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

心·眼  作者:程蕾蕾


心·眼

我抽了一张旧报纸垫在办公桌上,打开木棍一个小时前给我送来的盒饭。今天的盒饭不错,有两个我们食堂最拿手的红烧大肉圆,还有碧绿生青的本地小青菜。虽然盒饭已经冷透了,但此时此刻,饥肠辘辘的我依然闻到了饭菜的诱人香气。我掰开一次性筷子,一手一根筷子上下打磨了下毛刺,先咬了一大口肉圆,然后端起水杯走向门口的饮水机,却被突然闯进来的木棍撞了个满怀。

林昆是我的研究生,今年博士二年级,木棍是她的雅号。自打前年双十一快递小哥在医院宿舍楼下用黑色记号笔接二连三把她的好几个网购包装袋都写上大大的“木棍”之后,她就被改名了。那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待在实验楼,那些快递在宿舍楼下放了好几天,快递小哥对于物件长时间没人领取十分不满,叉着腰不耐烦地打电话催她:“木棍!你的包裹到底还要不要了?要的话赶紧拿走!”闻者无不莞尔。

“小林,你帮我问过你同学了吗?”我一边接水一边问。

“程老师,舒老师出事了!”林昆的语气十分焦急。

“舒坦?”我转过身来,“他怎么了?”

林昆擦了把汗:“我去食堂吃完饭就联系了金威,想下午去眼科门诊完成你布置的任务。没想到连续打了三次金威才接电话,说舒老师现在在急诊抢救!”

“啊?!”

我的兴趣爱好是写作,最近正在构思一篇科幻小说,有几个涉及眼科的问题一直没搞清楚。刚才林昆帮我送盒饭,我忽然想到了就吩咐她说:“你们班长,那个眼科舒坦教授的学生,是叫金威吧?得空帮我问下他:眼睛通过透镜成像,光线映射到视网膜成像不应该是倒置的吗,但我们看到的都是正向的,这个机制究竟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其实上两周我遇到舒坦的时候也问过他,可惜没讲上几句他就匆匆跑了。看他那么着急,也就不好意思拉住他。当医生就是随时待命,一有紧急情况就啥也顾不上了。不过,舒教授没时间,学生之间沟通沟通总归可以吧。

林昆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舒老师可能心梗了!”

舒坦?心肌梗死?我脑子开始飞快旋转。

舒坦跟我差不多年纪,中年男性,但是身材依旧瘦削挺拔,不像我家老刘从五六年前腰上就长出了救生圈,特别是吃饱了往沙发上一歪,肚子鼓得像个气球。我差不多每天都催他去锻炼,女儿Happy更是时不时讥笑他几句,但老刘惰性太大,不但推三阻四,还说在他们科里他的肚子连前三都排不上。

我恨得牙痒痒的:“你咋不向那些身材优秀的看齐呢?”

老刘觍着脸问:“难道还有哪个男人比我更优秀?”

我马上给他举例:“喏,江永兴,我们医院的黎春晓,舒坦……”话没讲完,老刘得意地哈哈大笑,好像揪住了什么小辫子:“程蕾蕾,你要我向舒坦学习吗?我承认,他身材比我好,可是我对你忠心耿耿啊。你选择一下,你是接受我现在的身材呢,还是要我像舒坦那样?”被他这么胡搅蛮缠,我没辙了。

确实,舒坦去年年底那档子事,不但本院同事暗地里议论纷纷,而且坏事行千里,连老刘他们医院都传遍了。

可是,舒坦怎么会心梗呢?他非但不胖,而且以前梁昱说起她家老舒,那可是自律典范,不烟不酒,不急不躁,每周雷打不动去三次医院工会的健身房,周末得空还去滨江绿地长跑。虽说三高容易得冠心病,不过血压、血脂、血糖正常者也会冠脉狭窄,但是,我们本院职工每年都体检,以梁昱那么认真负责的性格,应该老早催促她家老舒去做过颈动脉超声和冠脉CTA了吧?他突发心梗?不科学啊。

想到这里,我对林昆说:“我们现在去急诊看下舒老师。”

林昆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了看我办公桌上的盒饭,说:“程老师,你还没吃饭呢。”

我放下水杯,拉着林昆就走:“吃饭不着急,我们这种中年妇女,能少吃点就少吃点!”其实,我心里真正想着的是:不管舒坦是不是心梗,都去到急诊了,估计病情不轻。自打那件事之后,梁昱跟舒坦这两口子就算没拗断,也会心生隔阂吧。而且,月初我去急诊的时候,正好碰到梁昱,她皱着眉头跟我说起,她爸爸可能撑不过去了。

心·眼

没有三高,就不用排查冠心病?

疾病的发生发展远比想象中复杂。三高容易得冠心病,不过血压、血脂、血糖正常者也会冠脉狭窄。所以,要定期体检,及时发现病变。如要排除冠心病,一般建议做冠脉CTA,或者先采用颈动脉超声筛查,因为全身血管隶属同一个水利网,如果颈动脉光洁、内膜不增厚,也没有斑块,则从侧面提示冠脉发生粥样硬化、血管堵塞的概率较小。

梁昱爸爸心脏不好,十多年前就放过冠脉支架,病恹恹地很多年,等到发现肾癌的时候,已经转移到脊柱和肺,现在到了最晚期。梁昱这段时间拿年假跑进跑出忙里忙外,再加上心情郁闷,瘦得脸都尖了。所以,我怕梁昱今天又不在,舒坦这会儿在急诊没有家属陪同。舒坦的老家很远,在内蒙古乌海,他要是倒下了,梁昱心里有气对他不上心,女儿舒畅又在国外留学,那他不就是孤家寡人了吗?尽管去年年底那件事我们都觉得舒坦理亏,但毕竟这么多年同事情分,我得去看看。

我跟林昆一路小跑到东院区急诊。急诊一如既往人群拥挤,病人和家属围得水泄不通。我俩正步履匆匆,迎面撞上黎春晓:“蕾蕾,你是来看舒坦的吧,一起过去!”

黎春晓是我们冠脉亚专科的主任,支架手术出神入化。舒坦送到急诊时,我们心内科总值班发现是本院眼科副主任,马上向黎春晓汇报。黎春晓下了手术台穿着手术衣就奔来了。黎春晓和舒坦都是北方人,当年来上海读研究生,一起在医院的宿舍楼住了好几年,兄弟情深。

急诊大厅肩摩毂击,但井然有序。我院急诊部是上海最大的急诊救治中心,每天接诊量约为一千人次,不但服务上海本地患者,而且接诊大量长三角兄弟省市乃至全国的危急重症。

这里是每家医院人员最嘈杂的地方,每天都一床难求。我跟黎春晓从各种排队的人流中穿行到抢救室,看到舒坦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纸,嘴唇苍白,额头可见豆大的汗珠,手腕上接着输液管。

我马上问:“心肌标志物还没出来?”

黎春晓一边看手机上的电子病历,一边咧嘴:“快了!不过都不用等标志物,心电图拉了两趟了,ST段弓背向上抬高,心脏介入中心已经在准备急诊手术!”

不管病情危急与否,最重要的是明确诊断。舒坦真要是急性心梗,由黎春晓给他做冠脉造影,那就不用担心了。我松了一口气。听到黎春晓转头说:“梁老师,这里,家属签个字。”

梁老师?

我定睛一看,可不是嘛,梁昱上下一身黑,一只手紧紧握着舒坦的手,另一只手腾出来正在签名。

到底是二十多年的结发夫妻,吵归吵,闹归闹,有难还是同林鸟。哎哟,早知道梁昱在,我应该吃完盒饭再过来!

我挤到梁昱旁边。早在大学实习的时候,我跟梁昱就很熟悉了。那时候梁昱还是手术室的洗手护士,我那次晕台吓坏了所有人,当然,也成了我终身的把柄,一直到现在,老刘还经常把这事儿翻出来跟Happy说,说别看你妈咋咋呼呼的,其实就是只纸老虎,也就天天耍点嘴皮子,不信你让她上手术台试试?

都说医生上班忙压力大,其实护士更不容易。外人眼里护士就是做些技术含量不高的辅助工作,但其实现在的护士除了临床之外,无论学历、科研、教学方面,每一样都“压力山大”。梁昱人聪明,性格又要强,结婚生娃之后还去上了在职本科,手上的业务更是熟练,40岁之前,大手术室里,不管谁提到梁护士长,都得竖起大拇指。最近几年她调任急诊部护士长,把最忙乱的急诊部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走路一阵风,讲话速度超快,再难办的场面,梁护士长一到,哪哪都给整得清清爽爽,不服不行。

可是,医务女性工作家庭双肩挑,梁昱一路走来的磕磕碰碰、酸甜苦辣,只有我们这些同事才能深切体会。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家宝贝女儿舒畅从小野蛮生长,到了中学更是自力更生,经常爸爸在手术,妈妈在加班,她小小年纪已经是家里小区门口一排饮食店的常客,从牛肉面、盖浇饭吃到馄饨店,有时候甚至吃完还打包,带给终于下班、疲惫不堪的爸爸妈妈。最心酸的是有一回突然天降暴雨,但梁昱正忙得天昏地暗,只能在“饿了么”下单一把伞,让快递小哥送到舒畅的学校门口。

我看着舒坦蜡黄痛楚的脸。他是真的难受,刚才看到我和黎春晓,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稍微睁开又闭上了,头朝着梁昱一歪。我不禁在心里想:多般配的两个人,这半辈子风风雨雨都一起过来了,舒畅在美国都要大学毕业了吧,这么精明能干的人,怎么就冒出那么一件事呢?唉,男人啊,真是看不懂!

梁昱签完字了,神情有点恍惚,脸上的担忧惊恐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舒坦的心肌标志物出来了,肌钙蛋白0.13 ng/mL。突发胸痛、胸前导联ST段广泛抬高、肌钙蛋白升高到正常值的近10倍,急性心肌梗死没跑了,得赶紧抢时间去做造影手术。

将舒坦从一楼急诊送到二楼的心脏介入中心。黎春晓说你们要不在手术室外的工作走廊等候,梁昱说不了。心脏介入中心的手术室依次排开,面对工作走廊的都是玻璃墙,沿着玻璃墙摆放着工作电脑,既可以直接透过玻璃墙观察手术实况,也可以在电脑屏幕上实时查看手术图像。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俗话说,医者不自医,本院职工最好不要盯着黎春晓做手术,不要给术者压力。

心·眼

哪些检查能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急性心肌梗死是危重急症,应当及时、就近就诊。一般会立即安排抽血化验心肌标志物、心电图等检查。心肌标志物包括超敏肌钙蛋白、肌红蛋白等指标,如有升高可提示发生了心肌细胞损伤,而心电图的ST段改变等征象,与心肌标志物相互结合,能够协助明确心肌梗死的诊断。

我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还是陪着梁昱一起走到谈话室坐着等候。

梁昱肯定体力透支了,她轻轻地对我说:“蕾蕾,我要稍微眯一下。”

我说:“你要不去值班室?”

她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

我就没坚持。

梁昱靠在谈话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撑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梁昱。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认识居然都快三十年了。记得当年我大学实习的时候,第一次进入外科手术室,第一次上台跟手术,第一次遇到梁昱的时候,她的眼睛多亮啊。术前准备手术铺巾,哗啦啦把手术刀、各种镊子整齐排列,在主刀医生还没开口之前就把下一把器械直接递送,跟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洗手护士眼明手快,个个都是人精。

而现在的梁昱一脸倦意,显露出人到中年的力不从心。

我把手机调静音,先在“中山移动医生”APP上查看今天的危重病例。

半个小时不到,黎春晓喊我们进去看造影结果,他说:“舒坦不是心梗,他血管好的!”

确实,电脑屏幕上舒坦的三根冠脉血管光滑通畅,虽然前降支有心肌桥,但按照这个图像,无论如何也不是急性心肌梗死。

这下我们傻眼了,不是心梗,那还能是什么呢?

心·眼

虽说舒坦冠脉血管完全通畅,但复查了一次肌钙蛋白变化不大,依然是升高的。黎春晓把舒坦收进了心内科监护室。他说后面还有五台造影手术,晚上全部结束了再去监护室看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梁昱虽然还不放心,但现在舒坦也只能先这么安顿,监护室封闭式管理,就算本院职工也不方便陪同。梁昱感谢了大家几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我看着梁昱的背影想,她心里终究是介意的,否则应该不会这么着急回家吧。

我这才奔回办公室,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开始对着我的大肉圆狼吞虎咽。从一早到现在,我是真饿了,一通风卷残云,把盒饭吃得一个饭粒都没剩,才心满意足地去扔垃圾。

我们这层楼的湿垃圾桶靠近卫生间。正巧有人从卫生间出来,拍了下我的后背:“蕾蕾,这么晚才吃饭?”

我回头,是虞新梅。“哎,我跟你说,舒坦心梗,哦,不对,也不是心梗,现在做了造影进监护室了!”虞新梅比我高一届,她家跟舒坦一个小区,是同一个楼道门对门的邻居,就在医院旁边。

“舒坦心梗了?”虞新梅不可置信,“今天?”

我说:“是的。”

虞新梅又问:“那梁昱没跟他一起?”

还没等我回答,她瞪大眼睛说:“蕾蕾,你知道吗?梁昱爸爸过世了,今天出殡!”

听虞新梅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来,怪不得梁昱今天一身黑。虽然我前不久还去看过梁昱爸爸,对他的病情比较了解,但现在听虞新梅说他已经离开了人世,还是愣了一下。

梁昱是上海本地青浦人,独生女。她跟舒坦结婚不久后妈妈遭遇车祸,她爸就跟他们住在一起。梁昱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家务事帮不上忙,后来得了癌症更加需要人伺候照顾。梁昱跟舒坦哪有时间啊,孩子小的时候,请了个住家保姆。但后来梁昱爸爸的情况一直不太理想,请了保姆也忙得团团转。好就好在舒畅这个小姑娘大了,比较独立,很有想法,她自己申请去了费城的天普大学。

小孩去留学了,他们夫妻俩成天加班,阿姨也没找到特别中意的,梁昱就把爸爸送去了闵行的一家养老院,家里就不开伙仓了,她每个周六去闵行看老爸,再把给老爸配的药送过去。

怪不得刚才舒坦进了监护室,梁昱说家里还有事。确实是大事。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今天周五,女儿Happy高中住校,老刘今天安排了手术,所以原计划是我去接女儿。但舒坦生病打乱了我的安排,所以中午趁舒坦做造影的时候,我给Happy发过短信,让她自己在地铁商城吃完饭再回家。推开家门,Happy已经把她的脏衣服都扔进了脏衣篮,并且把自己的拉杆箱放在阳台。餐桌上的 柑她吃了一个半。医生家庭的小孩自理能力都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我洗好手,一边吃Happy剩下的半个 柑,一边给老刘打电话。

老刘说:“最后一台,十分钟后就结束,回家跟你共进晚餐哈!”

我没好气地说:“你最好随便吃点再回家——哪来的晚餐!”我今天又忙又累,再加上下午三点才吃饭,现在一点都不饿,根本提不起做饭的兴趣。

只听见一片哄笑,老刘叫了起来:“哎,给我点face嘛,现在是免提!”

我也尴尬了,还没想好如何圆场,手机里传来江永兴嬉皮笑脸的声音:“程老师,你说得对,刘座正好请我们吃大餐!”

江永兴是老刘的嫡传弟子,硕士和博士都是老刘的研究生。外科医生嘛大鸣大放习惯了,泌尿外科又历来以下水道管道工自诩,更加豪放不羁。譬如查房,像我们,都是推着病历车,主任率队走在最前,往后依次跟着副主任、主治医师、住院医师以及研究生和进修医生。查房过程也是标准化的,床位医生先汇报病历,主任提出疑问,低年资医生和学生逐一回答。在这一问一答中,立足于真实病例进行分析学习。但到了老刘他们那里,画风立即陡变。

有一次我受邀去他们医院参加课题验收答辩,结束后去老刘他们病房等他一起回家,恰巧他们晚查房结束,到医生办公室继续讨论。但见江永兴动作敏捷地蹿到最前,“唰”地推过来一张电脑椅,故作玄虚地张开右手:“刘座,请!”——当病房是林海雪原哪。

更可气的是,老刘居然一撩白大衣,一屁股坐在电脑椅上,拿腔作势道:“13床要做达芬奇手术,明天排了第几台?”江永兴和其他小喽啰马上凑上去争相邀功,大致就是原本他们那个13床要排队到比较晚,但他们机灵能干,给手术室送过奶茶了,所以现在排到了第二台。只见老刘大手一挥:“干得不错,有前途!”

达芬奇外科手术系统是一种高级机器人平台,其设计的理念是通过使用微创的方法,实施复杂的外科手术。现在几乎所有的外科手术都向微创化发展,老刘近两年的大部分手术都通过达芬奇系统操作。他何止是喜欢达芬奇,简直就是入迷。用他的话来形容,达芬奇外科手术系统将外科手术变成了打游戏,医生可以通过机器布局整个手术操作步骤,驾驭全角度转动的精密机械臂,实施常规外科手术无法进行的动作,获取更加完美、更加微创、更加高效的治疗效果。

但目前全世界的达芬奇外科手术系统全部被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直观医疗公司(Intuitive Surgical,Inc.)垄断,价格昂贵,老刘他们医院只有两台,所以外科手术得轮流排班。为了采用达芬奇系统做微创手术,外科医生和病人经常等候到很晚。不过,现在有多家国产手术机器人公司也在加紧研发,国产手术机器人系统呼之欲出。

在老百姓的眼里,外科医生天天开刀。其实并非如此,外科一样也要出门诊、查房、教学和会诊,每位外科医生一周有两到四天为手术日。手术室跟诊室一样也是轮流来。所以,外科医生的手术日分为“硬档”和“软档”。硬档优先排班,软档跟随其后。比如,老刘每周一是硬档,他的病人排在第一台、第二台、第三台。而周三和周五的手术,则要等其他硬档主刀的手术结束了,他才能接着开。

那天回家我埋怨老刘,不能让下面的医生搅乱手术排班,否则其他同事会有意见的。老刘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肚腩说:“程蕾蕾,你就喜欢大惊小怪。你以为凭永兴他们几个的能量,就能说服手术室护士长?正好今天的硬档有事临时取消了两台手术,我才插进来了好吗?做人呢,不要太紧张,上班就够累的了,能不能轻松点啊?”

跟这帮下水道管道工打交道不能以常理而论。我马上改口:“行,你赶紧回家吃饭吧,我们简单下点面好了。永兴你也早点下班回家,大餐以后有的是!”江永兴两个月前结婚,那次我正好去北京开全国年会,更不凑巧的是老刘那天被妇产科喊去紧急台上会诊,因为有位重症产妇术中输尿管断了,结果我俩都没去成他的婚礼。永兴快33岁才成家,什么大餐小餐的,回家陪老婆早生贵子才是正经。

老刘无论何时一提到吃就来劲:“行!那就方便面!好久没吃方便面了!切两个番茄啊,还有,打两个鸡蛋!哎,冰箱里还有没有午餐肉啊?……”

没等他讲完,我就挂了电话,算算老刘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到家,我过会儿再做饭。就在这时,黎春晓来了电话。

我四仰八叉在沙发上葛优躺:“你很高效嘛!五台手术都做完了?”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黎春晓略微嘚瑟之后直奔主题,“蕾蕾,我刚才去过监护室了,舒坦情况不妙。”

他这么一说,我一激灵:“怎么了?”

黎春晓说,舒坦还是胸痛,晚上复查肌钙蛋白还是升高的。

“是否也要考虑心外因素?”我一边思考一边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虽说肌钙蛋白是反映心肌细胞损伤的重要指标,在急性心肌梗死诊断中的价值毋庸置疑,但实际上肌钙蛋白升高也可见于主动脉夹层、急性心包炎以及肺栓塞等病变。舒坦送来急诊的时候,肺动脉CT是做了,但因为着急马上做冠脉造影,其他检查还有待进一步完善。

黎春晓回应:“想到一块去了!我已经安排了明早的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讨论啊。”

跟黎春晓聊完,我恢复了葛优躺,满脑子都是舒坦的心电图和他面如金纸的样子,还有什么疾病的症状如此酷似急性心肌梗死呢?想着想着,我觉得更累了,也更加不想烧饭了,就给老刘打了电话,让他在路口的潮汕饭店买两份粿条算了。老刘已经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哼哼唧唧说:“行吧!那我还要买一份猪耳朵,还要苔条花生!”

心·眼

肌钙蛋白升高就是心肌梗死?

超敏肌钙蛋白也好,氨基末端脑钠肽也好,老百姓自行查询网络,会以为这些“心肌标志物”只有在心肌梗死等情况下才会升高,其实并非如此。有些心脏之外的病变也会引发肌钙蛋白升高,除了主动脉夹层、肺栓塞等之外,还有甲状腺病变、肾功能衰竭等,即便心脏没有明显病变,其肌钙蛋白也会波动,超出正常值范围。

我话到嘴边:“都这个点了,少吃点吧!”想想还是咽回去了。老刘开了一天刀,体力消耗大。还有就是老夫老妻二十多年,谁还不知道谁,有些话讲了也白讲。他身上的肉,真的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一点都不冤枉!

老刘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家,我去厨房烧水,顺便打开手机微信。

“哎哟,我真是受够了!你赶紧让Happy拍下周末英语作业发我!”虞新梅家儿子蒯奕星跟Happy打小是同学,从幼儿园到现在。小蒯同学丢三落四那是有名的,记得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虞新梅家两口子不晓得放学后去学校跑过多少趟去拿落下的东西,最后熟稔到三任门卫爷叔都成为她的老病人。忘带课本、作业乃至衣服都是小意思,有两次,小蒯甩着两只手就蹦蹦跳跳回家了——上学的书包整体丢失!

这会儿,虞新梅咬牙切齿:“迭个小人(沪语:这个小孩)今天回家的时候又忘记带作业了!”

我马上跟Happy说,让她把英语周末卷拍照发给蒯奕星。

小蒯虽然忘性大,但其实非常聪明,尤其擅长数学和计算机,初中的时候经过层层选拔,代表上海参加全国中学生编程大赛,都拿奖了呢。

“迭个小人最近不晓得魂灵头跑到啥地方去了,这都高三了,作业都能忘记!”

听虞新梅发完牢骚,我问她:“不知道梁昱还有啥需要帮忙的?——小蒯没问题的,高考不就是数理化嘛,不像我家Happy,怎么补数学都不行……”

“别提了!他们家正在吵架呢!我在楼道里都听到了!”虞新梅马上打断我。

“吵架?”虞新梅啪地挂了电话,我脑子这才转过来,“舒坦不是在监护室吗?梁昱跟谁吵架?”

心·眼

等老刘到家,我俩吃好收拾好,已经晚上九点了。我从冰箱拿出一块红宝石小方,去房间喊Happy出来加餐。高三学生压力大,Happy这个学期作业最早也要写到十一点钟,得加一顿,否则肚子饿。

Happy用小勺子挖奶油蛋糕吃,我跟老刘坐在她旁边看着。孩子一瞬间就长大了,我们都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她居然很快就要高考了,如果录取外地的大学,那现在就是仅剩不多的在我们身边的几个月了。

高三一开学,班主任老师在家长会上反复提醒,孩子学业重、压力大,“你们家长做好生活保障就行,不该说的话尽量不说,不该问的问题尽量别问”。我跟老刘谨遵师嘱,随口聊着自己的事情,说着说着我就讲到了舒坦,他症状和指标都符合急性心梗,但冠脉造影血管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前降支近段有两处纵深心肌桥,心肌收缩的时候压迫80%。

“心肌桥会不会心梗?”老刘问。

我回答:“一般不会的。”

Happy也接着问道:“老妈,冠状动脉血管没问题,是不是就不可能心梗?”

我说:“那也不一定,比如冠脉痉挛、微循环障碍,还有冠脉慢血流等,也会造成心肌缺血的。”Happy高考小三门就包括生物,高中是一个人知识储备最全面的时候,她在我们这个双医家庭耳濡目染,好多名词早就耳熟能详。可是,冠脉痉挛等造成急性心梗的毕竟是少数,而且黎春晓今天给舒坦造影的时候加做了冠脉血流储备,他的冠脉血流TIMI3级呢。

这个TIMI分级Happy没听说过,我就详细解释了一番:

TIMI血流分级是冠状动脉造影时评价病变远端血流的标准,在临床上分为三级。0级:血管闭塞远端无血流通过;1级:血液能部分通过狭窄冠脉,但不能充分供应远端血管;2级:血液可完全抵达冠状动脉远端,但流速较正常血管延缓;3级:血液能完全、迅速充盈远端冠脉血管,即血液流动正常。

所以,TIMI血流分级越高越好。

Happy听完,继续埋头吃红宝石蛋糕。

“那舒坦血压怎样?”老刘皱了皱眉头问。

我说还真没注意,光想着他心梗了。

心·眼

冠脉血管没问题,就不会心梗?

那可不是。冠状动脉血管系统好比一棵树,从树干发出粗的、细的枝丫。冠脉造影或者冠脉CTA只能看到直径大于0.5毫米的血管,而更加细小的冠脉微循环是看不见的。如果冠脉微循环障碍,也就是血管的细枝末梢血流受阻,也可能导致心肌缺血、心肌梗死。此外,即便冠脉血管畅通,在剧烈情绪波动等情况下,可能出现血管夹层或者血管痉挛,此时血流阻断,心肌得不到有效血液供应,也会心梗。

老刘揶揄道:“Happy,你妈还号称心血管专家呢,血压都不看!”

“拜托!我今天又没给他看病,不是黎春晓在嘛!”我瞪了老刘一眼。

Happy吃完了蛋糕,看着我俩说:“舒畅姐姐回来了。”

我跟老刘都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Happy说:“她发朋友圈了呀,舒畅姐姐的外公去世了。”

等Happy吃完,我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老刘有一句没一句地:“还有啊,刚才虞新梅说,梁昱在家里吵架呢。你说这坏事都挤在一起了,还有啥可吵的?舒坦留在医院,梁昱跟谁吵呢?要我说,梁昱样样都好,就是脾气急了点……”

老刘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还能跟谁吵?舒畅回来了,估计跟女儿吵呢。”

心·眼

冠状动脉血管狭窄百分比跟心肌缺血程度成正比吗?

不一定。就好比水利网,有些人即使主干道泥沙淤积严重,但其余小河流畅流不息,那么此地也不会严重缺水。对应到心肌灌注,如果冠脉侧枝循环发达,则即便冠脉造影提示血管明显堵塞,心肌也未必显著缺血。

我停下抹桌子,回头瞅着老刘:“她老爸刚过世,老公不知道什么毛病住进监护室,母女俩在家吵架?”

老刘站起来:“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不早了,我明天手术排得很满,先洗澡了。”

每天洗澡是老刘的享受,他喜欢把水调得热热的,起码冲上十五分钟。我收拾好桌子,换好垃圾袋,抄起浇花壶,去阳台上浇水。

去年,我在卧室窗台外面的花架上种了两盆蔷薇,今年年初的时候齐致格说没心思养花了,把她家里的花带来医院,我跟虞新梅各自搬了两盆回家。我选的是小叶栀子和玫红色的三角梅。卧室朝南,这四盆花没怎么费心,长得花繁叶茂,尤其是之前淘宝网随便买的两盆蔷薇,天气暖和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发芽,时不时绽出几簇粉白玫红的花朵,每天清晨开窗看着十分享受。

就在上个礼拜四早上,我正在厨房忙活,就听到老刘大声喊我:“程蕾蕾,快来看!你的花盆来客人了!”

我擦擦双手跑进卧室,正好看到两只漂亮的鸟儿扑棱棱张开翅膀飞走。老刘拉着我到窗台,哎哟,种着小叶栀子的紫砂花盆里多出了好些小枯枝。“哈哈哈,这对鸟相中我们家了,要做窝下蛋了!”老刘开心极了,“周末Happy回来肯定很开心!我刚才拍了照片,先发给我娃!”

看了老刘拍的照片,我也很高兴。刚才老刘抓拍到了鸟妈妈孵在花盆里的样子。我马上转给Happy外婆。外婆说这是喜事:“小鸟来筑巢,肯定给我们家宝贝蛋带来好运,Happy今年高考没问题!”接着,老刘还上网搜了下,吃早饭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给我介绍,说这对鸟是“珠颈斑鸠”。

简直是神速,到周末Happy回家的时候,鸟妈妈已经趴在花盆里孵蛋了,人只要走近窗户,她就挓挲起全身的毛,一副“你别过来,你千万别过来,你如果过来我就跟你同归于尽”的模样。所以,我现在只能隔三差五在晚上趁鸟妈妈视力不好的时候去浇花。这个礼拜太阳大,前两天太忙了没来得及浇水,小叶栀子的叶子都有点耷拉了。

浇好花,我看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冲了个澡,去Happy房间跟她说不要太晚睡,周末回家就得充充电之类的话,也就爬上了床。今天好多事情忙得不行,我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我头靠枕头就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咦,是齐致格。

年初,我跟虞新梅选完花之后,没过两三个礼拜,齐致格离职了,去了一家民营医院“沪江医院”。我们对此都觉得很意外。虽说沪江是目前上海最大也是最好的民营医院,但公立医院的医生,尤其像我们中山医院心内科的医生要跳槽去民营,怎么说呢,总有点降尊屈就的意思。记得当时我、虞新梅还有其他几个同事讨论一番之后跟齐致格说,那个奇葩病人跑到网上诋毁齐致格是她倒了霉,不过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灰心丧气,就此离开中山医院。只要当医生,民营医院一样有医患矛盾。齐致格当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觉得很累,想换个环境。这一转眼过了小半年,今天她这么晚打电话估计有事。

没想到,齐致格就是来问我,下下周三上午我出心脏超声门诊的时候,可不可以加个号。我睡眼惺忪地说:“必须可以啊。这点事,你发个微信不就得了,还吵醒我。而且干吗下下周三呀,早点来不行吗?”

齐致格说:“这是我老家表姨的儿子,肥厚型心肌病,之前做过好几次心超。他人在美国,订的是下个周末的机票。”哦,齐致格是安徽宣城人,跟我老家芜湖紧挨着,我俩是老乡。

“肥厚型心肌病咋啦?梗阻很厉害?”我问道。

肥厚型心肌病是较为常见的一类遗传性心肌病,顾名思义,就是心脏的肌肉异常增生肥大,研究报道发病率大概500人当中有1个。心肌肥大之后会导致心功能减退,不过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减退是缓慢进行的,而且也有药物能控制病情进展。除非是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否则算不上什么危重急诊,值得这么大老晚地专门打电话来。

心·眼

什么是肥厚型心肌病?

心脏像个小房子。如果由于遗传因素导致小房子的墙壁异常增厚,则为“肥厚型心肌病”。肥厚型心肌病是一种遗传性心脏病,因基因突变导致心肌细胞异常肥大,心脏舒张功能受限,有些可能合并左室流出道梗阻。常见症状包括呼吸困难、胸痛、晕厥,严重者可引发心律失常甚至猝死。可通过心脏超声、心电图及基因检测确诊。治疗时采用β受体阻滞剂、钙拮抗剂等缓解症状,梗阻者需手术治疗。

“他之前的心超都说是非梗阻性的。”齐致格回答道。

这就奇怪了。“那为啥还要找我复查啊?难道你怀疑他有动力性梗阻?”

肥厚型心肌病比较麻烦的地方在于,有些人心肌肥厚之后影响心室射血,这种病人容易发生头晕、眼前发黑、晕倒,严重者甚至引发猝死。打个比方,如果心脏是个牛奶利乐包,那肥厚型心肌病的包装纸盒就又厚又重,更糟糕的是,有些人正好是插吸管的地方特别厚,妨碍牛奶通过吸管从利乐包挤出去。这样的病人会出现大脑等重要器官缺血。

心·眼

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都要做手术吗?

肥厚型心肌病患者如果心脏超声检查提示左室流出道峰值压差≥30 mmHg,即可诊断为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但如果该测值<50mmHg,且不合并眼前发黑、明显乏力以及晕厥等症状,则可继续观察,暂不进行手术。

肥厚型心肌病是否梗阻,光做常规心脏超声是不够的,需要加做负荷实验。负荷实验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运动负荷,另一种是药物负荷,其目的都是通过运动或者药物作用增加心脏负担,从而激发病变,使其表现出来。我一般会让病人从检查床上下来,扶着检查床快速下蹲40—50次,直至病人觉得累了、出汗了,赶紧再躺到床上,我及时检测他们在较为剧烈运动之后的左室流出道压差,评判有无发生心脏射血障碍。对于行动不便的病人,则可让他们在检查床上重复做高抬腿动作。当然,也可以采用静脉滴注药物,增加心脏负担之后进行检测。但药物负荷实验我们很少做,主要因为人手不够,过程也有点烦琐,不像运动负荷相对简单可控。

心·眼

怎么才能发现肥厚型心肌病是否梗阻?

判断肥厚型心肌病是否梗阻需结合以下方法:①心脏超声是金标准,观察左室流出道狭窄程度及血流速度,静息时压力阶差≥30 mmHg或激发试验(如Valsalva动作[即用力深吸气之后屏气、再用力呼气]、运动)后≥50 mmHg可确诊梗阻;②心脏磁共振(MRI)可精准评估心肌肥厚位置及梗阻情况;③症状(如活动后胸痛、晕厥)提示可能梗阻。

“我觉得也不像动力性梗阻吧,他挺喜欢运动的,我问过他,爬山、游泳都没事。”

“那为啥还要找我看?”我觉得更加奇怪了。

“唉,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下下周三我陪他一起过来。这么晚了,你先睡吧。”齐致格好像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被齐致格搞得睡意全无,索性起来去看看Happy,果然她还在奋笔疾书。我说都十一点半没效率了,赶紧洗澡吧。Happy把笔一扔,说:“老妈,数学真的太难了。”我就安慰她,每个人的擅长是不同的,现在的高中数学确实很难,题目实在做不出就算了,高考题目毕竟大部分都是基础题,要不索性放弃最后一道大题,把前面的分数抓住就行。

心·眼

携带肥厚型心肌病致病基因,何时会发病?

这不一定。即便基因检测提示携带致病基因,也有很多终生不会表现出心肌肥厚。可每年随访心电图、心脏超声,排查肥厚型心肌病是否起病。

Happy点点头。贴心的老妈接着问:“小肚饿不饿?老妈还买了你爱吃的鸡仔饼。”

Happy伸了个懒腰:“那我就勉为其难去吃点吧!”

我说:“吃完好好刷牙齿哈。”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跟虞新梅不一样。虞新梅对蒯奕星那可是百分之百付出,小蒯写作业到几点,她铁定陪到几点。我问她,现在的题目我们也做不出,你陪他那么晚干啥。虞新梅对着我振振有词,小孩已经很辛苦了,老妈陪着他安心些。我就回家问Happy:“要不要老妈也一直陪伴你?”Happy马上大幅度摇头:“你做你的事情,我不要你陪,你陪在旁边我有心理压力。”

关上卧室门,我闭上眼睛都知道Happy会拿出鸡仔饼,在餐桌上一边吃一边玩会儿手机,然后再关上卫生间门窗,放着她喜欢的歌曲洗澡。他们父女俩都喜欢这样。不过一天到晚学习,这样放放风也挺好的。

我刚躺下,忽然想起不知道Happy有没有给蒯奕星发周末英语作业,就又掀开被子下床。

果然,Happy已经开吃了,餐桌上除了鸡仔饼还拿了果仁酸奶,她一手拿着酸奶小调羹,一手捏着手机。还没等我问小蒯作业,她举起手机对我说:“舒畅姐姐去江边了。”

啥意思?我接过Happy的手机,可不是吗,就在五分钟之前,舒畅发了一条朋友圈:“上帝用三种方式作答:他点头给你想要的;他摇头给你更好的;他让你等,就给你最好的。可是,如果上帝不回答……”配图是午夜的黄浦江。

难道老刘猜对了?舒畅跟梁昱吵架之后,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这可怎么办啊?那梁昱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想了想,给梁昱发了条微信:“亲,今天累坏了吧?好好休息,有啥我能做的,随时联系。”

没想到,梁昱居然秒回:“我在监护室,舒坦发室颤了。”

天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不是心梗,怎么会发室颤?

心脏之所以能向全身供应血液,有赖于心室规则射血。正常成人静息时每分钟心跳60—100次,意味着心脏每分钟重复60—100次,像捏皮球那样将回流到心脏里面的血液给射出去。

心·眼

什么是心动过缓?什么是心动过速?

成年人静息时每分钟心跳次数小于60次,称为心动过缓;每分钟心跳次数大于100次,即为心动过速。

而心肌是如何进行射血的呢?其实是接到指令然后执行。心脏像个小房子,里面有一套精密的指令系统,通过生物电刺激,使得心肌发生收缩。因此,一旦指令系统发生故障,就会影响心脏的捏皮球运动,从而引发射血功能障碍。心脏指令系统的故障其实很常见,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房性早搏、室性早搏。而在所有的指令系统故障中,心室颤动(简称室颤)是最危险的。

室颤的时候,心肌无序快速蠕动,导致心脏根本无法挤压射血,心跳和脉搏消失,全身各个部位均丧失血液灌溉,是极其危重的心电图的改变,往往会导致死亡。

“怎么会?”我手忙脚乱又发了一条微信。梁昱说她在监护室,我也不能贸然打电话,都这么晚了,监护室还躺着很多重症病人呢。

心·眼

什么是心室颤动(室颤)?

心室颤动,简称室颤,是心脏电活动极度紊乱导致心室无效颤动的致命性心律失常,属于心源性猝死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室颤发作时,大脑供血会中断,导致突发晕厥、四肢抽搐,心音、脉搏、血压无法测及,呼吸停止,瞳孔散大。若不及时抢救,3—5分钟内可能死亡。

可是,等了十分钟,她也没有回复。

心·眼

我有早起的习惯。工作日的早晨,我总是要提前上好闹钟。只有周末才能补补觉。今天周六没啥安排,天还没亮,我却自己醒了,大概是昨天事情太多了。脑子里过了一遍备忘录,本周末的两场会议都是明天,今天可以稍微晚点起床。但再闭眼怎么也睡不着,再加上窗台上两只斑鸠爸爸妈妈嘀嘀咕咕连续叫唤,嗨,索性起来给老刘准备早饭吧,他今天还要去医院做手术,外科医生一年到头没有停歇的时候。

心·眼

房颤和室颤有何区别?

心房颤动(房颤)和心室颤动(室颤)尽管只有一字之差,但病情严重程度不可同日而语。房颤是一种常见的心律失常,尤其多见于老年人,一般做好原发病诊治和抗凝管理,大多对生活影响不大。而室颤往往由冠心病、急性心肌缺血以及电解质紊乱等情况引发,重者可能导致猝死。

刷好牙,洗好脸,我把冰箱翻了一通,冷冻格里有葱油小花卷,还有提前切片的黎春晓老家带来的哈尔滨红肠。水开了,老刘自打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喝茶,今天给他泡宜兴红茶。

茶水泡好,我打开微波炉的门去拿转好的花卷和红肠,背后有脚步声,我说:“起来了?马上吃早饭!”

结果却不是老刘,是Happy走进了厨房。

我有点奇怪:“今天这么早起床?”要知道,一般周末回家,她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罢休。

Happy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黄桃酸奶,轻轻嗯了一声,说:“这个周末作业特别多,同学们都嚷嚷着不可能做完呢。”

我说:“你们不是每个周末老师都布置很多吗,能做多少做多少,实在做不完也没关系。”

Happy笑笑说:“我确实做不完,不过还有人一点都不做呢。”

我随口问道:“谁呀?高三了不写作业?”

Happy又笑笑说:“蒯奕星呀。”

我皱起眉头,心想:虞新梅这么盯她儿子,小蒯还不写作业?

阳光照进客厅,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餐桌旁吃早饭。清晨的亮光明媚清新,我的心头涌上一层暖意。一家人健健康康地围坐在一起,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吃得差不多了,我说等下收拾好,得去趟医院看看舒坦。梁昱一直没回复我,真让人放心不下。老刘安慰我说,如果真有大事,就算梁昱不回,黎春晓肯定也会联系你的,没有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

我点点头,这倒也是。

Happy不肯吃花卷,说酸奶就够了。老刘很不满意,开始念叨不好好吃早饭会得胆结石,血糖低了说不定还会晕倒。我看Happy低头根本不理睬她爸,就在桌下轻轻踢了下老刘让他别说了,孩子大了,不能这么说教,不但起不到效果,反而阻碍有效沟通呢。

老刘看了我一眼,心有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Happy转过头来问:“老妈,你实习的时候晕台是怎么回事?”

唉,说起这件事真的毫无道理。医学是一门理论联系实际的科学,临床医学专业一般在学校读两年半的书,然后就把宿舍搬进医院了,先见习,再实习,每个专科轮转学习,在大学本科阶段,内外妇儿、眼耳鼻喉再加上精神卫生都得到一线实打实见识一遍。尤其是到了五年级,在各个科室轮转的时候,是真当个住院医生用的,不切身摸爬滚打,以后怎么当医生呢。

话说我当年轮转到泌尿外科的时候,跃跃欲试跟着老师去手术室,老师开刀我拉钩。比如那天,正好有个左侧肾上腺占位切除术,因为病房人手不够,再加上术前基本肯定是个良性肿瘤,所以我的带教老师张立医生说,今天让你当一助!

这可把我乐坏了,要知道当时,老刘最靠前的排位只当过二助呢!

众所周知,手术一般都得好几个医生才能开得下来。主刀当然是我们的带教老师,主导整个手术;一助二助三助,顾名思义,就是第一助手、第二助手、第三助手,在整个手术过程中配合主刀,主刀要切到哪里,一助二助们就要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暴露,牵拉,固定目标位置,让主刀想切哪儿切哪儿并及时用电刀止血。

电刀虽然称为刀,其实是一把随时通电的小镊子,在发现切断的小血管时,就把电刀顶端抵在那个出血部位,短暂通电后,通过烧灼而封闭出血点。因此,大型手术往往空气中全程弥散着烤肉的味道。

所以,外科手术就像团体舞蹈,队形要有整体预先规划,动作必须默契协调,要几个人心意相通如影随形,才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当然,在这个团体舞蹈中,除了医生之外,还有至少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那就是洗手护士。

洗手护士又称器械护士,负责手术前的器械材料准备、手术中的配合和手术后的整理工作。大家特别担心的开完刀纱布落在病人肚子里这种差错,得靠洗手护士来把关。每台手术快结束的时候,洗手护士要一样一样清点各种刀片、纱布、缝线和植入物。洗手护士不点头,这台手术是没法结束的。

话说那天,我欢天喜地地跟着张立医生冲进手术室,更换上绿色的手术衣,在水槽前一边用碘伏刷手一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可惜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无法自拍)。一切就绪之后,当天的洗手护士正是梁昱,我跟张立医生一左一右站在手术台的两边,张医生在病人的上腹部左侧比划了一下,然后眼神充满鼓励地将手术刀递给了我。

妈呀,这可是多高的待遇呀!要知道我们实习同学,朝思暮想的就是能在手术开始的时候划皮,手术结束的时候缝皮!天降大任于我了!我一边郑重地从张医生手里接过手术刀,当即闪过脑海的念头就是下台第一件事立马冲去老刘(彼时尚为小刘同学)正在实习的胸外科,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他听!

我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持住刀片,划开一道完美的切口。这切口,它位置恰当,它整齐稳重,它恰到好处,过了几秒钟,从切口处渗出一层血液;这血液,它鲜红明艳,它带着腥气,它缓缓漫延;然后,又过了几秒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立医生和梁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传到我的耳朵里,有一种恍惚的失真感。我在意识丧失之前,隐隐约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梁昱的声音:“不好!这小姑娘晕台了!”

为了避免老刘刻意破坏我的形象,我自己主动把这件往事连头带尾给Happy陈述了一遍。我在手术台上忽然瘫软倒地,在手术室的更衣间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恢复常态,灰溜溜地躲进了宿舍。

Happy听了这段往事,张大嘴巴欲言又止。随即跟老刘交换了下眼神,父女俩不约而同哈哈爆笑。

我则气恼地盯着他俩辩解:“就发生过那一次!你看我上班以后那么多次夜班都在心外科手术室,再没晕过血!”这是事实,工作之后我轮班到心外科手术室做经食管超声监护,心外科手术大多需要电锯劈开胸骨,暴露整个心包,然后将心脏里的血液引流到体外循环仪器,我可从来没发生过啥意外,不管到午夜还是凌晨,哪次不是神采奕奕!

迄今我也没想明白,怎么就那次上台晕血,闹出终身难以洗刷的糗事!

晕血症,指的是见到鲜血之后触发晕厥的一种现象,主要表现为头晕、恶心、心慌、面色苍白、冒冷汗、四肢冰凉,乃至血压下降、脉搏微弱,甚至意识模糊或丧失。一旦发生,立即躺倒平卧,进食温开水或糖水,休息十余分钟一般可自行缓解。

可他俩好像终于逮到了我的小辫子,继续乐不可支。我觉得没啥可理论的,反正早饭吃完了,老刘出门去上班,Happy进到她自己房间,我简单收拾后也出了门。

锁门的时候,忽然心中一阵悸动,那次,也是个肾上腺肿瘤呢。一边想,一边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心·眼

晕血症怎么克服?

保持良好的作息习惯、保证充足的睡眠和健康的饮食,有助于增强身体素质,减少晕血发生。在出现晕血症状时,可以采取深呼吸、闭眼休息等方法来缓解不适。一旦出现头晕立即平卧,抬高下肢促进脑部供血。

我家就住在医院旁边,门到门不过十分钟。不一会儿,我就已经走到办公室换好白大衣,赶到了心内科监护室。

在监护室医生办公室,梁昱和黎春晓正凑在电脑屏幕前讨论着什么。我后来才知道,这一晚梁昱没回家,就在值班房凑合了两三个小时。黎春晓回家也没睡多久,舒坦的病情实在让他睡不安稳。我见到他俩的时候,舒坦的症结已经基本水落石出了。

舒坦确实不是心梗,加急磁共振显示他腹膜后有个副神经节瘤。

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副神经节瘤跟好发于肾上腺的嗜铬细胞瘤系出同门,都是神经内分泌肿瘤。这类肿瘤绝大多数是良性的,但是,其内部可能分泌激素类物质,在受到刺激之后短时间内大量将激素类物质释放到血液中,随之引发血压骤然升高、头痛、出汗等,少数可出现胸部疼痛、憋闷等一系列表现,同时伴有肌钙蛋白等心肌标志物升高,酷似急性心肌梗死。

见到我来了,梁昱又挪过来一张椅子,我跟黎春晓重新读了下舒坦的磁共振图像,看看快八点了,我们拨通泌尿科的二线值班电话,再次征求他们的意见。

心·眼

副神经节瘤应该如何治疗?

副神经节瘤的治疗需根据肿瘤位置、是否分泌激素、是否转移以及患者身体状况综合制定方案,主要治疗手段为手术切除,术前应采用α受体阻滞剂(如酚苄明等)控制高血压、β受体阻滞剂调节心率;术中需要精细操作避免肿瘤破裂引发血压剧烈波动。恶性或转移者需联合放疗、放射性核素治疗或靶向药物(如舒尼替尼等)治疗。

黎春晓对梁昱说:“副神经节瘤和嗜铬细胞瘤术前准备要充分,要用药,要扩容。泌尿科说,像老舒这样有心脏表现的得格外谨慎,他们建议两周以后再开刀。反正现在诊断搞清楚了,梁老师,你现在回家去睡会儿吧。”

梁昱看了看黎春晓,又看了看我,表达谢意之后,一脸疲倦地离开了值班房。

我刚刚在来的路上,就在想会不会是嗜铬细胞瘤。嗜铬细胞瘤是一种相对少见的内分泌肿瘤,大部分位于肾脏上方的肾上腺内,称之为嗜铬细胞瘤;如果长到了肾上腺之外的部位,则称之为副神经节瘤。现在看来,我的猜想跟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

生活中,老百姓都以为突发胸痛就是心梗,其实远非如此。急性胸痛的病因包括且不限于心绞痛、急性心肌梗死、急性心包炎、胸主动脉瘤、主动脉夹层、急性肺栓塞、张力性气胸、胸膜炎、带状疱疹、肋骨骨折等疾病,一定要通过急性胸痛的性质、部位与疼痛放射情况以及进一步的实验室检查和辅助检查来鉴别诊断。由于剧烈胸痛往往与危及生命的重症相关,因此一旦发生就得抽丝剥茧,追查真相。

心·眼

发现血压升高,不是马上吃药,而是排查病因!

高血压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所谓继发性,就是血压升高是继发于另一种疾病,是另一种疾病的表现之一。如果一旦发现血压升高就吃降压药,非但治标不治本,血压控制效果无法保证,而且可能因为暂时降低血压而掩盖和延误实际病情。

搞清楚了舒坦的病情,黎春晓还不能休息。他今天要去沪江医院参加疑难病例讨论会,不用说,肯定是齐致格邀请的。自己老同事,能帮衬则帮衬,齐致格如果跟我开口,我也会当仁不让。

心·眼

嗜铬细胞瘤一般好发于哪些器官?

绝大多数嗜铬细胞瘤(约80%—90%)发生于肾上腺,其中右侧略多于左侧。少数位于主动脉分叉处、膀胱、胸腔与纵膈,乃至直肠后、卵巢、阴道、精索、颈动脉体、颅内等。

我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让黎春晓赶紧去吧,早去早回。我们也渐渐年纪上去了,总这么熬夜不是个办法,这些经年积累的疲劳,没准哪天找上门来秋后算总账。

黎春晓大大咧咧地说:“那还有啥办法呢?活着干,死了算!”然后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对着我嘟囔了几句:“看大小,他这个副神经节瘤应该挺长时间了,怎么就昨天突然触发了呢?他去年那件事满城风雨,也没触发嘛。”直至走到值班房门口的时候,还回头问我:“梁昱她爸昨天出殡,你知道的吧。可丈人死了,女婿也不至于这么悲痛吧?”说罢,留给我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周六的心内科监护室,医生办公室这会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再次看了舒坦的病史,然后跟护士台的两个姐妹打了声招呼,去看舒坦。

心·眼

胸痛就是心脏病?

当然不是。胸痛的原因很多,非但不一定是心脏病,甚至不一定是胸部脏器病变。发生胸痛时,要尽快去医院就诊,而非想当然服用家里人的心绞痛药物。

心内科监护室是一个岛状结构,护士台居中,四周沿墙排放着病床,不少病人还在睡觉,房间里听到的是心电监护仪的提示音、呼吸机规律性的打气声以及护士护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因为是本院高年资教授,舒坦被安置在最里面的小隔间里。我轻轻把帘子挑开一条缝,他正半卧在床上。我习惯性地第一眼先扫查床边的监护仪,显示血压121/82毫米汞柱,心跳73次/分钟,看样子病情暂时控制住了。只是舒坦脸上的表情显得比较凝重,他看到我进来,略微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开口道:“蕾蕾,你怎么来了?”

心·眼

每家医院急诊都有“胸痛中心”!

由于胸痛可能是由于特别危重的急性心梗、主动脉夹层、肺栓塞等引发,而这些疾病都需要第一时间救治,因此,每家医院急诊都设有“胸痛中心”,经胸痛中心诊断后确为急症,可通过绿色通道优先得到救治!

我佯装轻松地说:“哎呀,这不是事情做不完嘛,我今天来加个班,顺便看看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坦说:“好多了好多了,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他手里拿着手机,下意识地关闭了手机屏幕。

我走近,给他把压在被子下面的输液管整理了下,故意轻松地说:“这次发现了也是好事,否则总归是个地雷!”

舒坦嘴角微微一翘:“也是。”

然后我随口问道:“畅畅回家了?好快呀,她这是毕业了吗?”

舒坦答道:“嗯,毕业回来了,不过工作还没确定。”

“嗨,”我说,“我记得她去费城学的是生物?不着急的,很多事情水到渠成。不像我们家还在愁高考呢。”

舒坦又是嘴角微微一翘:“凭你跟老刘的基因,Happy高考也算一件事吗?”

“哎哟,就别提基因不基因了,我跟老刘实在想不通,我俩怎么就生出一个数学渣!”这是我的真实感慨,Happy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数学,可决胜高考的不就是数学嘛,语文英语再怎么也拉不开距离呀。

“放心,基因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舒坦安慰我道。

我接过话茬:“还是你和梁昱省心,再过几年畅畅给你们添个外孙,你跟梁昱这辈子可就完美啦!”

舒坦说:“这个也要看缘分的。”

我笑着说:“我们畅畅又好看又能干,现在有男朋友了吧?”

舒坦令人无法察觉地停顿了一下,答非所问:“这个怎么说呢,孩子确实大了。”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心电监护仪,血压148/90毫米汞柱,心跳94次/分钟。哎呀,看样子舒坦的情况还是不稳定,就讲了这么几句话,血压心率就上去了。我赶紧告辞,让他好好休养。

走到监护室门口,我弯腰脱下一次性鞋套。监护室都是重症病人,清洁卫生很重要,进入的时候要么换上工作鞋,要么穿一次性鞋套。

我脱下鞋套一转身,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咦,梁昱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她脸上两个黑眼圈十分明显,一脸焦急地跟我匆匆招呼了一声,就奔了进去。

心内科监护室的移门缓缓关闭,我的脑海里全都是问号:舒坦不是已经确诊了吗?后面的手术也排好了,她一夜没好好睡,怎么又来了?

心·眼

横跨东西院区的长廊上连续过去三张推床,一张推床上的病人还打着呼吸机。长廊之外的世界云蒸霞蔚,而这些病人正在承受着疾病的折磨,医院里的每个场景,都能让人时刻感慨人生无常。

我回到办公室,忽然想起刚才怎么就没当面问舒坦那个问题,我今天改完木棍的论文,打算接着写那篇科幻小说呢,现在框架列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核心问题没弄清楚,那就是:外界的光线进入眼睛,基于透镜折射原理,光线映射到视网膜成像,那我们感知的图像不应该是倒置的吗?但我们看到的都是正向的呀,这个机制究竟是怎样的?

之前我也查了一些文献,都说是倒映在视网膜上的图像,通过大脑中枢的信息加工与处理,我们感知到的就是正向的了。

可是这样一来,既然信息经过了加工与处理,我们所看到的也就不是百分之百的客观景象了?“眼见为实”这个成语就不准确了。

而且,我还觉得有个BUG,那就是:如果如同这些文献所说的,视网膜上的倒置成像是通过大脑中枢加工过的,那么,这个中枢一旦发生病变或者受到损伤,破坏了这种矫正功能,那病人是否就只能一直看到倒置的影像?

可是,我们只听说过视野部分缺失、视力减弱、失明,好像还没听说过哪个病人看到的东西是倒着的?这世上的人浩如烟海,各种罕见病不断见诸报道,怎么就没有正好损害了矫正倒置影像神经位点的病例呢?

现代医学都是专科诊治,我仅仅在大学阶段学习的眼科知识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等舒坦做完手术,我还是得当面请教他。我把这个事项写在我的小纸条上,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心无杂念地开始赶活。

等到十一点半闹钟响起的时候,我不但改完了木棍的论文,还修订了明天两场学术会议讲课的PPT。先关上电脑,然后再打开手机微信,飞快地扫了一遍信息,基本都不是急事,只有一条齐致格发来的我比较感兴趣,她说她有点事要回一趟老家,还要去次芜湖,下下周三带她表姨家儿子来看病,问我要不要香菜和红皮鸭子。我马上回复,要的要的,多多益善!

香菜是我们老家的一味特色酱菜,小时候快到冬天的时候,我妈总是会买很多青菜,青叶子揪下来炒炒吃掉,菜帮子洗净切成细丝,出大太阳的日子,家家户户的门口或者窗台上都会搬出几个竹匾出来晾晒,晒透之后,加盐、辣椒粉、五香粉、炒熟的芝麻、一点蒜泥还有麻油搅拌均匀,就成了一道极其鲜美的过粥小菜。在寒冷的冬天,一碗热腾腾的稀饭,配上油浸浸的香菜,我能连续吃上三碗粥。至于红皮烤鸭,那也是我们老家的特产,瘦而不柴的鸭子经过烘烤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剁开之后,焦红的鸭皮衬着白色的鸭肉,吃的时候蘸上特色卤汁,鲜香美味,我们都觉得比北京烤鸭好吃多啦!

被齐致格这么一问,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那位老家亲戚,以至于那天去上班的时候,我特意带上了一个超大包装袋,老刘问清楚缘由之后直摇头:“程蕾蕾啊程蕾蕾,你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就这么点出息!”

齐致格表姨家的儿子23岁,身高接近一米九,五官长得不难看,头发天然卷,慵懒地搭在额头,称得上一表人才,就是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这男孩子大名蒲宁,不过齐致格张口闭口喊他Alex,说Alex之前出国体检的时候因为心电图不正常才发现的肥厚型心肌病。

我给Alex仔仔细细做了心超,增厚的室间隔和左室前壁大概2厘米左右,不算很厚。完成常规检查步骤,又安排他加做负荷试验。到底是年轻男孩,他双手扶着检查床连续下蹲60次才说稍微出汗了,还说如果不是腿太酸了,他还能继续蹲下去。我赶紧让他躺倒,此时他的心跳已经达到了170次/分钟,接近最大运动量了。

心·眼

肥厚型心肌病,心肌越厚病情越重?

完全不是。目前判断肥厚型心肌病的严重程度,还是需要结合左室流出道是否梗阻以及梗阻程度。有些人尽管心肌肥厚超过30毫米,但没有梗阻,其风险远小于心肌只有轻度肥厚比如13毫米但合并梗阻者。

经常有心血管病友询问,在进行体育锻炼的时候如何把控强度。要估算一个人的运动量是否剧烈,其实有个非常简便的方法,那就是用220减去年龄,再乘以85%,得到的就是运动建议最大心率,比如,Alex今年23岁,那么(220-23)×85%=167次/分。此时,躺在检查床上的Alex已经达到了目标心率,有点麻烦的是,他的左室流出道最大压差达到了38毫米汞柱。这个测值说高不算很高,但评判是否梗阻,在做心脏超声检查时,我们一般以左室流出道峰值压差达到30毫米汞柱作为界限,所以,从理论上而言,Alex是一例典型的动力性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不过这个压差也不算很糟糕,日常生活中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平稳应该没啥很大风险。

心·眼

体育锻炼运动心率达到多少为最佳?

最大心率通常采用公式220-年龄(如30岁人群为190次/分)估算。最佳运动心率区间为最大心率的60%—85%(如30岁人群为114—162次/分)。但不是每个人运动时都必须追求最佳运动心率,也要同时兼顾肌肉拉伤、关节磨损等风险。

可是,听到这个结论,Alex更加一筹莫展。他接着问我,能否做基因治疗,把他的肥厚型心肌病给去除掉。我说:“针对遗传性心肌病的基因治疗现在还没有正式进入临床应用呢。”然后我看了看这个愁眉苦脸的小伙子,说:“让你表姐给你开点药。”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专门针对肥厚型心肌病的特效药,除了某种专门针对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的进口药物,大部分不梗阻或者梗阻不严重者,可以酌情采用一些减慢心率、改善心肌重塑变形的药物,长期服用效果还是不错的。

心·眼

训练心肺功能,什么强度为宜?

无论对于怎样的心血管病人,日常坚持锻炼都能获益。经常有病人询问,跑步、游泳、打羽毛球等达到何种强度比较好?不妨简单测算,不要超过各人的运动建议最大心率即可,适度为宜。

齐致格在一旁说:“Alex不想吃药。”

我就说:“不吃药也行,定期随访,记得每年复查一下。”

Alex走到诊室之外,齐致格拍拍我说:“今天中午你翘课吧,我们俩也好久没见面了,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朝她挤挤眼睛:“好的。”每周三中午我们都有业务学习,以前我俩总是挨着坐,今天跟齐致格聊天的欲望战胜了对于知识的渴望。

连续忙到十二点半,我总算看完了病人,换好衣服就冲到医院对面的“花萼楼”。齐致格早早点好了三菜一汤,糖醋小排、锅烧豆腐、清炒菠菜还有丝瓜蛋汤,四宫格放在桌上,我二话不说先吃了一番,然后抬头问齐致格:“你不说给我带了红皮鸭子和香菜吗?”

齐致格哈哈大笑,对着旁边的凳子努努嘴:“你等下带走。”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说吧,你那表弟,为啥今天来做心超?”Alex没啥症状,今天非要来复查,总归有点理由的。

齐致格略微沉吟:“他谈了个女朋友,但是人家嫌弃他有遗传性心脏病。”

哦,是这样啊。

我夹起一块小排,说:“你怎么不早说,应该让Alex带那个女孩一起来做检查,我开导的效果一向很显著!”这倒不是吹牛,程阿姨经常在诊室开导先天性心脏病、肥厚型心肌病的年轻人及其男/女朋友或者老公/老婆,这人生病有时候是天注定,查清楚、正规治就可以了,“你觉得心脏不好特别糟糕?哎哟,那要是结婚之后得了癌症,日子就不过了?”

齐致格看了看我,也夹了一块小排,说:“不是女孩不同意,女孩自己表示充分理解,是女孩的父母不同意。”

“哦哦,”我说,“那就边走边看,等等再说。”将心比心,我也只有Happy一个女儿,当然也希望她日后找到的另一半身体棒棒,吃嘛嘛香,心脏有问题家长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齐致格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汤足饭饱之后,齐致格掏出手机刷二维码买单,我毫不客气地提上凳子上的红皮鸭子和香菜,一边擦嘴一边问她:“在沪江还好吧?”

齐致格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我也就不追问了。

我俩走到“花萼楼”门口,齐致格叫的“滴滴”还有七分钟,我说等她上车再走。她一拍脑袋:“哎呀,岁数大了,差点忘了,闵柔听说我今天来中山,让我问问你看,能否去沪江做一场肿瘤心脏病的疑难病例研讨会?”

“这个没问题的,”我答道,“闵柔看不出来哈,搞出来这么一大摊子!”

闵柔是沪江医院的院长,以前是我们医院内镜中心的同事。沪江五六年前刚开业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回来找我们约饭聊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想挖人去沪江。可三甲医生一般不会轻易离职去私立医院,所以起初响应者寥寥无几。可是绳锯木断百炼成钢,谁也没想到沪江会蒸蒸日上,一跃成为上海滩屈指可数的高端私立医院。齐致格跳槽的时候,我还陪她去过一次,说句心里话,那真是一家体面的医院,环境、设计等硬件条件几乎无可挑剔,在闵柔的坚持不懈下,也逐渐聚集了一批有实力的中青年专家。

我的研究方向是肿瘤心脏病学,关注肿瘤病人接受化疗、放疗、靶向及免疫治疗过程中出现的心脏毒副反应,以及合并心血管疾病的肿瘤患者的综合诊治。闵柔一直跟我说,在他们医院各种抗肿瘤治疗引发心血管不良副作用以及合并心脏病的情况挺多的,问我能不能去沪江一周坐诊一次。我当时婉拒了,毕竟医院不允许去私立医院兼职。退一步,即便允许,我现在每天工作都排满了,周末都得时常加班,再去沪江肯定吃不消。她就建议说,不能常规坐诊也没关系,得空讨论讨论疑难病例。

心·眼

生了肿瘤,栽在心脏?

任何一种抗肿瘤治疗方式,无论化疗、放疗、靶向、内分泌还是免疫治疗,均可造成不同程度的心血管损伤,具体可表现为血压升高、血脂失调、心律失常、心肌炎乃至心力衰竭等。因此,治疗肿瘤的时候也要注意随访心脏健康。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以前闵柔威震全院的名场面。

以前我院内镜中心坐落在医学院路门诊四楼,号称宇宙最大内镜中心,每天从早到晚整个楼层车水马龙,堪比春运火车站。大家都知道医生上班早,比如老刘他们雷打不动最迟七点半查房,我看门诊是八点钟准时开诊,而内镜他们则是早中之早,一早七点钟就人头攒动。闵柔从早忙到中午,一口气做了十台胃镜,正准备歇口气呢,登记台老师一通电话打来:“阿柔,来急诊了!”

闵柔那天正好是急诊二线,她把口罩往下一褪,一边喝水,一边通过内部电话呼叫登记台:“让病人赶紧进来!”

只听见门口一阵躁动,当班护士小秦跑到门口去开门。闵柔刚褪下手套,两手叉腰,心想:来了个重症?是推床?否则小秦怎么去打开两扇门?诊室的门是两扇,左半扇一般都是卡死的,只有右半扇不能通过的时候,才把两扇门都打开。

终于,两扇门都打开了。闵柔回头一看,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但见一位妙龄女子,淡妆,盘着鬈发,酥胸半露,两只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提着超长的裙摆,正侧身从诊室门挤进来。

原来,今天是这姑娘大喜的日子,她化好妆、做好头发、穿上洁白的婚纱,在新郎官的搀扶下以及两位伴娘、两位摄像陪同下,先启程去娘家。按照规矩,一对新人叩拜爸妈养育之恩,她老妈担心她没吃早饭,撑不住这一天的高强度安排,在原本礼仪性的喂食红枣莲子羹环节,非让她把一碗统统吃下去,结果一个疏忽,新娘子把枣核给吞下去了!

新娘子吞下枣核,眨巴眨巴眼睛跟新郎官一说,所有人都傻眼了,这可咋办?下午还安排了拍摄婚礼大片,紧接着还有晚上隆重的喜宴呢!可是,这枣核两头尖尖,滑到胃里可咋办?万一把胃肠给戳破了……新娘子妈妈都不敢想下去了,两只手捂住眼睛,可一想今天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千万不能哭出来!正在此时,听到自己的女儿苦着脸补了一句:“我好像,好像吞下去了两个核……”

闵柔瞪着小秦眨巴眨巴眼睛,小秦瞪着新娘子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撸起了袖子,干就是了!新娘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俩:“不会把我的妆弄坏吧?我下午的摄影师很贵的,按小时算的,补妆来不及了……”

接下去是见证奇迹的时刻,闵柔一战成名,连我们心血管病研究所都传遍了她十来分钟取出两枚滑溜溜枣核的英雄战绩,在嘈杂拥挤的内镜中心,这一大家子千恩万谢。做完手术的新娘子提溜着婚纱继续去拍大片了,啥都没耽误。婚礼之后还特意送来大包喜糖和一面锦旗,上书八个大字“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所以,以闵柔的技术,出去独当一面倒也无可厚非,可是她为啥要单飞呢,就凭这件战绩,她在内镜中心发展不也挺好的吗?出去开家私立医院,可比取枣核麻烦多了,光是要管这么多人,我想想都觉得脑壳疼。

我俩一边等车一边闲聊,最近的焦点事件就是舒坦。“舒坦其实问题不大,副神经节瘤切掉就完事了。”我说着,齐致格听着。

“没想到吧?去年闹成那样,估计就这么过去了。梁昱对舒坦照顾得好着呢,那会儿都传言说他俩肯定会离婚……”

齐致格好像忽然想起来了啥,对我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梁昱跟舒坦不会离婚的。”

我一愣,赶紧噤声。在齐致格面前,最好只字也别议论他人。

我正在踌躇接下去讲点啥,齐致格扔下来一句:“蕾蕾,我想了半天要不要跟你讲,我家Alex的对象,就是梁昱家的舒畅!”

我大吃一惊,这真是芝麻掉进针眼里了,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这下麻烦了,怪不得舒坦和梁昱坚决反对。舒畅我看着长大的,多好多乖的一个小姑娘,找了个男朋友是个肥厚型心肌病,别说亲生父母了,连我这个阿姨乍一听闻,也觉得不太舒服。所以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即便是没啥危险性的毛病,轮到自己人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陡然想起那天黎春晓在心内科监护室医生办公室帮舒坦读片之后嘟囔的那句:“老丈人过世不会那么悲痛吧?”那么,舒坦应该是为了这件糟心事犯病的了。

我估猜,因为舒坦和梁昱坚决不同意舒畅跟Alex谈恋爱,跟孩子吵崩了,诱发了舒坦的副神经节瘤骤然分泌儿茶酚胺,导致突然发病、危象环生。对了,只有孩子的事情,能让他俩放下内心的疙瘩,统一战线并肩作战。不管舒坦犯了多大的错,舒畅总归是他俩的心头肉掌中宝,孩子的婚姻是终身大事,现在两个人目标高度一致,其他的人民内部矛盾被暂时搁置一边了。

唉,生养小孩真心不容易啊,小时候有小时候的烦恼,生活上不操心了,遇到这种嫁娶难题,爸妈的压力更大。

我接着联想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舒坦急诊住院的那个晚上,虞新梅说梁昱家有人吵架,还真给老刘猜对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更加心疼梁昱了。她咋这么倒霉呢,所有的倒霉事都挤一块儿了。

我接着齐致格的话题,又跟她聊了一会儿,齐致格看了下手机,皱起眉头:“怎么回事?网约车取消了?”

我凑过去看了下,对齐致格说:“要不走到枫林路公交车站吧,那边车子多。”

齐致格点点头,我俩跟从前那样,相互挽着手,慢慢沿着路边走。拐角的地方是便民大药房,我扯着齐致格一起走进店里,打算带两盒抗过敏药西替利嗪。我这种过敏体质,稍微熬夜疲劳就会不停打喷嚏,如果不用药压住,紧接着就会反复咳嗽。别以为我自己是医生,在医院上班开药很方便,我经常忙得连保健科挂号的时间都挤不出,不如就在这里买上两盒。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挤到柜台,低声问营业员:“请问有克霉唑吗?”

她声音太小了,营业员没听清楚,姑娘再次低声问:“就是治疗阴道炎的克霉唑。”然后就不作声了,略带紧张地左右顾盼,一不小心,碰到了我放在柜台上的香菜和红皮鸭子。眼看着香菜要掉落,我赶紧去扶,那可是玻璃瓶呢!

说时迟,那时快,那姑娘和齐致格也不约而同伸手去扶,忽然她喊了一声:“齐阿姨?”然后她看到了我:“蕾蕾阿姨也在?”

虽然她又长高了,蓄了长发,还化了点妆,我们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正是舒畅吗?这小姑娘怎么跑进药房买治疗阴道炎的克霉唑?

心·眼

在医院东院区对面的星巴克,我们仨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舒畅帮我把拎着的红皮鸭子和香菜放下,去柜台买了一杯拿铁,齐致格要了小杯美式,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对咖啡因和茶碱超级敏感,历来不喝咖啡也不喝茶,几个家庭一起聚餐的时候,我从来只要白开水,舒畅居然记得很清楚。

阳光透过硕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舒畅饱满紧绷的脸庞充满光泽,我一时半会不知道从何说起。

舒畅看到我盯着桌子上的克霉唑,抿嘴笑了一下,落落大方地解释道:“我妈让买的。她这段时间太忙了,来不及配药。”

我跟齐致格对视了一眼,梁昱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估计更年期了,买克霉唑应该是治疗霉菌性阴道炎的,是她这段时间太辛苦了才导致的吧。

霉菌性阴道炎是一种常见的妇科疾病,约3/4的女性一生中至少会得一次,半数会发作超过两次。大部分霉菌性阴道炎跟生活作风无关,引发炎症的假丝酵母菌可在人体口腔、肠道、阴道等部位寄生,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者,或者重症感染以及糖尿病患者可引发感染。尤其是更年期女性,雌激素浓度下降,阴道内酸碱环境发生变化,相对容易发作,是中老年女性较为常见的外阴感染性疾病。几乎每个女性一生中都会得霉菌性阴道炎,发作的时候,会分泌豆腐渣样的白带,有些还伴有乏力、外阴瘙痒或刺痛,这些都是身体发出的警报,提醒一定要注意休息了。

心·眼

得霉菌性阴道炎是因为不干净吗?

霉菌性阴道炎(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的发病机制复杂,并非因为“不干净”,甚至过度清洁反而可能诱发疾病。其核心是阴道内环境失衡导致致病菌过度繁殖。

小木桥路是一条小马路,现在是下午一点钟,依然车水马龙,这就是大医院旁边的交通状况。“畅畅,时间好快呀,还记得你以前在食堂上面的工会打跆拳道吗?”马路对面是我们医院的工会,医院给职工提供了很多福利活动,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给子弟小朋友安排了跆拳道班。我们上班那么忙,接送兴趣班实在抽不出时间,而开设在院内的兴趣班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很多同事的孩子都在工会学习打跆拳道,Happy也参加过,打到了褐带,后来功课越来越紧,只好放弃。

“两位阿姨,你们要跟我聊啥呀?”到底是出国历练过,舒畅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了。

我谨慎地应答道:“婚姻是大事,爸妈的意见还是要参考的,他们是为你好。”

我原以为这姑娘会被惹恼,没想到她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咖啡:“我知道。蕾蕾阿姨,您指的是我跟Alex的事情吧?喏,齐阿姨也在。可是,Alex的心脏病又不是他的错。再说了,我俩的事情我俩自己负责,不就是个遗传性的吗,大不了以后不生孩子。”

看着这姑娘满不在乎的口气,我深深感受到了跟下一代的代沟。孩子一天天长大,父母的态度会变得越来越谦卑。诚然,现在小孩的生长环境和所见所闻跟父母一辈有很多地方不同,所以世界观价值观存在差异,当父母的得努力学习理解。但这么直截了当地表示不生孩子,估计梁昱跟我一样接受不了。我们毕竟是中国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我跟梁昱之前一起在食堂碰到的时候,还畅想过等我们退休之后当上了外婆,要约着一起带着孙辈去玩耍呢。

心·眼

肥厚型心肌病能生孩子吗?

当然能。不少肥厚型心肌病患者担心生孩子会被遗传到。但实际上,大部分遗传性疾病都是可控的。极度凶险的遗传病会造成个体过早夭折,也就没机会一代一代传下来了!

我尽量采用缓和的口气说道:“畅畅,我跟你齐阿姨都是搞心脏的,虽说肥厚型心肌病相对常见,但找个对象是肥心,你要给你爸妈一定的缓冲时间。”

然后我瞄了瞄齐致格,想听听她如何劝解。

没等齐致格开口,舒畅又先开口了:“我知道齐阿姨今天带Alex去看你门诊了,我觉得多此一举,他都查过好多次了,毫无必要!”

齐致格放下了咖啡杯:“Alex出国前就查出这个毛病不假,但他现在不是太在乎你吗?”

舒畅笑了一下,接着睁大眼睛说:“齐阿姨,看样子你还不知道,我爸妈不同意,主要不是因为Alex的心脏病呀。”

“啊?那为啥?”我问。

齐致格轻声问道:“难道……难道是因为……”

舒畅干脆地说:“是的,是因为Alex的家庭!”

舒畅三口两口喝完了拿铁,拿上克霉唑走了,说要去医院探望下爸爸,留下我跟齐致格面面相觑。

齐致格叹了一口气:“是这样啊,那恐怕就没办法了……”

我听齐致格讲述了Alex的家庭背景,心想那确实更难办。

舒畅去美国念书是她自己的选择,当然舒坦和梁昱也都支持。而Alex从宣城去美国,则是去投奔他的妈妈也是齐致格的表姐蒲颖。

蒲颖跟齐致格家是隔了三代的表亲,还是当年她被医院选派去芝加哥进修学习才熟悉的。齐致格在医院认识了一位从中国台湾到美国的医生,受邀参加家庭聚会,席间说起有另一位朋友家里带来一位保姆,也是安徽人。再次聚会的时候,齐致格跟这位保姆老乡攀谈了几句,这不谈不知道,聊了一刻钟,居然发现是亲戚!虽然两家好多年没走动,但他们的爷爷是叔伯兄弟,当年都在芜湖做米市生意。

随后,齐致格大致介绍了Alex妈妈的经历,听完之后,我充分理解舒坦和梁昱。

首先,Alex来自单亲家庭。孩子很小的时候,蒲颖就离婚了,根据她自己的说法,是Alex的亲生爸爸游手好闲,家里原本没有几个钱,都给败光了,还犯过事进过局子。签完离婚协议书,蒲颖第二天就去派出所把儿子改为跟她姓。

其次,蒲颖自己的经历也非同寻常。她是个普通工人,在改制的大潮中45岁就退养了,每月领取的生活费随便怎么勤俭也难以维持她跟儿子的生活,可是,蒲颖没啥学历,女人到了这个岁数,很难再找到像样的工作。不过,她小时候学过一点武术,所以蒲颖灵机一动,每天跑去长江边上公园晨练的地方打太极拳,并通过一些朋友圈子加入到太极拳培训班当老师,就这样赚取一点授课费用,一个月一个月带着儿子挨着过日子。

蒲颖在滨江公园通过教太极拳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位岁数比较大的阿姨,每次在公园看他们打拳,自己却从不上手。也是无意间,蒲颖得知这位阿姨丧偶独居,就一个儿子去了美国,最近刚添了孙子,儿子媳妇要给她办签证,让她去芝加哥,一则让老人过去看看资本主义花花世界,二则帮忙带孙子。阿姨心事重重,说她岁数大了,去外国带小孩,万一做不好家务,跟没见过两次面的媳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处得好吗?

蒲颖立即心生一计:“我跟你一起去美国行不行?我什么家务都能做,你也有个伴!”没想到这个拍脑袋的一时兴起,居然顺利签证,蒲颖先把儿子寄养在父母家,就这么漂洋过海来到了地球另一面。

她一开始老老实实住在阿姨儿子家当保姆,孩子能走路之后,她开始每天下午到社区的另外两家华人家里当钟点工,领取额外的报酬。美国人工贵,她当住家保姆几乎没什么开销,就这样攒下一些钱,汇给还留守在芜湖老家的儿子蒲宁。她每个礼拜都打电话给蒲宁:“儿子,你等着,妈妈要接你去美国!”当时,蒲宁和外公外婆都以为是蒲颖一时兴起许下的美好愿望。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年,等到阿姨儿子家受到供职公司委派、准备回国工作的时候,蒲颖的签证也到期了。但她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回去吧,我就待在这里了!”转身,两只手拎着全部的行李,融入了热热闹闹的中国城。

在这之前,蒲颖通过同乡会对接上了太极拳协会。她在中国城一边教人打太极拳,一边去福建餐馆做零工。再然后,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位芝加哥市郊的白人卡车司机,是在中国城的拳馆认识的。等到Alex上高二的时候,蒲阿姨再次联系上齐致格,请教她如何把Alex带去美国。

齐致格一口气讲下来,我都惊呆了,我第一个反应是:“你不说你表姐只有初中文化,她怎么跟美国老公交流呢?”齐致格回答说:“用电子字典呀!”

随后,齐致格又补充道:“不过Alex还真争气,从小到大都没人管,他也没学坏,到美国考了大学。蒲颖还说要不是她豁出一条命,儿子现在不定在哪打工呢。”

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确实如此,不管怎样这位蒲阿姨也算是个奇人了,不过要把独生女儿嫁给这样的家庭,确实一般知识分子家庭难以接受。

我喝完了一杯白开水,同时在想:如果换了我跟老刘,会如何应对呢?如果换了是我的Happy,我会同意她找个这样家庭的男孩吗?还有先天性遗传性肥厚型心肌病,而且还梗阻,尽管Alex的左室流出道压差也就是稍稍超出了正常值。

肥厚型心肌病如要解除梗阻,可以选择心内科介入消融手术或者心外科左室流出道疏通术。前者是在进行冠脉造影的同时,选择性造成供应肇事肥厚心肌部位的人工心肌梗死,心肌细胞梗死之后形成疤痕,也就不肥厚了;后者的创伤更大一些,需要打开胸腔和心脏,将肇事的肥厚心肌予以切除,不过疗效还是挺好的。这些都是我日常工作中经常遇到和安排的事项,但一旦轮到身边熟悉的人,心里立马一紧。

医者不自医,看样子我也不能免俗,女儿奴老刘肯定更加不行。

总而言之,这件事轮到哪家头上都是纠结万分。连齐致格等舒畅走了都说,她也劝过Alex,天下女孩多的是,除非对方父母完全同意,否则很难家庭和睦。我们都知道,舒坦夫妇俩还是希望舒畅毕业后回上海的。蒲颖好不容易扎根美国,估计不会同意Alex回国工作,不如趁早分手。可两个孩子死活不愿意,这不,舒畅刚回家,Alex买了机票就跟来了。

心·眼

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一定要做手术吗?

如果梗阻达到手术标准,但是内心无法接受手术,可先采用药物控制;如果正规药物治疗后依然时常黑蒙、晕厥,症状无法缓解,还是要遵照医嘱采取手术治疗。毕竟严重梗阻可能造成猝死。

送齐致格走的时候,她再次尽职尽力地转达了闵柔的邀请,我只好答应下来,如果没有特别安排的话,我下周五下午去参加沪江的疑难病例讨论会。

走到枫林路公交车站,果然这里车子多,齐致格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我朝她摆摆手,转身走回医院,一边走一边顺手打开手机微信。现在我们的人生都被微信绑架了,稍微一两个小时没看手机,就是上百条。我随意往下滑,滑到一半,咦,梁昱发了好几条:“蕾蕾,舒坦手术好了,但血压还是不稳,你今天方便帮他看下降压药吗?早上测量的还是偏高,不过收缩压没超过150。”

舒坦怎么可能血压还高呢?明明副神经节瘤切得很干净啊,包膜都是完整的,周一的时候,梁昱还把手术标本照片发给过我呢。

我猜测,他现在是焦虑吧,当老爸的躺在病床上成天发愁。随即,我脑子里浮现那天去监护室探望舒坦,他原本心率血压都还可以,我无意间提到舒畅找对象,他突然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我还清晰地记得心电监护仪上的显示,血压148/90毫米汞柱,心跳94次/分钟。血压和心率是骗不了人的,测谎仪的原理也就是依据这些人体的基本生命体征测量值。难为舒坦了,为人父母不容易啊,饶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尤其是眼科手术格外需要凝心聚气,但一遇到孩子的事情,所有的修炼瞬间破防。

回到医院,我换好白大衣就沿着医院长廊奔向西院区的外科大楼。风雨长廊是我院的一大创举和特色,就是在各幢楼宇的二层高度修建了空中连廊,将全院所有大楼串联起来,方便接送病人。否则我院横跨枫林路和医学院路,遭遇风雨或者严寒酷暑,重症病人和家属太不方便了。

抵达8号楼泌尿外科病房,我记得梁昱讲过舒坦是5床,梁昱当时电话里还说,大家都劝舒坦住特需病房,反正手术前后也没几天时间,可舒坦就是不愿意,说正是因为没几天时间,其他病人能住,他当然也能住,“我们内蒙古人哪有那么多讲究”,拗不过他也只好算了。

可是我奔过去,5床空空如也,我又对了一下床头卡,没错啊,名字写的是舒坦。我赶紧问护士台,当班护士我也认识的,马上告知说:“舒主任一早血压高,心内科来看过,中午肌钙蛋白也升高,现在转回监护室了!”

啊,舒坦怎么又肌钙蛋白升高了?我马上赶往外科监护室,正在过渡区穿鞋套呢,移门打开,进来的正是黎春晓。黎春晓还穿着手术服,今天是他的手术日,看样子又是下了手术台就赶来了。

心·眼

舒坦的床位还在之前的角落,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再度面如金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首先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仪,现在血压心率和呼吸还过得去。梁昱看到我俩,稍微点点头,继续用棉签蘸水涂抹舒坦起了焦皮的嘴唇。

听到脚步声,舒坦睁开了眼睛。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黎春晓走过去扶住他的肩头:“老哥,你这样不行啊,心肌桥不算病,但也得重视!”

我这才反应过来,黎春晓应该是看过病史了,舒坦这次肌钙蛋白升高是心肌桥引发的。心脏像个小房子,冠状动脉就是水管。正常人的冠脉血管匍匐在心脏表面,然后逐渐分支,深入心肌组织。如果冠脉血管的主要分支潜行在心肌内,其上覆盖血管的心肌即为心肌桥。

心·眼

怎样才能发现心肌桥?

做冠状动脉造影或者冠状动脉CTA检查,能够诊断心肌桥。

心肌桥相当常见,发生概率可能在人群中高达1/3。大部分人的心肌桥是浅表型的,对冠脉血流影响较小,不碍事;不过,部分纵深型的心肌桥在应激状态、情绪剧烈波动以及合并重症疾病情况下,心肌桥下的冠脉血管被压瘪,血液无法顺利通行,则会出现跟急性心梗死类似的表现,如胸闷、胸痛、血压升高等。因为其本质是造成心肌供血障碍,所以严重者也会引发肌钙蛋白等心肌标志物升高。所以,经常有病友询问,心肌桥压迫严重会不会造成心肌梗死,这个是有可能的,不过一般是很少数。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也走过去,扶住舒坦的另一侧肩膀:“老舒啊,我们年纪都上去啦,血管弹性不断走下坡路,心肌桥更加容易受压哦。所以不管啥事都想开点,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天爷啊,对一切都有安排!”

心·眼

心肌桥会引发心肌梗死吗?

心肌桥一般不太可能引发心肌梗死,不过其风险与心肌桥的类型、合并症及诱发因素密切相关。比如,心肌桥合并动脉粥样硬化时,心肌桥近端易形成斑块,斑块破裂或血栓形成可加剧血管阻塞,诱发心梗。及时诊断和规范治疗可显著降低心肌桥心梗风险。

黎春晓朝我看了看。我心想黎春晓你家小姑娘还在上小学,哪里知道舒坦的苦衷啊。你可等着吧,这以后啊,当爹的烦心事可多着呢。

舒坦慢慢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说道:“可不是嘛,都人生半百了,想穿了都是命!”

医院的监护室,无论心内科监护室、呼吸科监护室还是外科监护室,都一样忙忙碌碌。我跟黎春晓也就待了十来分钟,移门就两次启闭,不停有重症病人转移进来。监护室里家属不宜久留,梁昱是本院职工进来照顾一会儿已经是特殊待遇了。不一会儿,梁昱把舒坦的物品整理了下,弯下腰跟他说:“你别多想,好好休息。”舒坦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们仨出了监护室。我挽起梁昱:“今晚老刘开会,咱俩去杜鹃苑搭伙吧。”

梁昱回道:“好呀,我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畅畅今晚也不在家。”

回到办公室,我快马加鞭,以双倍效率处理完了各种活儿,先跑到杜鹃苑坐下,然后电话梁昱:“亲爱的,我到了!”没想到梁昱的声音和身影同步抵达我面前,我抬头看,梁昱朝着斜对面的桌子努了努嘴:“菜已经上了。”

杜鹃苑在东院区18号楼1楼,是医院内部餐厅,能用食堂饭卡结账。我院本部分为东西院区,分别位于枫林路东侧和西侧。我们这么大的医院,从东门诊大楼跑到西门诊大楼,是公交车一站路,所以,东西院区都有食堂,不过东食堂和西食堂都是份饭,搭配固定,而杜鹃苑可以点菜,有几道经典菜味道鲜美不输外面的饭店。最出名的是椒盐排条,只是我们现在已经不适合经常吃油炸食物了,所以梁昱选了几个相对清淡的菜品。

我跟梁昱面对面坐下,我说:“我跟齐致格今天碰到过舒畅了。”

出乎我预料,梁昱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吃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哦,还有那个Alex,我今天帮他看过心超了。这孩子是肥厚型心肌病,有一点梗阻,不过总体还可以。”我继续说道。

梁昱又嗯了一声。

“现在的孩子不好搞。就我家Happy,也是人小主意大,动不动给我跟老刘上纲上线,啥人权啦环保啦,真是的。”

梁昱再次嗯了一声。

我只好硬着头皮准备继续尬聊。这时梁昱开口了:“蕾蕾,你们不都说心肌桥没啥的吗,那舒坦是怎么回事?”

确实,心肌桥在大部分人身上都相安无事。心肌桥是由亨里克·雷曼(Henric Reyman)医生于1732年第一次在进行尸体解剖的时候发现并予以描述,最常见于左前降支,约2/3的心肌桥位于左前降支近段和中段,左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受累相对较少。大概只有15%的心肌桥会影响血流灌注。

不过,有症状的心肌桥患者可能出现稳定性或不稳定性心绞痛,甚至发生与心肌桥相关的急性缺血。尤其对于吸烟者,发生概率更高,因为吸烟可能诱发冠脉血管痉挛。

大家都知道血管不是硬的,而是有韧性的橡皮管,当橡皮管没堵塞但是血管“抽筋”也就是强直性搐缩时,就有可能引发腔内血流无法通过,从而导致远端心肌得不到灌注,发生心肌坏死。

心肌桥患者如果出现心脏不适,其治疗需要结合患者的症状、冠状动脉和心脏解剖、缺血程度和合并情况综合考虑,尤其对于合并冠心病、肥厚型心肌病、心脏瓣膜病等病症的人,需要多方斟酌兼顾优化。

心·眼

心肌桥为啥有可能引发心肌缺血?

心肌桥引发心肌缺血的核心机制在于冠状动脉在心脏收缩时受到机械性压迫,导致血流受限甚至中断。纵深型心肌桥的压迫更严重,可能完全阻断血流,造成远端心肌缺血。合并动脉硬化、血管痉挛及微循环障碍时风险更高。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会增加心肌耗氧量,同时加速冠状动脉硬化,与心肌桥共同作用时更易诱发缺血。

对于心肌桥,确实有心外科治疗的报道,譬如冠脉搭桥手术或者冠状动脉上心肌切开术(也称为“去顶术”),但对于大多数有症状的心肌桥患者,药物治疗仍然是主要的缓解方法。可根据具体情况选择倍他乐克、伊伐布雷定、地尔硫卓等药物。

心·眼

心肌桥应该如何治疗?

心肌桥合并胸闷、胸痛症状者,大部分可通过药物得到控制。需要做手术的只是极少数。此外还需注意,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会诱发心肌桥出现不适。

特别需要提醒的是,虽然心肌桥导致胸闷胸痛的本质也是心肌缺血,但对于这类患者,需谨慎服用硝酸甘油类药物。因为硝酸甘油在扩张血管的同时,还会使心率增快、增强心肌收缩,有可能反而加重心肌桥的症状。

解释完这些,我索性直截了当问梁昱:“你们是不是不放心舒畅呀?要我说,这事儿确实烦心,男孩子看着是不错的,不过到底有心脏病,还有他妈妈,确实需要长远计议……”

梁昱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她喝完了一碗番茄蛋汤,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不觉得这有啥。年轻人谈恋爱,又不一定会结婚。再说畅畅已经回来了,除非再考试去读研究生,否则也没那么容易再去美国。我们都是过来人,感情嘛,不就在朝朝暮暮,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国家,时间一长多数会淡。如果他俩真的能坚持下去修成正果,我也觉得挺好的,这一辈子在一起的事,还是要找她自己喜欢的。至于男孩子的妈妈,已经在美国安家了,在上海小孩结婚,老人都不会住在一起,更何况美国。”

我被梁昱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接着问:“那舒坦也跟你想法一样吗?”

心·眼

只要胸痛就要吃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是耳熟能详的心肌缺血急救药,但是服用时一定要咨询过医生。如果病症不对、吃错了药,非但不能得到缓解,而且可能恶化病情。请切记,心肌桥患者伴发胸闷、胸痛时,服用硝酸甘油要谨慎小心,最好在医生的专业指导意见下进行;梗阻性肥厚型心肌病伴发胸痛时,不可擅自服用硝酸甘油;另外,青光眼患者一般也不建议服用硝酸甘油。

梁昱笑笑:“我是我,他是他,他确实坚决不同意。畅畅一回家就跟他冷战了。要不是他开刀,她都不跟她爸爸讲话。”说到这里,梁昱甚至轻笑了一声。

梁昱把话说到这个分上,我也不好再追问人家的家事了。可是,我的脑海中旋即升腾起另一个疑问:两周前舒坦发病,据虞新梅说,晚上梁昱跟舒畅在家里吵架,如果不是天大的矛盾,那个节骨眼上,不至于母女俩闹出那么大动静吧?如果梁昱并没竭力反对Alex,那她俩那个晚上吵啥呢?

唉,算了,我还是别八卦了。既然梁昱这么通情达理,舒畅现在也挺有主意的,这事儿就不会太僵。至于舒坦么,那就看Alex的造化啦。再说了,人生一世,谁不生病?肥厚型心肌病那么多,都找不到对象的话,这毛病咋能遗传到现在呢。

作为中年妇女,我跟梁昱都不习惯浪费,我俩把餐桌上的三菜一汤吃了个精光,还觉得意犹未尽,我去吧台倒了两杯水。梁昱跟我习惯一样,不喝咖啡也不喝茶,稍微碰一点,就会影响睡眠。

窗外的路灯亮了,高大樟树的影子随风摆动,映在杜鹃苑挑高的穹顶。

大概是舒坦的情况平稳了,梁昱的样子也松弛了。她捏着水杯略带自嘲地说:“不知不觉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呢,好多事情都没做,结果现在就老了。”

我说:“只要我们不觉得自己老,那就是没老。我也是,还有喜欢的事情没做,我跟你讲,梁昱,等我以后退休了,我要换个有院子的房子,沿着围栏种一圈蔷薇,院子里放个摇椅,哦,还有,要种两棵栀子。”

说起栀子,我想起Happy:“现在的小朋友啊——我有次跟Happy讲,等爸妈百年之后啊,不用买墓穴,火化之后,有两个选择:一个呢,是把我俩埋在栀子花下,另一个呢,把我跟你爸撒到大海去。结果你猜怎么着?Happy居然皱眉头说:‘这么麻烦!撒在黄浦江不行吗?反正也会到大海的!’”

梁昱听了哈哈大笑。

我说:“这还没完呢,我家老刘说不肯跟我一起埋在栀子花下!他说他放荡不羁爱自由,要种你自己种,他宁可撒在黄浦江,这样他娃到江边,他就看到他娃了!”

饭足汤饱,我劝说梁昱:“你这段时间连续有事,可别累坏了,咱俩走吧。”

梁昱把我的拎包递给我:“蕾蕾,谢谢你啊,我爸爸最后走得还算平静。这样也好,对他也是个解脱。”

我拍了拍梁昱。梁昱爸爸两年前肾癌复发全身多处转移,没法再手术,肿瘤内科评估之后,给出了靶向加免疫治疗的方案。用药之后,病情确实一度得到控制。可是最后还是走了。她爸爸病情加重的时候,我参加过好几次会诊,他的病情我再清楚不过。不过斯人已去,现在这个场合,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梁昱接着说道,可能是出殡那天事情太多了,天气又出奇陡热。最后跟遗体告别的时候,舒坦走到老丈人的棺木前,俯身做最后道别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下子瘫软在地上,还抓着棺木不松手。

“毕竟是一家人。”我说。

“嗯,”梁昱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以前也没觉得,不过现在看看,他对我爸一直挺好的。”

“那就老夫老妻相互扶持呗,”我说,“我跟老刘年轻的时候还不是吵吵闹闹,现在回头看,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包容我。”

梁昱笑了:“那倒是,你这种处女座,跟你待在一起多不容易!”她肯定又在笑话舒畅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到我家做客,进门之后,梁昱有点吃惊,她说:“蕾蕾,你家一直这么一尘不染的吗?”老刘马上跳出来控诉,说:“程蕾蕾不能容忍地上有任何一个‘小脏’!”舒坦倒是没说话,他半个屁股坐在我家乳白色的沙发上,经我再三邀请之后,他打开包装品尝老刘特意买的国际饭店的蝴蝶酥,一只手拿着吃,一只手托着,咬了两口之后,他看着我问:“程医生,不小心掉地上了,那边,有个‘小脏’……”

笑罢,我说:“其实老刘也挺讲究的,不过一个家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老刘反过来挑剔我有洁癖,其实上大学那会儿,他们宿舍的同学都觉得他事儿多!就他在男生宿舍还搞个床罩,谁坐他床上,他就跟人家没个好脸色……”

“男人嘛,还不都这样。”女人聚集在一起的传统节目就是数落各自的老公,“你看看舒坦,看着小心谨慎,其实特别执拗,过去不晓得多少次,如果没有生舒畅,我一天都没法忍下去!这些年……这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以后也都老了,差不多凑合着过吧。”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更加踏实了。梁昱应该是彻底放下去年年底的那件事了,当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尽管已经过去半年时间,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是一个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我还在国际医疗部看最后一个病人,因为病人忘带他在其他医院的冠脉造影报告了,就打电话请家人去翻找拍照发过来。我在等候的期间,打开手机微信,看到齐致格传来一张照片,问我这是梁昱家的舒坦吗?

我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张照片是站在诊室门口朝里面拍的,光线不太好,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那是眼科诊室。眼科诊室经常拉着窗帘,给病人检查眼底的时候,需要特别的仪器和灯光。在照片上,亮着一台裂隙灯,裂隙灯的旁边,坐着穿着白大衣的舒坦。这没什么稀奇,舒坦是眼科专家,几乎每天都要给病人看裂隙灯,观察病人的眼底、黄斑以及其他眼部结构。但是,在这张照片上,舒坦并没有盯着裂隙灯看,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应该是猛然之间看到了拍照者。背着光,他的目光是迷茫的,而且,我莫名地感觉到还有一丝哀伤。

而在他的肩头,趴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侧面对着镜头,脸庞不清楚,但从头发以及服饰来看,应该是一位妙龄女郎。

她是谁?

是谁拍了这张照片?

天哪,舒坦跟这个姑娘究竟啥关系?

心·眼

“蕾蕾,我俩已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吧?”梁昱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啊,自从Happy上了高中,何止没跟你吃饭,差不多所有的饭局都推了。”我自嘲道,“现在小孩读书哪里是她一个人读书,全家都跟着战斗。不过我家还算好的,你最近有没有见到过虞新梅?她成天熊猫眼,她家小蒯几点睡,她陪到几点,前天她跟我讲,一周起码三天过了十二点才睡,我比她差远了。”

“是啊,养个孩子不容易。就算考上大学,也有得烦的。小孩小的时候吧,当他们是小动物,给吃给喝就行,但实际上他们是个人啊,越长越有想法,倒过来还会指责你安排你。”

“那可不是!”我接着梁昱的话说,“你们反正已经上岸了,畅畅大学都毕业了,我跟老刘还愁Happy报什么专业呢。”

梁昱微微一笑:“你们没想过让Happy女承父业?”

我坦白道:“我其实是挺想的,不过这个不能强求。而且老刘也有点摇摆,他觉得女孩子学医太辛苦了,尤其现在毕业了还要规培、专培,没完没了,各种考试要求特别高,他就想着他女儿太太平平过点安稳日子。老刘嘛,你懂的呀,标准女儿奴!”

梁昱回应道:“以前,舒坦也希望畅畅报考医学院。可这孩子主意太大了,初中毕业就说服不了她,非要上国际高中,从那时候,父女俩就吵架,不过你看舒坦执拗吧,到底还是犟不过他姑娘。我们啊,现在渐渐就要听下一辈的啦。”

我说:“可不是嘛。看病的时候,遇到过不少不听话的老头老太,我都跟他们灌输‘三从四德’!”

梁昱来了兴趣:“看病还有‘三从四德’?”

“你们舒坦肯定也有不少这样的病人,说得好听点叫固执,说得直白点呢,就是犟。啥血压高了非要回家榨芹菜汁不肯吃药的,冠脉堵了非说可以每天爬山锻炼不肯住院做冠脉造影的,血脂高了坚决不吃他汀药,回家一滴油都不吃,到头来营养不良不说血脂变得更高的,多了去了。我统一跟这些老顽固说,人老了就要‘三从四德’,从科学、从道理、从医生,培养爱学习、多交流、听劝告、识时务的四大美德。”

梁昱被我说得哈哈大笑:“你可真行,一套一套的。等Happy高考后,我们多聚聚,你也跟舒坦讲讲你的‘三从四德’。”

我也笑了:“舒主任不用了吧,他那么自律的。”

“自律过了头就是执拗。蕾蕾,你别介意,我觉得舒坦跟你是同一类人,你们这些处女座呀。”梁昱慢悠悠说道。

“处女座有啥不好的?勤劳勇敢,细致入微,从来都是高标准严要求。”我开玩笑说道。

“是啊,这些都是优点,可是,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是很累的。”梁昱暂时收起了笑容,“蕾蕾,去年年底,我差点离婚。”

我一愣,梁昱主动提起了去年年底舒坦的那件事?当时议论纷纷,那张照片甚至传到了老刘他们医院,不过说到底这只是人家的私事,也不好当面打听。再说,家有高三娃,我每天忙上班忙家务,如果不是齐致格转发给我,我这种连微信朋友圈都不看的人,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

记得当时在国际部看完那个家里传来冠脉造影报告的病人,给他安排了入院,我关上诊室房门,直接打齐致格电话。手机上摁字太慢了,不如电话干脆。

齐致格更加干脆,她说她其实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在一个微信群里无意间看到了。从她的语气中,我知道她担心什么。网络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结合她的遭遇,我非常理解她的担心忧虑。

确实,那几天,各种传闻甚嚣尘上。有人说,那个姑娘是舒坦的小情人,也有人传闻说舒坦主任跟他自己的病人搞不清楚,甚至有说法讲那个姑娘是舒坦的私生女,五花八门。不过我遇到虞新梅的时候,新梅讲舒坦梁昱家里没啥动静。大家都是体面人,肯定得注意影响,中年夫妻之间发生的事情可能都变成了默片。大家看到梁昱的时候,只觉得她变得清减寡言,就更加不好当面询问什么了。倒是舒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该出门诊出门诊,该手术做手术,我在教授餐厅碰到过他一两次,彼此打个招呼擦肩而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当下互联网日渐发达,网络已经成为每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微信,闭上眼睛之前也是微信,但终究这些信息都是虚幻的,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

再热闹的传闻也会过去。过了半年时间,这件事逐渐无人提及。只是我们几个偶然说起梁昱的时候,总是为她打抱不平。尽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年轻姑娘伏在舒坦肩头的照片应该不是合成的吧,一个规矩男人怎么能这样呢?!而这次舒坦生病,梁昱依然尽心尽力。哎,女人啊,真是不容易,再大的委屈,也只能且行且珍惜。我看着眼前梁昱淡淡的表情,情不自禁扪心自问:如果老刘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能轻易跨过这道坎吗?

梁昱平静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将就。”

听她这样直接说出来,我索性问道:“去年年底,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张照片,你们都看过的吧。”梁昱端起了一次性水杯,“我妈早早没了,现在爸爸也过世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跟舒坦之间吵吵闹闹这么多年,这几天,我把这些年的事情跟畅畅讲了。我跟你说呀,生女儿挺好的,就好比给自己的后半辈子找了一个陪伴。虽然畅畅还是跟我吵,但我有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我抬头看了看杜鹃苑穹顶摇曳的樟树枝影。

“那天,舒坦在龙华殡仪馆扶着我爸的灵柩慢慢倒下去,我突然想起一句老生常谈,却是那么的真实:除却生死,再无大事。”梁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弧度,仿佛在微笑。

讲起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梁昱刚刚进医院不久,战战兢兢跟着老师上台学习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累得连饭也不想吃。她先去手术室的浴室洗了头发。那时候我们都喜欢溜进手术室浴室洗澡,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不说,还冬暖夏凉有空调,如果运气好,还能蹭点病人家属送的水果和饮料,是能让实习医生和小护士开心半天的福利。

手术室的浴室男左女右,她一只手拎着沐浴用品,一只手拿毛巾擦头发,穿着拖鞋踢踏踢踏走出来,眼角余光发现有个男生在朝她张望。这个男生中等个子,戴着眼镜,迎着她走了几步,又犹豫地停了下来。

梁昱定睛看了看他,他穿着深绿色的短袖手术衣,脖颈和半截胳膊非常白净。

那个男生开口道:“你是梁昱吗?”

梁昱点点头,湿漉漉的头发跟着滴落下几颗水珠。

看她应答了,那个男生忽然一把拉住她:“快点接电话!你妈妈出车祸了!你爸爸刚刚打电话过来!”

二十多年前还没手机,医生护士万一家里有急事,都是打到医院各自科室的分机。梁昱妈妈那天刚刚办完退休手续。回家的时候,不巧下起了大雨。梁昱妈妈穿着雨衣骑自行车,从肇嘉浜路拐弯到天平路,自行车轮胎打滑,迎面撞上一辆公交车,当即血水混着雨水,流淌一地。

公交车司机当机立断,车上乘客纷纷帮忙,这辆公交车直接载着梁昱妈妈开到了我院急诊。两位热心阿姨帮忙翻开梁昱妈妈的背包,根据她退休材料上的信息,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梁昱爸爸,梁昱爸爸正在家里烧饭,这一听慌了神,赶紧关掉煤气灶,告诉打电话的好心人,说女儿就在中山医院工作。两位热心阿姨连忙七嘴八舌告诉急诊护士,急诊护士立即内线电话打到手术室。护士长听闻消息,脸色也变了,马上安排今天工作结束的所有年轻医生和护士一起去找梁昱。可是,梁昱正在水汽蒸腾的浴室。

梁昱听这个男生讲完,呆呆地愣住了,过了一分钟,她突然扔掉了手里的所有东西,撒腿就往外跑,她意识到她应该去急诊找妈妈。她没奔跑出几步,拖鞋就掉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继续往前狂奔。刚洗完澡脚底湿滑,没跑到走道拐弯的地方,她就摔倒了。

那个男生跟过去要扶梁昱,她一把推开他。当男生继续去扶她的时候,她六神无主双手紧紧抱住这个男生,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这个白净的男生,就是舒坦。他那时候还在读博士,刚好跟着老师从台上结束下来,被护士长安排去找人,就这样走进了梁昱的人生轨道。

舒坦陪梁昱去了急诊。等他俩赶到的时候,梁昱妈妈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那个不眠的夜晚,舒坦陪在梁昱的身边。

等梁昱妈妈正式落葬的时候,梁昱爸爸已经把舒坦当作未来的女婿了。他们一起将梁昱妈妈的骨灰送到奉贤的滨海陵园。陵园很大,整齐的道路两边草木苍翠。梁昱一手拉着爸爸,一手牵着舒坦,眼泪忍不住地扑簌落下。她想念妈妈,她放不下妈妈,她在心里无论如何也原谅不了自己,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了,才永远失去了妈妈。

梁昱妈妈在几个月前时常有头晕的情况,还时不时眼前发黑。她找厂医做了心电图,发现是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厂医又建议梁昱妈妈去做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结果还是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就让梁昱妈妈到大医院去装起搏器。可梁昱妈妈自己不愿意,说她身体一直很好,这几十年来几乎都没去过医院,应该没事。再说,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还想做到全勤呢。梁昱劝了几次,妈妈的态度很坚决,她觉得不在乎这么几天,反正没多久就退休了,等梁昱正式上班,正好去女儿工作的医院看病。

可是,她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妈妈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个夜晚,梁昱一遍又一遍问舒坦,什么样的房室传导阻滞必须马上安装起搏器?

一般眼科研究生哪有深谙心电图的呢?不过舒坦是破釜沉舟从川北医学院考到我院的。梁昱说她问过舒坦,当年有没有想过如果考不取上海中山的博士研究生咋办。舒坦笑了一声,说“不可能”。因为他当时的考博是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对各种相关学科都打下了扎实的学业基础。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极度静谧中,舒坦不急不缓地跟梁昱解释,当心脏发生高度房室传导阻滞,而且心脏出现长间歇停跳的时候,必须植入人工起搏器。

心脏是全身血液循环的中枢。这个中枢建筑包含四个车间。四个车间要按照规定,接到电子指令然后开展工作,将从全身各处汇集的血液重新射出心脏。如果得不到电子指令,四个车间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擅自行动,都有可能导致全身血液循环发生障碍,重者甚至殒命。

我们平常去医院做的心电图,能如实反映心脏的电子指令。但要明确是否需要植入心脏起搏器,则一般要进行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测。

正常人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60—100次。当心跳始终在每分钟40次以下,或者发生了二度或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并出现头晕、眼前发黑、晕厥、心慌、乏力、胸痛等症状时,则需考虑植入心脏起搏器。

因为全身各处均依赖心脏射血,所以,如果心跳太慢,则射血间隔时间过久,血液供应就跟不上了;此外,电子指令系统出现故障,如二度或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也会因为心脏停跳时间过长,譬如超过2秒乃至3秒以上,明显影响全身重要脏器血液供应。脑缺血会头晕眼花,严重者丧失意识,心脏本身的冠状动脉缺血,则可能引发心绞痛。

心·眼

什么样的情况需要植入心脏起搏器?

对于不可逆的缓慢型心律失常,比如病态窦房结综合征或者高度房室传导阻滞,以及可逆性心动过缓但是无法去除诱因,比如需长期服用β受体阻滞剂等导致心率变慢的药物、若停药会加重原发冠心病患者,也需植入起搏器予以保障。

梁昱在此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一想到妈妈,内心就充满无限后悔。她觉得自己都学医了,却跟普通人一样心存侥幸心理,妈妈当时查出来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当时为啥不拉着妈妈去把起搏器给装了呢,至少也得让她去好好检查吧,就因为妈妈不想去医院看病,她就妥协了。

尤其在妈妈过世的那半年里,她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双眼噙泪。梁昱对父母的感情很深,妈妈过早逝世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同时,她还要顾及爸爸的情绪,她爸爸一直身体不太好。那时候,他们家住在天平路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三楼一间十五平方米,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梁昱自己有一间七平方米多的亭子间。每天下班后,她上三楼陪爸爸吃完晚饭聊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夜风穿堂而过,冲不散亭子间里的愁苦郁闷,直到舒坦到来。他们会聊到很晚,然后,两个人蹑手蹑脚,爬着木质扶梯,到屋顶上坐一会儿。那时候徐家汇的天空,晴朗的日子里,能看到不少星星。

心·眼

装了起搏器,还能用微波炉吗?

现在植入起搏器之后,一般的家电都是可以用的,比如电磁炉、微波炉,包括手机都没有问题。不过,要尽量避开大功率电视发射天线、雷达等。植入起搏器电池的一侧肢体避免磁疗。此外,即便一切感知正常,也要定期去起搏器门诊随访测试。

送完前来吊唁的亲友,龙华殡仪馆肃穆安静。梁昱、舒坦和舒畅最后一次走到了灵柩旁。化妆师的技术相当高明,此时此刻,爸爸闭着眼睛,身边簇拥着黄色和白色的菊花,他仿佛安详地睡了,忘却了他这一生的操劳,中年丧妻的不幸,和晚年多病缠身的苦痛。

梁昱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跟爸爸面对面了,她的双眼再次模糊,她想弯腰,更近地看清爸爸的脸庞。

就在此时,身边的舒坦也慢慢蹲下去,双手扶着岳父的棺木,继而倒在了地上!

“在那个瞬间,我完全原谅他了。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爸爸的女婿,是畅畅的爸爸,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永远都是家人。”

听梁昱讲完,我能感受到,梁昱是觉得舒坦因为她爸爸过世悲恸过度而诱发副神经节瘤病情发作的。梁昱重感情,舒坦的发病从内心深处打动了她。是啊,夫妻结合一开始是爱情,历经时间的冲刷,最后沉淀的内核是亲情。怪不得这次梁昱不离不弃。他们能跨越这道艰难的门槛,真是挺好的。

我正准备看手机几点钟了,杜鹃苑的服务员朝我们走来。医院内部餐厅打烊早,结了账,我跟梁昱并排着走了出去。东院区的夜晚很漂亮,中心花园的北面小池塘有潺潺流水,随风飘扬的柳枝下面坐着四五位病人,在夜色中面孔看不太清楚,他们静静地坐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

我没几分钟就到家了,开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梁昱还是没有讲,去年年底,那张照片上,伏在舒坦肩头的姑娘,究竟是咋回事?

我打开客厅的灯,老刘和Happy去奶奶家吃饭还没到家。原本今天老刘安排了全天手术,但他中午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血库没血了,就把另外两个病人的手术临时推迟到下周,晚饭他带Happy去奶奶家吃饭。Happy上高三之后,一两个月也去不成一次奶奶家,正好今天有时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也正好有点空当时间干点活,还能跟梁昱一起聊聊。

我先洗衣服。看了看客厅的挂钟,他们父女俩也该快回家了。我得抓紧时间做家务,明天让Happy去外婆家吃饭,我跟老刘还要带两边学生聚餐呢。这就是医生的节奏,周末时间也是排得满满当当的。

打开洗衣机的时候,不知为何,我脑海里再次冒出黎春晓的话:“老丈人过世不会那么悲痛吧?”

心·眼

每年中秋节前后,我跟老刘都会组织两边的学生和团队小伙伴一起大聚餐。我在南昌路思南酒家订了一间超大包房,这样我跟老刘的学生还有学生的家属都能参加。

学生吃饭总是很积极,没到十一点半人都来了,最后到的是江永兴和他的新婚太太。

永兴搂着他新婚太太的肩膀,笑着向我介绍着:“师母,这是安妮。我来上海读研究生的时候,师父和师母照顾我很多。”

这些学生对老刘开口闭口都是“我师父”,不过见到我都还毕恭毕敬叫师母。

我仔细看了看吕安妮,没等她开口,一眼就认出了她。

带学生聚餐就是这样,一开始大家都有点小拘谨,等到上热菜的时候,气氛就开始起来了,泌尿外科的男生就是活络,他们主动跑过来给师母敬酒,然后逐一给师母团队的师兄弟姐妹敬酒,不一会儿包厢里欢声笑语不断。

我看热菜上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准备去下卫生间,然后就去前台把餐费给结了。

这家店的卫生间有点特别,入口处有一条比较长的走廊,走廊的穹顶是玻璃,特别明亮;两旁装饰着翠竹,我还特意停下脚步,捏住两片竹叶仔细看了,是真的竹子。走到底的卫生间大而安静,两边墙壁上镶满了镜子,天花板则做成了月夜星空的样式,给人的感觉十分新颖。只是从明亮的走廊陡然走入,周遭的镜子映照着暗蓝的月夜星空,直到用完马桶开始冲水,还是不太适应。

所以,当打开隔间的门,我迎面看到吕安妮的脸,差点被唬得叫了出来。

吕安妮应该看出了我的吃惊,连忙赔笑说:“师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着您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没事,安妮,我用好了,你来吧。”

吕安妮摇头道:“我不用。师母,实在不好意思,我是跟着您来的,我……我听永兴说您是中山医院的心血管专家,不知道能否请教您个问题?”

我走向盥洗台,一边洗手一边问吕安妮:“什么事情呀?”

吕安妮在我身后,因为四周都是镜子,我斜过脸来看她,旁边的镜子里,她的好几张脸庞上显露出不安和焦急:“师母,卵圆孔未闭做了封堵手术,封堵器还能取出来吗?”

我扭头问她:“为啥要取出来呢?”

“因为我外甥做了手术,现在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了。”

“哦?”我说,“这样啊……”

吕安妮着急地解释,说她姐姐家年仅十四岁的外甥因为反复头疼,带到当地医院查出了卵圆孔未闭,然后做了封堵手术,可是术后不但头疼没怎么缓解,而且还新发了头晕的情况,去医院复查,说是出现了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得给孩子装起搏器。

这下她姐姐家炸了,孩子才这么点年纪,怎么能接连给心脏做手术呢。再说孩子之前检查心脏除了卵圆孔未闭,其他都没发现过问题。结果做了手术反而惹出了新麻烦。关于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是手术造成的,当地医生也没有推诿,跟吕安妮姐姐家解释,说这个封堵手术是有并发症的,虽然概率小,但现在发生了也没办法。

听吕安妮讲到这里,我没说话。任何手术理论上都会有并发症,这句话不假。可是这个孩子的情况我无法苟同。关于卵圆孔未闭封堵手术,最近确实闹出了不少状况。心脏像个小房子,好比两套靠在一起的一室一厅,两间客厅公用的墙壁叫作“房间隔”,两间卧室公用的墙壁叫作“室间隔”。不过,房间隔跟室间隔有所不同,房间隔这堵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好比有人从房顶往下和从地面往上分别砌墙,两堵墙并非完全对拢的,稍微有点错开,他们砌墙都没有完工,各自砌到大半工程就停歇了;这两堵墙的上缘和下缘有所重合,而重合之间的缝隙,就是“卵圆孔”。

心·眼

什么是卵圆孔?

卵圆孔位于左右心房之间的房间隔右上方,是胎儿期血液循环的重要通道,呈裂隙样通道,通常出生后逐渐闭合,若未闭合即为卵圆孔未闭,其大小范围约1—19毫米,平均4.9毫米。

每个人在妈妈子宫里的时候,卵圆孔必须是开放的,帮助胎儿从与母亲连接的脐带血液中汲取氧气和营养。

人群中大约75%的人出生一年后,卵圆孔就封闭了,客厅公用的房间隔变成了一堵没有裂缝的墙;而剩下1/4的人,这个缝隙会伴随一生,因为洞洞未闭合,所以这个现象称为“卵圆孔未闭”。医学上的名词看着拗口,其实都是朴素的大白话。

以我国14亿人口推算,携带卵圆孔未闭的超过3亿人,其实没啥大不了的。只有极少部分的卵圆孔未闭,两堵墙残垣重叠之间的缝隙,有可能导致细小血栓形成,并随着血流四处播散,万一堵塞了脑部细小血管,就会形成小脑梗。这种脑梗反复发作,且经神经内科仔细排查之后也查不出病因,就会怀疑到卵圆孔未闭的身上来。如果确属这种情况,则可行“卵圆孔未闭”微创封堵术。

心·眼

什么是卵圆孔未闭?

卵圆孔未闭是心脏发育过程中卵圆孔未完全闭合的生理性残留结构,表现为左右心房之间遗留的裂隙样通道。出生后,卵圆孔通常在1岁内黏合闭拢。若未闭合,即为卵圆孔未闭。有约25%的成年人终生卵圆孔残存缝隙,其中绝大多数没有不适情况。

可是,听吕安妮的介绍,她外甥做了手术之后依然头痛,可见术前并没有找到确定的病因。而且还新出现头晕的情况,查了心电图,发现有二度二型房室传导阻滞,去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晕倒了两次,再去看病的时候已经发展为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医生建议要装起搏器!心脏手术非儿戏,才14岁的男孩就这么贸然往心脏里装封堵异物,而且还引发了新的严重问题,我不禁在心中唏嘘。

心·眼

心脏超声发泡实验阳性就是卵圆孔未闭?

不一定。心脏超声发泡实验阳性,只能证明右心和左心之间存在沟通,大概率是卵圆孔未闭,但也有可能是肺静脉瘘、肝病等所造成的。如需确诊卵圆孔未闭,要做经食管心脏超声检查。

不过,事已如此,如果我再添油加醋说“其实当时根本就不应该封堵”,非但无济于事,而且会使得病人和家属的情绪进一步恶化。

想到这里,我对吕安妮说:“封堵手术做了多久了?”

吕安妮舔了舔嘴唇:“十三天,马上就两周了。”

我洗好手:“好。这样吧,我电话下同事,问问看手术医生的意见。”

吕安妮两只手不由自主捏在一起:“太感谢了,师母,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心·眼

为什么卵圆孔未闭跟脑梗相关?

卵圆孔未闭是左右心房之间的异常通道,当右心房压力升高(如咳嗽、憋气、潜水等动作)时,静脉系统的栓子(如血栓、气泡或脂肪颗粒)可通过未闭合的卵圆孔直接进入左心系统,并随血流到达脑部血管,导致栓塞性脑梗。

我嘴上说着不客气,其实心里相当惋惜。卵圆孔封堵器好比两个正中用轴承连接在一起的飞盘,这些结构都由高科技材质做成网状交织的形态,一旦封闭卵圆孔,就嵌入到房间隔这堵墙当中,浸泡在心脏小房子里面的血液里。血液会很快在卵圆孔封堵器的网状结构中形成血块,经过两周时间,这些血块应该已经与房间隔融为一体,如果强行拖拽,可能造成房间隔这堵墙撕裂,那就麻烦了。

所以,我打算问的根本就不是做卵圆孔未闭封堵的同事,我想等下电话咨询虞新梅。新梅是起搏器专家,什么样的心脏传导阻滞都见过,什么样的起搏器也都装过。14岁的男孩,植入起搏器得反复论证,问新梅,错不了。

心·眼

卵圆孔越大,越需要做封堵手术?

不是。卵圆孔是否跟脑梗等相关,与其大小不成正比。就好比喝酒醉不醉,跟喝几杯其实无关。有些人一斤不醉,有些人一两即倒。

出了卫生间,我往竹林左边拐。

吕安妮拉住我:“师母,我们的包厢在右边。”

我解释说:“我去下前台。”

吕安妮看了看我,说:“要不,师母,我去买单吧?”

我笑了:“我跟老刘请你们吃饭,哪有你买单的道理!”

吕安妮咬了下嘴唇,说道:“师母,我们公司有业务费,我……”

“公司业务费是用来做业务的,今晚吃饭跟你们公司业务没关系哦。”我没让她说完。

刚才江永兴介绍了,吕安妮在浦东的一家机器人研发公司上班,做人力资源和商务推广,我推测他俩大概也是通过这个熟悉的吧。现在医学领域中人工智能介入越来越多,尤其是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系统,在泌尿系统手术中应用非常广泛。老刘不是说嘛,他现在90%以上的手术,小到肾脏囊肿,大到膀胱癌根治术,都能用机器人手术。他现在同时和两家位于张江的机器人手术系统研发公司共同合作,有些业务也派给了江永兴,没准就是这个促成了永兴的姻缘。

心·眼

做了房缺、室缺、动脉导管未闭、卵圆孔未闭封堵术,封堵器不想要了,还能拿出来吗?

心脏封堵器能否重新拿出体外,需结合封堵器类型、植入时间、并发症及患者需求而进行。即便是刚封堵不久,也不能完全保证能采用介入微创的方式把封堵器取出来。封堵时间长了之后,只有心外科手术才能取出。

结完账之后,我回到包厢。这里的气氛已经热腾起来了,江永兴和吕安妮被一群学弟学妹逼在墙角,非要他俩交代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尤其是林昆,一个女孩子举着大号可乐瓶冲在最前面,脸蛋绯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叫嚷着问吕安妮:“嫂子,你可得给我们传经授宝,永兴哥这么帅,你是咋给拿下的?师妹我可还单着呢!”

心·眼

看病也要货比三家?

心血管疾病疑难复杂,客观上医务人员的认知和水平也存在差距。因此,除了急症,其余择期手术均建议多咨询几位医生,经过比较之后再决定。

我挨着老刘坐下,一边摇头一边跟老刘嘀咕:“就这德行,哪个男孩敢要啊?”

老刘也笑了:“木棍再二,不是你自己招的吗?”

唉,这就没法说了。自己招的学生,含着泪也得带到他们毕业啊。

我看着他们乱成一团吵吵闹闹,心想世界还真是小。吕安妮一双眼角稍微上扬的杏眼不算特别大,但圆溜溜得特别有神,再加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让人过目难忘。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则是在她左侧下颌靠近耳垂地方有一块蚕豆大小的红色胎记,如果跟她平视,是看不出来的。但现在她被木棍堵在墙角,左右躲闪,那颗红色的胎记时隐时现,跟那天看到的一样。

如此白皙的皮肤,特征鲜明的红色胎记,应该无疑就是她了。

因为平时特别忙,根本没时间逛街,所以我大概每一两个季度抽空去徐家汇的第六百货,在一家固定的服装店铺买衣服。那家店的衣服价格实惠,裁剪相当不错,而且总有适合我的尺码,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习惯,连轮班的两位营业员也都混熟了,一见到我,就把各种款式翻出来让我试,每次都能买上好几件。

上个周三,傍晚时分,我下了班直接去了徐家汇。工作日饭点是最好的时间了,一般顾客人很少,我以前每次都独霸试衣间。但那次还有个姑娘也在试衣服,而且居然跟我一样,一口气试了十几件。我最后选了七八件,正准备跟营业员说,按照老规矩,总价再打个小折扣,忽然听到认识的营业员嗓门提高,语气相当不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试了这么多,还让我跑了两趟库房去拿你的尺寸,现在一件都不买?”

我心想试过了衣服不喜欢不买那也能理解,只听到营业员越说越生气:“什么?都没看中?你把试过的衣服标签都拍照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要上淘宝买没人拦着你,但你不能来我们这里试这么多吧?”

我站在她俩身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应该是这个姑娘来店里试了很多衣服,把中意的拍照记录回去网购。确实网购肯定比实体店便宜,但试了这么多一件都不买,人家营业员当然不乐意了。不过呢,这也没个硬性规定,所以营业员生气归生气,也不能把这个姑娘怎么着。

这个姑娘任凭营业员说她,只轻轻回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而且脸上的表情很是平淡,既没愧疚,也没不高兴。她转身进入试衣间,换上自己的衣服,径直走开了。她五官长得不难看,皮肤雪白,在左侧下颌靠近耳垂地方有一块蚕豆大小的红色胎记。

她走后,营业员还是气呼呼的,呱唧呱唧对我讲个不停,意思就是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不停有人来店里试衣之后拍照,回去上网购买,根本没办法。不过“这只女人”太可恨了,人家最多试两三件衣服,她前前后后穿了十五六件。“侬看得出来吗?又不是要出多少钞票,就是这么坏!我今朝真是触霉头!”

所以尽管是萍水相逢,但吕安妮的样貌令我过目难忘。老刘看我盯着吕安妮看得入神,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说:“永兴这样也挺好的,就是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

我心想,确实不公平。永兴找了吕安妮这样的,尽管试衣服不买不是大事,但总归让我这个当师母的心里有点不舒服。吕安妮这个名字挺洋气,能给女儿起这样名字的父母,家境应该不差吧,怎么这个女孩子这么会算计。

永兴结婚了,不晓得嘉甜知道不知道。我随即摇了摇头。这世间的人情纷杂,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再说,看永兴和这个吕安妮相互对视的眼神,应该是相爱的吧。永兴和嘉甜,只能算是在错误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最终还是擦肩而过了。

想到这里,我扯了扯老刘,走到江永兴和吕安妮的位置,我举起酒杯:“你俩结婚,正好我去北京参加学组改选,实在没法请假,师母今天补上祝贺!”碰杯之后,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只红包塞进吕安妮手里。这是我跟老刘的规矩,每个学生结婚或者生孩子,都表示一下,自己的研究生,就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

吕安妮捏着红包,白皙的面孔一下子涨红了,她连忙推辞:“不行的不行的,师父师母你们一直照顾永兴,不好意思的!”

我抓住她的手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俩好好过日子,永兴岁数也不小了,生孩子的事情别拖太晚,最好生两个!”

江永兴凑上来:“师母,现在养个小孩就是吞金兽,我俩都是外地的,能把房贷给还了就不错了,哪敢养孩子,还两个!”

老刘打断我:“程蕾蕾,你就别说了,生不生孩子是他们自己的事,你那套想法已经过时了!”

我白了老刘一眼,继续对着江永兴和吕安妮举起酒杯:“有苗不愁长,只要生出来总能带大。富有富的养法,没钱也有一般的养法。哎,安妮,你是哪里人呀?”

江永兴抢着回答我:“师母,安妮老家很远的,您可能都没听说过,是内蒙古乌海市,好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地名!”

内蒙古乌海?这个地名我知道,不就是舒坦的老家吗?

想到这里,我又多看了吕安妮几眼,瓜子脸,长头发。这时,木棍又来凑热闹了:“嫂子,你跟我永兴哥的结婚美照发群里呀,让刘老师和程老师也欣赏欣赏,我们跟着沾光!”

江永兴大概喝多了,也跟着木棍疯起来,马上包厢里手机嘀嘀声此起彼伏,群里连发了十几张照片。

因为喝了酒,老刘喊了代驾。学生们带着打包菜陆续走了,江永兴和吕安妮跟着我们走在最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我总觉得吕安妮对我有点刻意讨好。她甜甜地笑着提醒我:“师母,我外甥的事,还要麻烦您呢。”

我说:“没问题的,先把你外甥的病历发我。”

等江永兴和吕安妮在思南路上走远,人影都看不见了,代驾师傅骑着折叠自行车终于到了。上车之后,我用手肘捅了捅老刘:“他俩怎么认识的?”

“从假结婚变成真结婚。”老刘一字一顿说。我瞪了他一眼,啥乱七八糟的,看样子他也喝多了。

没成想老刘滔滔不绝说起来,原来江永兴和吕安妮真的是因为假结婚变成的真结婚。

这件事的起因,绕不开邰嘉甜。

心·眼

如果不是邰嘉甜的爸爸邰老板从中作梗,江永兴和邰嘉甜去年就该结婚了,按照他俩当时那浓情蜜意,没准今天是抱着娃娃来参加聚会呢。当时,所有人都在坐等吃他俩的喜糖,可是,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永兴失魂落魄地来到我家,他的人生轨迹被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那天傍晚,老刘挂了跟邰老板的电话,打了五六次,才接通了江永兴。

邰老板是老刘的老病人,四年前,他体检发现右侧肾脏透明细胞癌,找老刘做的手术,后续采用靶向药治疗,一直找老刘复查,老病人来得勤了,也就熟悉了。

我周二上午出心内科门诊,有一次正在出诊,老刘电话我,说他有个肾癌老病人,现在肿瘤指标和肾功能参数都挺好的,但是近期时常头晕,午后头颈部有僵直感,让我帮他加个号。

这个病人就是邰老板。他来我诊室的时候,连续测量三次血压,最高一次收缩压超过190毫米汞柱。脾气豪爽的邰老板一脸疑惑,说他从来血压都很正常,怎么这次突然升高得如此厉害?

跟我出诊的木棍手指点着他的病历说:“因为你用了索拉非尼!”

确实,邰老板是抗肿瘤药物导致的继发性高血压。

高血压是抗肿瘤靶向药物较为常见的并发症。其中,贝伐珠单抗、索拉非尼和舒尼替尼是诱发药物性高血压最多见的三种,根据统计,这些药物引发血压升高的概率大约为11%—45%,其中约1/5的病人可表现为血压明显升高。如果肿瘤患者原本就有高血压,或者既往还合并其他心血管病变譬如冠心病等,并且肿瘤来源于肾脏,则发生抗肿瘤药物相关性高血压的概率还会进一步增加。

所以,肿瘤病人采用靶向药物治疗的时候,应当有意识地监测血压、心率和心电图等,我们在临床工作中不乏见到肿瘤情况控制得挺好,却因为疏忽了高血压而造成不测的病人,最严重的甚至由于血压过高而发生脑梗死。

心·眼

抗肿瘤靶向药物会引发高血压?

抗肿瘤靶向药物(如抗血管生成类:贝伐珠单抗、舒尼替尼等)可能通过抑制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引发高血压。机制包括血管收缩、一氧化氮减少及微血管稀疏等因素,导致外周阻力增加。发生率约20%—40%,多出现在治疗早期(数周内),严重时可致心脑血管事件。因此,肿瘤患者应用靶向药期间需定期监测血压,若持续升高(≥140/90 mmHg)需用降压药,必要时调整靶向药物剂量或暂停治疗。

给邰老板调整了几次降压药之后,他的血压回落到正常范围。再次就诊的时候,邰老板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唉声叹气:“大半辈子不生病的人,怎么一生病就跟滚雪球,现在每天一把药!”

我能理解他的顾虑和愁闷。邰老板的企业在浙江桐乡,他开了一家羊绒衫厂,生产的服装远销海内外。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手上的一摊子工作,结果身体出了状况,确实焦头烂额。

看了几回病之后,邰老板跟我推心置腹,说他女儿留学回来了,在上海工作,能否给他女儿介绍个对象。他说:“我女儿有才有貌,我跟我老婆最希望她找个医生。”

心·眼

抗肿瘤药物会导致心梗吗?

有可能。某些化疗、靶向药物尽管不会直接导致冠状动脉狭窄,但有可能造成血管痉挛,如果同时合并血压升高等情况,就有可能引发急性心肌梗死。

这话呢,我们经常会听相熟的老患者讲到。不过我把团队里没成家的小伙伴和学生都盘了一遍,没啥合适的。我自己的木棍还没男朋友呢。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随口跟老刘提了下,没想到他马上接茬,说:“江永兴不还单着吗?”

我说:“对呀!怎么就忘了永兴呢!”

医生学制长,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又三年。永兴那年博士毕业开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养,都29岁了,一直没女朋友。我跟老刘一商量,觉得邰老板的女儿可以介绍下,邰老板的女儿在英国读的研究生,二人学历般配;再说,邰老板家里开羊绒衫厂,永兴是个从外地考来的小医生,以后也可以从岳父家借点力,否则上海的房价就像一座大山,攀登起来实在太辛苦了。

说干就干,老刘第二天就跟永兴讲了邰老板家姑娘的事儿,没想到永兴连连摆手,说自己家庭条件太差,姑娘家不会看得上的。我就给永兴打了个电话,这都什么时代了,不就是见个面吗,没准人家毫不在乎呢。再说,介绍了就能结婚?想多了!

永兴听我这么一说,觉得师母的话有点道理。就在那个礼拜,江永兴对接了师父介绍的姑娘,二人去新天地见了面。两天一见如故,发现彼此有讲不完的话,老刘还得意洋洋地跟我显摆,说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成功率百分之百。

老邰自己其貌不扬,生出来的女儿邰嘉甜却是眉眼端正,她长得小巧玲珑,小圆脸上两只大大的眼睛,一讲话眉眼弯弯,特别招人喜欢。虽然家里不差钱,但这姑娘特别踏实,吃穿用度都不讲究。连续两年,我跟老刘中秋节带两边学生大聚餐,江永兴都带着邰嘉甜一起来,这姑娘跟男朋友的师兄弟们打成一片,我跟老刘可为永兴开心了。

现在,考研是个热词。殊不知,招生的时候,学生紧张,老师也很紧张。毕竟,你要在这么多孩子当中挑选出最优秀的,这个孩子至少跟你三年,你要保证他/她顺利毕业,就读期间能按照学校要求完成学业,发表论文,毕业的时候找到如意的工作。除此之外,你指导他/她读书的三年,千万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们当导师的聚在一起也会吐槽,譬如张教授的学生退学了,课题没人做了;李教授的学生得了抑郁症,毕业不了了;王教授的学生在实验室人际关系极差,没人愿意合作,实验搁置了……

而江永兴,是我们每个导师都会心仪的学生。他聪明伶俐不说,最重要的是踏实肯干。为了做实验,他能连续两个月住在实验室,晚上就在会议室的沙发上凑合,做不出结果决不罢休。他骨子里有一股韧劲,老刘不管给他安排啥都绝不拖泥带水,讲好的时间节点一分钟也不会延误。

这跟永兴的家庭有关。这是个苦孩子。他老家在江苏徐州,爸爸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摊卖早点为生。他从小就勤工俭学,中学住校申请助学金,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向父母伸手要过生活费。艰辛的磨砺,反而锻炼出永兴乐观体贴的性格,他每次放假回老家,都会给师父师母带一大袋他爸妈做的馓子。今天也不例外。一大包馓子在车厢里散发着香味。他们家的炸馓子一扇一扇整整齐齐,直接拿着吃酥脆可口,掰碎了烧汤烧稀饭的时候放一些,香气扑鼻。

这么好的男孩,我跟老刘都衷心希望他能一切顺利。可是,就在我跟老刘以为永兴和邰嘉甜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切却因为一场谈话而彻底粉碎了。

事情的大致经过,是去年年底,江永兴约邰嘉甜去了她公司门口的星巴克,在那里,永兴原原本本跟嘉甜讲述了他的实际家庭情况。连我跟老刘都不知道,永兴原来不是独子,他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比他小六岁,也都成年了。但这两个弟弟都没有劳动能力,也没怎么上过学。因为这两个弟弟都有癫痫。永兴妈妈怀第二胎的时候,永兴爸爸在广州酒店打工,永兴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大暴雨的傍晚,妈妈挺着巨大的肚子去池塘打水,在泥泞的小道上摔倒了,妈妈的身下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他的爷爷奶奶那时候都没有了,原本外婆住在他们家照顾他和妈妈,但那几天正好小姨也生孩子,外婆去医院了。

他一边哭一边去找村里的邻居,大家七手八脚把妈妈送到镇医院,医生说双胞胎难产,很危险,来不及送县医院了,直接上了产钳,把两个弟弟给夹了出来。

等爸爸从外地回家,妈妈已经带着他和两个弟弟回到了家里。

妈妈把两个弟弟洗得干干净净的,并排睡在大床上,六岁的永兴趴在床边看着他俩,心里可开心了,现在他们就是三兄弟啦。爸爸妈妈也很高兴,虽然爸爸嘴上说,三个儿子还不吃垮老子,不过永兴知道他心里乐开了花。

爸爸没等妈妈满月就走了,他要去挣更多的钱。外婆也回到他们家,跟妈妈一起把两个弟弟喂得白白胖胖的。在永兴的记忆中,那是一家人最开心的日子。

直至,大弟弟第一次发病。

大弟弟两岁的时候,走路已经走得很稳了,他吃完东西,走到门口去看家里养的大白狗。白狗看到小主人,欢快地摇着尾巴奔过来,就在突然之间,全家人听到大弟弟发出一声无法想象的叫声,然后突然倒地,手脚僵直,眼睛猛烈往上翻,嘴巴里吐出很多白色的沫沫。看到小主人的抽搐,大白狗都吓得连连退后,更别说妈妈和外婆了。

这次,爸爸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因为,小弟弟紧接着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弟弟去了县医院,然后是市医院,最后去了省医院。医生说,两个弟弟都有癫痫,可能跟出生的时候用产钳有关。

听回家的爸爸妈妈讲完,外婆抱着永兴嚎啕大哭,爸爸妈妈抱着两个弟弟也哭了。不发病的两个小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用稚嫩的小手帮爸爸妈妈擦眼泪,说:“我乖乖的,妈妈不哭了,爸爸不哭了,姥不哭了……”

爸爸回家之后,就再也没走了。经过反复商量,爸爸妈妈去镇上开了个早点摊,因为爸爸这些年在广州的酒店厨房打工,他一直偷看大师父怎么做点心,所以做出来的早点口感比别的早点铺子更胜一筹,勉强能给全家人挣下生活费和两个弟弟的看病钱。

两个弟弟也渐渐长大了。他俩去上过小学,但频繁地抽搐尖叫发病,没办法继续读书。

永兴考研来到上海的时候,老外婆带着遗憾过世了。现在,爸爸妈妈岁数也渐渐上去了,不过他俩身体还可以,继续在老家开着早点铺。这些年经过多次就医,已经确定两个弟弟的癫痫是没办法治愈的,他俩就跟着爸妈一起生活,不发病的时候,也能当帮手,发病的时候,待在身边也放心一些。一家人就这么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尽管这个安排,是多么的无奈。

面对着窗外的灯红酒绿,江永兴看着眼前心爱的姑娘,把所有的都一五一十告知了。他的话感动了邰嘉甜,她说:“永兴,你怎么这么诚实。”

永兴说:“嘉甜,你没吃过苦。这些我必须告诉你。你跟着我,很可能会吃苦。我爸妈老了,两个弟弟我不能不照顾。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拼命努力,好好工作,好好挣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邰嘉甜是流着感动的泪水回家告知父母的。没想到,爸妈要求她立即跟江永兴分手。脾气急躁的邰老板还打了老刘电话,说:“刘教授,江永兴是个好医生,但是,我就一个女儿,我跟我老婆舍不得她吃苦。他要是两个弟弟条件差,我们想办法补贴一点倒不是不可以。但两个病人,这会是一辈子的拖累。我们舍不得嘉甜。刘教授,你能理解吧?”

老刘还是从邰老板嘴里才了解到江永兴的家庭情况,他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是啊,两个不时癫痫发作的弟弟,逐渐老去的开早点铺的父母,永兴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支柱,哪个女孩跟他结婚,都要一起分担这沉重无比的包袱。

挂了邰老板的电话,魂不守舍的永兴来我们家了。他头发散乱,双眼通红,却目光坚定地对我们说:“师父,师母,我彻底想明白了,我只能跟嘉甜分手。我不能拖累她。我从此不跟她见面了,也谢谢师父和师母对我的关照。”

倒是邰嘉甜那边没办法了断。她不断打永兴电话,去医院堵永兴,见不到永兴就去找老刘的其他学生,不断倾诉说她可以跟家庭断绝关系,也要跟永兴在一起。

另一边,邰老板带着老婆来了上海,非要请老刘和我吃饭,不吃就是不给面子。那顿饭真是吃得难以下咽。设身处地想吧,确实邰老板夫妇无法同意。为此,邰老板夫妻俩还四处去咨询过,他两个弟弟的癫痫,目前推测是乡镇医院用产钳造成的,但不能完全排除遗传因素,而万一是后者,那就不是照顾两个弟弟和给父母养老送终了,万一生出来的外孙也是癫痫,那岂不是灭顶之灾?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没怎么动筷子。邰老板原本喊了女儿一起出席,邰嘉甜坚决不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感叹,老天怎么对永兴这么不公。

但老天终究还是眷顾永兴的,当我们所有人为他担心又不方便直接询问的时候,坚韧的江永兴回来了。他日夜工作,白天跟着老刘上手术、管病人,晚上躲进实验室做实验,吃住都在宿舍。看他每天的话语和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末还组织师弟们一起去参加马拉松比赛。

过了半年多,永兴跟老刘商量:“师父,我想买个房子。”

老刘有点吃惊:“你哪来的钱?”

永兴有点小小得意:“我攒了四十万了,够个小房子首付了。”

原来,永兴一直记挂着以后要照顾爸妈和弟弟们,既然他现在来上海了,那以后一家人也要到上海来投奔他。一家人总得有个地方住,所以他从大学时期开始,就不断在医学论文公司兼职,一直做论文翻译、医学专业PPT制作等。这些活儿很多医学生和年轻医生都干过,有些难度比较大的项目,酬金不菲。不过是很辛苦的,因为都要利用业余时间。另外,永兴吃住都在实验室,连最基本的宿舍费都省了,把所有的收入一分一分积攒起来。

永兴的执行力就是这么强,他跟老刘说了之后,马上就去对接房产中介。

可是,房产中介告诉他,他博士毕业,尽管已经在上海落户,但是因为单身,不能买内环的房子。

这下永兴蒙了。

不过房产中介悄咪咪地告诉他,可以想办法帮他解决。就是找个女人假结婚,买好房子拿到产证就离婚,给那个女人一点费用就好。

永兴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跟一个房产中介介绍的女人结了婚,顺利买到了医院旁边一套一室一厅的老公房,也准备好了给那个女人的酬谢。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跟那个女人产生了感情,最后两人决定不离婚了,还补办了婚礼!

我听老刘说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这也太离谱了吧?!”

老刘真的喝多了,讲了这么久也累了:“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邱强他们几个八卦的。”邱强也是老刘的博士生,是江永兴的师弟。

夜晚的上海南北高架拥堵无比,有点喝醉的老刘在车辆的颠簸下打起了盹。我看着车窗外高楼鳞次栉比,繁华富贵的流光溢彩之下,隐藏着多少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吕安妮发来了她外甥的病例资料。照片上字密密麻麻,病历抬头上中文和蒙文并列,我想还是回家仔细看吧。

车流被彻底堵住了。老刘在身边响起了鼾声,我很生气,他真的要减肥了,人一胖就容易疲倦。

然后,我又想到,吕安妮是个怎样的姑娘呢?居然能让永兴把假结婚变成真结婚?我随意翻看群里他们的结婚照片,有一张黑白的忽然让我心中一动。

我给齐致格发去一条微信:“亲,去年年底舒坦的那张照片,你还能找到吗?”

齐致格回复我:“咋啦?”

我说:“没啥,我想再看看。你肯定找得到。”

过了几分钟,齐致格真的把当时那张引发轩然大波的照片转发给我了。照片的右下角是一个自媒体平台的logo。现在的一切信息,都在网络上留下了痕迹。

我对比了群里永兴结婚照片当中的那张黑白的以及齐致格刚发来的。两张照片上的女子都是侧面,都是伏在男人的肩膀上,瓜子脸,长头发。

在黑白照片上,清晰地看到吕安妮下颌上的胎记,而在去年流传甚广的那张照片上,因为拍摄的时候聚焦不够精准,而且逆光,细节不是很清晰。但放大仔细看,同样的下颌位置上,好像也有个若隐若现的小小斑片。

上一章:自序 下一章:第二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