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以及量子力学的波函数

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雨果见到的并不是图书馆。

在公共厨房里,雨果倚在一个储存咖啡的廉价柜子上。“我见到的是一家音像店,和里昂城郊的卢米埃尔音像店一模一样。我在里昂长大,以前常去那家店。里昂人把卢米埃尔兄弟[卢米埃尔兄弟:路易斯·卢米埃尔(1864—1948)和奥古斯特·卢米埃尔(1862—1954),法国发明家,发明了一种早期的电影摄影机和放映机。]视为英雄,很多店铺和地名以他们的名字命名。要知道,卢米埃尔就是在里昂发明了电影。这些都是题外话了。我想说的是我选择的每一种人生都是那家音像店的一盒老式录像带。我在店里播放那盒带子,录像开始播放的那一刻我就消失了。”

诺拉忍不住想笑。

“有什么好笑的?”雨果颇为不快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好笑,竟然是一家音像店。”

“哦,音像店怎么了?见到图书馆就很合理吗?”

“相比之下更合理。我是说现在至少还有人看书,可是谁还会看老式录像带啊?”

“有意思,我真没想到在生死之间的这一区域还存在鄙视链。你真是个文化人。”

“抱歉,雨果。好啦,现在我想问一个认真的问题:有人在那家音像店里吗?有没有人帮你挑选人生?”

他点点头:“当然,那是我的菲利普叔叔。他几年前已经去世了,而且他从来没在音像店工作过。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诺拉告诉他艾尔姆太太的事。

“学校里的图书管理员?”雨果嘲讽道,“这也很滑稽啊。”

诺拉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鬼魂?或者是指引仙灵?守护天使?他们到底是谁?”

站在科研机构的大楼里说这些,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他们是……”雨果抬起手比画了一下,仿佛想从空气中抓取最合适的词语,“……一种阐释。”

“阐释?”

“我遇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雨果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一直在生死间游移,已经很久了。我遇见过几个‘旅行者’——这是我对他们……哦,不对,是我们……的称呼。我们就是旅行者。在我们的本源人生中,我们躺在某个地方,毫无知觉,徘徊在生死之间。然后我们去到另一个地方,具体什么地方因人而异,或是图书馆,或是音像店,或是画廊,或是赌场,或是餐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诺拉耸耸肩,开始思索。她听到中央暖气发出的嗡鸣声。“你的意思是这不过是瞎扯淡?所有这些都不是真的?”她说。

“不是,因为每个旅行者的经历都有相同之处。比如,肯定会有一个类似向导的人出现,而且一直都是那一个人。向导通常是在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帮助过旅行者的人,那个场景对旅行者来说也具有重要的情感意义,还会发生一场关于本源人生和分支人生的谈话。”

诺拉回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艾尔姆太太是怎么陪伴她、安慰她的。或许那就是诺拉在人生中感受到的最大善意吧。

“而且那里还有无穷无尽的选择,”雨果继续说道,“那些选择化身为无穷无尽的录像带、书本、画作、餐品……现在我在这种人生里是一个科学家,可是之前我已经体验过很多种科学家的人生。在我的本源人生里,我拿到了生物学的学位。在一种人生里,我是一个化学家,还获得了诺贝尔奖;在另一种人生里,我是一个海洋生物学家,为保护大堡礁努力着。不过我的物理向来不是很好,开始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直至我在某种人生中遇见一位女士,一位和我们拥有相同经历的女士。那位女士在自己的本源人生中是一位量子物理学家,她是蒙彼利埃大学的多米尼克·比塞特教授。她向我解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量子物理对多重世界的阐释,因此这也意味着……”

这时一个男人走进厨房冲洗咖啡杯。那人一脸和善,皮肤粉扑扑的,蓄着金棕色的络腮胡。洗完咖啡杯后,他朝两人微笑。

“明天见。”他说。他说起话来带着柔和的美国口音,又或是加拿大口音。之后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开了。

“明天见。”诺拉也回了一句。

“再见。”雨果对那人说。之后,他又重拾刚才的话题,压低声音道:“诺拉,比塞特教授说宇宙波函数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

雨果竖起一根手指,阻止诺拉开口,态度令人恼怒。诺拉恨不得揪住那根指头,把它折断。雨果继续说道:“埃尔温·薛定谔……”[埃尔温·薛定谔(1887—1961):奥地利物理学家,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

“‘薛定谔的猫’[薛定谔的猫:著名物理学家薛定谔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将一只猫关在装有少量镭和氰化物的密闭容器里。如果镭发生衰变,会触发机关打碎装有氰化物的瓶子。因为镭的衰变存在概率,如果镭发生了衰变触发机关,猫就会死;如果镭没有发生衰变,猫就可以存活。根据量子力学理论,具有放射性的镭处于衰变和没有衰变两种状态的叠加,而猫也理应处于活猫和死猫的叠加状态。]的那个薛定谔?”

“没错,就是那个家伙。他说在量子物理学的世界,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存在,也就是所谓的量子叠加。箱子里的猫可以同时处于‘活着’和‘死去’两种状态。你当然可以打开箱子,看看猫到底是死是活。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打开箱子之前,生与死两种状态同时叠加在猫的身上。如此看来,每个宇宙都叠加在其他宇宙之上,就如同上百万张描图纸,在同一个框架下各有细微的差别。量子物理学这样阐释‘多重世界’,他们认为,世上存在无数个发散的平行宇宙。在你人生中的每一刻,只要你做出一个决定,你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宇宙。过去人们普遍认为,尽管这些平行世界存在于同一空间,它们之间的距离或许只有几毫米,可是它们之间没有联系,人们也无法在两个世界中穿梭。”

“那我们呢?我们可以在世界之间穿梭啊。”

“没错。现在我在这里,可我也明白我并不在这里。我正躺在巴黎的一家医院里,因罹患动脉瘤而昏迷不醒;我正在美国的亚利桑那州跳伞,正在印度南部旅行,正在里昂品尝美酒,正躺在一条游艇上,漂浮在蓝色海岸附近的海面上。”

“我早就知道了。”

“当真?”

现在诺拉觉得雨果长得挺帅。

“你看起来更适合在戛纳的克鲁瓦塞特大道漫步,而不适合在北冰洋探险。”

他张开右手,整只手如同一个海星:“五天!我在这种人生里已经待了五天了!这是我创下的停留时间最长纪录。或许这是适合我的人生……”

“有意思,那你即将拥有一个天寒地冻的人生了。”

“哈,谁说得准呢?或许你也是……我是说,如果那只北极熊都没能把你吓回那个图书馆,估计也没什么东西能赶走你了。”他往水壶里灌满水,准备烧水。“科学告诉我们在生与死之间有一个被称为‘灰色区域’的神秘地带,”他说,“在那个地方,我们可以摆脱‘非生即死’的状态。换言之,我们处于生死叠加的状态。在生死之间,有时……我是说有时候,我们会变成‘薛定谔的猫’。我们不仅同时处于生和死两种状态,还处于量子层面上各种可能存在的状态,只要不与宇宙波函数相悖即可。这些可能性包括你我在凌晨一点,在朗伊尔的一个公共厨房里聊天……”

诺拉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她想起了伏尔泰,这只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下死去,但同时又躺在路边死去。

“可有时候,猫死了就是死了。”她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的猫死了,我尝试另一种人生,可它还是死了。”

“真遗憾。我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是一条拉布拉多犬。重点是,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人。我已经体验了许多种人生,我遇见好几个同类。有时候只要你把真相大声说出来,就会发现和你一样的人。”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想想看,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你刚才说我们是什么来着?”

“旅行者?”

“没错,就是旅行者。”

“好吧,类似的事当然也有可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不过我觉得我们这类人很少。我遇见过十几个旅行者,我注意到他们的年龄和我们相当,大多是三十几、四十几或五十几岁……哦,对了,有一个是二十九岁。所有这些人都怀有强烈的愿望,希望能做出不同的人生抉择,他们心中都充满遗憾。有的人认为或许死去更好,但同时他们也希望能做一个全然不同的自己,体会一种不同的人生。”

“那是‘薛定谔式的人生’,在你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既死又活。”

“没错!或许就是遗憾引发了我们大脑的……怎么说来着?神经化学反应,对生与死的渴望混杂在一起,使我们游离于生死之间。”

开水壶发出呜呜声,壶里的水开始冒泡,就如同诺拉翻涌的思绪。

“那为什么我们在那个地方……图书馆或别的什么地方……见到的一直都是一个人?”

雨果耸耸肩:“如果我有宗教信仰的话,或许我会说那是上帝。因为上帝是普通人无法看到或者理解的存在,所以他化身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对我们友善的人。假如我不是信徒……事实上我的确不是,我认为人类的大脑无法理解开放量子系统中波函数的复杂性,因此将其转化或演绎为一种我们可以理解的形象,或是图书馆里的管理员,或是音像店里的好叔叔,诸如此类。”

诺拉也曾经读过关于平行宇宙的书,对格式塔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又称完形心理学,西方心理学学派之一,主张研究直接经验和行为。]也稍有了解。她知道人脑会对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进行简化。例如,当人看到一个由纷繁枝叶组成的个体,他会把那个体定义为“树”。所谓人生就是不断用可以理解的叙事来简化这个世界的过程。

她知道人类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简化的。人类看到的是三维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简化。人类本质上就是一种眼界狭隘、喜欢简而概之的生物。对他们来说,生活就像坐在自动驾驶的车上,尽管车辆正在沿着弯曲的街道行驶,他们却认为是在走直线。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人类容易迷路。

“也正因为如此,人类是看不到秒针‘嘀’和‘㗳’之间那一下的。”诺拉说。

“什么?”

她看到雨果戴着的是指针式手表。“不信你试试,”她说,“试试看你能不能在秒针嘀㗳嘀㗳走的时候看到‘嘀’和‘㗳’之间那一下。对于大脑无法处理的事实,人类是看不到的。”

雨果看着自己的手表,点点头。

“那么说来,”诺拉说,“存在于这些平行宇宙之间的并不是图书馆。我之所以会看到图书馆,是因为那是一种更易于理解的演绎形式。图书馆只是我的假想,我看到的是经过简化的真理。而那个图书管理员只是某种精神世界的隐喻,整个图书馆都是某种隐喻。”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雨果说。

诺拉叹口气:“在上一种人生中,我还和已经去世的爸爸说话了。”

雨果打开一罐咖啡,往两个杯子里舀了两勺。

“而且在上一种人生中,我不喝咖啡,而是喝薄荷茶。”诺拉说。

“听起来好惨。”

“还好啦。”

“还有一点也很奇特,”雨果说,“别看我们现在好好地站在这说话,其实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时都可能消失。”

“你亲眼见过吗?”诺拉接过雨果递给她的杯子。

“见过好几次,挺诡异的。不过没有人会发觉。旅行者离开后,原来那人只会觉得最近几天的记忆有点模糊,你可能会惊讶于人的脑补能力。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马上回到那个图书馆,而我依然站在这个厨房里和你聊天,你可能会说‘我刚才走神了,我们说到哪儿了?’或者诸如此类的话。这时我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我会说我们刚才在聊冰川,而你就会用关于冰川的知识来轰炸我。之后你的大脑会自动填补空白,编造出一个故事来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没错,可是北极熊呢?还有今晚的大餐呢?我——我是说另一个我——会不会记得今晚吃了些什么?”

“不好说,不过我见过那种情况。大脑自动填补空白的能力真的很神奇,而且遗忘也自有好处。”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昨天的我。”

两人目光相接。雨果拥有迷人的双眸,刹那之间,诺拉觉得自己已经被吸入他的眼球中,就像地球捕捉到一颗卫星。

“漂亮,聪慧,精致,有魅力,就和现在差不多。”

诺拉笑了:“拜托,不要这么法国好吗?”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有过多少种人生?”终于诺拉开口道,“你尝试了多少种人生?”

“很多,我尝试了将近三百种人生。”

“三百种?”

“我成为各种不同的人,在地球每一片大陆上都留下了足迹。然而我还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不管怎么说,我只能随缘了,就这样得过且过吧。没有哪一种人生是我真心愿意一直过下去的。我的好奇心过于强烈,我总是希望能尝试另一种人生。你不用做出这种表情,这可不是什么坏事。能在各种人生之间跳来跳去,我还挺开心的。”

“可是万一有一天,那家音像店消失了呢?”诺拉想起艾尔姆太太气急败坏地坐在电脑前,图书馆里的灯不停闪烁。“如果在你找到愿意安顿下来的人生之前,你永远消失了呢?”

他耸耸肩:“那我就会死去,那也意味着在我的本源人生里,我已经死了。我喜欢做一个旅行者,我喜欢瑕疵,我喜欢将死亡作为一个选项,我喜欢漂泊不定。”

“我觉得我的情况不同。我觉得死亡离我更近。如果我不快点找到一种可以安顿下来的人生,我觉得我就会永远消失了。”

她向雨果解释上次她回到图书馆时遇到的问题。

“这样啊,这或许很糟糕,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意识到有无数种可能性了吗?我的意思是平行宇宙不仅仅是几个宇宙,也不是几十个宇宙,甚至不是几百万、几十亿或上千亿个宇宙,而是无穷多个宇宙。即使是有你存在的宇宙都有无穷多个。你可以在任意一个世界中做你自己,尽管那个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小之又小。想象力的边界是唯一的边界。在消除遗憾的时候,你应该多点创意。我十几岁时曾经想过成为一名航天工程师,成为一名宇航员,我后悔自己没有实现当时的愿望。后来我弥补了自己的遗憾,在某种人生里成为一名宇航员。我从没有到过太空,不过我在那段人生中成为一个到过太空的人,就那么一会儿。你要记住,你获得的机会世间罕有。我们可以弥补我们犯下的任何过错,体验任何我们想体验的人生。你要敢于梦想,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因为在某种人生里,你就是那样的人。”

诺拉啜饮咖啡:“我明白。”

“如果你一直在找人生的意义,你永远不会生活。”他故作睿智地说。

“这是加缪说的。”

“被你发现了。”

雨果正盯着她。诺拉不再介意雨果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不过这时她倒是想起了自己的事。“我是学哲学的。”她避开他的目光,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他凑了过来。雨果身上有一种既迷人又烦人的特质。他流露出一种有违道德的孤傲,看得人既想打他一巴掌,又想亲吻他,只看当时的情势如何。

“在某种人生中,我们俩相识多年,最后结为夫妇……”他说。

“而在大多数人生中,我根本不认识你。”诺拉反驳道。她直视雨果的眼睛。

“那太糟了。”

“我倒不觉得。”

“真的?”

“真的。”诺拉微笑道。

“我们很特别,诺拉。我们是天选之子,没人能理解我们。”

“没人能理解任何人,我们不是天选之子。”

“我留在这种人生的唯一理由,就是你……”

她凑上去,亲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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