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个……过程。”诺拉对艾尔姆太太说。她加重语气：“我想要停下来！”

“请保持安静。”艾尔姆太太说。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马，正聚精会神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这里可是图书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这不是理由。不管怎样，这里还是图书馆。如果你走进一间教堂，你会自然而然地保持安静。这是因为你身处教堂之中，而不是因为那里还有其他人。而图书馆也是一样。”

“好吧，”诺拉压低嗓音，“我不喜欢这样，我想停下来。我不想做这个图书馆的读者了，我要交还借书证。”

“你本身就是借书证。”

诺拉重提自己的要求：“我想要停下来。”

“不，你不想。”

“我就想。”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呢？”

“因为我别无选择。”

“老实告诉你吧，诺拉，如果你真心不想留在这里，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呢？”

“因为太痛苦了。”

“为什么痛苦？”

“因为感觉太真实了。在某种人生中，我的哥哥死了。”

图书管理员又板起一张脸：“那么如果在属于你哥哥的某种人生中，你死了。你觉得他会难过吗？”

“我不能确定。最近一段时间他不想和我有什么联系。他过着自己的生活，还为自己的人生不够圆满而责怪我。”

“所以这一切都跟你哥哥有关？”

“不只是我哥哥，一切都是这样的。感觉只要我活下去，就会让其他人伤心难过。”

“这是因为人生就是如此。”

“那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平心而论，那是因为死亡也会让人伤心难过。好了，接下来你想选择哪种人生？”

“我不想选了。”

“什么？”

“我不想挑选书本了，我不想挑选人生了。”

艾尔姆太太的脸色变得煞白。很多年前，当她从电话中得知诺拉父亲的死讯，她就是这个样子的。

诺拉感觉脚下一阵晃动。地震了！只不过这次地震比较弱。她和艾尔姆太太扶着书架，书本纷纷掉落在地上。头顶的灯不停闪烁，最后完全熄灭了。棋盘和桌子翻倒在地。

“哦，不，”艾尔姆太太说，“又来了。”

“怎么回事？”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整个图书馆因你而存在，你就是图书馆的能量之源。一旦能量之源受到严重干扰，整个图书馆都岌岌可危。你就是关键，诺拉。你在最糟糕的时机选择放弃。你不能放弃，诺拉。你还能奉献更多，还有更多的机会。这里还有这么多个不同版本的你存在。想想你面对北极熊时是什么样的感觉，想想你当时多么想活下来。”

北极熊。

北极熊。

“即使是糟糕的体验也自有其意义，你明白吗？”

她明白了。她一生中的大多数遗憾都无足轻重。

“明白了。”

地震停止了。

书本散落一地。

头顶的灯亮了，不过还是闪个不停。

“对不起。”诺拉伸出手，想要收拾地上的书，把它们放回书架上。

“不要碰！”艾尔姆太太厉声呵斥，“不要碰那些书，放下！”

“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你可以过来帮帮我，那样更安全。”

她帮艾尔姆太太收拾散落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摆成黑白双方一步未走的样子，把桌子也搬回原处。

“那地上的书呢？不管它们吗？”

“你干吗关心这个？我以为你想让这一切完全消失。”

或许艾尔姆太太只是错综复杂的量子宇宙中某种经过简化的运作机制，可是当她坐在半空的书架之间，坐在收拾好的棋盘旁边，她看上去满脸哀伤，与真人无异。

“我不是有意凶你的。”艾尔姆太太终于挤出了一句。

“没什么。”

“我想起当我们在学校图书馆下棋的时候，你总是早早就丢掉了最有用的棋子，”她说，“你走了几步之后就失去了‘后’或‘车’。当你只剩下‘兵’和一两个‘马’的时候，你表现得好像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你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艾尔姆太太看到自己的套头衫上有一根线头，她把线头塞进袖子里，想想之后又把线头揪出来。

“如果你想赢得一盘棋，”瞧艾尔姆太太的模样，好像诺拉现在除了下棋就没什么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你必须意识到这一点：只要还没被将死，棋局就没有结束。哪怕你只剩下一个‘兵’和‘王’，而对方的棋子一个不少，棋局依然没有结束。如果你是一个‘兵’——或许我们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兵’，你必须记住‘兵’是最具魔力的棋子。它看起来微不足道，平平无奇，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兵’不仅仅是一个‘兵’，它还可以变成‘后’。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前进的道路，一格一格地往前挪移。等你到达棋盘的另一边，你就能解锁一切力量。”

诺拉看看周围的书：“你的意思是我手里的棋子就只剩下‘兵’了？”

“我的意思是某些看似平凡的东西最终会让你赢得胜利。你必须不停向前，就像那天在河里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她那时候是多少岁来着？应该是十七岁吧，那时她已经不再参加游泳比赛了。那是一段阴沉压抑的时光：爸爸总是对她发脾气，而妈妈正处于抑郁症发作期间，几乎不说话。有一次，正在读艺术学院的哥哥回来过周末，还把莱文也带来了。他带着自己的朋友在美丽的贝德福德走马观花，然后还一时兴起，搞了个“河畔派对”。派对上有音乐和啤酒。参加派对的女孩子因乔对她们不感兴趣而颇为失落。诺拉也参加了派对。在派对上她喝多了，和莱文聊起游泳的事。

“你能游过这条河吗？”他问她。

“当然。”

“不，你游不过去。”有人插了一句。

她一时间头脑发昏，试图证明他们说得不对。此时她哥哥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当他意识到诺拉要做什么时，已经太晚了。她已经开始游泳渡河了。

当她回想起往事，书架通道尽头的走廊开始发生变化。石砌地面化为一条滚滚流淌的河。周围的书架依然纹丝不动，可是她脚下的地板砖却化为青草地，而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天空。然而和以往不同，她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进入某一版本的人生中。艾尔姆太太和书本都还在。现在诺拉正处于图书馆和回忆的交界处。

她看向那条化为河流的走廊，看到河里的某个人，那是以前的自己正身处河中，而夏日傍晚的最后一缕余晖正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