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贝利。

就是大明星莱恩·贝利，就是她幻想中的莱恩·贝利。在诺拉的幻想中，她和莱恩谈论柏拉图和海德格尔，一团团水蒸气从他那极具西好莱坞特色的热水浴缸中冒出来，横亘在两人之间。

“诺拉，你在吗？你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呃……我……还行……只是……我只是……在车上……在巡回演出……的途中……呃……我没事，嗨。”

“猜猜我在哪儿？”

诺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回答“在热水浴缸里”吧？这也太失礼了。“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她说。

莱恩晃晃手机，让她看到一栋别墅的全景。那是一栋宏伟豪华的别墅，别墅里摆着亮闪闪的家具，地上铺着赤色的地砖，还摆着一张挂着蚊帐的四柱双人床。

“我现在在墨西哥的纳亚里特。”他故意模仿西班牙口音，说出“墨西哥”这几个字。和电影里的莱恩·贝利相比，真人的模样和声音都略有不同。他看起来更臃肿，说起话来更含混，或许还多了几分醉意。“正在拍外景。他们要我拍《最后机会酒吧》第二部。”

“《最后机会酒吧》第二部？我好想看第一部。”

他哈哈大笑，仿佛诺拉刚说了一个超级搞笑的笑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幽默感，诺诺。”

诺诺？

“我现在在蓬塔米塔酒店，”他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们在那里度过的那个周末吗？他们把我安排在同一栋别墅里。你记得吗？因为对你难以忘怀，我还要了玛格丽特酒，现在正喝着呢。你现在在哪儿？”

“巴西，我们刚刚在圣保罗开了一场演唱会。”

“哇，我们在同一片大洲上啊！这很棒，太棒了。”

“的确不错。”她说。

“你怎么说起话来一本正经的？”

诺拉意识到车上有一半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她讲电话。莱文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盯着她。

“我只是……你也知道……我在车上，有其他人在。”

“有人啊。”他叹口气。听他说话的语气，仿佛那几个字是骂人的粗话。“总是有人在，”他接着说道，“这就是他妈的问题。嘿，我想说，最近我想了很多，就是你的那番话，在吉米·法伦[吉米·法伦（1974— ）：美国主持人，脱口秀演员，主持《吉米·法伦深夜秀》等。]的节目上说的……”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在路上狂奔的野兽，诺拉抓也抓不住。不过她尽量不动声色地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也知道啦，就是你说我们的关系是自然结束的，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还得为这事谢谢你。我知道自己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我明白得很。不过我也在努力，我现在见的这个心理咨询师真的很棒。”

“那真是……很好。”

“我想念你，诺拉。我们在一起很愉快，不过人生除了让人神魂颠倒的性爱，还有别的东西。”

“没错，”诺拉试图控制自己那信马由缰的想象力，“就是这样。”

“我们相处的那段时光实在是太美妙了，不过你结束了这段关系，你做得对。你做出了遵循宇宙秩序的正确抉择。这不是相互排斥，而是重新定位。说实话，关于宇宙我思考了很多。现在我正在与宇宙互相调和。宇宙告诉我，我应该重新振作。这就是所谓的平衡，伙计。如果我们用力过猛，我们的人生也会反过来让我们感到紧张难受。就像达尔文第三运动定律说的那样，作用力引发反作用力。你得舍弃一些东西。你看清了这一点，而我们现在不过是在宇宙中漂浮的微粒，或许某一天会在马尔蒙特酒店重新结合……”

诺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应该是牛顿吧。”她说。

“什么？”

“牛顿第三运动定律。”

莱恩微微仰头，如同一条迷惑不解的狗：“你说什么？”

“别管那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叹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得喝完这杯玛格丽特酒，明天一大早我还有健身课。你看，只是玛格丽特酒，没加龙舌兰酒。我得保持纯粹的状态。我换了一个新的健身教练，他是专攻徒手格斗术的。那家伙可严格了。”

“好吧。”

“还有，诺诺……”

“怎么了？”

“之前你给我取了一个特别的爱称，你能不能再叫一次？”

“呃……”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当然，当然。”诺拉绞尽脑汁，想弄清那个“爱称”到底是什么——莱莱？黑麦面包[莱恩的英文为Ryan，与英语中的“黑麦”（Rye）一词相似。]？柏拉图？

“哦，我做不到。”

“因为有人在吗？”

她故意环顾四周：“说得对，这里还有其他人。你也知道，我们分手后继续各自的人生，如果再那么叫你……好像有点不大合适。”

他的脸上露出哀伤的微笑：“好吧。我要去看洛杉矶最后一场演唱会，就是在斯台普斯中心举行的那一场。我要坐在前排。你可别拦着我，好吗？”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们永远是朋友。”

诺拉感觉到这通电话对话已经接近尾声，这时一个问题突然冒出来。

“你当真喜欢哲学吗？”

他打了个嗝。奇怪的是，当诺拉意识到莱恩·贝利也是一个凡人，他那具凡人的躯体也会产生气体，让他打嗝，她居然觉得很震惊。

“你说什么？”他问道。

“就是哲学呀。几年前，你在电视剧《雅典人》中扮演柏拉图。在一次访谈中，你说你读了很多哲学著作。”

“我阅读人生，而人生就是哲学。”

诺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打心底里为这个诺拉感到骄傲——想想看，她居然甩了一个一流电影明星！

“我记得那时你说你正在读马丁·海德格尔[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德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之一。]的书。”

“谁？马丁·还打嗝？哦，那大概是糊弄媒体的胡话罢了。你也知道，在那种时候，你就得东拉西扯。”

“当然，当然。”

“再见了，朋友。”

“再见了，莱恩。”

他挂断了电话。乔安娜微笑着看她，什么也没说。

乔安娜总是一副喜欢说教的模样，但是却让人颇为安心。她认为这个诺拉喜欢乔安娜。这时她记起自己还要代表乐队接受一个播客访谈，可她连乐队里一半人的名字都叫不出，也不知道这个乐队最新出的专辑叫什么名字。事实上，她说不出这个乐队任何一张专辑的名字。

大巴在一家酒店门前停下。这家宏伟的酒店位于城郊。酒店门前停放着豪车，车窗黑乎乎的，彩色小灯包裹着一棵棵棕榈树。

整栋酒店看起来就像是外星世界的一栋建筑。

“以前这里是宫殿，”乔安娜告诉她，“是一个顶级巴西建筑设计师设计的。我一下子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她查了一下，片刻之后继续说道：“他叫作奥斯卡·尼迈耶，是现代派风格的设计师。不过这栋酒店大楼比他以往的作品更豪华。这可是全巴西最好的酒店……”

这时诺拉看到一群人伸长手臂，手里拿着手机，就如同捧着碗乞讨的乞丐。他们正要拍下诺拉到达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