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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湖四海 作者:王安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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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小的一跺脚,大的眼圈红了,紧接着,怀里塞进个包裹,低头一看,是个婴儿。密匝匝的睫毛盖着,嘴里含着个奶嘴,睡得没事人似的。 修国妹一肚子的问题,让这“包裹”堵回去了:这些年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如何?等等。 回来的头几日,就在房里睡觉。包裹里除了人,还有奶粉奶瓶,纸尿裤,婴儿润肤液,所有行李都在这里。从孩子头皮上的胎脂看,刚足月的样子。食量却很大,眨巴眨巴眼,一满瓶奶就见底,吃饱就睡。母女俩像是欠了上辈子的觉,还都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 小的进食还在顿上,大的就没个准了。白日黑夜,开门坐到餐桌跟前,也不说话,等着上吃的,好像住店的客人。有几次大的小的碰上饭点,做母亲的眼睛横过来,落在孩子身上,睡意惺忪里忽然闪出一道精光。霎时间又收回,继续低头在碗里,然后再进去睡。 修国妹装没看见,心里宽一下:小妹再出格,也还有舐犊之情。孩子吃饱了,吐出奶嘴,看着喂她的人,睫毛展开一排翅子。修国妹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什么不对,背脊上有点凉。把人抱到窗户边,日光底下,那一对滚圆的眸子,颜色变成很浅的黄褐色,好像夜里的猫眼。双睑很宽,噘起嘴唇,也是滚圆。 真是个洋娃娃,修国妹暗自说道,紧接着被自己吓一跳。可不是吗?这娃娃是个洋种!修国妹胸口打鼓一般,怦怦地响。解开襁褓,胖乎乎的胳膊腿,小肚子,也是浅褐色。赶紧裹起,竟有些发怵。 她离开窗口的亮地,走到小妹睡觉的房间,隔了门听见鼾声。怀里的小东西也睡熟了,排翅似的睫毛合上,投下一片阴影。这几天似乎又长大些,日前刮净胎毛,青森森的头皮又发茬了,隐约打着卷似的。 修国妹茫茫然踱开,脊背上的凉意忽变成燥热,身上烫得很,原来人还抱在手上,沉甸甸的。放下在摇床里,还是园生小时睡的。从老房子搬到别墅,一股脑卷来,想不到这时候用上了。 修国妹没有把这惊人的发现告诉人。现在,家里大多时间只有她和帮厨的女人,其余不是上班,就是上学,一律晨起暮归。 张建设隔三岔五出远差,从一地到另一地。袁燕倒比往常回来勤了,除周末外,中间还会有一二宿。登记和婚礼继续延宕,其实办不办也无所谓,都当她是家里人,修国妹也不像过去那么守旧。偶尔想起,心里会顿一顿,但很快转到小妹身上,放下了。 小妹结束了这种日夜颠倒的沉睡,恢复三餐一觉。修国妹把孩子交还给她,看她喂食,洗涮,换尿布,还是负责的,却不见她哄逗嬉耍,连笑容都十分少见。倒是眼睛里那种锐利的精光,时不时闪烁一下。 不知觉中,修国妹也传染上了,她审视摇床里的人,带着一种苛责:这东西究竟从哪里来的?视线移向小妹,小妹转过脸,避开了。修国妹暗自冷笑: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心连心,谁不知道彼此! 这一天,修国妹推门进小妹的房间,看她收拾东西,不由一惊,脱口道:你要走!小妹抬头,两人又面对面。姐姐凄然想到:这几天的吃和睡还没养胖你!小妹的脸白得像纸,透得进光,鼻梁上暴出蓝筋。又想:月子里落下的根,再怎么养也难了。 姐姐!小妹开口了,都记不起小妹什么时候叫过她“姐”,口口声声“大妹妹”“大妹妹”。生气的时候,则连名带姓“修国妹”,显得很严正。 小妹咽了一下,接着说: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修国妹厉声道: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小妹叫道:姐姐总是让我们,帮我们,是我们心里的靠山! 修国妹打断她:我才不要做“靠山”,难道欠你们什么吗? 小妹强硬起来:你是大的,大的就要管小的! 修国妹跟着嚷:你什么时候服过我管?你什么时候当我是大? 小妹跺脚:当不当你大你就是大! 修国妹也跺脚:你当你小? 小妹连连跺脚:比你小!比你小! 修国妹跺得更响:我当我的大,你当你的小,井水不犯河水! 小妹回不上嘴,动手撕扯。修国妹用力一挣,小妹坐倒在地,嚎啕起来:帮我带孩子!帮我带一年,我保证领她走! 修国妹气急道:人在跟前你都走得开,一年以后能来? 小妹仰脸闭着眼睛,使劲地哭。修国妹的眼睛也湿了,依稀看见小小的小妹,和小弟争,争不赢。还窥视到那双小吊梢眼,掀起一下又阖上,狡猾的小表情。眼睛干了,跟前是青黑的眼圈,凹陷的脸颊,发顶上竟然有几丝白。哭喊停止了,因为没力气,剩下剧烈的抽搐,那身子薄的,纸片似的。 时光流逝,童年的爱娇,终也抵不过人生遭际!眼泪又下来了。两人静静地哭了一会儿,修国妹反手将门锁别上。 两条路由你自选,修国妹说。眼睛不往小妹看,凭声气知道那边渐渐平息下来。一条路,你走你的,但是必须把事情向爹妈交代清楚! 我有什么事情?小妹哑着嗓子说。 修国妹一笑:你很好,都是那冤孽的事,不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小妹回道:十月怀胎,肚子里落下的,老天爷的事! 这强词夺理无疑是小妹特有,她倒不生气,反有点释然——过去的那人没有绝迹,回来了些,于是又笑了:南瓜还要扑个粉,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出自雌雄相合? 也有单性遗传! 修国妹说:那你就和咱爹妈说明白这个遗传道理。 小妹翻了个白眼,还要强辩,被修国妹止住了:第二条路,什么也别说了,把人带走! 小妹嗫嚅道:带哪里去? 修国妹说:该去哪去哪! 小妹不作声了。修国妹不禁有些得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钳制过这个妹妹,小弟也没有,他们向来都是输家。 于是,到好就收,留下一句:不用现在回答,什么时候想好再说!跨过地上的包裹行李,出了房间。想了想,还是把门反锁,钥匙揣在口袋里。小妹不是个认理的人,倘若一味来蛮的,怕是挡不过她。 这一日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帮厨的女人送进去,里面的人倒也安静,没有发生抵抗的行为。第二天安然度过,第三天也是。修国妹看出人已经辖制住了,便开了锁。却不敢走开,坐在底下餐桌边听动静。 午后,大人小孩都歇着,修国妹有一时盹着。猛醒过来,对面是小妹的脸,相隔一张长桌,又远又近地看她。便将眼睛迎上去。两人都不开口,就像小孩子的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最后,还是修国妹撑得住,小妹先说话。有没有商量!她说。 当然,修国妹说,都是大人了,讲道理的。 小妹移开眼睛看了窗外,庭院阳光下,晾杆上的衣衫在飘动,五颜六色,蝴蝶似的。 小妹说:我要不走,你怎么和爹妈说?她用下巴颏点了点摇床的方向。 修国妹眼睛不抬:地沟里拾的! 小妹逼进一句:你拾的! 这就是小妹,惯会甩锅。但关要处依了自己,枝节让她一步又有何妨?好!她说。显见的小妹舒出一口气,心里冷笑:真让她走,她也没地方可走,不如顺坡下驴! 这样,一大一小留下了。老家的爹妈过来,看到小妹,欢喜都来不及,来龙去脉就不问了。至于孩子,乡下人向有拾猫拾狗的习惯,拿命当命,见怪不怪。看那小东西哪里都是圆鼓鼓的,还取个小名叫“核桃”。至于大名,修国妹做主,姓她姓,是她拾的嘛!交一笔钱落下户籍,从此家中添个人口。 私下里,修国妹问了孩子出生日期,才知道,其实还在月子里。于是调羹做汤,从头补起,小妹的脸圆润起来。 有一回,见她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树荫盖了一身,怀里裹着个东西,一拱一拱的,原来是小家伙在吸奶头。小妹早已经没奶水了,母女俩在过嘴瘾呢! 修国妹悄悄退回屋子,没有揭穿,却生出欣慰,小嘴叼上奶头,就再甩不脱了。这是没人的时候,当了人面,走路都要绕道,十分嫌弃的样子。 然而,做了母亲总是有改变,瞒过别人,瞒不过修国妹。小妹的目光柔和了,不像过去,刀子一般。更重要的,母爱使她快乐起来,跟着随身听唱歌,神情怡然。她唱的多是粤语和英语,略微透露一点过往经历的信息。 姐妹单独相向,会讨论孩子的未来。说未来太远大,只是眼下的一日一日,许多问题接踵而至。比如,开口说话怎么叫人?讨论的结果是,叫修国妹“妈妈”,小妹是“小姨”,舟生园生即“哥哥”和“姐姐”,张建设呢,就是“爸爸”。 说到此,小妹严正了脸色,看着姐姐,问出一句话:姐夫知道? 修国妹反问:你说呢?小妹被问倒了,别过脸去。 修国妹想,到底有她难堪的一节。张建设在小妹,至少是一半的父亲,真正的父亲她可是不忌惮的,任着性子坑蒙拐骗。 既然话说到这里,修国妹就建议,等张建设在家,一并谈谈小妹的前途。姐姐说,晓得你在社会上有自己的人脉,但比不上自己家的人,路是窄些,心是诚的! 很少有的,小妹没有回嘴。 这天晚上,将闲人驱出去,三人坐齐了。小妹佯装不在意,其实是有些局促,到家后头一回与姐夫面对面。修国妹和张建设相视一眼,想的是同一件事,终于把这人拿下了。 停了停,张建设哈哈笑起来,修国妹问笑什么呢,张建设说,许多年前,他和小弟小妹三人在蚌埠,正要进酒店,迎头撞上一伙老外,只听对方口口声声的“索来索来”——小妹你还记得?小妹点头,脸色却很茫然,不知道如何说起这事。 张建设接着往下说:以为骂我们挡路,其实呢,是“对不住”的意思! 修国妹倒第一次听说,笑道:要反过来,骂你们当客气话,才尴尬! 可不是,张建设对了小妹,所以,读书少就吃亏。我顶羡慕你们这些受教育的人,我和你姐姐没碰上好时候,只能拼力气! 小妹说:姐夫你可不是靠力气拼的,你有好头脑。 张建设认真道: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现在有你姐姐,你哥哥,加上你,就满三个了。 修国妹伸手搡小妹一把:听出来吗?有戏! 小妹梗起脖子:还没说完呢,到底谁帮谁! 张建设说:你帮我! 小妹回过去:姐夫就是好汉啰!修国妹在她头顶掴一掌。 张建设宣布:面试通过,聘任法务部主任。 小妹住嘴了,有些惊呆,事情这么简单。 张建设又说:照理和你哥哥平级,但他多做了两年,待遇高你一成,以后看业绩再调。 这两人没回过神来,那边一拍案:散会! 修国妹暗自吐一口气:小妹是个没定性的人,难保她从此安分,但眼下总归有了着落,过一日算一日。好在她有软肋,就是核桃。天下儿女都是父母的软肋,但谁知道小妹是不是天下的人呢?权且当她是吧,就不怕降伏不了。 稍稍定心,却又隐隐有另一种不安,现在,他们全家都拴在一条船上了!可是,这不就是家族企业吗?她对自己说。多少释然了。 小妹上班头一桩事是学开车。修国妹送她去报名、注册、缴费、认师——自己考驾照时候的同一位。原来国企的货卡司机,关停并转后开了一爿驾校。那阵子,随着汽车工业勃兴,驾校遍地开花,经过几轮竞争,大浪淘沙,出局了。卖了营业牌照,也不去别处,就在易了主的生意里做教练。老东家给新东家打工,多少是存心,让人不自在。但手艺好呀!他向学员吹牛,当年学车,底盘架起,车轮空转,就是三个月! 看小妹跟了师傅去,那背影是驯服的,驯服得叫人起疑。修国妹骂自己神经过敏,转身坐回车里。返程路上,从三河口作业区绕一下,远远的,只看见一片扬尘,遮暗了日头。与河滩地平行一二里路,才渐渐走出去,回到清朗的天地间。 张建设的事业真的做大了,大到她都不敢看,远超出她的眼界。张建设和她说起生意上的事情,已经听不懂了。但是,放眼望去,哪里不是日新月异?昨天这样,明天就是那样。他们还不算什么,一路下去,皖南、苏北、苏南、浙北、浙西、浦东,可说越演越烈。她都想不起原先的地貌和作物,以及天际线,连同她自己,想起来也是惘然。 顺遂的日子总是过得快,核桃一天一天长大,顶着一头羊毛似的卷发。修国妹极力梳平,紧紧扎两个小辫,沿额角别上一溜发卡。看着她浅褐色的瞳仁,想:这到底是谁啊! 孩子笑得咯咯响,打个鱼挺,险些蹿出去。修国妹感觉到她的力气,暗自说了声:野种!被自己吓住了。 园生的同学来玩,自从有了核桃,那些小女生来得勤多了,争相抱她,十分抢手。小孩子都是人来疯,这一个又格外爱热闹,动静特别大。小姑娘喊她“洋娃娃”,让修国妹听见,心又是怦地一跳,仿佛道破玄机。她对园生说:以后少让同学来。园生问:为什么? 园生近视镜片后面的小细眼,开阔的眉间,鼻翼两侧,哪里都显出宽扁,核桃则是凸凹有致。修国妹认识到不同人种的差异,基本可分作两类,一种平面,一种立体。这是外部,内部呢,就体现在性格上了。落实到园生与核桃,前者和缓,甚至有些怠惰,核桃则是躁急。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异禀将越发显现。 虽然是“拾”来,为什么别人家拾不来,偏偏是她家?这么想,就钻牛角尖了。但修国妹已经刹不住车,她紧张兮兮,疑窦丛生。先担心帮厨的女人泄漏出去什么,她可是亲眼看见小妹带核桃回来的,第二天找个由头打发了。 再然后,轮到袁燕。燕子这一向回来得不怎么规律,有时候两三个礼拜看不见,又有时,比如近几日,则反过来,天天来,替舟生申请美国大学,帮忙填各种表格。舟生挺喜欢这位舅妈。“舅妈”两个字又让她想到,两人的婚宴拖延下来,始终没办。 这念头闪一下即过去,因有更迫切的事端。核桃的来历连小弟都蒙在鼓里,燕子也从不问,就是这一点让人不安!分明有所察觉,为避免难堪,索性沉默。有谁聪明得过她! 修国妹看着吊灯底下的两个人,埋头在一桌面的表格,偶尔吐几个外国字。 燕子忽抬起头,转向修国妹:姐姐你和我说话吗? 意识到自己出了声,且不知道说的什么,窘极了。遮掩着,起身端茶送到桌上。不料舟生叫起来:拿走拿走,水洒下来了!燕子斥责舟生:怎么和妈妈说话的! 修国妹端回茶杯,生出些妒意,好像儿子归了人家。有了这成见,燕子的嫌疑就更重了。 事实上,燕子不知道是假,不在乎是真。在她这代人,又是出过国,并不以为单亲妈妈稀罕。只是看见全家口风闭得铁紧,才当不知道。 修国妹想到搬家,搬去哪里?芜湖。早几年,舟生在常州读书,为方便接,市区里曾买过一套公寓,基本空关,供公司里人出差时候落脚打尖。事实上,住酒店更便捷,极少用得上。不如出手,添些钱在市郊买一幢别墅。 张建设也赞成,并不因为核桃,核桃算什么事?谁爱嚼舌头谁嚼去。他的心意是在发展。内河里的船家,终年在水网周转,那些无名的支流,纵横交错,汊口套汊口,够几辈人进来出去。倘若天人合一,逢得机缘——他说起那年送小弟上学,在蚌埠淮河大坝的夜晚,星月满天,坝脚下是乌泱泱的黑水,腾腾地奔流。流去哪里?洪泽湖、高邮湖、邵伯湖、邗江,那就是入了经籍的水系,再要天人合一,就到了长江。长江,是一次大机缘,所以叫作“天堑”。不说山海,只说省界: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重庆。沿途又分出干渠,向西有汉江、乌江,向东呢,黄浦江。黄浦江的造化就大了,直向东海…… 修国妹听张建设说话,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这是谁啊?心这么高,都飞到天上去了! 接着就是找房子。江北新开发的工业园区,房地产跟紧旺起来。大小中介来不及开门店,举着牌子直接站在高架匝道底下。稍流露些意思,立即跨上摩托,引了去看房。 所谓看房,其实看的是工地。打夯机轰隆隆震得耳朵疼,塔吊悬在头顶来往,戴了安全帽,危险地攀爬在没有扶栏的水泥墩。手脚并用登上楼顶平台,直起腰,看见前方白茫茫一条,有汽笛声传来,顿时心情疏朗。 这就是张建设神往的长江,气象宏大,内河不可同日而语。船上长大的人,总是和水亲,此时,仿佛回了家。她摘下安全帽,风吹乱头发。那风走过远路,将细碎分散的能量收集起来,变得浩荡。可气味是一样的,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味。 中介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西装,脚上的白跑鞋沾了泥灰,顶着蓝黄相间的头盔。这一带,遍地跑着这样的铁骑兵。他不明白这个客户为什么要上房顶,上了就不下来,“阿姨阿姨”地喊她,絮絮叨叨着客厅、卧室、卫浴、前后花园。她一句听不见,满耳都是风声,江鸥的扑翅和鸣叫。 终于,修国妹转过身来,问什么时候交房。犹犹豫豫说了个日子。晓得他也不能做主,便不再为难,说声“好”,探着路下楼。 已经到饭点,工地没有人了,机械停歇,静寂中,好像换了人间。她这才注意四周环境,房屋间距、空地面积,还查看水泥型号、钢筋粗细、地基的深度。小伙就知道不是一般的“阿姨”。本来不指望买卖成交,多少次看房都是没结果,这就叫作概率。不料想“阿姨”要约下定的时间,简直喜出望外,小脸涨得通红。一句话的工夫,万事大吉,铁骑兵跨上摩托,鸟一样飞走了。 修国妹踏着满地的瓦砾沙土,走回自己的车,忽然扑哧笑出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买房就像买白菜萝卜,提起来就扔进篮子。做梦似的,恍惚里,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她坐进车,点火发动,开走了。 现在,她要去公寓看看。张建设的意思,卖它不如等着它升值。沿长江一带,前景向好,就这几年,房价翻倍不止。再说,手里的活钱足够全款付清。 修国妹倒不因为吝惜钱,只是觉得造孽,心里不安。房子不是白菜萝卜——“白菜萝卜”又来了,自己真是个过时的人! 张建设说,他不是钱不当钱,而是看得透钱的物性,其实是个活物,会缩水,会起泡。“通货膨胀”“泡沫经济”就是从这里来的,唯有不动产可以和通胀赛跑。这就不是修国妹懂得的了。还是回到具体的现实,那就是,房子要人气顶,一旦空下来,便颓圮了。张建设又和她解释不动产的本质,比如房子,价值主要在地,而不是地上物。水泥、钢筋、砖瓦,要多少有多少,地却只少不多,俗话不是说物以稀为贵?这道理修国妹是懂的,他们水上人家向来对土地怀有崇敬的心。可是转化为“投资”“增值”一类的概念,又茫然起来。她务实地想到,这么几处房子,单是收拾都顾不过来呢!张建设没话说了,就是笑。 讨论到这里,决定卖是要卖,但不必急赶着,非抢在买别墅之前。再说,也要等出价合适对不对? 修国妹好久没去公寓了,小区的停车明显多了,甬道上几乎占了一半,余下的勉强容纳两车交会。水池干涸了,露出生锈的喷水眼。树木有日子没打理了,变得凋敝,草坪则裸出褐色的泥土。巡视的保安也看不见了,只有拾荒者在垃圾箱里搜检。零落几处阳台晾晒着衣物,在风中飘荡,原本居家的温馨,反增添了冷清。走进单元门洞,谁家门里传出油锅爆炒的声音和气味,稍许驱散些荒芜。 修国妹家的公寓在顶层,走上去,两边的公寓多是房门紧闭,金属的镂花拉起蛛网。看起来,大部分房屋空关,她不也是吗?业主们,就像张建设说的,是为投资置产。 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面前陡地大光明,睁不开眼睛。向南一排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正午的日头。 在玄关换了鞋,走上晶亮的柚木地板,湖面似的倒映着投影。墙角的沙发蒙了布单子,揭开来,掀起一片细尘,在空中打着细小的旋。餐桌上一层薄灰,抹一把,手上却是干净的,是漆水的反光。卧室拉着双层窗帘,眼前忽然黑下来,适应几分钟,橱柜床具渐渐浮凸轮廓。她摸到壁上的开关,灯亮下生出一点夜色。翠蓝底金银洒花的床罩、踏脚地毯的波斯图案、乳白镶金的梳妆台,荷叶卷边的镜子里的修国妹,又仿佛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 赶紧退出去,走到次卧。按惯例设计成儿童房,其实舟生已经是少年了。一应用物全是原木颜色,涂了清漆,透出纹理和疤节,想象中的森林小木屋。她和舟生总起来算,不过住过三五夜,一切都是簇新,真舍不得出手呢!留给园生结婚用?想到这里,都要笑出声来。这园生年纪小不说,还开窍晚,什么时候嫁人?到她嫁人,社会又不知变成什么样。 一个人在房子里穿行,浴室的地砖壁砖三件套,全是白陶瓷,雪洞似的,生冷生冷。打开热水器,放些水,雾气起来,漫出些暖意。厨房是不锈钢主打,散发出兵器的刀光剑影。找到一包方便面,水在锅里沸腾,面块带着调料一并沉下去,辛辣鲜浓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 她合上锅盖,又一遍想,房子要人气顶呢! 回去之后,和张建设商量:要不,先住到公寓,慢慢等别墅交房。 张建设说:有这么着急吗? 修国妹说:这核桃见风长,转眼听得懂人话。 张建设笑起来:未必。我看她憨得很,只园生一半,舟生的百分一! 修国妹听他贬核桃不够,顺带把园生也捎带进去,讥诮道:你儿子天下第一! 不是你的儿子吗?张建设反问。 园生不是你女儿?修国妹也反问。 当然,张建设答。静下来,再又缓缓道:女孩子家,笨一点是她的福气。 修国妹说:你指我的吧! 张建设说:你又不笨! 可是我福气好啊!修国妹认真起来,两只杏眼睁得溜圆,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禁不住又笑起来:福气好吗?好在哪里? 修国妹越发认真:跟了你就是福气! 那人正了神色,肃然道:是我的福气。 说到此处,两人都有些激动,还有些窘,因流露感情感到害羞。夫妻间就是这样,时久天长,越发怯于谈爱。收起话题,两人分头做各自的庶务,搬家的事暂且搁置了。 舟生的事按部就班,先收到学校的录取书,正是小弟和袁燕就读的那一所。然后申请护照签证,租房子,订机票,兑换货币。几乎袁燕一手操办,修国妹只是置办行李。当年小弟出国的携带,也是她收拾打点。那时候,没几家做西装的店铺,都是买的现成,面料也不对,穿起来像乡镇企业老板——他们家可不是乡下人出身的老板?现在不同了,她带舟生到上海老锦江的礼服店定制,其中有一套燕尾服,却被否了。袁燕说西装其实是商务职员的工作服,燕尾服出席的大场面,别说留学生,一般人都接触不到。舟生不愿要了,修国妹怎么肯由他,母子僵持不下。最后解铃还须系铃人,袁燕发话,说不定呢,导师的生日,婚礼,音乐会,教堂……好,带上黑色三件套,其余留下。 做父亲的,别的没意见,唯有一件,就是鞋,绝不退让。于是,单的,棉的,室内室外,山地雪地,运动休闲,张跃进伸出窟窿的脚指头,是永不泯灭的痛楚。 这些鞋也是袁燕帮着挑的,修国妹装箱打包,不免要想:这鞋里的心结,燕子知道吗?临近出发的日子,袁燕向总公司争取到一项差事,正好与舟生同行,多少缓解旅途上的挂虑。 小弟当年出国是二十五岁,舟生才满十五。修国妹难免要生悔意,可她一己之力怎么挡得住时代潮流?少年人但凡有可能,都往国外读书,赶早不赶晚,原先是读研,后来是本科,中学,小学,更急的,娘肚子里就跑了去,等着落地。 到了机场,她虽不舍,还撑得住。想不到的是张建设,舟生进海关那一刻,竟落泪了。她还没见过他落泪,只见他一手掩面,另一手挥赶着,一迭声地说:快走快走! 看舟生和袁燕前后相跟走向关口,排进出境的长队,不期然间,又一次想到:儿子不是自己的,归了别人。这别人不是那别人,是孩子的舅母,自己的弟媳。可是,真的是吗?她几乎不能肯定了。 小弟和袁燕的事涌上心头,驱散了舟生离开的伤感,但也是折磨人的。正狐疑不安,张建设提出一个建议,这建议从某种方面确定了那两个的事实婚姻。 张建设说:是不是让袁燕的父母搬到芜湖的市区公寓住。 修国妹说:从上海搬到三线城市,人家愿不愿意。 张建设说:上海也分三六九等,他们的房子像个柴棚。 修国妹说:你去过他家啦? 这话出口,两人都吓一跳似的顿住了。停一停,张建设回道:不是听你说的? 修国妹依稀记起自己向家里人描述过那一次造访。张建设解释:公司总部早晚落地沿江城市,袁爸跑业务也方便些。 修国妹不作声了,房子有人住好过无人住,住的又不是外人,是亲家。 不久,袁爸袁妈就搬了过去,上海的房子出租,每月得几百元租金,虽然经济已经不是问题,但这不就是过日子吗?搬家公司的车上卸下的,也是过日子的杂碎。拆下的纱窗,油毛毡,那藤条箱大约是从下乡时候用起的,甚至还有一把生煤炉的蒲扇。连修国妹都觉着多余了,心底又有一点感动。 眼看着公寓被填满,原先的流光溢彩暗淡下来,同时呢,有了烟火气。修国妹和小弟帮忙收拾,中午,袁妈摆了一桌饭菜,有现烧的,也有事先备下的,随车带来,天晓得她是端着一锅鸡汤。 吃饭时,就要提到去美国的袁燕舟生。袁爸问小弟为什么不一起去玩玩,小弟的回答,令在座人很意外。他说:那地方我再不要看它一眼!修国妹这就知道小弟的留学经历并不那么愉快,但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无可无不可,要不是袁燕,他是下不了决心回来的。 安顿下袁家父母,姐弟俩驱车返回。先在市中心盘旋,红绿灯闪烁,身前身后车水马龙。小弟说:这和美国有什么两样!好不容易绕到匝道,经环线上了高架,从高楼齐腰处驶过,看得见窗户里昼夜开着的日光灯,人行天桥到了脚底,就这么将城区抛在下面了。小弟又一次说:和美国有什么两样!他变得飞扬,这大约是美国唯一的馈赠,速度。他喜欢驾车,再长的车程也不会生倦。位居技术部主任,本该人家替他开车,可他还替人家开,送这送那。无事的时候,一个人漫游,随机上一个匝口,沿高速而去,去到不知什么地方。反复变道,总能回到出发的地方。 修国妹说:美国总有一点好处吧!他回答:有,高速公路,我们也有了。修国妹就没有话了。姐弟俩向来说得少,做得多,有一颗贴己的心。和小妹正相反,姐妹间来去都在口舌上,却隔着肚肠。 但是说到了汽车,小弟有些停不下来,他接着说:美国人是汽车人——这话怎么说?修国妹不禁也来了兴致,紧着问道。有一回,从芝加哥回学校,下了高速,车忽然熄火了,路边是一座教堂。对了,是个礼拜日,一群教民做完弥撒走出来。 你知道,他对姐姐说:美国人,尤其美国男人,决不能看见一辆车停着不走的。于是,趋向前来,帮着检查,结论是必须送汽修厂。你猜怎么着?修国妹说不知道。大家一起推车走,沿途不断有人参加进来,推了两公里,一直推到地方。两人笑起来,修国妹说:看起来,美国的好处还不少!小弟点头又摇头,不知同意还是不同意。姐弟俩难得这么畅快地聊天,所以都很快乐。 汽车走在高速公路,飞越过无数河流:襄河、沙河、女沙河、池河、小溪河、沫河……从半空中往下看,它们变得多么小。船呢,玩意儿似的,里面的人在过家家,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摆桌吃饭,安床睡觉。她就是在这片水域里出生长大,昼行夜泊,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其实呢,不过十数年的工夫!不要说他们姐弟,连舟生,不也是叫舟生吗?现在,舟生去到美国,那个公路和汽车的国家。 小弟的话匣子打开了:在我看起来,世界上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就分两类。一类喜欢美国,我就叫他们“新人类”,一类不喜欢美国,叫“旧人类”。 修国妹觉得这说法很有趣,有意探讨:比如—— 小弟说:我和你是旧人类,小妹新人类。 修国妹说:小妹并没有去过美国。 小弟说:不论去没去过的! 修国妹接着问:舟生呢? 小弟说:舟生还小,没定性,显不出来,好比初生的鸡雏,不辨雌雄。 修国妹大笑,想不到小弟也是风趣的。笑过了,问出一句心存很久的话:袁燕属哪一种人类? 小弟没有立刻回答,方才的活泼收起了,正色道:我倒没有把她归进去呢! 后半段路程是在沉默中走完,两人都没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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