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责编的邀请下到国外玩过几次。按照约定，只要我把旅行中的见闻写成随笔，或者以之为题材写出一部短篇小说，出版社就会帮我报销全部旅费。我这边既能免费旅游，编辑部那边又能拿到稿子，完全是种双赢的关系。

为了约稿，责编会请作家去各种地方消遣。除了组织饭局、酒局外，责编还带我去看过歌剧或歌舞伎等的演出。带作家一起吃喝玩乐时，责编自己的费用也可以由单位报销，所以他们可能也挺乐意张罗这种活动的。

我有个责编曾在一家剧团工作过。有一天，那位责编央求我道：“听说他们实在卖不动票，老师，要不您就陪我过去给他们捧个场吧。”

如此坦诚，我反倒不好意思拒绝了。

那天我们去了位于下北泽[下北泽：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规模不大但深受年轻人喜爱。街上有很多时装店、二手衣店及日用品店，还有很多优雅的咖啡厅、酒吧、老字号日式酒馆和大众食堂等老店，形成一种独特的街景氛围。此外，这里还有很多小剧场、展演空间等，被称为“戏剧之城”“音乐之城”。]的一家小剧场。演出结束后，责编上前和相熟的演员们寒暄致意，亲亲热热地聊了一会儿，然后又以想听我讲观演感想为由，邀我同去吃饭。我俩一起畅饮美酒，边喝边聊。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答应要为他们出版社写稿了。恐怕看戏只是个幌子，在散场后吃喝谈心、邀我写稿，才是这位编辑的真实意图吧。也许，像这样的“约稿秘诀”确实存在，并且还在编辑的世界中代代相传。

作家与编辑间的工作交往，分为两个部分。

在第一个部分里，编辑会带作家出去吃饭、旅行，激情四射地谈论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主题，煽动对方的创作欲望。如果作家给出了同意写稿的口头承诺，那么编辑的目的就算达成了。为了能让作家吃得开心，编辑对东京的美食可谓如数家珍。

等到稿子写好以后，二者的合作关系就来到了第二部分。编辑仔细阅读原稿，为作家提出正确的修改建议。一般而言，作家对于自己刚写出的东西，是看不出哪里好哪里不好的。这就需要擅长修改的编辑，像名医一样为作家诊断作品中的问题了。好的编辑并不会只盯着错字、漏字这种细枝末节，而会找到小说核心部分的缺陷和结构失衡之处，对原稿进行润色，使其接近完美。如果一个作家在刚出道时就能遇到这种类型的编辑，那他无疑是幸运的。

除此以外，编辑还担负着各种其他的工作，比如宣传推广等等。不过，那些工作都在出版社内部进行，作家很难看到，因此我也不太了解。一个作家在出版业界里混久了以后，难免会和某些编辑产生分歧，进而发生冲突，甚至还可能会闹翻。比如我，就曾因为自己喜欢的一部作品遭到侮辱，而主动疏远了某位编辑。有段时间，我因为跟几个编辑闹得很僵，连出版社举办的聚会都不太愿意去了。作家的人生，总是跟编辑捆绑在一起的。

“U小姐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给我打电话。我经不起她几次三番地催，终于跟她去吃了饭。但见面以后，基本上全程都是她在自说自话，完全没有和我交流。”

D老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许U小姐是担心冷场，才会那么积极找话说的。然而，她的做法似乎适得其反了。

“我一直都在听她自说自话，老实说，真是把我给累死了。可是，吃完饭以后，人家却跟我说‘老师真是善于倾听啊’。还说什么‘跟老师待在一起真舒服，感觉什么话都可以跟您说呢’。她似乎觉得，吃上一顿饭，就能加强作家与编辑间的羁绊。也许她坚信，只要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待上一段时间，关系就会自动加深。”

在餐厅里，U小姐再次谈起了自己在高中时构思过的那篇小说。在她的认知中，“D老师要写这部小说”是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每天晚上，故事的主角们都会聚在女校的教室里给那颗巨蛋加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植物开始在学校里疯长，藤蔓覆盖了校舍的墙壁和屋顶。巨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它的梦境侵蚀了现实世界，使校园呈现出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在讲述故事的设定时，U小姐的双眼一直在闪闪发光。

“故事的最后，蛋壳碎裂的声音响起，有个什么东西从蛋里钻了出来。我猜那应该是某种对应着女学生内心世界的东西吧。”

“也许它在暗喻即将进入社会的女学生。”

“是呢。在我的设定里，故事的主角们确实是群自我封闭的女孩。我希望，故事的结尾是沉睡已久的某样东西终于钻出了蛋壳，并且与原本自闭的女学生们终于决心走向世界的勇气完美呼应起来。我相信，老师肯定能把这个故事写得很动人的。”

D老师十分困惑。他劝她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写的东西，你应该自己去写。他也明确表示了自己不打算写这篇小说。可是，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管回答：“看来现在您很忙哈，没关系的，等您想写的时候再写。我会等着您的。”

自打那天以后，D老师每次上街都会碰到假装与他偶遇的U小姐。只要他有一段时间不看手机，手机屏幕上就会出现来自她的一连串未接来电。更离谱的是，有几次，她连招呼都没打就擅自预约好了餐厅，说要和他一起吃晚饭。她的行为逐渐让D老师感到害怕——就算是责编，也不能这么办事啊。

“说起来，您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写我那篇小说啊？”

他收到了来自她的邮件。

“老师，您不是也跟我说过，我的构思超级棒吗？您不是还摸着我的头说，我是个天才吗？如果您出手的话，肯定可以写出一部杰作的。我的构思加上您的创作技巧，那成果该有多美好啊。我们两个一起创作出的小说，也就相当于我和您的孩子了吧。”

当然，他从来没有摸过她的头。

为了躲她，D老师开始减少外出。点心面包也不买了，每天只啃一点儿家里囤的应急食品过活。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待着，忽然听见玄关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就响起了U小姐的声音。我瞬间毛骨悚然。‘老师，我给您带饭来啦。’她说。像她这种忽然闯到家门口的不速之客，真的会把我吓死。我没回答，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她的动静。结果她就那样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外，大概站了得有三十分钟。听见她转身离去的声音以后，保险起见，我又等了好半天，才敢过去看看门外。门口摆着她亲手做的食物——一锅奶油炖菜。但我实在没有心情吃它，就把它给扔了。”

U小姐长得非常可爱，但事到如今，D老师只要一想到她的脸，就会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我觉得自己需要搬家了。我得住到一栋安全性更高的高层公寓里去。但在搬家之前，我还有必要跟编辑部联系一下，让他们给我换个责编。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但我实在不爱主动给人打电话，所以就耽搁了下来。那天，我终于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心里祈祷着接电话的千万别是U小姐。万幸，接起电话的人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人。我向对方报上自己的名字，表示希望能跟主编聊上几句。”

D老师跟主编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恳求主编换掉U小姐。然而主编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

“主编愣住了，然后说他们编辑部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U的女人。而且，他们也从来没有更换过和我对接的责编。那个女人说自己是编辑，其实只是个完完全全的圈外人。”

接到D老师的电话后，主编和真责编立刻赶了过来。主编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责编则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女性。见到他们本人后，D老师忽然记起，自己几年前曾跟他们两个人有过一面之交。这回他可以放心，自己面前出现的这两个人肯定是真正的出版界人士了。

D老师住的地方就是那种所谓的学生公寓，因此，那两个人进屋后房间就显得有点儿挤了。虽然他们已在电话里大致聊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但D老师还是重新把此次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随后，他把U小姐送给自己的名片也拿给他们看了一下。

“她仿造了我们编辑部的名片格式。可能她是从什么地方拿到了我们的名片，然后比对着设计了这张假名片吧。不管纸质、字体还是文字大小，都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呢。这个邮箱地址也很讲究，域名跟我们出版社的域名很像，只是稍微改了一点点。”

主编一脸的赞叹佩服。

U小姐这个名字到底是真是假，现在也成了未知数。D老师试着跟他们讲了一下她的外貌，但他们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编辑部里有过这样的人。他们还把兼职员工数了一遍，结果也没找到符合描述的人。

“可能是D老师的热心读者，为了接近D老师而假扮了编辑的身份吧……”

听到戴眼镜的女编辑这么说，主编和D老师也深以为然。

他们三个人一起讨论了接下来的对策。D老师决定尽早搬家，住到一个安保措施更好的房子里去。责编表示自己也会帮他一起找房子。此外，在搬家之前的这段时间里，D老师可以先找一处周租公寓[周租公寓：一种可以拎包入住的短租公寓，租借手续较一般公寓简单。最短的租期是一天，租期为一周以上一个月以下时，性价比最高。]去避一避，租房费用全由编辑部出。有他们两个人帮忙出谋划策，D老师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他俩刚走，我就开始收拾，带上换洗衣物和写作用的笔记本电脑迅速离开了公寓。我请他俩先帮我在出版社附近租个房子，这样，万一出点儿什么事，他俩也能很快赶到我身边来帮我。我走到商业街附近的大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正要坐进去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U小姐的身影。她一见我，立刻笑容满面地挥着手臂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我拼命催司机赶紧开车。出租车开动以后，我透过车的后挡风玻璃向外望去，只见U小姐的身影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街区。”

D老师住进周租公寓后，有些适应不了新的环境，写作完全停滞不前。

“我拉黑了U小姐的电话号码，但她换了号接着给我打。我都已经拒绝得这么明显了，她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每当我不小心误接起她打来的电话时，她都会像没事人一样，用爽朗的声音对我说‘老师，您最近还好吗，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的精神状态。”

主编和责编定期会到D老师的住处拜访他。D老师从他们口中得知，U小姐好像曾试图强闯他的公寓房间。

“他们去找警察商量，警方便派人到学生公寓周边巡逻。他们去看了看房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结果发现玄关外面的门把手、钥匙孔的周围留下了被破坏的痕迹，似乎有人曾试图把工具强塞进钥匙孔里……据附近的居民说，有天深夜，一个年轻女人曾在那扇门前折腾了很久……不过，她好像最后还是没能进去。”

起初，主编和责编总是一起结伴去看D老师。但渐渐地，主编由于工作繁忙，有时候就不再来了。

责编则仍坚持每两天来看他一次。她花了很多心思，筛选出几处适合D老师的出租公寓，还亲自去现场拍照片、做调研，记录下周边的环境以及公寓到车站的距离等，然后带这些材料给D老师过目。因为D老师整天提心吊胆地躲着U小姐，根本没有心思出门，她还会从附近的便利店买些吃的带过去。

“有一天，主编拿来了一个监控摄像头，是那种无须施工、直接连上Wi-Fi就能用的类型。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情况，大家都认为在门口装上摄像头比较稳妥。不过，我们事先没有征得公寓管理公司的同意，所以装好以后让人家给说了一顿。”

他们在房门外面一个合适的地方，隐藏好了那个摄像头。D老师随时都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看到它拍下的画面。这款产品还有录像回看功能，据说有不少人拿它监控家中宠物。

“我真的很感激主编。多亏了他带来的摄像头，我后来才成功阻止了那场杀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