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她哥哥来看她了。他收到了诺拉发给他的语音信息，在凌晨零点零七分的时候他回了一条短信：“你还好吗，小妹？”之后医院联系上他，他立马跳上第一列离开伦敦的火车，前往贝德福德。在圣潘可拉斯车站等车的时候，他还为她买了最新一期的《国家地理》。

他把那本杂志放在诺拉的病床边：“你以前挺喜欢这本杂志的。”

“我现在还喜欢。”

能见到哥哥真好。他那粗粗的眉毛和透着几分勉强的微笑并没有变。他走进病房时低着头，姿态略显笨拙。诺拉之前曾在两种人生中见到自己的哥哥。和那时候相比，现在他的头发显得更长。

“很抱歉最近没和你联系，”他说，“事实并不像莱文说的那样。我不再想迷宫乐队的事了。这段时间我过得不如意。妈妈去世之后，我碰到了一个人，之后我和他分手了，弄得一团糟。我不想和你谈起这件事，事实上，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这件事。我只想喝酒，而且我喝得太多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过我已经开始寻求帮助解决这个问题了。这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喝过一杯酒。现在我还去健身房运动，一切也恢复正常了。我还参加了交叉训练健身课。”

“哦，乔，真是不幸。听说你跟人分手我很难过，我为你的所有遭遇感到难过。”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小妹，”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变调，“我知道此前我没有珍惜你。在成长过程中，我从来都不是最优秀的那个。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问题。我得照爸爸说的做，我不得不隐瞒自己的性向。我知道你过得不如意，可我也一样。你什么事都做得很好，读书、游泳、音乐……我比不过你。而且你也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他认为男子汉就应该是那样的，而我还不得不拼尽全力，迎合他的假想。”他叹口气：“这真是太奇怪了，同一件事在我们各自的记忆中居然是不同的。不过不管怎样，别离开我，好不好？退出乐队是一回事，而离开这个世界……我可真是受不了。”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她说。

“我向你保证，我哪儿也不去。”

她想起之前在摇滚明星人生中，她在圣保罗听说自己的哥哥因吸毒过量而离世时心中涌起的哀痛。她让乔抱抱她。乔小心翼翼地照她说的做了。她感受到哥哥身上散发出充满生机的暖意。

“你当时想跳到河里救我，谢谢你。”她说。

“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打算救我，可你的确想要救我，只是当时他们把你拉回来了。谢谢你。”

乔恍然大悟，总算明白她在说什么。可同时他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当时诺拉朝彼岸游去，她又怎么知道此岸上发生的事？“啊，小妹，我爱你。那时候我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傻瓜啊。”

乔离开了一个小时。他向诺拉的房东讨来钥匙，为她取来衣物和手机。

她拿起手机，看到伊芷回了一条信息：抱歉，昨晚到今早我都没有回复。我想和你正正经经地聊一聊，从头聊到尾，聊他个天翻地覆！你怎么样了？我想你。还有，六月份我就回英国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想你，朋友。我还有一大堆座头鲸的照片要发给你。伊芷。

诺拉很高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她回复了一条信息。她心想：有意思，有时候生活一直都躲在拐角处等着你，等你转过弯，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都焕然一新。

她浏览国际极地考察站的脸书主页，看到一张照片。她认出了照片上的女人，那正是曾经和她同住一个船舱的英格莉德，她正和野外科考小队的队长彼得一起，用一个细长的钻探测量仪测量海冰的厚度。主页上还有一个文章链接，文章的标题是“国际极地考察站的研究证实最近十年是北极地区有记录以来气温最高的十年”。诺拉分享了链接，还留下一条评论：“加油！”她决定等挣到钱之后，她要给这个考察站捐款。

医生认为诺拉可以回家了。她哥哥在优步（Uber）上叫了一辆车。在他们离开医院停车场的时候，诺拉看到艾许开车来到医院。今天他肯定是上晚班。在这种人生中，艾许开了一辆不同的车。诺拉朝他微笑，可他并没有看到她。她希望艾许幸福，她希望今天当班的时候只有一台简单的胆囊手术在等着他。或许周日的时候她要去看看贝德福德半程马拉松，看看艾许跑步。或许她可以邀请艾许喝杯咖啡。

或许……

她和哥哥坐在车子的后座上。哥哥告诉诺拉，自己正在找一份适合自由职业者的工作。

“我打算做个音效技师，”他说，“只是模模糊糊有这种想法。”

听到这话诺拉很开心。“哦，我觉得你应该做个音效技师，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工作的。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好吧。”

“我的意思是……这工作或许不如国际摇滚巨星那样风光，不过可能……更安全，也可能更幸福。”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乔并不相信她的话。不过他还是面露微笑，自顾自地点点头：“说实在的，哈默史密斯有家录音棚正在招音效技师。那地方距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只要五分钟就能到达。我甚至可以走路去。”

“哈默史密斯？哈，没错，就是那里。”

“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听起来很顺耳——哈默史密斯，音效技师，光听听这两个词就觉得你一定会幸福的。”

乔哈哈大笑：“好吧，诺拉，好吧。我有没有和你说起那间健身房？正好就在我的住处隔壁。”

“哦，太棒了！有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啊？”

“说实话，还真有。他叫作埃文，是一个医生。他也去上交叉训练健身课。”

“埃文！对啦！”

“什么？”

“你应该和他约会。”

乔笑了起来。他以为诺拉在拿他打趣：“我还拿不准他是不是同性恋呢。”

“他就是！他绝对是个同性恋，他绝对喜欢你。埃文·朗格福德大夫。约他出来吧，你信我好了！那将会是你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她哥哥哈哈大笑。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到班克罗夫特大道33A号门前。诺拉身上没带钱，也没带钱包，于是乔付了车钱。

班纳吉先生正坐在窗前看书。

诺拉从车里出来，站在街上。她看到哥哥一脸惊诧地盯着手机。

“怎么了，乔？”

乔几乎说不出话来：“真的是朗格福德……”

“什么？”

“他真的是埃文·朗格福德大夫，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姓什么，可当真是他。”

诺拉耸耸肩：“这就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心电感应。加他好友吧，关注他吧，不然直接给他发邮件，尽你所能去联系他。当然了，不要未经他同意给他发裸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真的。”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

诺拉挽住哥哥的手，她知道眼下她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你只管听我的好了，乔。”这时候她想起午夜图书馆的艾尔姆太太曾说过一句带点“反哲学”意味的话，于是把这句话照搬过来：“你无须理解人生，你只需活在当下。”

她哥哥朝班克罗夫特大道33A号的大门走去。诺拉环顾四周，看看那一栋栋连排房屋，看看立于苍穹之下的树木和路灯。她为自己身处其间而感叹不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仿佛是头一次见到眼前的景色。或许在这些房屋里也有另一个“潜入者”，正在体验第三种、第十七种甚至是最后一种人生。或许她可以发现这样的人。

她看向31号。

当班纳吉先生透过窗户，看到诺拉安然无恙，他的脸上渐渐散发出光芒。他面露微笑，嘴唇动了几下。诺拉看得出他说了一句“谢谢你”，仿佛看到诺拉还活着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诺拉打算明天拿点钱去园艺中心，给班纳吉先生买一株鲜花，装点他的花圃。就买毛地黄吧，她觉得班纳吉先生会喜欢毛地黄的。

“不要谢我，”她朝班纳吉先生叫道，给他抛个友好的飞吻，“应该我谢谢你，班纳吉先生！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他的眼眸饱含慈爱和关切。而诺拉想起了关爱别人和被别人关爱的滋味。她跟着哥哥，朝公寓走去，准备进行清理打扫。在进门前，她还不忘看一眼班纳吉先生花园里那一簇簇鸢尾花。之前她无法领略这种花的美，可现在那鸢尾花却让她心醉神迷。她从未见过如此细腻艳丽的紫色。这些花朵展现的并不仅仅是娇艳的颜色，而是一种语言，一阕华美乐章中的音符，就如同肖邦的音乐一样铿锵有力。这些花朵无声地揭示了生活中那令人赞叹不已的奇美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