嘛,就是她说她搞个住处,万一我想过去也有个地方。” “还是因为Alex?” “不是。”梁昱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都快一点钟了,偌大的职工食堂只有我俩坐在角落里默默吃拉面。另一个角落,是陆续忙好的厨师和食堂阿姨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当自己满腹心事的时候,看别人那么开心,心里会有一种特别的失落。当然,别人的开心也都是我们看到的,他们心里有没有心事,谁也不得而知。 梁昱把一大碗拉面和刚才食堂阿姨额外打给我们的薄切牛肉都吃完了,然后看着我说道:“蕾蕾,跟你们这样的处女座一起生活,是很累的。”我不知道她为何突发此言,我们处女座又没招惹谁。她是要发表对舒坦的不满吗? “舒坦大学毕业的时候,工作过两年。”梁昱忽然说道。这倒是我没想过的。“他曾经做过两年医药代表。”梁昱慢慢地继续说道,“跟他的一个女同学一起。” 讲完这句话,她朝我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1998年12月,24岁的舒坦从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上下来,第一感觉是成都怎么这么冷。虽然已经往南走了一千多公里,但舒坦觉得这个天府之国的省会,并没有比老家暖和多少。等到了公司办事处,他觉得这个地方其实比老家更冷。老家至少还有火炕,而这里,只能靠人硬扛。从早到晚的雾气挟裹着寒冷,无处不至,无处不在。 舒坦的高考志愿不是学医。他更加喜欢机械工程,但填报的第一志愿没被录取,就被调配到第二志愿,而且是第二志愿学校的第二专业。 自从考入老家医学院的基础医学系,舒坦就在想以后的出路。医学院的录取分数线,从来都是临床专业最高,够不上临床医学的学生,会被调剂到其他专业,比如药学、公共卫生、基础医学以及高级护理等。他直至背着行李入学,也没搞懂这些专业究竟有啥区别。大学整整五年,他们班跟临床的同学们一起上课,学的教材也差不多,但是到第四年和第五年,临床专业的同学们去医院见习实习了,他们还留在学校。 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只有临床专业的学生,是培养当医生的。他们基础医学专业,毕业了之后不少在学校当老师,有些去医药公司,只有很小比例的报考临床专业研究生。 舒坦没有那么想当医生。相对于选择怎样的职业,他更加看重的是早点赚钱。舒坦自己对于生活条件要求不高,但他心里明白,爸妈供他上大学非常吃力。从他们那届开始,上大学要付学费了,尽管不多,但对于内蒙古乌海的三子女家庭,这点学费和生活费,是爸爸妈妈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拿出来的。 舒坦从没想过报考研究生,他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不允许。尤其是临床专业的研究生,三年硕士,三年博士,最起码六年时间,这期间顶多只能养活他自己,等到毕业,他都快30岁了。那时候,爸爸妈妈早已退休,他拿什么去反哺他的家庭呢? 舒坦家里三兄弟,大哥二哥都没考上大学,早早上班了。小时候,两个哥哥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又羡慕又自豪,他是全家念书成绩最好的。但随着大哥结婚,二哥也谈了女朋友,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说到底,每个人都需要钱,而爸妈仅有的一点钱,都花在老三身上了。尤其是大嫂过门后,话语里有意无意会提到,老三这么有出息,以后爹妈都指望老三了!所以,舒坦从来没想过要继续念书,他想着一毕业就上班挣工资,最好能快点赚钱。 时间飞快,仿佛他都还没来得及适应他的大学生身份,就临近毕业了。让其他同学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憨憨,第一个跟药厂签约。他要去当医药代表。医药代表简称药代,是医药企业负责产品宣传、介绍、推广的人员,担任药厂跟医生之间联系的纽带。关于这个职业,他们宿舍的老大解释得最为直白:就是药品推销员。 舒坦当药代的动机非常单纯,白恩华跟他描述过了,药代做得好,三个大学生都不如她。这些,都是白恩华请他下馆子的时候说的。白恩华是舒坦的中学同桌。二人上学的时候,白恩华用圆珠笔在课桌上画三八线,舒坦如果逾界,白恩华就用圆珠笔戳他伸过来的胳膊肘。 白恩华姓白,皮肤也白,俗话说,一白遮三丑,况且白恩华五官一点都不丑,笑起来弯弯的眉眼,衬上雪白的皮肤,是个漂亮姑娘。这个漂亮姑娘性格爽朗干脆,青春期的舒坦对她是有一种懵懂的好感的。所以,后来舒坦上了医学院,而爱玩爱笑的白恩华不出预料地落榜,并不妨碍他们继续保持着联络。 一开始,舒坦还写信安慰同桌,毕竟他们学校考不上大学的是多数,让她不要伤心,继续复读。没成想人家白同学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她高中毕业不想继续待在乌海,居然跑到呼和浩特进了一家医药公司。一开始就是跑跑腿,帮着记记账。很快,白恩华的性格优势凸显,大家都觉得这个姑娘能来事。机会很快来到了白恩华的手上,有次有个药代前一天喝多了,早上呼呼大睡没来上班,当地最大的中心医院临时打电话来要调配一批药,而所有人都外出了,经理瞅了几眼白恩华,让她临时顶上。白恩华这次临时顶上,不但把事给办了,捎带还跟中心医院药剂科主任攀上了交情。就这样,没上过大学的白恩华,也当上了药代。 二十多年前的药代,尤其是白恩华这样的,薪水可比一般上班的人高多了。当舒坦放寒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她请这位昔日同桌吃饭,也算是业务相关,毕竟舒坦是医学生嘛。 白恩华请客的这顿饭,是舒坦有生以来吃得最贵的一顿饭。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他下馆子吃饭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不满。他们还喝了一瓶酒,舒坦这才知道,白同学的酒量好得很。白恩华喝酒之后更加健谈,她说等她赚到更多的钱,就要离开呼和浩特去北京,没准还能去上海和广州,她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先周游全国,再周游世界。而舒坦满脑子想的却是,他毕业了去哪里。 白恩华喝得有点高了,雪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她坐直身体,凑近舒坦,带着酒气说:“你不就是想赚钱吗?你也当药代呀,你是大学生,公司可喜欢你这样的大学生了,来吧来吧!” 舒坦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入职药厂了,真的去了白恩华他们公司。报到的时候,白恩华跟他说,公司在全国各地有好些办事处,他们单身的可能会被外派去其他办事处,毕竟已经结婚生娃的多少得照顾下。 就这样,仅仅过了半年,舒坦接到通知,他即日启程成都。那次公司一共派了三个年轻人南下四川办事处,考虑到生活方面的因素,都是小伙子。 舒坦下了火车,满腹心事,忐忑不安。毕业半年了,他就拿着基本工资。他这时候才深刻意识到,念书和上班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白恩华读书不行,但她人来熟,所以她觉得赚钱轻松;但他不行,他开口找人讲话,自己先紧张,毕业上班都半年多了,他从来没拿到过绩效奖。这次公司把他们三个外派出去,明面上是单身小伙子出差方便,其实也是他们三个都不行,能干的药代,经理怎么愿意放手。 关于那段经历,舒坦在家里讲过无数次,舒畅已经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成都的冬天,那可是真冷。”每次,舒坦只要这么一开头,舒畅就开始捂耳朵。 成都的冬天真冷呀,川北就更冷了。舒坦的业务,就是跑川北业务线,那时候的大巴车没空调,一路冷风飕飕,寒气逼进牙缝,咽下去之后胸口都冰凉冰凉的。每次都是一早顶着没有散开的雾气出发,一直到傍晚才能抵达南充县城。 普通药代的补助标准一天二十五元,这二十五元得管一天的吃住,所以只住得起一天十五元的招待所,而且是招待所最简单的房间,一张床,床上一条冻得硬邦邦的被子,还有一把椅子,一个热水瓶,篾壳的。因为用的人太多了,篾壳已经看不出竹条原本的青黄色,变成了黑褐色。 舒坦到了就打一热水瓶水,揭开盖子,水很快就会凉。然后把透心凉的水倒入随身携带的两个大矿泉水瓶子,这样,第二天就有水喝了。 然后,他去距离招待所大概二百米的饭摊吃饭。那是个低矮的街边小店,一碗豆花一块钱,辣椒和米饭不要钱。花一块钱,他往自己的肚子里填上了一碗热豆花,还有三碗热米饭,终于感觉手脚有了暖意。他趁着暖意,快速走回招待所,仔细关上门窗。只是,关门关窗的动作也是做给自己看的,因为窗玻璃最上面一块碎了,到了夜里,冷风灌进来,房间里面外面的温度没啥区别。舒坦躺倒在床上,他一件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裹着招待所的被子,还是冷得睡不着。 第二天窗外刚露出晨曦微光,舒坦就起来了,他先去县医院踩点,熟悉地形,等到上班时间到了,在办公室门口等候要拜访的科室主任。 他工作了,但没赚到钱,身上穿的还是念书时候的旧羽绒服。背上的双肩包,有两瓶沉甸甸的冰冷的白开水。他一边等,一边搓手,两只脚轮流碾来碾去,否则就没有知觉了。他一边等一边想,他今天中午要去吃一顿饱饭,还是距离招待所二百米的饭摊,花八块钱能买一碗蒸肉,一共十片五花肉,热气腾腾端出来,飘着油花散着香气,他吃了三碗米饭,还能再添饭。 “那时候人跟人之间多单纯啊。”每到这个环节,舒坦总要这么感叹。开饭摊的夫妻俩从来不嫌他米饭吃得多,他要添几碗就给他添几碗。他最后端着装五花肉的碗去添饭,他要用米饭拌肉汁全部吃干净。 被炉火常年烘烤得面色黑红的老板娘冲他笑笑,揭开大号电饭锅,伴随着啪的一声,一大勺喷香的米饭把他的碗装得满满的。低矮的饭摊铺子里,电饭煲的热气猝不及防扑在舒坦的眼镜上,雾气让舒坦瞬间啥都看不见。 那天,阴霾的冬日终于拨云见日。舒坦的肚子里填饱了五花肉和米饭,他晒着太阳慢慢走回招待所,背包里的两瓶水都喝完了,包几乎没有重量,令人觉得格外轻松。走到距离招待所一百米的商店时,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毛毡袜子。 那是一双褐色的毛毡袜子,放在商店门口的藤筐里。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毛茸茸的袜子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看着就非常暖和。舒坦想起妈妈经常念叨的一句话,“寒从脚下起”,然后他的目光从水汽散去的镜片下,贪婪地捕捉着毛毡袜子的温度,再也无法挪开。 而这双毛毡袜子标价是:二十五元。 那一刻,舒坦清晰地感受到,在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小人针锋相对。 一个小人劝说他,走吧,走吧。这次出差一共十天,成都办事处给了二百五十块钱补助。他每天连吃饭都得算计好,才能勉强不饿肚子。这双袜子一买,十分之一出差补助就没有了。他总不能出差了还自己贴钱吧? 可是,另外一个小人阻止他移动离开的脚步:这双袜子太好了,晚上睡觉应该穿上这双袜子,就不会那么冷了。休息不好,第二天怎么好好工作?该花的钱就应该花,不在于多贵。精力体力有保障,业务才能上去,业务上去了,不就有钱了吗?吃饱肚子不是梦! 阳光和煦,晒在舒坦的身上,也晒在那双褐色的毛毡袜子上。 最终,舒坦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二十五元,买下了袜子。时隔很多年后,舒坦依然跟他的女儿重复过很多次那次买袜子的细节。他支付了两张崭新的十块钱,还有五张一块钱。钱带着舒坦的体温,他用它们换来了那个宝贵的夜晚。 那个夜晚,他终于战胜了成都无处不在、无处不至的湿冷寒气。他穿着所有的衣服,裹着招待所的硬邦邦的被子,而在贴合度很差的被子里,他的两只脚套着昂贵的毛毡袜子。“千万别小看袜子,寒从脚下起,脚暖和了,人就不会冻得直哆嗦。”舒坦跟他女儿一遍又一遍重复过这句话。 享受了良好睡眠的舒坦,果然第二天醒来精神抖擞。或许是那天他良好的精神状态感染到了县医院的主任,或许是连续好几天登门拜访感动了县医院的主任,或许是峰回路转的机会降临到了舒坦头上,他终于拿到了盼望已久的业务,县医院的主任答应从舒坦公司进货,五件头孢哌酮钠,每件一千支。那就是六万元的业务啊,1998年的一笔六万元的业务! 从县医院出来,舒坦等不及回到招待所破了一块窗玻璃的房间,就在路边找了公用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白恩华。白恩华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叫嚷起来:“你可真行!我争取去成都送货,也看看你!” 挂了电话,兴高采烈的舒坦一路跑回招待所,冲回他的房间。 可是,进门他就发现不对!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明明把那双褐色毛毡袜子脱下来,颇有仪式感地搭在床尾。可是,现在那双袜子不见了! 昨天脑海中两个小人的激烈辩论依然历历在目,建议买袜子的小人振振有词,既然是真正需要的,既然是内心渴望的,那就不能计较价钱。所以,他买下了这双昂贵的袜子,昨晚也确实享受到了这双袜子的无比美妙。所以,他的袜子绝不能丢了!焦急万分的舒坦开始疯狂地寻找他的袜子,他一寸一寸检查房间的地面,可是,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他自己的几件衣服,一个双肩包,就什么也没有了。 舒坦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从破损的窗玻璃伸手拿走了他的毛毡袜子?可是,床尾距离窗户差不多有两米距离,难道是有人用工具比如竹竿顺走了他的袜子? 就在他翻床搬椅、满头大汗的时候,招待所的服务员闻声进来,那是个30多岁的身形矮小的当地女子,她靠在门框上瞅着舒坦,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嗑着瓜子:“找啥子?” 舒坦仿佛海难之后漂泊在洋面的落难者陡然望见了彼岸:“我的袜子不见了!我昨天刚买的毛毡袜子!” 服务员噗嗤一笑,轻巧地吐出两片瓜子壳:“别找了,找不到了!肯定被耗子拖走做窝了!” 寒冷的南充夜晚再次降临,躲进硬邦邦的被窝的舒坦想象着,等白恩华过几天过来陪着送好货,他拿到提成之后,再去买两双毛毡袜子,一双跟之前一样褐色的,另一双选黑白相间的。 他想啊想啊,在美好的愿望中昏昏睡去,却无法预料到,还有更加糟糕的不测,正在对他虎视眈眈。 过了三天,白恩华到了成都,隔天去南充,带着五件头孢哌酮钠送过去。她兴冲冲地告诉舒坦,说原本经理不让她一个姑娘家出差,是她坚决要来的。她长这么大,还没来过四川呢,再说,也好久没见舒坦了。 听电话里白恩华嘀嘀咕咕地说着,舒坦从心底涌出一股非常奇妙的暖意。白恩华让他第二天在县医院门口等她,她大巴到了直接去县医院跟他会合。舒坦觉得这样安排很有道理,毕竟六万块钱的药,还是尽快送到医院比较合适。 那一天,舒坦站在县医院门口望穿秋水。按照计划,白恩华乘坐夜班大巴来南充,她大概八点钟抵达,然后她会租一辆三轮车送货,算上到站和租三轮的时间,估计九点到九点半到县医院。 所以,舒坦一直等到十点钟还没看到白恩华,他开始焦虑不安,在县医院门口走过来又走过去。县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除了病人和陪同看病的家属,还有小摊贩在叫卖各种吃食。舒坦已经大致能听明白小摊贩的叫卖声,他们在兜售南充当地特产,比如米粉油干、川北凉粉还有胭脂萝卜。可是,来看病的人匆匆忙忙的步伐中带着愁苦和焦虑,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而舒坦比看病的人还焦虑,他伸长头颈,目光来回穿梭。县医院门口期间也来过好几辆三轮车,但都不是白恩华。 他等啊等,过了中午饭点,还是不见白恩华的身影。他焦虑得肚子也不觉得饿,满脑子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越想越害怕。难道是白恩华乘坐的大巴出事故了?她在路上生病了?她迷路了?他心里充满了懊恼,他就不该听她的在医院门口碰头,他应该坚持到大巴车站去等她的! 他等啊等,又不敢跑开,怕万一白恩华来了找不到他。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并且憋了半天的尿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白恩华。 他永远忘不了白恩华那天的样子。她脸色苍白,两颊却挂着潮红。她跌跌撞撞朝他走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却又迅速暗淡了下去,仿佛有点不敢看他。 舒坦连忙迎上去,他要问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五件头孢哌酮钠呢?五件头孢哌酮钠共计五千支,应该装满一辆三轮车,东西在哪里? 白恩华略一踌躇,也迎着舒坦奔过来,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舒坦,然后放声大哭。许久,舒坦才等到白恩华稍微平复下来。他搀着白恩华,在周遭人群的注目礼下,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 听白恩华讲完,舒坦不说话。因为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恩华确实是早上八点准时来到了南充车站。她也顺利找到了三轮车。可是三轮车主说,那五个纸箱子太大了,把三轮都装满了,她坐哪里?不如租两辆,一辆装货,她自己坐一辆押后。白恩华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从车站到县医院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坐了一晚上大巴,没力气再跟着三轮车跑这么远的路。 五件货搬上了第一辆三轮,白恩华坐上了第二辆。三轮又稳又快,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城区。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城区道路逼仄,抄近路的小巷子只能通过一辆三轮。白恩华看着第一辆三轮车进入了巷子,而她坐的第二辆被红灯拦住了。第一辆三轮看到他们没跟上来,就停下等他们。就在这时,从右边突然跑来七八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在瞬间,这七八人就把五个箱子给抢走了,撒开脚丫子飞快地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白恩华瞬间蒙了,还是蹬三轮车的二人反应快,没等白恩华说话,他俩跳下车就去追,六神无主的白恩华呆坐在车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下了车,跟着跑了两步,又回到三轮车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欲哭无泪。 等了很久,两个蹬三轮的回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中一无所获。在白恩华的哀求下,他们把她送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派出所做了笔录,留下白恩华的联系方式。头发花白的民警对操着外地口音的白恩华说,也别等了,好几帮混混一直这么闹事,破案难度很大。 失魂丧魄的白恩华带着泪痕在派出所坐了很久很久,民警不忍催她,给她倒了好几次水。太阳爬到正午的时候,白恩华终于来到了县医院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花坛上,也照着县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可是,白恩华和舒坦丝毫没有感觉到这暖洋洋的冬阳。白恩华还是紧紧攥着舒坦的手。其实舒坦曾经想过很多次要拉住她的手,却从来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境下。 那天晚上,舒坦和白恩华一起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被子下,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房间里面和外面一样冷。可是,大概是两个人一直小声说话,他们没有意识到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们说着说着就哭了,可是脸上是潮红的。 舒坦说他对不起白恩华,如果不是他,白恩华怎么会来这个地方出差。白恩华伸出手指摁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讲。她说,这都是命。她说:“舒坦,你可能不适合干这个,你只会读书,还是去读书吧。” 舒坦说,他也觉得自己只能读书。跟人拉关系、跑业务,这些事情让他觉得非常痛苦。他想去考研究生。他跑了这半年业务,觉得还是当医生好,虽然要值夜班还要做急诊,但是旱涝保收,没那么多烦心事。怪不得医学院的临床比其他专业分数高呢。 白恩华说:“那你就考呀。” 舒坦翻了个身说:“很难。” 白恩华掰过他的肩膀:“哪有不难的事情呢。你去考吧。” “那,这五件头孢哌酮钠……”舒坦看着白恩华的眼睛,他俩的脸之间只有五厘米,“恩华,我……” 白恩华再次摁住他的嘴巴:“我有钱。我来还。” 第二天,他们一起乘坐大巴车回成都办事处。在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车程中,他们相互依靠在拥挤的座位上,被众多的行李和嘈杂的声音包绕着。他们继续前一个晚上的话题,不停地说着。前一个晚上,他们是在无法克制的睡意中进入的梦乡,没有讲完的,他们上了车之后继续。 他们好像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把自己的所有倾吐给了对方。包括白恩华从中学开始暗藏心中的对于舒坦的情愫,包括他们对于各自家庭成员的评论,包括他们对于未来的计划。 最后在争吵中,白恩华做了最后的决断,那就是:五件头孢哌酮钠就这么被抢了,公司一定会让他们赔偿六万元损失。白恩华说她有钱,她工作以来攒了不少钱,所以,到了成都之后,白恩华就返回呼和浩特了。她鼓励舒坦留在成都备考研究生。 舒坦送白恩华上火车。他买了站台票,因为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以后他们再次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去呼和浩特的绿皮火车好长好长呀,他的心里涌动着伤感。而白恩华却迅速恢复了往日神态,她白皙的脸庞发着光,她又开始说几句话就忍不住大笑,她拉着舒坦的手说道:“你一定能考上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舒坦站在月台上,目送着白恩华乘坐的绿皮火车逐渐远去,直至不见踪影。他想着,等以后赚钱了,要给白恩华好好表示表示。白恩华都说了她喜欢他,那他呢,也觉得白恩华挺不错的。她长得不难看,脾气爽朗,就这么把六万块钱的事情给轻描淡写拿过去了,不让他操一点心。白恩华临上火车的时候,硬是把她手里的二十块钱留给了舒坦,让他买点吃的,“考研究生肯定伤脑子,营养要跟上!” 白恩华从来没有要求过,如果他考上了要对她怎样。而舒坦也坚信,等他有了前途,一定不能辜负白恩华。只是,这些都停留在他们各自的脑海中。 隔了一年,舒坦拿到了川北医学院眼科学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至于为啥选择眼科,是因为舒坦首先想到了妈妈的眼睛。他妈那时候视力已经很差了,双眼都快看不见了。从他妈妈两只眼睛的内侧眼角,不知为何各自长出一条白色的肉条。一开始还只是在靠近鼻梁的地方,他大学每年回家,都会发现妈妈眼睛里这两根白色的肉条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靠近瞳孔。 为此,舒坦大学在学习《眼科学》的时候格外上心。等学完《眼科学》,他已经十分肯定,妈妈眼睛上的是翼状胬肉。生活在日照量大、多尘环境或者经常从事户外工作的人,翼状胬肉的发病率较高。看到书本上这几行字的时候,舒坦的眼前第一时间浮现出妈妈在太阳下搬运货物的身影。毫无遮拦的大地上阳光直射,还有带着沙尘的风呼呼刮着,妈妈的眼睛长年累月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早期的翼状胬肉无需处理,但如果翼状胬肉生长得比较大,侵入角膜,导致角膜散光、视力下降,就要及时手术剥离切除。 为什么眼睛会长翼状胬肉? 翼状胬肉是一种结膜组织异常增生的慢性眼病,形似昆虫翅膀,常从眼白(结膜)向角膜方向生长。长期暴露在紫外线、风沙、烟尘、花粉等外界刺激中是核心诱因。紫外线可损伤角膜缘干细胞,破坏结膜屏障功能,导致结膜下组织慢性炎症,引发纤维血管增生并向角膜蔓延。因此,渔民、农民、建筑工人等户外劳动者发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 白恩华乘坐绿皮火车走了的那个晚上,舒坦独自待在寒冷的公司宿舍,他一遍遍回想白恩华跟他说的话,他也一遍遍回想大学里读过的每一门功课。最后,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三个字:眼科学。而且,大家都说“金眼科银外科”,眼科比外科都好,一定收入更高些。 这倒也是实情。临床不同专科各具特色,总的来说,有操作的专科收入高些,当然付出的劳动也更多。比如外科的收入普遍高于内科,而心内科做手术的医生比如平时要做冠脉介入放支架、植入起搏器、做射频消融的医生,奖金肯定高于我这种只看病、开药、开检查的医生。在所有专科中,眼科因为难度大、相对干净、手术时间短,所以含金量特别高。而二十年前的硕士研究生含金量也比现在高多了。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舒坦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又三年后,他收拾行李,奔赴离家更远的上海,真的如同白恩华所说的那样。只是,自从成都一别,他后来只见过三次白恩华。 第一次,考上研究生的那个夏天,他回了一趟老家,在乌海重逢白恩华。他俩在以前中学旁边的小饭馆见面。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之后,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白恩华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圆溜溜的两只杏眼渗出了泪水,她低头擦拭眼睛,跟舒坦解释,她高兴过了头的时候就会哭。那个晚上,她喝了很多酒,到小饭馆打烊催他们离开的时候,舒坦被桌子下面两排空啤酒瓶惊呆了。 而白恩华却说自己没醉。她雪白的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舒坦,我爱喝酒,你才知道吗?” 第二次,是他研究生第二年放暑假。在入学后,他给白恩华写过好几封信,可是,白恩华却没怎么回复他。待到二人再次见面,他们还是去原来的小饭馆吃饭,白恩华还是喝了很多酒。跟第一次不同的是,白恩华那次醉了。舒坦扶着她送她回家,她歪在舒坦的身上一边说一边还吐了。她说:“舒坦,你这么有出息,我喜欢你,但配不上你……” 食堂阿姨也吃完饭走了,空空荡荡的职工食堂,只剩下我和梁昱。 “所以,舒坦……”我不知该如何选择词句,“是个陈世美?” 梁昱朝我翻了一个白眼,笑了:“他不是陈世美,他来上海之前,白恩华就结婚了。” 再后来,舒坦是在一个晴朗的黄昏,接到过白恩华的电话。正是吕安妮爸爸出事的那一次,惊慌无助的白恩华拨打了舒坦的电话。舒坦立即联系了老家医院的眼科主任,给吕安妮爸爸安排了急救。如果不是那次特别安排,估计吕安妮爸爸至死都未必能查出病因。那时候通信还不发达,老家医院的眼科主任特别仗义,打了好多电话,帮忙请呼和浩特的专家前去会诊,可惜专家还没到乌海,人就没了。在疾病面前,太多的遗憾不以人的主观意识为转移。 舒坦和白恩华命运的轨迹那次交叉之后,渐行渐远,各自都断了音讯。 隔了很多很多年以后,舒坦接到了一条短信。他看到短信,整个人呆住了。发送信息的人说她叫吕安妮,是白恩华的女儿。她要来上海,问舒叔叔能否帮她找个工作的机会。吕安妮说她到医院找他,她已经在医院官网上查询了他的出诊时间,她没啥着急事,请舒叔叔看完病人,见见她。 按照舒坦的说法,吕安妮长得很像她妈妈,洁白的皮肤,圆溜溜的两只杏眼,就像年轻时候的白恩华,重新推门进来,坐在舒坦的面前。而等吕安妮讲完妈妈的经历,舒坦情不自禁抱住了白恩华的女儿,就像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紧紧拥抱一次命运多舛的白恩华。 当年,白恩华告诉他,她回到呼和浩特之后,把工作以来攒的四万块钱赔偿给了公司。缺口的两万块,公司领导说,每个月从白恩华的工资和提成里扣除。算下来,要连续扣上整整一年。后来,白恩华离职回乌海了。她爱喝酒也能喝酒,在宾馆餐厅找了份工作,后来遇到了吕安妮的爸爸,总算安顿下来。 吕安妮爸爸病逝那次,舒坦想给白恩华转点钱。白恩华不要,她说:“舒坦,我肯定有求你的地方。等我求你了,你一定要帮我忙。别忘了我们的接头暗号。”所以,当白恩华的女儿来到他的面前,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对面,说:“舒叔叔,妈妈让我来找您,她说你们有个接头暗号。” 汹涌的回忆席卷了舒坦,让他万般无法自已。 在南充寒冷的招待所,在成都热闹的火车站,在乌海昏暗的小饭馆,白恩华说:“我不好意思讲出口呢,舒坦,我小时候在草原上长大,还是讲蒙古语吧——比恰穆得海日泰。” 比恰穆得海日泰,蒙古语“我爱你”。 “你肯定会远走高飞的,就把这个当作我们的接头暗号吧。如果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我已经老得你都认不出了,我就说这个接头暗号!”白恩华的脸庞在暗淡昏黄的小饭馆灯光下,灿若桃花。 而舒坦的冷静与克制,让他自己也觉得陌生。这种与生俱来的冷静与克制,不会让他冲口而出:“那我就留下来吧。”他冷静克制地要送白恩华回家,她一如既往摆摆手,说她可以自己走:“保重啊,舒坦!”然后转身就此别过。 “理解,完全理解。”我听得荡气回肠,“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那张照片的来龙去脉。这就是舒坦帮吕安妮找工作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吕安妮会有时出现在我们眼科门诊走廊的原因。“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所以舒坦和梁昱不可能掰嘛,所以去年年底那场所谓的风波,“完全都是误会嘛”。 梁昱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蕾蕾,你知道吗?我现在相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如果没有那张照片,或者说,如果吕安妮那个姑娘没来上海,我现在估计已经跟舒坦散伙了。” 啥? 这下我脑子转不过来弯了:“因为吕安妮,你俩没散伙?那不是那张照片的问题?那那那,那究竟为啥?” “蕾蕾,我上个月过了五十岁生日。”梁昱冲我笑笑,“我有时候会想,我这辈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我端起杯子喝水,静等她的下文。 “很多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所嫁非人,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其实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错。到了这个年纪,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们都是平庸的凡人。凡人的烦恼,只要想通了,没什么大事。” “每家的锅底都是黑的。”我撇撇嘴。 而舒坦和梁昱他们家的黑色锅底,映照出来的就是舒坦那与生俱来的冷静与克制。梁昱跟他结了婚,生了女儿,他们成为水乳交融的一家人。舒坦没有讲得出来的缺点,他没有不良嗜好,除了远在乌海的父母在世时,一直在经济上接济他们,其余没有任何花钱的地方。他工作努力认真,上进心很强,看病人从来不怕累不怕苦,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所有他以前的老师、同学还有病房的同事和护士都对他交口称赞。可是,梁昱永远触碰不到他藏在心里的内核。 他永远是有条不紊的,永远不会感情用事。梁昱知道他小的时候吃过不少苦,但他从来不会提及。除了女儿降生之后,为了教育小孩,他会说起从前的经历,但也仅仅是出于教育孩子的目的。他回家之后,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的手机密码,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好像不太会也不太愿意去感触家人的情绪。 梁昱也知道,他爱这个家庭,他非常非常喜欢畅畅,但是他就是不能像其他爸爸那样,公开表露他的感情和爱,也不会因为孩子幼小而迁就溺爱。 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中,梁昱仿佛已经接受,舒坦是无法改变的,她只能永远顺着他。但孩子不一样,舒畅从小就表现出非常鲜明的性格,从某种角度而言,舒畅是舒坦的升华版,她一旦拿定了主意,也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但是她比她爸爸更加善于表达,因而也容易说服人。 梁昱也是从舒畅那次生病才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那次舒畅可把她跟舒坦吓坏了。她那天正上班忙着,忽然接到了班主任老师的电话,说舒畅在学校晕倒了!梁昱马上停下手中的忙活,跟同事交代之后,脱下白大衣跳上了急诊门口的出租车。每家医院的急诊门口任何时候都有很多辆出租车不停穿梭。她一边按捺住紧张的情绪,一边给舒坦打电话。果不其然,舒坦的电话无人接听。 一般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肯定不方便接听电话,但会让麻醉科同事或者巡回护士帮忙接听,以防发生急事。但舒坦只要上手术,就会把手机调静音。他说眼科操作是最精密的,有时候仅仅只是几个微米的差错,就会改变病人余生的全部“视界”,一点都马虎不得。 梁昱放下手机叹了口气。那种由来已久的无法排遣的孤独感,不断朝她席卷而来,这次的孤独感带着质量从上下左右挤压她,让她喘不上气来。好在她到达学校的时候,舒畅已经自己苏醒。梁昱马上问病史,舒畅说她今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还好好的,上了四节课,吃完中饭,小姑娘觉得犯困,就掏出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乌龙茶一饮而尽。梁昱就没搞懂,为啥她不喜欢喝茶喝咖啡,但生出来的女儿无茶不欢,而且还特别喜欢喝咖啡。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体育成绩计入中考,舒畅也喜欢体育,每次运动会还积极报名800米,今天体育小测800米,更加当仁不让。体育老师一声号令,舒畅像个弹簧一样弹跳助跑,跑到200米的时候,已经把另外三个跑道上的同学甩在身后了。其余同学站在两旁呐喊加油,舒畅一鼓作气领头绕着操场跑完了第一圈400米,然后继续保持优势,她最要好的两个同学站在终点线,迎接舒畅“从胜利到新的胜利”。眼看着舒畅只剩下最后10米了,忽然左右摇摆了一下脑袋,然后步伐变慢,她茫然地往前看着同桌,好像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随后脸色陡然苍白,缓缓倒在了跑道上! 所有考试和不考试的同学都围了上来,体育老师马上打学校医务室电话。所幸等医务室老师赶到操场的时候,舒畅已经自己醒过来了。等到梁昱赶到学校,舒畅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基本恢复如常,她最要好的两个同学也没去教室,坚持留下来陪她。三个小姑娘不谙世事,梁昱仓皇失措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她们仨嘀嘀咕咕乐不可支,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梁昱第一时间带舒畅到我院急诊完善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当老妈的放心不下,又给舒畅请了三天假,非得刨地三尺查。结果还真查出来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提示“间歇性预激综合征”。我还记得当时梁昱拿到报告第一时间找到我,问我说:“蕾蕾,预激综合征我知道,这个还能间歇性的吗?” 这个确实有点迷惑性。 预激综合征较为常见,这类病人做心电图的时候,会有特征性的表现。预激综合征,其实就是“预先激动”所引发的一系列“综合性”的“病症”。 心脏小房子的电路排列有章有法,除了“正规电线”,还有“备用电线”。一般情况下,心脏电路从正规电线自上而下顺序传导,但如果备用电线鸠占鹊巢,则为“预激综合征”。而某些人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的备用电线“电阻”比较大,所以,有时候电流通过正规电线传导下去,另一些时候电流通过备用电线传导下去,则为“间歇性预激综合征”。间歇性预激综合征发作时,跟不间歇的预激综合征一样,会引发心动过速,骤然发作心跳增快,会让人头晕、乏力、胸闷,严重者甚至晕厥。 我跟梁昱强调,无论间歇性还是不间歇性预激综合征,不是心电图发现异常就要做射频消融术,如果只是偶然发作,完全可以按兵不动,静观而定。对于不少偶然发作的间歇性预激综合征,只要注意休息、保障睡眠、增强体质、调整心情、少喝最好不喝酒,其实不用治疗也可以的。 什么是间歇性预激综合征? 间歇性预激综合征是一种心脏电传导异常性疾病,属于预激综合征的特殊类型。其核心特征是心脏房室之间存在异常旁路传导通道(如Kent束、James束等),导致电信号间歇性地通过旁路“绕道”传导,提前激动心室,引发心律失常。 梁昱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也只能这样。还跟我说,那就不管小孩学习了,考试成绩跟心脏比起来,那都是浮云,以后不管做什么,只要心脏保养好就行了! 没想到,孩子请假第二天,父女俩就吵了一架。事情的经过很简单,舒畅回家睡到自然醒,就当啥事都没有了,写了点作业,顺便点了星巴克外卖。因为孩子生病在家,舒坦那天破天荒准时下班,到家看到女儿在喝咖啡,火气上来了:“不是说预激综合征不能喝咖啡喝酒吗,你怎么又买咖啡?” 舒畅不开心地嘴巴一噘:“医生又没说不能喝,只是说要少喝!” 但舒坦很较真,非让女儿把刚买的咖啡倒掉。舒畅哪肯呢,父女俩你来我去闹了一个多小时。舒坦的嗓门越来越大,舒畅气得晚饭都不肯吃,关上房门从里面锁起来,连梁昱敲门都不让进。 梁昱既劝不动丈夫,也劝不动女儿,只能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怔怔地坐了很久。直至七点多,舒坦吃完饭,照旧一言不发。梁昱企图开口,但舒坦只是看了她一眼,走进书房,也关上了房门。 外面刮起了大风,窗户都被吹得有些晃动,而家里这么温暖。可是,梁昱心中的那种孤独疏离感,却越来越深入骨髓。 梁昱想起她结婚的时候,病房里要好的小姐妹跟她点评,说梁昱你找的老公是极品。这里的极品是真正的褒义词。舒坦长得不难看,少言寡语,性格安稳,为人本分。他老家在遥远的内蒙古,相当于入赘梁昱家。这不就是江浙沪有独生女儿的中产家庭最喜欢的女婿类型吗?养了女儿陪在身边,还多了一个儿子。 舒坦确实对岳父也不差,从一开始,舒坦的工资卡银行卡都捏在梁昱手里,岳父看病、手术、补充营养、日夜照顾,他从不过问花费。所以,当梁昱跟她爸爸独处时,梁昱爸爸总是在女儿面前说尽舒坦的好话,护士嫁给博士,这桩婚事,“拿娘如果还活着,也一定老满意呃(如果你妈还活着,也一定很满意)”。 所以,很长时间里,梁昱并不在意舒坦身上的清冷疏离。现在,时隔很多年往回看,她才觉得,她结婚了,却好像还是一个人。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带娃,一个人生活。舒坦确实很忙很忙,尤其是十年前提了眼科副主任之后就更忙了。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从早到晚日程都是排满的。要看门诊、要查房、要手术、要读文献、要带学生做实验、要修改论文、要出差参加会议,还有各种各样的学术交流。 舒坦一直睡眠浅,睡着之后一有动静就会醒,醒来很难再次入睡。而舒畅上初中之后,每天写作业写到很晚,梁昱总得陪着女儿,夜里要给孩子烧点夜宵啥的,为了不打扰舒坦的睡眠,梁昱给舒坦在书房支了一张床,就变成家里三个人三张床了。 还是女儿最早发现他们家跟别的同学家里不一样。舒畅上小学之后,开始有社交活动了。有一次,她回家对梁昱说:“妈妈,我们家跟同学家不一样!”梁昱笑着问:“什么地方不一样?”舒畅噘着小嘴说:“我发现别的小朋友家里桌子上茶几上,都放了很多好吃的,而我们家就没有!” 确实如此,舒坦有洁癖,这个跟职业无关,梁昱知道,不管他从事什么工作,他都无法容忍乱糟糟的环境。他不允许家里的桌子上堆得乱七八糟,他无法容忍卫生间的哪怕一点点异味,他是断舍离的彻底践行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在这一点上妥协让步。 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因为眼科就是精细,精细,再精细的,在方寸之间做手术,每一个细微结构在显微镜下都会变成地雷,眼科病人很少有生命危险,可是,一旦看不清楚甚至看不见这个世界,比死亡还难受! 梁昱讲到这里,我心里毛毛的:“我们家也是这样的……” 梁昱笑着打断我:“所以说,跟你们这些处女座一起生活很不容易,我跟你们家老刘有太多共同语言!” 裂痕早已出现,只是不仔细看不见。尤其是舒畅出国之后,梁昱并没有迎来曾经预期的轻松。女儿出国读书了,确实家务少了很多,但家里也更加清静了。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独居女人,因为舒坦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即便回家了,也跟不在家一个样。他到家吃好晚饭走进书房就把门给关了。他们依然在不同的房间分开睡,而且连续数年几乎没有夫妻生活。 依旧是女儿最早发现端倪。在母女俩煲的电话粥里,有一次,舒畅冷不丁问梁昱:“妈妈,你觉得爸爸爱你吗?” 梁昱一开始是笑着回答的:“你都这么大了,我跟你爸还谈什么爱不爱的。我们现在更多是亲情吧。” 舒畅不认同妈妈的看法:“我总觉得我们家太安静了,跟别人家不太一样。” “你爸工作忙。”梁昱想了一下,这样回复女儿。 “妈妈,你觉得开心吗?”舒畅继续发问。 “我……应该开心吧。”梁昱想,她能有什么不开心呢?老公算得上事业有成,女儿聪明听话,有房住、有饭吃,经济上没哪里需要发愁,她的家庭看上去幸福而美满,小姐妹们明里暗里都表达过对她的羡慕。所以,她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呢? “这个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远在万里之外的舒畅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妈妈,我觉得你一直不太开心。而且,我觉得爸爸对你不够好。” “别瞎说!”梁昱不让女儿继续讲下去,“你以后找男朋友,最重要的是人品,要找个像你爸这样的。那些油嘴滑舌的,千万不要搭上,男人华而不实最要不得!” 可是,那天晚上,梁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漆漆的主卧室,挂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可是,清醒的梁昱还是在黑暗中看清楚了羽绒被上的图案纹理和浅色家具的轮廓。舒坦喜欢浅色,喜欢直角,喜欢一切都简洁。当时买了新房子装修好了,他们一家三口兴冲冲地去买家具。梁昱一直梦想能拥有一套复古家具,中式西式都可以,就是要带点设计感,最好局部带点繁复花纹。她想在主卧室放一个梳妆台,椭圆形的大镜子,小抽屉里一格一格装她的首饰。 可是舒坦不喜欢。他对于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留下任何回旋余地。所以,他们买了一整套浅色板式家具,灰白的地板,白色浑水门框,乳白色墙壁和屋顶,显得家里那么空旷,又那么冷清。 板式大衣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梁昱怎么也睡不着,她披上睡衣,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没成想,看到门缝里泄漏的灯光。她有些奇怪,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舒坦确实事情多,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家加班。但他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为了保障第二天手术,他每天都会在十一点半之前上床。今天,他是怎么了? 梁昱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快一点了。 舒坦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的脸上还是那么沉静,可是,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梁昱看到了他涨红的眼眶,还有噙在眼角的泪珠。 书房的灯很亮。舒坦说,要保护视力,光线一定要强。所以,每天晚上加班的时候,书房灯和护眼灯他都会打开。 梁昱推开书房的门,白色的门页碰到门吸,清脆地发出一声“咔哒”,就牢牢地吸住不动了。无尽的安静填满了书房,依然无处可放,仿佛要让这间洁净无比的房间悄然膨胀。 舒坦看到了梁昱错愕的表情。他微微张开嘴巴,却没说什么。梁昱走到他身边,坐在床沿,伸手搭在他的背上。无尽的安静继续膨胀,书房好像变成了一只充满张力的气球,等待着被谁戳破。 然后,舒坦开口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冷静而克制:“梁昱,你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在他们家,夫妻之间也连名带姓称呼的,“所有犬种里面最快乐的就是可以在田间地头自由奔跑的小土狗。这些土狗,在全国各地农村自生自灭。一不小心玩过头了可能跑上马路被压成馅饼了,有的吃了被毒死的耗子了断了,能安然到老死的是极少数。城市里的宠物狗只是生活得精致而已,但也少有自然老死的。” 梁昱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舒坦的脸,说不上有多帅气,但是每个部位都不难看。双眼皮大眼睛在镜片后面依然不乏波澜,无框树脂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模样似乎从没改变过,还是梁昱当时在手术室看到的那样,不胖也不瘦,尽管冒出零星白发,但也不怎么显老。有些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显年轻,岁数上去了也不显老。在上海生活二十多年后,舒坦原本就不算高大的身材更加南方化了。不过他讲话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一点乡音,对于有些平翘舌音他总是念不好,比如“从前”,他会讲成“虫前”。 “在上海过了这么多年,我觉得,我还是老家的一只土狗。”舒坦自嘲地笑了笑,“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如何保命,却错过了很多比保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在炽亮的灯光下,梁昱重新认识了她的丈夫。她第一次从舒坦的嘴里,了解到了这个男人曾经的过往。即便是跟相濡以沫二十年的老婆倾诉“虫前”往事,舒坦也不由自主按照时间推移来讲述。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估计这辈子没办法改变了。梁昱一边听他说,一边脑海里这样暗暗调侃着丈夫。 舒坦讲起儿时经常被两个哥哥揍得鼻青脸肿。一家三个男孩,爸妈都要上班,家里每天都是战场。他从小长得瘦弱,仿佛跟两个哥哥不是同一对爹妈生出来的。跟两个哥哥不同,舒坦从小就比较安静,他喜欢看书,不但喜欢看邻居家的连环画,连哥哥们的课本他也觉得兴趣盎然。在他上小学之前,他的两个哥哥几乎没有留意过家里还有个三弟。而当他背着书包走进学校以后,一切都彻底改变了。 舒坦天生是块读书的料,他爸妈后知后觉认为这归功于他头顶有两个旋,天生聪明。他喜欢书本上的每一行字。就在家里附近的小学里,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男孩,只用了大半个学期,就变成了所有老师眼中的香饽饽。舒坦的作业,作为范本,很多次在课堂上被数学老师用来训坐在后排的调皮捣蛋鬼们;他写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带去隔壁班级传阅;就连他美术课的作业,也都让美术老师情不自已地在教师办公室拿出来介绍一番。 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奖状和老师不绝于耳的表扬,舒坦成为爸爸妈妈眼中的骄傲,也越来越引发两个哥哥的不满。小时候每家每户都物资匮乏。有一次,爸爸下班回家,带回来一小网兜红彤彤的苹果,每一只都又大又圆,托在手上散发着阵阵清香。二哥快速数了一遍,一共六只苹果,他理所当然觉得三兄弟每人两只。没想到爸爸直接给了老三三个苹果,老大老二各自分到一只,爸爸妈妈合吃一只。爸妈理直气壮地说:“老三念书伤脑子,苹果补充维生素,老三多吃一点,还能再往家里多拿几张奖状!” 大哥二哥趁爸妈没留意的时候,合起来把老三揍了一顿。老三念书好,他们也觉得不赖,但分吃食这么偏心就不对了,他俩的嘴也知道苹果有多甜。更可气的是,挨揍的老三不叫嚷也不求饶,擦了擦被打出来的鼻血,继续去读书。 “我可能从小感情这一块就比较干涸。”舒坦苦笑着对梁昱说。 梁昱也能体会他的感受。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生活仿佛套着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的罩子,将他跟别人的世界分隔开来。在外人看来,他有涵养有城府,而那个晚上的梁昱,看到了丈夫真正的模样。他是真的不擅长表达情感。 按照时间顺序,舒坦跟她讲到那次南充县城的头孢哌酮钠被抢。他甚至讲到了在那间住宿费每天十五块钱的招待所,他跟白恩华穿着衣服,面对面蜷缩在干硬的被子下,冷得一起哆嗦。梁昱听了没有任何不适,她的眼中开始充溢泪水,透过泪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孤独的、无助的、年轻的舒坦,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在向她眺望。 那个夜晚夫妻俩真正交心,他们先是面对面坐着,说着说着就哭了。等舒坦讲完,摘下眼镜,梁昱也哭出声来。上一次两个人这样相对,还是梁昱黑着脸,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把手机扔到舒坦面前。手机上是邰嘉甜偷拍的照片,舒坦在诊室搂着吕安妮。 而在这个夜晚,舒坦哭了,梁昱也哭了。他从第三者的角度跟梁昱解释了吕安妮是谁。按照时间顺序,吕安妮出生的时候,他才在手术室遇到梁昱。他没有什么错,错的只是造化弄人。不过终究是故人的孩子,所以他向一位熟人推荐了吕安妮,而这个熟人是浦东一家机器人智能企业的老总。那家智能公司不但在研发手术机器人系统,也在研发智能图片识别,经常请舒坦作为临床咨询专家一起研讨指导。 吕安妮工作认真不怕苦不怕累,熟人老总对她很满意,甚至瞅准一次难得的合适机会,帮吕安妮解决了专有人才落户,对舒坦投桃报李。 “白恩华要是知道她女儿有了上海户口,恐怕又要喝很多酒。”舒坦微微笑着,含着泪说道。 梁昱哭得越来越厉害,她说这样的谈话,他们俩进行得太晚了。去年年底,看到那张照片,她觉得自己的大半生都是虚度的,外人所谓的丈夫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只是一场虚无,她的双手其实什么也没捏住。很长时间以来,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连女儿都觉得她非常失败。因为那张照片,连舒畅也看到过了。舒畅劝她离婚。女儿觉得,妈妈这辈子的生活,憋屈无能。 就在舒坦副神经节瘤住进监护室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梁昱父亲出殡的那个晚上,母女俩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舒畅觉得妈妈再也不要这么忍让下去了:“你真以为爸爸是因为外公过世晕倒的吗?你在自欺欺人吧,妈妈!我都看到他的手机了,是那个吕安妮为了钱跟别人假结婚,你老公是受不了这个刺激才发病的不是吗?!你还去照顾他?” 激动的舒畅还跟她妈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她在美国看过的一部电影,也是一对中年夫妻,因为丈夫一直控制着妻子的方方面面,导致妻子一直过着麻木而抑郁的生活。终于,有一次,当丈夫被困在出了故障无法开启的电梯里面的时候,妻子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房子,也离开了绝望的丈夫,开启了属于她自己的新的人生。 “妈妈,我不但喜欢Alex,我也喜欢他妈妈!”愤怒的舒畅对着梁昱说道,“Alex的妈妈想到就去做到,不做违心事,也不说违心话!” 令舒畅没有想到的是,梁昱并没有被激怒:“畅畅,我并没有反对你跟Alex谈恋爱。不过,你爸爸不是坏人,他有他的苦衷。”夫妻之间有再大的矛盾,梁昱也不想在孩子的情绪上火上浇油。况且,尽管这些年有很多不满很多失落,她始终没有质疑过舒坦的人品。“畅畅,人是很复杂的,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人跟人相处,还不是互相包容和忍让。”梁昱用来抚慰女儿的话,不知不觉也疗愈了她自己。 舒坦继续说着。他讲了很多很多话,渐渐地,时间顺序也被打乱了。他讲起小时候在牧场的生活,讲起了干旱的夏季,父母在房前屋后放了好几个大缸用来盛水,而他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跟着两个哥哥跳进大缸洗澡,这些水接着被爸妈用来做饭洗衣。他讲起炎热的夏天夜晚,他跟着两个哥哥爬上屋顶,躺着仰望星星。星星很多、很密、很大、很亮,哥哥们告诉他哪个是北斗七星。他看到了牛奶般的银河,横跨在天上,令人心驰神往。他讲起他也不是不喜欢两个哥哥,只是没有很多话可讲,他也就是每年给他们寄点东西送点钱。侄子侄女念书都不理想,渐渐地,没了交集。 到最后,夫妻俩不约而同提到了女儿。舒坦说他会学习慢慢接受Alex。他不是对这个男孩有多大的成见,他只是多年以来已经养成了做“正确的事”的习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是有章法的,是有固定跑道的,是不能出错的。可是,经过这一系列事情,他也发现以前的认知并非都是正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儿孙自有儿孙福”。 因为提到了舒畅,舒坦也跟梁昱讲了吕安妮的近况。他见过这对小夫妻了,无论出于道义还是出于感情,吕安妮都好像他的另一个女儿。更何况这个姑娘有主见也肯吃苦,她找到江永兴那样的丈夫,是她的福气,也是江永兴的福气。 “比恰穆得海日泰。”在明亮的吸顶灯和护眼灯下,梁昱也跟着喃喃重复这句拗口的蒙古语。她的发音太不准确了,舒坦被她逗乐了,伸手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梁昱,你是我的老婆,是畅畅的妈妈,我们两个要白头到老的。我会慢慢调整的,等到明年青草茂盛,我带你回乌海吧,看看‘敕勒川,阴山下,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我还要去四川,”梁昱吸着鼻子说,“还有那个川北医学院。” “没问题,我都陪你去走走。”舒坦温柔地答应着。这些年来,舒坦出差从来没有想过带上梁昱一起。但这些,现在毕竟要改变了。 梁昱嗔怪道:“怎么是陪我呢?你再也不能跟以前一样没日没夜工作了,春晓和蕾蕾都反复关照过的,你要改变生活方式。副神经节瘤是切除了,你不还有两根心肌桥嘛,你的心肌桥是纵深型的,一累就容易压迫。” 舒坦温柔地笑了:“行行,都听你的,我这不每天都吃着药吗?”心肌桥是原本应该趴在心外膜的冠状动脉窜到了心肌里面,根据窜入的深度,分为浅表型和纵深型。纵深型的增加容易受压,妨碍血液通行。 “吃药又不能改变心肌桥,你要是还是心思重,再怎么吃药也会发病的。” 心肌桥要吃什么药? 其实,并没有专门治疗心肌桥的药物,也不是所有的心肌桥都需要吃药。对于合并胸闷、胸痛症状的心肌桥患者,首要的还是注意休息、调整心态、保障睡眠,其次才是应用控制心率、解除血管痉挛、缓解心肌收缩的药物。 “还有,”梁昱继续提要求,“那个吕安妮,改天请他们小夫妻来家里坐坐吧,相遇就是有缘,这姑娘不容易。” 食堂的师傅阿姨们吃完饭,三三两两散开了。 我跟梁昱连忙把面碗送到餐具回收处,出了食堂,走到旁边的花坛边上。梁昱今天打开了话匣子,还在说,自打那次夫妻交心之后,连舒畅也察觉到了,三个人每天回家都挂着笑容。就是舒坦依旧不放心舒畅搬出去住,女儿有间歇性预激综合征,他让梁昱看到我后问一下,是否需要预防性地把射频消融手术给做了。 我说完全没必要。假如按照这种思路,人都没法活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各种意外,防不胜防。非但间歇性预激综合征无需做手术,即便是一直查出预激综合征也不用着急手术,有些预激综合征一辈子也发不了几次心动过速,去惹它干吗呢?再说了,尽管现在针对早搏、室上速的射频消融手术成功率很高,毕竟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这要是做了手术又复发,心里岂不是很懊恼?只有在预计综合征诱发室上性心动过速反复发作的情况下,才考虑做手术将其斩草除根。 预激综合征都要做射频消融手术吗? 大部分预激综合征都能通过充分休养以及药物治疗得到控制,只有反复发作且用药无效者,才考虑经心导管射频消融术。 预激综合征做心导管射频消融术的成功率超过95%,是相当成熟的治疗方式。但如果合并其他复杂心律失常或者心脏结构异常,则术后还可能复发。 “别担心了。你家老舒不是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进一步想开点,管好他自己就行。”我拍拍梁昱,“哦,对了,还有我上次问的问题,他得尽快给我答案呀,我的小说都快编不下去了。” “好好好,我今晚回家就催他。”梁昱一口应承下来。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哎,那上次舒坦出院回家之前,非要去办公室拷贝文件,究竟是啥宝贝呀,那么放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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