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的书卖得还算可以。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实感，不过，我现在确实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为生活费发愁了。以前我总会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担心自己将来会不会因为没钱而上吊自杀。现在确实没有那种感觉了。”

他和社会的关系也在这七年间发生了变化。起初他的社交圈子里只有他的责编一个人，但当他成为畅销书作家之后，想见他的编辑就逐渐多了起来。不仅如此，由于推辞不掉，他还参加过几次主编也在场的聚餐。出版社的年终聚会他倒是从没去过，所以未能结识什么作家同行，但总体而言，他现在确实不再那么害怕社交了。

他的初任责编跳槽之后，他也跟着这个责编转到新出版社去了。他作为小说家的资历越来越深，社会在他眼里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现在，对他来说，和编辑一对一地见面沟通，已经算不上是什么难事了。

“只是，出完几本小说以后，我开始渐渐对自己的作品有点儿厌倦了。有时候写着写着，我会惊觉，自己怎么又在老调重弹啊。可能我的创作风格已经开始僵化了吧。上大学那会儿，我是因为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世界，并且遭到了无情的‘毒打’，所以才会通过写作把心里的伤痛升华成文学形式的……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没有伤痛，那他也许根本写不出小说吧。可惜我的那份伤痛，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了旧伤，变成了可供怀念的回忆。所以后来再写东西，虽不再有手足无措的恐慌，但都少了些鲜活的疼痛感。提起笔来，我总是写着写着就走上了熟悉的老路。这样下去可不行了。”

我是不是有必要多跟社会接触接触，让自己的精神受到更多的刺激才行？他禁不住这样想。

“刚巧就在那个时期，有个编辑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那个编辑叫U，是位女性。她发邮件的目的是通知我，由于上一位责编调岗，接下去将由她来担任我的责编。”

D老师跟U小姐所属的出版社几乎没有往来。他既没在那家出版社出过书，也没在他们办的文艺杂志上发表过短篇小说或随笔。因此，他已记不得U小姐的上一任是个什么样的编辑了。

作家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责编这个岗位的流动性远比你想象的要大。我经常听人说，自己还一次都没见过某位责编呢，人家就转岗或跳槽了，以后要换另一个人当自己的责编。特别是像D老师这种永远只跟一个编辑合作的作家，遇到这种情形就更多了。他除了固定合作的责编外，不管谁来约稿都会一口回绝。因此，对方渐渐也就不再跟他联络，成了一个空有责编名号却几乎跟他毫无交往的陌生人。

“U小姐的那封邮件，就是责编换人的时候照例要发的交接通知。我只简单回了一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也没再多说别的了。”

D老师很快就把她给忘到了脑后。

D老师租住的房间位于那栋廉价公寓的二层转角处。廉价公寓附近有一座小公园，公园里有几条石板路，他经常在那边散步沉思。吃的东西基本都是从便利店买的，虽然偶尔也会自己做饭，但他好像并不怎么擅长烹饪。

“那一带住着很多大学生，所以饭馆其实不少。但我非常害怕到陌生餐厅用餐，所以没怎么到店里去过。我不是很会跟服务员说话，因为经常一连几天不开口，叫服务员的时候，我老是控制不好音量大小。”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和书店，除此以外，也会光顾商业街里的旧书店。

一天，D老师买了本写真集，想着写作的时候也许可以拿来当参考资料。那本集子里收录了很多昭和初期老东京的黑白照片。由于没带包，他就双手抱着影集回家。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个点心面包，出来以后就沿着石板路接着往回走。正在这时，有人从他身后叫住了他。

“那个，难道，您就是小说家D老师吗？”

回过头，他看到一位穿着西服套装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白白的皮肤、小小的脸，十分可爱。D老师心生戒备，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假装没听到：自己的照片应该从没出现在任何媒体上啊，她为什么会认出自己呢？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位女子已经凑了过来。

“您果然是D老师，不会错的！我是U，前几天我给您发过一封工作交接的邮件。”

“哦哦，就是你啊。”

“前辈告诉过我，老师您就住在这一带。之前给您发快递的时候，地址填的也是这边。其实我自己也住这附近，所以心里一直盼着哪天会在路上跟您偶遇。我听前辈跟我描述过D老师的容貌以及给人的感觉——和您太像了！然后我才叫住了您。”

“容貌？感觉？”

她的意思是，仅凭传闻中的只言片语就认出并叫住了自己？D老师一时之间感到难以置信。而她已经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这个人啊，直觉可准了呢。我一见到您就觉得，这个人肯定就是D老师。”

就像少女遇见命中注定的人时那样，她的眼睛闪闪发光。U小姐是个充溢着鲜活生命力，并向外散发阳光气息的女孩。她的笑容太过明媚，晃得D老师有点儿睁不开眼了。

“老师，您这会儿有空吗？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喝个咖啡？我们一起去喝个咖啡吧！”

她的声音愉快又活泼。D老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他那阵子正好在想，为了防止创作风格日益僵化，得从外部多接受点儿新鲜刺激才行，这个机会正好了。

“也好，走吧。”

“太好啦！”

商业街里有家复古风格的咖啡厅。进去之后，他们找了个窗边的位置，面对面地坐下了。D老师曾从外面经过这家店，但这还是第一次进来。他点了杯黑咖啡，U小姐点了杯冰拿铁。等待咖啡的间隙，U小姐向D老师递上了名片。名片上写着出版社和编辑部的名字，还写着U小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等。

“今后将由我来担任您的责编。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U小姐先介绍了自己的过往经历，比如自己为什么会到出版社工作、为什么会被分配到现在这个编辑部，以及自己此前都读过哪些书、被哪些作家感动过。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反复读过最多遍的就是您的书了。那会儿我总是因为人际关系而烦恼，您的书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当我得知自己要当您的责编时，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好想回到过去，把这件事告诉大学时的自己啊。”

她谈了谈近来出版业界的现状，然后又聊起了编辑部的前辈，以及她自己最近读到的书。U小姐的表情生动丰富，叫他目不暇接。

他俩就这样闲聊了大约两个小时。结账时，她拿着付款单去了前台。她说她可以用公司的钱报销。

他们一起走回相遇时的那条石板路，然后相互道别。

“老师，下次再在这边见到您的话，我还是会叫住您的哟。我总觉得，今天我能发现老师，肯定是因为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真希望有一天可以拜读老师您的原稿。”

说完，她笑着走开了。

“U小姐属于那种非常固执的人。她认定，自己连我的照片都没见过，仅凭直觉试着叫了一声就叫对了人，一定是因为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怀疑，她之所以能猜中我的身份，靠的还是下意识的观察。”

工作日，大白天，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性，在街上溜溜达达，怀里抱着一本以昭和初期的东京为题材的写真集。

D老师的小说常以昭和初期的东京为舞台。如果U小姐以前经常读他的书，应当不难猜出，这本写真集很有可能是写小说用的资料。

而且，编辑部的前辈很有可能跟U小姐描述过D老师的如下特征：“那个人好像整天都在吃点心面包。”

那天，D老师的一只手里正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而点心面包的包装肯定能从半透明的塑料袋里显露出来。

“其实就是那些信息为U小姐指明了答案，使她认出了我。但她可能从中解读出了什么命中注定的含义吧。”

他是在三天之后再次见到U小姐的。

那天，他出门去图书馆还书，而后信步走进公园，坐在长凳上默默推敲小说的构思。忽然，有个人朝他走了过来还向他搭话。来人正是U小姐。

“她微笑着说‘又遇见您了呢’，然后就坐到了我的旁边，很自然地聊了起来。孩子们在不远处的小游乐场里玩耍，妈妈们在边上看着他们。”

在周围人的眼里，也许他俩很像一对情侣。因为U小姐总是温柔地看着他，而且在聊天的过程中，她的手还会经常碰到他的肩膀或手臂。

“她在开怀大笑时，有时会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为了支撑自己的身体，她会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所以，我就把身体往长凳边上挪了挪，跟她空出了一段距离。她的表情仿佛忽然凝固了一秒——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U小姐长得非常可爱。我猜，她的笑容和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肯定让很多男人误会过吧。”

那天，在闲谈之后，U小姐还聊起了工作。

“您有什么想写的小说题材吗？”

“啊，那倒……也没有呢。”

“我有一个点子，想请老师您写写看。”

她的点子是一部以昭和初期的女子学校为舞台的幻想小说：女学生们捡回了一枚巨蛋，在教室里一起给它加温。然而，就在她们孵蛋的过程中，女校里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神奇现象……U小姐在讲述的过程中，夹杂了很多巧妙的细节，这让D老师有些惊讶。细问之下他才得知，这个故事是她自己高中时就想要写的一部小说的内容。

“我一直想找个时间把它写下来，但拖着拖着，我都长大了这个故事却还没能写出来。那枚蛋里，到底会孵出什么来呢？是梦想和希望吗？还是残酷的未来呢？直到现在，这个故事的雏形也还躺在我的心里，等待着被孵化。如果最终能由老师执笔把它写成小说的话，我连做梦都会笑醒的。”

不知不觉间，嬉戏玩闹的小孩都已不见，公园里只剩下了并排坐在长凳上的D老师和U小姐。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粉紫色，U小姐那双热情洋溢的眼睛给D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在天黑之前道了别。

他第三次遇见U小姐，是在深夜的零点。那天，他结束写作后，脚步虚浮地走出家门，想去买些吃的。正当他沿着大学边上的林荫道朝便利店的光亮走过去时，忽然看到暗夜中缓慢浮现出了U小姐微笑着的脸。

“老师，真巧啊！我一直在想您！”

她就像看到恋人一样向他跑来。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D老师觉得十分可疑。他有种感觉——她也许已经在那儿守了很久，只为等到自己经过。可是，她好歹也是个社会人啊，除了自己以外，肯定也有其他作家需要负责，怎么可能在那里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想到这里，他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老师，您不会是来买晚饭的吧？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啊？来我家吃吧！我正准备回去吃晚饭呢。”

“这都几点了，你才下班吗？”

“我们出版社啊，就是个黑心企业！不过工作本身还是很有意义的，因为我可以接触到自己敬仰的作家。好啦，我家在那边，老师，咱们一起走吧！”

U小姐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前拽。她的胸部正好压在了他的胳膊上。D老师迟疑着没有迈步，反而解开了她的手臂。

“嗯……还是算了吧。我想回家洗洗睡了。”

“请您不要这么说呀，我还想跟您好好聊聊我的小说呢。我前阵子回了趟老家，把自己高中时代写的笔记都带了回来，我想让您过去看看。当时我可真是写了不少构思笔记啊——大概写满了十个笔记本呢。”

“你在说什么？”

“您忘了吗？我在说您和我的小说呀。您之前不是说过，要帮我把我构思的小说写出来嘛。”

他蒙了，自己应该没答应过她啊。可是，U小姐用她清澈的双眼投来纯真的目光，无声地暗示“自己的诚实”。也许，她已按照自己希望的样子，对现实进行了某种扭曲。也许，在她心里，他确实是答应过会给她写的。

“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想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今天累了，想先回家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改天我们到餐厅里去吃饭吧。您的联系方式，就是写在邮件里的那个电话号码对吧？等我订好位子就给您电话！一言为定哟！”

U小姐在路灯下，紧紧握住了D老师的双手。好一会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它们，沿着黑漆漆的路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