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消失的“退休生活”

无退休社会  作者:日本《朝日新闻》采访组

悄然逼近的不安

退休生活从我们的人生中消失,活到老干到老取而代之成为常态……这样的时代正在向我们逼近。

只靠养老金和努力攒下的积蓄,退休后会不会不够用?对晚年的担忧已悄然来到我们身边。看来我们即将迎来晚年还要继续工作的“无退休社会”。

走访奋战在工作岗位的老年人之前,先来思考笼罩着这个国家的双重压抑——个人和社会所面临的绝境。

一位经历过“家里蹲”的30多岁女士在接受采访时说:

“想到自己几十年后的老年生活就很害怕。恐怕最后只能死在街头……”

一项针对没有正式工作的35~44岁单身女性进行的调查甚至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光靠养老金连养老院都住不起。我大概会一个人死在家里吧。”

“希望国家开设专为老人提供安乐死服务的机构。”

越来越多的人不敢去想自己的晚年生活。“二战”后,日本平均寿命逐年攀升,成为世界第一的长寿国家。百岁以上老人的人数不断增加,2020年突破八万人。“长寿”一直是人类追求的梦想,而在人类史上第一个实现“长寿”的国家,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对晚年生活感到不安。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实啊。

生活困窘的人们

我们处在一个关注“长寿风险”,谈及晚年会想到“安乐死”的时代。这个时代诞生的背景是从21世纪初开始蚕食日本社会的贫富分化。

在日本昭和时代,人们坚信“全民皆中产”终会实现,即使每年收入涨幅有限,也对未来充满希望。如今这样的时代早已远去。20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后,经济陷入长期萧条,家庭收入遭受重创。

日本厚生劳动省开展的国民生活基础调查显示,家庭年收入中位数(将家庭年收入由高到低排列时处于最中间位置家庭的收入)从泡沫经济末期的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持续下降或持平,到2018年降至437万日元。2019年,金融厅金融审议会报告中提出的“养老金缺口2000万日元问题”[日本金融厅发布的报告《老龄社会下的资产形成与管理》推算,日本老龄无业夫妻平均每月收入低于支出约5万日元,若该情况持续30年,则将面临约2000万日元的生活资金缺口。]之所以引发舆论热议,或许就是因为它用数字直观地呈现出了人们对经济的担忧。

贫困人口也在增加。日本的相对贫困率(低于全国国民可支配收入中位数50%的人口比重)在七国集团(G7)中高居第二,不得不说日本已沦为“格差社会”(贫富分化社会)。

除了收入下降,还有许多因素导致越来越多的人生活陷入困境。

最具代表性的是在就业冰河期步入社会的冰河期世代,又称“迷失的一代”(Lost Generation)。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21世纪前5年,企业因业绩不佳大幅缩减应届生招聘规模,同时政府放宽限制,允许多个行业雇佣劳务派遣工。迷失的一代恰巧在这时毕业找工作,他们当中很多人以非正式员工身份入职,直到中年依然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和社会地位。

中老年“家里蹲”以及老年父母与同住子女的危机,即“7040现象”“8050现象”[指七八十岁的老年父母照顾四五十岁中年子女的现象。子女大多年轻时遭遇就业难、校园霸凌等并因此排斥社会,长年蜗居在父母家中,靠啃老维持生活。]也与这代人的不走运密切相关。就业不稳定问题蔓延至其他世代。2019年非正式员工占总就业人口的38.2%,较上年增长0.4个百分点,创历史新高。

与此同时,家庭形态也开始出现变化。从家庭类型来看,“单身户”比例在2015年增至约35%,超过“夫妻二人家庭”和“夫妻与子女家庭”,成为多数派。再看50岁未婚人口比例,即终身未婚率,男性约每四人中有一人、女性每七人中有一人终身未婚,且这一数字预计未来将继续升高。

女性平均寿命高于男性,将来成为老年单身户的可能性更高,贫困风险更大。国际医疗福祉大学教授稻垣诚一推算,未婚及离异单身老年女性的贫困率会持续上升,二十年后约四成人符合最低生活保障的申请条件,四十年后这一规模将超过半数。第3章中将会对上述内容详述。本章开头几位女士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些数字中得到了印证。

国家也很压抑

在这个国家,感到压抑的不仅是个人。日本社会发展也面临着巨大困难。

日本人口将在未来几十年间持续减少。这一趋势已由人口推算证实。和其他研究社会经济的学科相比,人口学推算的未来人口趋势具有很高的精确度。而且在人口惯性的作用下,即便日本今后采取的人口增加政策收效显著,出生率激增,人口下降趋势仍会持续半个世纪。而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预测,如果不采取任何有效措施,日本人口将会飞速减少,峰值时一年减少100万人,相当于每年失去一个和仙台同等规模的城市。

1.2亿余人规模的生产、消费和财政将在几十年内迅速萎缩。日本能否经得起这样的变革?人们的收入少了,消费少了,税收少了。劳动力短缺愈发严峻,供需双向缩水使经济萎靡不振,国家整体实力日渐衰退。

在人口减少的同时,老年人口比重持续增长,就业人口规模逐渐缩小,进一步加剧问题的严重性。这就是后文将讲述的“人口负债”。上述研究所推算,老龄化比例将在2040年达到35%,2060年达到40%,一场史无前例的人口大变局即将席卷日本。

2017年,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将人口减少和少子老龄化称为“国难”。现在看来这样讲毫不夸张。

无退休社会

日本人口变化的历史趋势

数据来源: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内阁统计局、总务省统计局等机构资料

有史以来最大的转折点

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前副所长、明治大学特任教授金子隆一把日本面临的这场危机形容为“有史以来最大的转折点”。日本人口在2008年达到峰值后开始回落,今后下降速度将逐渐加快,最终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国家的人口在“二战”后高速成长期的1967年突破一亿,预计在2050年之后又将跌破一亿。金子教授指出,“虽然人口规模都是一亿,但结构上有天壤之别。”

“在2050年的人口金字塔中,团块次代[指1971~1974年日本第二次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人。]的老年人口比例会非常突出。人口结构仅用八十年左右就出现如此大的变化,这在世界历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金子教授认为问题出在“人口抚养比”。该系数表示15~64岁的抚养人口与被抚养的少儿及老年人口(0~14岁,65岁以上)的比值,反映了一名劳动力除自己之外还要抚养几个人。在“二战”后的一段时间内,人口抚养比维持在40%左右,也就是说五个人抚养两个人即可。抚养负担减少而产生的剩余价值成为此后经济发展的投资,这种现象在人口学上被称为“人口红利”。

“但千万不要以为这么划算的时代会一直持续下去。据推算,人口抚养比将在2065年上升至94.5%,相当于一个劳动力就需要抚养一个儿童或老年。这种负担称为‘人口负债’。日本的社会体系是根据人口红利带动经济与人口增长的上升期建立的,不符合下降期的需求。一场根本性的改革势在必行。”

当需要就业人口抚养的老年和少儿人口逼近日本总人口的一半时,现行社会保障制度能否正常运行都将是未知数。人们的“养老焦虑”和国家上调老年人医疗费自负比例[2022年10月1日起,日本将75岁以上且有一定收入的老年人的医疗费自负比例从10%上调至20%。]归根结底都源于人口危机。今后日本注定要为疏于治理人口问题而造成的后果“埋单”。

“2040年问题”的“定时炸弹”

日本何时将迎来人口负债最严重的时期?现在学者和政府最担忧的是“2040年问题”。2040年前后,团块次代这一庞大的人口群体步入老年,老龄人口数量将创新高。如前文所述,这代人被称作“迷失的一代”,经济基础薄弱,单身率高。到那时,日本社会将面临存亡危机。

这好比一个“定时炸弹”。不论哪个政党执政,谁当首相,时间一到自然会“爆炸”。导火索长度仅仅二十年,一场“无声的灾难”将在不远的将来冲击日本,无论个人还是国家都将受其影响。日本究竟能否找到化险为夷的良方?

“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老年人身上。”金子教授分析道。

“和过去的65岁相比,如今的65岁人群健康水平显著提高。如果用平均剩余寿命来定义,那么到2064年,80岁以上才算老年人。这样计算,人口抚养比就会降到40%左右,和处于人口增长期的昭和时代差不多。”

有一个人物充分展现了昭和时代与令和时代老年人的不同,他就是“波平先生”——昭和时代的国民漫画《海螺小姐》[日本漫画家长谷川町子发表的四格漫画,主要讲述发生在女主角河豚田海螺身边的生活趣事。]中一家子的顶梁柱矶野波平。

昭和与令和,两个时代的“波平先生”

波平先生有点谢顶,喜欢摆弄盆栽,在家时总穿一身和服。他虽然还去公司上班,但已是一副退休老年人的风貌。二儿子鲣男和三女儿裙带菜还在上小学,大女儿海螺已经成家,还给他生了个外孙鳕夫。用现代城市人的眼光来看,波平的年龄应该在65~70岁左右,而故事中的波平才54岁。该四格漫画于20世纪50年代正式开始在《朝日新闻》上连载,当时企业的退休年龄普遍是55岁,波平的设定正是一个临近退休的人物。

那个时期的日本与现代相比,人生长度有很大不同。当时平均寿命是60多岁,就算退休后马上开始领养老金,多数人领十年左右就走到了人生终点。这种情况下,生活资金不会见底,养老金也不会增加财政压力。这便是昭和时代的“老年人”。

如今,男女平均寿命均已突破80岁。55岁不过是人生中段,即便65岁退休,还剩下将近二十年。如果用金子教授的算法,以剩余寿命为标准,不要说60岁,把70岁老人纳入就业人口也不为过。令和时代的波平想早早退休可没那么容易。

日本老年医学会调查发现,现代老年人身心机能开始老化的时期较过去推迟了五到十年,甚至还出现身心机能年轻化的现象。不仅如此,现在的老年人除了健康寿命提高,受教育程度和工作能力也有所提升。人工智能等信息技术也可以用来弥补年龄上的短板。可以说在当今社会,年龄已不再是衡量“是否该退居幕后”的标准,老年人也可以继续发光发热。

“一亿总活跃”的心声

日本政府也开始采取措施,试图把更多的老年人留在工作岗位上。安倍政府打出的口号“一亿总活跃”仍记忆犹新。在2019年10月4日的临时国会施政演讲中,时任首相安倍晋三表示:“(老年人的)丰富经验和智慧是日本社会的巨大财富。国家将为有工作意愿的老年人提供能够工作到70岁的就业机会。”

次年4月,政府如约通过《新版老年人就业稳定法》等相关法规,将“为员工提供能够工作到70岁的就业机会”规定为企业的努力义务[在日本法律中,“努力义务”与属于强制性规定的“义务”不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不伴随处罚。《新版老年人就业稳定法》规定退休年龄下限为60岁,为60~65岁员工提供就业机会为义务,为65~70岁员工提供就业机会为努力义务。]。原版法规规定企业有义务通过取消退休制、上调退休年龄、返聘续聘等形式为员工创造能够工作到65岁的就业环境。新版将该年限延长到70岁,并在原有的三种形式的基础上,增加了到其他公司再就业、签订业务委托协议、支持创业、支持参与社会贡献项目四个选项。同时政府计划在未来将努力义务调整为义务,其目的显然是为了增加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险的参保人数。

鉴于就业人口逐渐减少,促进老年人再就业的重要性不可否认。但另一方面,政府的方针令人担忧。因为目前政策重点放在了竭力控制老年人口增长所导致的公共支出增加上。新冠疫情期间,政府呼吁民众“有困难就申请”,却一直以来极力削减国民陷入贫困后的最后一道防线——最低生活保障。人步入老年后,对疾病的抵抗力和基础体能下降,容易突发健康问题。出现问题时如果没有切实保障稳定生活的安全网,老年人将无法安心工作。

是反乌托邦,还是人生的丰收期

菅义伟接替安倍出任首相后,提出打造“自助、共助、公助”社会的目标。这个目标看似合乎情理,但关键要看三者之间的比例。

“首先靠自己的力量,其次是地区之间、亲人之间互帮互助。在此基础上,政府通过安全网保障人民生活。”菅义伟这样解释。把这一方针直接运用到无退休社会恐怕会很不人性化。65岁以上老人的身心健康状况参差不齐,有的活力十足,工作不输年轻人,有的则需要全方位照料。如果让所有人都先自助,那些因病或衰老不能工作的人,以及干再多也挣不够生活费的人将会走投无路。

再者如前文所述,即将步入老年的一代人中,很多人在就业冰河期走上社会,现在仍被迫从事非正式工作或廉价劳动。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还要自行承受时代的不公,遭受“不劳动者不得食”强迫性观念的煎熬,这样一个不宽容的社会未来是黑暗的,是反乌托邦。

“预计2040年死亡人数将达到168万人,刷新非战争死亡人数的历史纪录。这168万个灵魂最终将以什么样的状态踏上旅途,这将象征日本的百年命运。”将在第1章里出场的中央大学教授宫本太郎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这样说。这是对我们如何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考验。

昭和时代的日本社会,所有人同乘一班单向列车前进,到了一定年纪同时下车。而今后,千篇一律的老年生活将不复存在。按时退休,领着养老金享受不用工作的漫长晚年,这样的“波平先生”无疑会成为少数派。过去那些关于老年生活的常识将不再适用。

“无退休社会”即将到来,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重新设计自己的后半生。65岁以后的人生是在“责任自负”的诅咒中度过的黑暗的未来,还是变成充实多彩的人生收获期?本书将讲述人们对后半生的想法、抉择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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