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电子琴旁，在琴凳上坐下，把麦克风拉近。

“谢谢你们，圣保罗的歌迷们，”她说，“我们爱你们！”

台下的巴西观众欢声雷动。

这大概就是力量。名声的力量。以前她在社交媒体上也见过一些网红，那些人随随便便发一个字都能得到上百万的赞和分享。当你爬上名声的巅峰，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众人眼中的英雄、天才，甚至是神。然而名声又是变幻莫测的，正所谓登高必跌重，你也很容易从巅峰摔下来，成为众人眼中的魔鬼、恶徒，或者是蠢蛋。

她的心怦怦狂跳，感觉自己即将走上一条钢丝。

现在她能看清一些观众的脸了。观众席上坐着成千上万人，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看上去渺小而诡异，穿着衣物的躯体几乎隐藏不见。现在她面对的是两万个游离于躯体之外的脑袋。

她嘴巴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心想这个样子怎么能唱歌呢？她记起当她为丹恩唱歌的时候，他故意装出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观众席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是时候了。

“好了，”她说，“接下来的歌或许你们已经听过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这些人之所以掏钱买票参加演唱会，就是为了来现场听听他们早就听过的歌。

“这首歌对我和我哥哥来说意义重大。”

全场沸腾了。观众们尖叫、大喊、鼓掌、齐声高歌。他们的反应极其热烈。在那一刻，诺拉觉得自己已经化身为众星拱月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只不过是一个吓破胆的克利奥帕特拉。

她调整自己的手指，准备弹奏降E大调。这时手臂上的某样东西让她分了神，她注意到自己光洁得有些诡异的前臂上，斜斜地文了一行漂亮的花体字：所有美好之物皆是狂野而自由的。那是亨利·戴维·梭罗的名言。她闭上双眼，打算在这首歌结束之前都不睁眼。

肖邦喜欢在黑暗中演奏。现在诺拉总算明白其中原因了。这么做的确更加容易。

她在心里琢磨：狂野，自由。

当她开口唱歌时，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她所感受到的生命力甚至胜过作为奥运金牌得主游泳时的体验。

她纳闷自己此前为什么害怕当众唱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唱完之后，乐队还没下台之前，莱文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喊：“靠，这实在太特别了，伙计！”

“哦，是吧。”她说。

“现在让我们用《咆哮》嗨翻全场吧！”

她摇摇头，急忙抢在所有人前面对着麦克风大喊道：“感谢大家光临！希望你们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回家路上小心！”

“回家路上小心？”莱文说。此时他们正坐在大巴上，即将返回酒店。莱文看起来很不高兴。眼前的莱文比诺拉记忆中的莱文还要讨厌。

“有什么不对吗？”诺拉大声问道。

“和你往常的做派不一样。”

“是吗？”

“和芝加哥那次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这么说？我在芝加哥怎么了？”

莱文大笑：“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诺拉看看自己的手机——在这种人生里，她使用的是最新型号的手机。

她收到伊芷发来的一条信息。

那信息和她在“酒吧人生”中收到的差不多。那算不上信息，只是一张鲸鱼的照片。事实上，这张照片和她此前看到的那张稍有不同。有意思。在这种人生中，她和伊芷还是朋友。可是在她的本源人生中，她和伊芷却疏远了——为什么会这样？无论如何，至少她很肯定在眼前这种人生中，她并没有嫁给丹恩。她看看自己的手，看到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感到如释重负。

诺拉在心里揣摩：或许伊芷是在她和迷宫乐队走红之后才决定前往澳大利亚的，如此一来她决定留下来就说得过去了。又或者是伊芷喜欢有一个明星朋友。

在那张鲸鱼照片下方，伊芷还写了一行字。

所有美好之物皆是狂野而自由的。

伊芷肯定知道她手臂上的文身。

她的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

“希望巴西站一切顺利，我相信你肯定能让全场嗨翻！谢谢你为我弄到布里斯班站的票！谢你一千遍一万遍！用我们黄金海岸居民的话说：我简直兴奋到爆了！”

信息里还有不少表情符号——鲸鱼，红心，感谢的手势，还有麦克风和几个音符。

诺拉登录照片墙。她发现在这种人生中，有1130万用户关注了她。

她盯着手机，只觉又惊又喜：哇，老天爷！她看起来还真酷！她的黑发有几绺被挑染成白色，脸上化着吸血鬼式的妆容，嘴唇红得好像在滴血。她看上去一脸倦容，不过这或许只是长途旅行造成的。那是一种迷人的慵懒，让她看起来就像怪诞少女歌手比莉的酷阿姨。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虽然不太像她社交账号上那些过度风格化、滤镜满满的杂志硬照，但她看起来的确很酷，比她想象中酷多了。和“澳大利亚人生”一样，在这种人生里，诺拉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自己写的诗，只不过现在她每首诗能得到大约五十万个赞。其中一首诗的标题也是《火》，不过和之前她看到的那首不同：

她体内藏着火焰，

她不知道那火焰是为了让她感到温暖，

还是要吞噬她。

之后她意识到，

火焰就是火焰，没有任何目的。

只要她能掌控火焰，

主控权便在她的手中。

有个女人坐在她身边。她并不是乐队的一员，不过看得出她的地位举足轻重。她大概五十岁左右。她可能是经纪人，或者唱片公司的员工。她看起来颇有几分虎妈的气势，不过她和诺拉说话时却面带微笑。

“真是奇思妙想啊，”她说，“就是西蒙和加芬克尔那首歌。你即将风靡整个南美洲。”

“酷。”

“已经通过你的社交账号发出去了。”

听那女人的口气，好像那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诺拉只得应道：“哦，好啊，没问题。”

“今晚回到酒店还要和媒体打打交道，然后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出发……我们先飞到里约热内卢，在酒店举行一场八小时的媒体见面会。”

“里约热内卢？”

“这周的行程表你收到了，对吧？”

“呃……大概吧，你能不能再说一下？”

那女人和颜悦色地叹口气，仿佛对于诺拉不记得行程安排一事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当然，”她说，“明天去里约热内卢，在那里停留两个晚上。在巴西的最后一晚将在阿雷格里港度过。下一站是智利的圣地亚哥，接着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再下来是利马——这也是南美之行的最后一站。下一周将进行亚洲之旅——日本，中国香港，菲律宾，中国台湾。”

“秘鲁？我们在秘鲁也很有名吗？”

“诺拉，你以前去过秘鲁，还记得吗？就是去年的事。总共有一万五千人去到演唱会现场，他们为你疯狂。这回还是在老地方，就在跑马场。”

“跑马场……当然，我记得。那天晚上真棒，真的……很棒。”

她心想身处这种人生之中，就如同身处一个巨大的跑马场。只不过她说不准自己到底是骑手还是赛马。

莱文拍拍那个女人的肩膀：“乔安娜，明天的播客访谈是什么时候？”

“哦，老天！不是明天，改成今晚了。时间安排有变。抱歉，差点忘了说。不过他们只想采访诺拉，你们其他人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早点休息。”

莱文沮丧地耸耸肩：“当然。”

乔安娜叹口气：“你总是这样，别把气撒在我身上啊，我就是个传话的。”

诺拉纳闷哥哥到底跑哪儿去了。不过乔安娜和莱文之间的紧张气氛让她觉得现在问一个她本该知道答案的问题的确是不合时宜。于是，她只好看向车窗外。现在大巴正沿着四车道的高速公路行驶。小轿车、货车和摩托车的车身隐入黑暗之中，车尾灯不停闪烁，如同一对对直勾勾的红眼睛。点缀着墨黑乌云的幽暗夜空如同一块潮湿的幕布，衬出远处的摩天大楼，大楼上还镶嵌着几方小小的灯光。高速公路两旁和路中间的隔离带上立着一排排树木，如同团团暗影。

如果明天晚上她还留在这种人生里，她就要在一场演唱会上从头唱到尾，唱演唱会上该唱的歌曲。可是大多数的歌她根本不会唱。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很快学会这些歌。

她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来电显示“莱恩”。

乔安娜看到了来电显示。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最好接一下。”

诺拉照她的话做了，不过她实在不知道这个“莱恩”到底是什么人。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图像太过模糊，她无法辨认。

然后他出现了。那张脸诺拉见过，在电影和想象中见过很多次。

“嗨，宝贝。我打这电话只是为了和老朋友打声招呼。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她也认出了那个声音。

美国口音，洪亮而富有魅力，一个电影明星的声音。

她听到乔安娜和大巴车上的其他人说：“她正在和莱恩·贝利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