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四海  作者:王安忆

核桃一岁半的时候,新别墅交付了。围绕她的闲话,早平息下来。坊间自有一种吸纳异质的能力,尤其小孩子最没成见。外边人看着稀罕,叫一声“小外国人”,四周的小朋友就一迭声喊起来:中国人,中国人!但搬家已成定势。不只为核桃,张建设的拆船公司也在芜湖市里租下几层写字楼,供企划、法务、销售几个部门办公。小妹搬过去,小弟留在三河不动。园生还有半年高中,不愿意中途转学,也不动。

修国妹到乡下动员爹妈搬进城,生活便利,又好照顾小的。前一条理由不被认可,后一条很有说服力,就依了。修国妹想把小院退给村委,书记大伯说不容易得来,手续都全了,不定哪天用得上。就暂且就托大伯看管,收下一季瓜菜,满满塞了两辆车,一并开进城里老别墅。原先的帮佣打发了,老人家不惯差使人,样样都要自己来,这一桩,就依了他们。隔日,修国妹便和小妹核桃去到芜湖的新别墅。

搬迁的日子里,张跃进转业回来。军队到地方,按规定降半级,在行署教育部门任科长。走的时候一个人,回来一家三口,媳妇是部队驻地的居民,原籍湖南,父母是当年农垦的场工。自己读了师范,子弟小学做老师,如今转到地市中学。

修国妹以为两口子中至少有一个会在自家的企业里谋个要职,有些担心小叔小婶生隙。

张建设沉吟道:美国洛杉矶是高速公路上的城市,以车代步,有不成文的规矩,一家人不乘一辆车!

你的意思是?修国妹问。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就是这个意思。

修国妹释然了些,又好笑道:好像你去过洛杉矶似的!

张建设笑笑。

张跃进的女儿比园生小两岁,初中一年级,沿着哥哥家孩子的起名,叫作疆生。也许水土的关系,长得有几分维吾尔族人的模样,眼睫毛很浓,一双大眼睛,和核桃一起,好像亲姐妹。多少因为这个,修国妹很欢迎她来玩。园生周末过来,阶梯般一溜姑娘,领着上街看电影买东西吃麦当劳,众人眼里一个幸福的母亲。

公司分部开张,凑着十周年的日子,举办庆典。从装修起,张建设就不让去现场,说要给个惊喜。

修国妹按捺不住,开车到写字楼下。玻璃幕墙上张了篷布,透出灯光。后面的车摁着喇叭催促快走。绕个圈回来,还是那样,篷布后面的灯光,汽车喇叭大作。索性放弃探究,只等那一日来临,揭开谜底。再说啦,她也藏着个惊喜呢,看谁的惊喜胜一筹!好像回到小时候,和弟妹玩耍,此刻则带有闺中戏的意思。他们真是配着了,多年夫妻,彼此都无倦意。

这一段时间,又好过又难挨,仿佛出阁前夕,甜蜜的不安。幸亏时不时的打岔,转移些注意力。

舟生回来度圣诞假,修国妹想起小弟留学的时候,家境不像现在,哪里能说回就回?袁燕从上海带来一棵雪松,于是就有了圣诞树。

平安夜,小孩子都来了,除自家的几个,李爱社的一个、海鹰的一个、园生的同学,还有姚老师女儿的孩子,与核桃一般大小。客厅地毯上坐满了,上海的蛋糕点心,铺了一桌。最受欢迎的却是修国妹的麻叶,面皮上撒了芝麻盐,油锅里炸出来,一箩一箩,没个够。吵着要过通宵,未到子时就都睡着了,喊起大的,抱走小的,留宿的留宿,回家的回家,瞬间走空。余下一地糖纸、礼品的包装、圣诞树的彩带挂饰,小孩子的玩具车。修国妹一件件拾起,归置在墙根,免得第二天早上绊了脚。见沙发后面横着一卷包裹,俯身细看,原来是舟生,蒙了沙发上的毛毡。想叫他起来上床睡,又怕扰了觉,就不动他。静夜里,听得见他的鼻息,细细的,小猫似的。这么长大的一个人,还是她的小儿子,骨肉连着骨肉,心连心!

到那日子,修国妹带了袁爸袁妈,踏进大楼,升降机电掣一般,耳边呼呼的风响,停下,开门,站在了中央圆厅。挑空三层,玻璃穹顶上蓝天白云,底下一座平台,停一艘木船,外壳漆水斑驳,挂着几缕水草。走近去,看后舱压着货包,前舱檐下,甲板支着案桌,桌上有酒有菜,人却不知去哪里了。

修国妹想,这情形好生眼熟,分明在哪里见过。视线陡然模糊起来,恍惚间,饭桌边有了两个人,一个是爹,一个张建设,正交接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抬手抹一把脸,人不见了,看得更清,那不是从小长大然后出阁走的水上屋吗!她叫一声:张建设!喉头哽住了。

众人都鼓起掌来,穹顶下弹出一串气球,五色缤纷。她给张建设的贺礼在庆典结尾时亮出,是一具船钟。早年张建设从蚌埠旧货市场买来,又从旧船拆下,张建设自己大概都忘了,修国妹却一直收着,几度搬家都留下来了。事先,专去上海找了个亨得利钟表店的老师傅,换了表芯,擦拭一新。这一回,轮到张建设湿了眼眶。

千禧年轰轰烈烈来临,这具有天象意味的转折,落实在修国妹的纪年,那就是核桃四岁;园生升高三,备考大学;舟生呢,在美国提前完成本科学历,去到另一所学校读研;小妹三十七岁,大约因为前一段感情挫折,至今单身未婚;小弟三十九,袁燕三十,保持现状既没有登记,也没有办酒,过着两地通勤的同居生活——修国妹想,如果有了孩子,兴许可推进事态?可是袁燕并没有受孕的迹象。

现在,袁燕来芜湖的时间多了,人家的父母在这里呢!再则,也给公司帮点忙。小弟还是在三河上班,住县城的老别墅,独享爹妈的照顾。没有小妹争宠,也没大姐的管束,倒十分自在。乡下人讲虚岁,三十九当四十,就是半大的生辰,姐夫送他一辆雪铁龙越野车,很中他的心意。一踩油门来了,再一踩走了。到底是和姐姐亲,和老的吃饭穿衣是好的,但是有什么话说呢?

这一段,袁燕替公司争得一个大单,美国军用运输船。张建设很看重这笔生意,倒不是多大的进账,而是意味了开拓海外市场。所以,决定随袁燕同往,亲自谈判。舟生在相邻的大学城,也召过去。已经到了熟悉业务的时候,将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再加上小妹,就像多年前,送小弟去省城上大学,小妹非跟着去不可,她总是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不过这回是姐夫主动安排,法务部主任嘛!

三个人走后,家里剩下修国妹和园生核桃,小弟来了,就载上她们兜风,都能开到上海,住个一两夜。核桃骑坐在舅舅的脖颈,园生和修国妹跟在身后,她高出妈妈的头顶了。一行四人走过南京路步行街。江风浩荡,载着万点灯火,一层层过来。核桃挣着下地,在防波堤观景台疯跑,园生前后堵截。两人的衣裙在风中,蝉翼般的透明。

修国妹和小弟凭栏望着远处的渡船,亮晶晶的小窗格子里,飘出乐声。他们就像一家人,是的,他们本就是一家人,美国那边的人,也是一家人!

修国妹暗暗一惊,想到哪里去了啊!在这璀璨的天地间,人都变得有点不像。小弟的衬衫吹得顺风篷似的,下摆抽出裤腰,她看到一个开始发福的中年人。观景台上人越来越多,大半是游客装束,也有附近的居民,穿着睡衣拖鞋,大小几口,居家的安详平和。这才是一家人呢!修国妹想,胸口怦怦地跳。

美国一行人回来了,谈判很成功。张建设什么时候不成功了?因为时差,还有亢奋的情绪,他白天黑夜不能入睡。修国妹凌晨醒来,听客厅里的踱步声,裹件衣服下楼,看张建设在绕圈走路,走得很急。头发洗过,没有梳平,此时奓起来,就像一头困兽。

修国妹叫他,倒把他吓着了。原地一跳,回头看她,眼睛灼亮。她不由也一惊。有几分钟时间,两人屏气站着,仿佛要重新认识。

他舒一口气,她也缓下来,问吃点热乎的怎么样。他先摇头,是觉得不对症。再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转进厨房,点火煮水,打进四个鸡蛋,加两勺白糖,端上桌,他说声谢谢。她笑道:这么客气!

他也笑:美国人的做派,时不时的,谢谢,谢谢,说溜嘴了。到机场踩了老太太的鞋,应该说对不起,出口还是谢谢!

她嗤鼻道:美国真厉害,十来天工夫,就叫人改性情!自觉得出言促狭,便换了话题,问舟生怎么样,能派上用场吗?

张建设的脑袋在碗口上摆了摆:傻!

怎么会!修国妹不服。

张建设说:古人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就是这个道理。

她不禁好奇了:美国人傻吗?

他又说:我们乡下人也有话,人大愣,狗大呆,包子大了都是菜,说的就是那地场的人!

她紧追着问:到底怎么个傻?

他放下吃空的碗,靠到椅背上,热食使人放松,变得慵懒:就说吃饭,中国餐馆也学洋人。单人单份的客饭,两个美国人,照理各点一种,凑成两个菜式。他们不,面对面,一人一盘红烧肉!

她同意说:是有些愣。

舟生也学得这脑筋——说到这里,张建设又气又笑:燕子带给他几张碟片,我也不懂,什么“重金属”,是他喜欢的。不想就像烫了手似的,说是盗版碟,触犯法律!

修国妹大笑起来,舟生拒绝袁燕的东西,格外让她开心。因笑得太放肆,张建设诧异地看向她,这才止住。

此时,两人之间忽然一阵透亮,窗户纸似的。晨曦照进来,映暗了厅里的灯。修国妹伸开双臂,朝天打个哈欠,起身回房间继续睡觉。

园生高考一日一日临近。她不像哥哥天资聪慧,又是女孩,家人的期望不高。在普通中学读书,没经历压榨式的应试训练。性格散漫自由,其实未必是坏处,但一味进取的社会主流,却不是少年人抵挡得了。

从县中到芜湖高中,学校和学业都是新人新事,需从头来起,大概还和青春期叛逆有关,园生忽变得进取。可基础就是那样,方法也欠科学,周围都是拼搏的人,更上一层楼谈何容易。每逢模拟考排名,或因位置前移兴奋,反之沮丧。

压力刺激内分泌,在她这样丰腴的体质就是肥胖。于是又多了一个问题,每天都要过磅,减则喜,增则恼。她迁怒母亲的基因,为什么非遗传给她,哥哥却继承父亲。

继而是,哥哥上重点中学,自己没有。事情迅速演变成分配不公,性别歧视,不是吗?妈妈总是说,没关系没关系,上了大专又怎么样?你这话敢对舟生说!园生顶撞道,连“哥哥”的称呼都没有了。近视镜片后面的小细眼鼓着一包泪,更显得肿泡。

做妈的又生气又心疼,又帮不上忙,还着急——她也就敢对母亲无礼,父亲还让她生畏。又暗自庆幸:总算有个怕的人,要不怎么镇得住!

园生的同学也不来玩了,修国妹以为只是功课的紧张,后来发现她们已经变成竞争对手。不只是排名先后的追赶,还有信息资源。

有一日,园生在饭桌上——园生很少上桌,都是送到房间里,像五星级酒店,修国妹几乎都见不到她。想舟生住校,独自度过青春期,做父母的倒缺了一课。园生说,班上有个同学的父母够上了题库的关系,得到许多题型,所以步步都能踩到点。修国妹这才知道还有“题库”这东西。

袁燕说:所谓“题型”不过是鸡生蛋蛋生鸡,有迹可循。

园生横过去一眼:哪里都少不了你!

修国妹喝止道:怎么说话的!无意间看见对面的小妹——对了,这是周末,全家人都到齐。核桃在桌肚里钻来钻去,小妹在笑,张建设低头往嘴里划饭,好像没听见。小弟呢?眼睛避开小弟,好像怕着什么。

受了抢白的袁燕,没有回敬,大人不把小人怪的表情,吃完碗里几口,离开了。桌上人似乎都松一口气,重新开始说话。

修国妹发现,屋顶底下,其实弥漫着一股敌意,冲着谁来的?她不想知道。

园生报了几个补习班,有限的课余时间也填满了。难得在家,也锁在房间。

像是佛堂里的闭关——她对核桃说。又赶紧收起,生怕一语成谶,真要做世外人。

核桃懂什么,只知道玩和吃。现在,与她做伴的是疆生,周末和假期,搭小弟或者大工的车过来这边。本是来找园生的,无奈园生不见客,好在有大伯母同核桃。她们三个挺投缘,再加上小弟——家中老小,都叫“小弟”,他一律都应。这样组合,也是一家人。

前面说过,疆生与核桃更像姐妹,但皮肤不同。疆生和园生都是白皙的,核桃呢,越来越显黑,不是严格意义的黑,而是颜色深。

小弟载她们三个,车开得飞快,两个小的尖叫着。修国妹看疆生,好像看到以前的园生,轻松,快乐,而且随和。感叹地想,孩子不长大才好。可是,像小弟这样,永远是个小弟,也不好吧?心事就又起来。

车出了高速匝道,驶在堤上公路,放缓了速度。底下是河道,走着机帆船,远望过去,小小的。两个孩子指点说:看,一个小娃娃!可不,水上漂的,也是整整齐齐的人家。

她想告诉说,她们的爸妈,爸妈的爸妈,再往上去,大约还有曾祖,高祖,就是在那豆荚般的舟船里过活。说出来她们未必相信,就不说了。

车离开河岸,在国道省道盘桓,远兜近绕,就到了老别墅。她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或者自己开车,或就是搭顺风车,像今天这样。

即便这样频繁地来去,仍然吃惊它的变化。原先的花草山石都挖掉了,留下那一池子水,接了皮管作灌溉用。前院栽几棵果树,桃、李、枣、杏,还有一棵无花果,树底下是菜豆架,分在甬道两边。后院砌了双眼土灶,一具柏油桶改制的炭炉,专作熏腊用,屋檐下挂着的腊肠、风鸡、臭鳜鱼,就是产品。白色马赛克贴面已成烟黑。墙脚垒了鸡窝,外形不出乡土风气,功能却十分现代。遥控的自动门,底部也是自动,升高推出,拾蛋和清扫,再收回。显然出自小弟的设计。

走进楼里,底层格局未有大动,因老人腿脚不便,住客餐厅边的保姆房,其实只睡觉用,大多时间在屋外活动。厅里添置一台投影电视,屏幕几乎占一面墙,镇日开着,无人看,但不开却不行。

楼上是小弟的天地。一间主卧,并不睡人,布置成机房的样子,电脑、路由器、扫描打印,一列排开。次卧为音响室,喇叭主机低音炮,航空椅和沙发供听音坐卧,地上还扔了个睡袋。床呢,安在朝北的客房,床上床下齐整干净,竟至于简素。修国妹下意识转头嗅嗅,想要嗅出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屋顶底下的人各得其所,过得不错。二老壮年便露出端倪的风湿病,如今丝毫不见踪影,腰背直起了,脸面光滑。但是,修国妹却看出一种苍老,潜在于表面的健硕之下。

那是什么状态呢?她在心里问自己。每一回,当她试图开口,话到嘴边总是拐个弯。小弟他——说出半句,便被母亲接过去:好得很,好得很,就是忙,或者,就是懒,怎么办呢?生来享福的命,不像大妹妹你和小妹。说到这里,话头又转了:小妹她也是好命,有人帮衬,你最劳碌!

她瞅见母亲在看核桃,眼光里很奇怪地带着嫌弃。核桃的小手在外婆膝上扶着走过,外婆本能地掸了掸她触碰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面对一个新世界,已经放弃了解。

安居的生活其实让人颓唐,吃水上饭的,多少都有五湖四海的气势,现在收敛起来,变得谨慎了。就这样,修国妹放心又不放心地离开,回去自己的家。

高考将至,全城笼罩着紧张的空气。考场附近的道路车辆禁行,酒店客房抢订,为考生住宿和午休。出租车也在抢订,随即就有高考经济出台,住宿餐饮交通一条龙服务。

园生变得暴躁动辄发怒,大家知道她找茬,都绕道走避开。核桃虽小,也觉得出气氛不同平常。仿佛要与这压抑作抵抗,一早起来,走进走出地大声唱歌。园生受了吵扰,冲出房间,一溜烟下楼,揪住核桃劈头盖脑打去。核桃何尝受过这个,惊吓之下,都不知道叫喊。

修国妹听到响动赶来,只见两人脸色大异,一个赤红,一个煞白。先在小的背上拍几掌,吐了几口饭食,嚎啕出声。转身对付大的,人早跑回房间,将门踢上。修国妹抢进一只脚顶住,硬是推开,园生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哭。

修国妹反舒了一口气,说:你哭出来倒是好的,憋得死人!屈身坐在床沿,听哭声从强到弱,有声到无声,渐渐变成饮泣。底下的那个被帮佣的女人带走,家里只剩母女俩,终于静下来。

又过了些时间,修国妹说:起来。迟疑一会儿,园生翻身坐起了。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因为哭,也因为失眠。

洗澡去!修国妹又说。园生下了床,不一会儿,浴室开始放水,门缝钻出一缕缕雾气,做母亲的威严也一点点回来了。

这一天,她们没有说话,走个对面也当没看见,侧身让过,陌路人一般,但是一张桌上吃饭了。核桃却是怕了,再不敢大动,速速吃完,下了座,远远站着,用眼睛瞄着这边。

修国妹看她可怜,并不去理睬。人,自小要有个忌惮。园生就缺这个,原先还不敢对她父亲放肆,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头,也不放在眼里了。

吃过晚饭,修国妹说:园生跟我睡!话出口,心里却是不安,不知道她来不来,要是不来,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这一日的规矩也白做了。正上下忐忑,园生竟然推进门来。眼泪都冒上来了:自己的儿女啊!她撑持着,一点不露,不能失了身份。还有,万一哪里做得不妥,人又退回去,简直如履薄冰。

园生将枕头扔在床上,她到底没守住,扯过来,和自己的并拢。园生背对着躺下,她闻到女儿的体味,洗发液浴皂润肤露人工复合的层层香气底下,唯有母亲才觉得到的乳臭。

她极想抚摸这身子,却没胆子,浑身都是刺,青春期的芒刺。

门推开了,探进一个小脑袋,核桃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挨到床跟前。修国妹刚要伸手,人已经一骨碌上来,滚进腋窝里。

修国妹搂住核桃,另一手试探着伸到那一个的颈下,没有遭到反抗,于是往身边紧一紧。现在,她们母女就又在一起了,跨越青春期。青春期是个什么东西啊!将骨肉生隙,亲人变仇人。核桃打着小呼噜,这孩子倒是心大,不记仇。

她觉得到园生的脉跳,均匀,轻盈,有弹性,骚动的青春也有静谧的时刻。园生动了动,修国妹屏住呼吸,由她翻身,身子贴住身子。

心肝!她又要掉眼泪了。

园生闭着眼睛,问出一句话:她是谁?

修国妹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不能自主。停一时,回答道:妹妹。园生不说话了。修国妹又说:小妹妹!

园生的反应则是轻轻的鼻鼾,她睡着了。

修国妹睁着眼睛,暗夜中的房间有些变形。床啊,橱啊,转角柜,窗帘和窗帘盒,壁灯,画的边框,都有些不像,动静也是另一种。白昼里的无声变得有声,这里响一下,那里响一下,好像有什么秘密要说出口,到嘴边又刹住。

清早起来,一切都回到原状。园生备考进入冲刺,校内课程,校外补习,回家再加时,通宵达旦。她长了黑眼圈,体重急剧增加,满脸疙瘩痘,脾气像个火药桶,随时爆炸。但是有那一晚的妥协,修国妹心里有了底,也生出策略,那就是当进即进,当退即退。她想,舟生并没让她受过这些磨折,也正如此,她和女儿更亲。说起来,父母真是贱骨头。

好容易挨到上考场,煎熬中度过三日,园生把课本、教辅、题册,装进一口破缸,拖到院子里,点上一把火。看神情,像是满意的,又像彻底放弃。修国妹不敢问她,她倒自己问上来:你就不想知道我考得怎么样吗?

修国妹以为是找茬,转而想:怕你吗?挑衅道:无所谓!

园生说:你就对舟生有所谓。

修国妹说:也无所谓!

园生说:你像做妈妈的吗?

听嘲笑的口气,知道警报解除,正色道:无论你们长成怎么样的人,都是我的儿女!

园生嗤一下鼻子,表示不相信,走开去了。

修国妹用火钳将飞出来的纸片捡回缸里,灰烬飘起来,仿佛被日头融化,不见了,天特别蓝。

好了,她对自己说:好了,一劫渡过。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天知道。可做人不就是这样,一劫连一劫,渐成正果。

修国妹说要犒劳园生,让她选一个地方旅游。小弟帮着在网上搜索,有各种游学,夏令营,遍及欧美。但想到要去到陌生的地方,结交陌生人,园生就打怵,说要疆生跟她同行。结果是她跟了疆生,去乌鲁木齐的外婆家。

一月以后,两人晒得黑黢黢的回来,录取通知也到了,本市师范历史系的走读生。在园生,无论资质,基础,以及努力程度,都恰如其分,合乎她的天命。不攀上,不伏下,细水长流。园生安静下来,回到原先的平和驯顺。修国妹则多有一重欣喜,那就是女儿不会离开身边,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这边山重水复,柳暗花明,那头张建设的事业则一路勇进。公司如他期望顺长江东去,直抵上海崇明。崇明岛南港与浏河口相望,沿岸一溜滩地,行政区划属江苏省界,许可、注册、地价地税,均按江苏国资辖制,对内陆企业就有多种便利。

张建设占得先机,号下一块地,建了船坞,挂出分公司牌子。于是,往来苏、沪、皖三地,最忙碌紧张时候,连续几周不回家。三河的地方,只做小型船只拆解,机构随之压缩,名义上公司本部,实际已剩空壳,但为享有新区优惠政策,继续保持注册地身份。真正的中心转移至芜湖办公楼,技术部则向沪地延伸。在崇明另立项目开发部,专业性弱化,负责余下零碎的行政庶务。小弟不擅长此项,又乐得清闲,推诿给底下人,就是大工。大工算得上企业的老人,但生性老实,从不曾有僭越的念头,凡事都要请示,找不到张建设就找师娘。修国妹虽然不懂,但喜欢他的笃诚,尽力上通下达,因而多少也知道些三河的前后。

同一地的分公司,当门立着水上人家的旧船,只开幕时一见,之后再没有去过,所以倒是隔膜的。那里由小妹掌管,张建设任命她执行副总裁,代总裁行使职权,直接向他负责。小妹早出晚归,正好错开时辰,核桃差不多把她忘了。难得碰了面,两人像不认识似的。小妹本来最好没有这人,渐渐地,真骗过自己,以为和她没瓜葛。

后来,修国妹想起,觉得是一个征兆,预示变局的开端,那就是,亲的远,疏的近。

这一天,袁爸袁妈上门,修国妹不禁道一声“稀客”!两家有日子没走动了。在修国妹这边,顾虑是袁家住他们的房子,有巡查的误会。那边大约也出于同样的原因,受人恩惠难免瑟缩了。

此时,修国妹一边将客人往里让,一边想着,是为袁燕和小弟的事吗?她注意到,袁爸形容大不同以往,身穿一件休闲西服,褐色的细格子,底下是牛仔裤旅游鞋。袁妈的穿着依然朴素,是雅致的朴素。修国妹不认品牌,却认气度。

两人比初见面时候,年轻至少十岁。神情的改变尤为显著,变得轩昂。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摆上茶几,家中老少每人都有,连帮佣的女人都不漏掉。最后,是一串钥匙。修国妹接在手里,又熟悉又陌生。

见她纳闷,袁妈笑道:自己家不认自己门!修国妹这才“哦”一声,明白了,可是——修国妹困惑地看着对方。

袁爸欠起身,拍拍对面人握了钥匙的手。修国妹忽生一个念头:放在过去,他哪里会做这样的举动!

大妹妹,袁爸说——过去他也不曾这么叫过她:大妹妹,谢谢你借我们房子住,住了有十年吧,到了完璧归赵的时候!我们呢,袁爸继续说:在安徽的时间倒比在上海的长,异乡总归不是故乡……她发现袁爸原来很会说话。可是——她狐疑地开口,被截住话头:上海人嘛,还是要回上海!

修国妹模糊想起他们是上海人:没错,当然,上海到底是大上海!

袁爸摇摇手:不,不,大妹妹不要这么说,现在世道变了,就拿你这套别墅比,上海也是少见的。可是,人是有乡愁的!

修国妹又想起袁爸袁妈是知识青年,知识青年就爱这套说辞,不禁微微一笑。这一笑大概透露出些讽意,袁爸脸色沉了沉,靠回沙发,简捷道:我们决定退休,张总奖励一套公寓,给我们做巢。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张总”就是张建设。现在喊什么人都是“总”啊“总”的,于是又笑了。那是应该的,修国妹说。

袁妈说话了:世上多少应该最后变成不应该,我们心里有数的!这句话说得通情理。

修国妹说:我们也有数的,袁爸付出许多辛苦!

袁妈说:一家人嘛,也是自己的事业。

“一家人”几个字不知怎么变得刺耳,修国妹不无尖酸地想:这“一家人”是哪“一家人”!

袁家两位仿佛听得见她心里的话,收了口,表情矜持起来。

仿佛耳目去掉一层膜,修国妹清醒地发现,张建设给袁家在上海买房,竟事先未透半点口风。当然,没什么的,房子算个什么事?白菜萝卜似的。

时间在沉静中过去,帮佣的女人过来,凑着修国妹耳畔问客人吃不吃饭。她一惊,原来到饭点了。袁家父母也醒过来,起身告辞。主人只是虚应,并不强留。送到院子外,看二位上车,是一部宾利。

隔了车窗,修国妹突然说:燕子和小弟的事情还是办了好!车里的人石化般停住了。修国妹又说:虽然新风气,不讲究,手续却不能少,生孩子,报户口,读书上学都需要的。

车里人动起来,一个低头摸索安全带的扣,一个抬手调整后视镜。可是修国妹扶着车窗看着呢!实在挨不过,袁妈支吾道:他们不计划要孩子吧!修国妹“哦”了一声。

袁爸转头笑着:形式不重要,有事实就行。说罢,拉上车窗,一溜烟地走了。

修国妹胸口打鼓似的,“事实”两个字也是刺耳的。

吃过饭,核桃午觉,帮佣的女人也歇下了,园生还未下学。一个人坐着,满屋子阳光,明晃晃的。脉跳平缓了,心里清水似的,看得见底。

她起身出门,太阳当头,小虫子画着圈,嗡嗡地响。篱笆墙上的蔷薇正开到盛时,就是它招来的虫子,想着下年要换一样植种。

到车库开出自己的蓝鸟,上到路面,沿甬道向小区门口去。家家院子绿荫笼罩,鲜花盛开,鸟在枝叶间鸣叫,还有婴儿的啼哭,更加衬托午后的静谧。

车在市区盘旋一阵,犹豫着上了高架。交互穿梭内外环线,再下来,已是城外。从江岸北向,走一段国道,又上匝口,凌空而过。

她一径向前,四下里没有参照物,不知有多么快,只觉得在天上飞。高速公路是另一种水系,通往四面八方,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超车的喇叭声从极远处传来,其实就在咫尺。可不,一眨眼到了跟前,又一眨眼,看不见了。有一阵子,与相邻车道的座驾并齐,看那车轮转成风火圈,摆脱了地心引力。要是看得见自己,也是二郎神一般。

这固体的坚硬的河道,携带一股霸凌之气,穿透空间。这虚无形影其实是假象,它有着高密度的物质集群,否则怎么解释地球悬挂不坠落?或许可以说因为速度,公转和自转的惯性所致,那车轮子都离地三尺!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推动的手在哪里?你或者回答说,隐匿于肉眼不可见处,世界由多重纬度组成,所以才是高密度嘛!人在维度和维度的缝隙出入,就像子弹在弹道飞行。很可能,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寄身于高速。

高速公路是一座多维空间的模型,它将不可视变成可视,就像基因在序列编码中显形。那些速度爱好者,比如小弟,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哲学家!将存在的杂碎过滤干净,只剩下本质。

车窗两边是青白的天空,起一点皱褶,是云。移动着的皱褶是飞翔物,拖曳出浅黑的弧线,暗示球状的地形、大气层、万有引力。河道是未经过提炼的原形,高速公路是形而上。前者是感官世界,后者是理性思维。即便如修国妹的具体的人生,在速度里也体会到一种抽象的快意。

她熟练地变道,进出匝口。农田和房屋升起来,又沉下去。天际线忽近到眼前,很快又推远到目力所及之外,只剩一抹烟灰。迷蒙中,仿佛海市蜃楼,依次呈现小小的弧度,是桥,一座,两座,三座。越来越近,看得见桥洞,桥洞里汩汩的,好像要挤破似的。

她终于明白她要去的地方,车滑向匝道。卷扬机的轰鸣替代了高速路面车轮胎的摩擦声,车窗顿时蒙上一层颗粒,听得见沙啦啦的击打。她看见河流,罩在暮色般的粉尘中。车沿河滩缓缓行驶,前后窗变成铅色,视力反而尖锐了。

她看见巨大的吊件在上方移动;焊割的火焰发出白炽的电光,被扬尘洇染成团状;钢缆在机器上打卷,一盘盘的;船板从车顶横过去,构件的格斗里积存了河泥和藻类——她并不后退,反而向前开去。地面凹凸不平,车身颠簸,弹起来,再落下来。有人向她喊话,没有声音。有人挥着安全帽,神情急切。还有人试图拦截,随即闪开。

她怀着一种奇怪的心情,似乎负气,自虐,小孩子的淘气,往作业区深处趋进。吊车笨拙地掉头,显然是要避让她,可比不上她灵活,又有盲区,险些撞上。车身重重地跳一下,几乎倾翻,她硬是顶过去,在交叠的割件上走。最后,停在一架侧舷的纵骨底下,再开不动了。

车窗急叩着,一张变形的脸紧贴玻璃。她认不出是谁,从张阖的嘴形看出,叫的是“师娘”。车门拉开,伸进脑袋,果然是这个人,大工。

不由分说,大工解开修国妹的安全带,扶她出来。她挣了一下没挣脱,惊讶大工的力气和倔犟,本以为他是温顺的。大工强使她离开驾驶座,推进后座。自己坐上去,从钢架里倒出来,掉头转弯,摸索着轮下的路径。

一张张粗粝的污脏的脸从两边车窗退去,她想对他们笑,却流出眼泪。她看见后视镜里大工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知道他也看见自己。她并不遮掩,尽情地哭。

作业区越退越远,终至看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上了高速,天青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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