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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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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迪 怀特对那位沾满墨迹的DNA专家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当你的证人在证人席上突然崩溃时,有两种应对方式:一是试图弥补损害;二是尽快让其离开,并让一个新的证人出现在陪审团面前。检察官选择了后者。这需要是一个绝佳的证人,一个几乎不可动摇的证人。 “检方传唤黛西·博德夫人出庭。” 完美。 一位头发花白、身穿整洁灰色套装和蓝白条纹衬衫的小个子女士沿着过道自信地走来,她的动作如此矫健,让我想起了那些恶作剧电视节目:特技演员们被化装成老人,以假乱真,直到他们踏上滑板开始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特技。博德夫人可能就是一个伪装成老妇人的特技演员,她干瘦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仿佛所有的肌肉都被抽走了。关节炎使她的双手变形,岁月在她的皮肤上写下了故事,细小的皱纹几乎遍布全身,手腕背面和额头上都有老年斑。 怀特看准机会,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以便能为博德夫人伸出一只手臂。他打算在她步入证人席时扶她一把。 她挥手让他走开。博德夫人不需要任何帮助,这让怀特显得有点愚蠢,但他尽可能假装热情地对她微笑,然后回到检察官桌后。博德夫人手按《圣经》宣誓,承诺要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且只有真相,愿上帝帮助她。我已经记不清看过多少人这样宣誓了,大多数人都很紧张,不知道该把哪只手放在《圣经》上,即使书记员在旁边提示他们背诵誓言,他们也往往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其实,他们只需要重复书记员的话即可。有些人对此很认真,或者至少假装如此——试图表现出一种真诚感,但实际上他们所展现的只是自己有多虚伪。 然而,博德夫人是认真的。她大声重复书记员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她是真心实意地说出来的一样,就像世界职业棒球大赛首场比赛中,她正在洋基体育场投手丘上背诵效忠誓言一样。当完成宣誓,法官请她坐下时,她像对待一个愚蠢却深受喜爱的孙子那样感谢了他。 “博德夫人,”怀特开口道,“您还记得去年6月10日晚上您在哪儿吗?” 她点点头,说:“年轻人,我确切地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在哪里、在做什么,以及那晚发生了什么。” 怀特微笑着向我瞥了一眼,意思是这位证人不会接受我的任何质疑。我不需要他告诉我这个,博德夫人将会是个棘手的问题。有些证人你是无法撼动的,他们坚不可摧。凯特需要我,需要哈利,需要布洛赫。 “听着就好,”哈利低声说,“总会有突破口的,等着就行。” “博德夫人,不妨告诉我们您那天晚上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我当时在看电影,《铁血战士》[一部经典的科幻动作电影,由约翰·麦克蒂尔南执导,阿诺德·施瓦辛格主演,于1987年上映。这部电影讲述了一支精英特种部队在拉丁美洲丛林中遭遇外星猎人的故事。],阿诺德·施瓦辛格主演的。看到一半,正好演到霍金斯遇害的情节,我碰巧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街对面有一对男女。他们正经过尼尔森家,但一点也不着急。” “您说的‘一点也不着急’是什么意思?” “他们走得很慢,看起来不像要去哪里,这就是他们引起我注意的原因。在纽约,每个人都有目的地,但这两个人没有。” “然后发生了什么?” “嗯,我起初没多想,继续看我的电影。大概5分钟后,他们又回来了,再次走过那栋房子。接着他们停下来,转身站在人行道上,就这么看着那里。” “他们在那儿站了多久?” “5到10分钟吧。” “您认出来这对夫妇了吗?” “一开始没有,我不认识他们。在这个城市里,你会见到各种奇怪的事情,但这两个人给我一种感觉,很难描述。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看着他们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开始密切关注,好好看了看他们的脸。” “博德夫人,您什么时候跟警察说的这些?” “第二天,我看到尼尔森家外面停着警车,还有医护人员。他们封锁了整个街区,我没法出门去上课。但我下楼找了一个警察,告诉他前一天晚上我看到的情况。”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不是在找一对夫妇,而是一个人,独自行动的。” 我能感觉到,怀特想迅速从警察的错误中转移话题,但他停顿了一下。他认为更重要的是让陪审团知道,博德夫人是在丹尼尔·米勒的脸出现在全国每个新闻频道、新闻网站和报纸之前,就已经跟警方谈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博德夫人?” “嗯,那之后过了几天,整个社区都震惊了。我们认识那家人,每天都能看到两个孩子在他们家门口玩耍,放学回家,去商店。哎,太令人震惊了。不记得之后过了多久,我在新闻上再次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我打电话给警察分局,等到警察来到我的公寓时,新闻上出现了另一张脸。那是我见过的那个女人,当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当我看到他们的照片时,我立刻就知道了是他们。” 我的夹克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是丹尼斯发来的邮件,还带了附件。 我点击打开,并阅读了内容。 “博德夫人,我注意到您没戴眼镜。您的视力怎么样?”怀特问道。 “我是远视,看书需要戴眼镜,但是看电视或阅读远处的标志没问题。” “博德夫人,最后一个问题:您有多确定,案发当晚您看到的在尼尔森家外徘徊的那对夫妇,就是被告凯莉·米勒和她的丈夫丹尼尔·米勒?” 起初,博德夫人没有回答。她环顾四周,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就是他们。那天晚上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不可能是其他人。” “谢谢您,博德夫人。我知道在过去一两天里,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受到了严密保护,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我要感谢您今天在这里为陪审团提供的证词。请留在座位上,弗林先生可能有一些问题要问您。” 怀特坐下来,对自己很满意。 我看了看陪审团。 有时候读懂别人很难。大多数人甚至连一个人都读不懂,更不用说十二个人了。但我并不需要十二个人全站在我这边,我只需要一个人,委托人就可以获得无罪释放。望着房间里陪审员们的面孔,我没有看到任何准备交流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个看起来略带怀疑的表情。博德夫人传达的信息,如同福音一般被接受了。 庭审就像坐过山车——前一分钟你还在冲向高处,下一分钟就感觉自己像在死亡螺旋中冲向地面。有几个陪审员回头看了看我,他们的表情要么是在说,来吧,朋友——尽管试试看——博德夫人说的是事实;要么他们似乎真的很好奇,想知道我是否能动摇这位令人敬畏的博德夫人。 我自己也很好奇。 除了尝试之外,别无他法。 哈利把手搭在我的前臂上,说:“尽你所能去做。发言尽量紧凑简短。我们不想和博德夫人展开较量,她还能再活九十年呢。” 我点了点头,起身,扣上了夹克的纽扣。 目击证人的证词就像一辆老旧的底特律肌肉车: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很惊人,但跑一会儿你就会发现,它可能和20美金的劳力士一样“可靠”。辩护律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阻止陪审团被其外观和V8发动机[一种常见的高性能汽车发动机类型,其特点是拥有八个汽缸,这些汽缸分成两组,每组四个,呈“V”字形排列。V8 发动机因卓越的性能和平顺性,在高性能汽车、豪华轿车、跑车、卡车以及某些赛车中被广泛应用。]的声音所迷惑。我必须确保,他们不是踢踢轮胎就跳进去,而是得掀起发动机盖,看看里面的故障线路,钻到车底,感受锈蚀,真正去倾听,以便能听到排气管那个破洞的所在。有些人会看透美好事物的表象,有些人则不会。我所能做的就是打开发动机盖,点亮手电筒。 我知道这位证人对我们造成了伤害。陪审团不仅仅相信博德夫人,而且愿意相信她。 “下午好,博德夫人,我是艾迪·弗林。听说这个案子给您带来了一些麻烦,我非常抱歉,那一定很可怕。” “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日子,但没那么糟糕。我现在是个老妇人了,弗林先生,我不怕这个睡魔。” 我点头,向前迈了一步。 “我钦佩您的勇气,博德夫人。让我们谈谈那晚您所看到的……” 在交互诘问中,关于目击证词有三个攻击点——距离、光线和时间。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弱点,我至少还需要找到一个。现在,我回到了基本点上——距离。 “您公寓的窗户离街对面的尼尔森家有多远呢?” “哦,我不是很清楚具体数字。” “我来帮您估算一下,您的公寓在第几层?” “第三层。” “所以,您在9米或12米高的位置,对吗?” “我想大约是9米。” “好的,您住在东12街,位于第三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间,对吧?” “没错。” “纽约的主要街道宽度是30米。这条街不是主干道,所以大约只有21米宽,对吗?” “是的,差不多就这样。” “考虑到您的位置很高,那天晚上您离尼尔森家外面的人行道大约有21米远?” “对。”博德夫人点点头说。 距离已确认。 接下来是光线。 “那晚您的电影是几点开始的?” “哦,我想大概是10点。” “您认为您是什么时候看到那对夫妇的?” “可能是10点45分,或是11点左右。大概那个时间。” “外面天黑了,对吧?” “对。但是有路灯。”她说。 在这个时候,证人往往会意识到自己正被引导至何处。他们会试图反抗,抢占先机。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们知道,我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博德夫人,我没问您路灯的事。我问的是,外面是不是天黑了,我们稍后会说到路灯的。再来一遍:那是夜晚,外面是黑的,对不对?” 她把手指交织在一起,点了点头,说:“是的,天黑了。” “您刚才急于告诉我们的那盏路灯,您觉得它离尼尔森家有多远?” 博德夫人在估计距离时显得有些吃力。很多人有同样的问题,他们不习惯用米或厘米来思考,他们就是无法想象这个距离。我的任务,就是要让博德夫人尽可能地感到不舒服。 “哦,我真的不清楚。我不擅长这样思考,但它很近。” “有多近?” “我不知道,3米左右?” “让我们确认一下。路灯是在您所在的街边,还是在对面的街边?” “我这边。” “它正好在您公寓外面吗?” “不,它在下面一点。” “我们已经确定,您的公寓距离尼尔森家外面的人行道有21米。这意味着,这盏路灯离尼尔森家并不是3米远,对吗,博德夫人?” 她抿紧嘴唇,举起手,以人们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时的那种方式,耸了耸肩。 “我看得出您不确定,那么让我来帮您。路灯并不正好在您的建筑外面,而是在您的公寓与第三大道之间,对吗?” 她闭上眼睛,试图构想街道的样子:“对,如果你正对着我的公寓站着,它就在左边。” “我明白了。问题是往左多远?” “还是那句话,我不确定。但肯定不远。” “试试下面这么操作,看是否有帮助。假设您现在正站在那栋建筑外面,使用法庭内的参照物来指示路灯的位置——不是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它会一直延伸到法庭的后面吗?” 她凝视着房间的另一边,说:“不,没那么远。大概有一半?” 我转过身,尽可能缓慢地走着,尽可能在走过辩护桌以及观众席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时,让我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当我走到第十排,也就是大约一半的位置时,我的脚步变得更慢了。 我转身面向博德夫人,低声说:“大约这里吗?” 博德夫人侧耳朝我这边听,说:“对不起,我听不见。” 这次我大声喊了出来。 “抱歉,因为我离得太远了。这是您公寓和路灯之间的大致距离吗?” 她点头。 我开始往回走,慢慢地走,让陪审团感受到这段距离,让他们觉得这段距离比实际更远。接着,我在辩护桌前停了下来。 “我估计那大约是13米?” “我想是的,对。” “而如我们已确定的那样:您的公寓距离那里有18米?” 她再次点头。 “我需要您明确回答,以便记录,博德夫人。” “是的。”她简短地答道。 “您之前急于告诉我们的那盏路灯,距离超过30米,对吗?” 她倾身向前,张开嘴,然后又迅速合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嗯,也许是这样,但我还是能看到他们。” “怀特先生早些时候询问时,您说那对夫妇慢慢走过房子,然后回来,回来后他们站在那里,观察了那个地方大约5分钟,也许10分钟。听起来您不太确定他们站在那里多久,这么说对吗?” “不,我看到了他们,而且他们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我重复道,“博德夫人……” 我停顿了一下,在心里数到了10。 不着急,慢慢数,1、2、3…… 博德夫人耐心等待着,想知道我接下来会问她什么。 “我刚刚停顿了10秒钟。感觉时间很长,不是吗?” “我……嗯,其实并没有。” “感觉比10秒长得多。” 沉默,尤其是那种特别期待又焦虑的沉默,能让一秒感觉像一分钟。时间是主观的。 “也许吧,感觉有点尴尬。” “好吧。博德夫人,您是真的一直在观察那对夫妇,还是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一边看电影?您刚才说是哪部电影来着?《铁血战士》对吧?” “没错,是阿诺德·施瓦辛格演的。”她微笑着说。 “您喜欢阿诺德吗?” “谁不喜欢呢?” “那是一部好电影,我承认。” “是我的最爱之一。” “所以,我猜对了?您应该一边看电影一边向外看?” “我想是的,但我确实看到他们站在那里。” “这样说是否更公正一些:您不确定他们确切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或者更短?” “可能更久一些。”她说。 最后一个主题——视角。 “我想您坐在扶手椅上就能看到街道吧?不必起身去看窗外对吧?” “是的,我可以从椅子上看到。” “公寓里的灯开着吗?” “开着,电视机旁边的台灯。” 现在我面临一个选择,而且有几种方式可以进行下去。布洛赫曾告诉我,博德夫人并不能无障碍地看到街道,因为有一根树枝挡住了她的视线。如果我问公寓外的树叶是否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很可能会说没有。更好的做法是,把焦点放在椅子上,而不是树上。 “您是否需要在椅子上移动,以便透过建筑外的树叶和树枝看到外面的情况?” “有一点,我只需要稍往前倾就行。” 是时候收尾了。 “博德夫人,您在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与一名警察交谈,并告诉他,前一天晚上看到一对夫妇站在房子外面,但那名警察认为这无关紧要,因为他们当时在寻找一个人,即睡魔,对吗?” “是的,我就是这样告诉怀特先生的。” “凶杀案发生三天后,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向媒体发布了睡魔的照片,并开始了搜捕行动。您还记得看到那则消息时的情形吗?” “我想是的,我不记得看到的确切时间了,我是先看到了他的照片。” “两周后,就在大陪审团对凯莉·米勒提起公诉后不久,她的照片,连同她丈夫的照片一起,被印在了《纽约时报》的封面上——那时您再次联系了警方,对吗?” “没错。” “但您刚刚告诉陪审团,认出了他们。您是说,在街对面凶杀案发生72小时后,当您在电视上看到丹尼尔·米勒的照片时,没有认出他?” “他们告诉我,他们在找一个男人,而不是一对夫妇。” “但您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脸,却没有告诉警方。” “不,我想我有,我不太确定。我以为他们对和我谈话不感兴趣。”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是时候把这些线索拧成一团了。我对博德夫人感到同情,但凯特危在旦夕。我必须怀抱希望,这意味着我不能有所保留。 “博德夫人,那晚,您从光线充足的公寓里,透过树的枝叶,短暂地看到了街对面黑暗中21米外的一对夫妇。几周后,当您在报纸或电视上看到凯莉·米勒和丹尼尔·米勒的照片时,您知道丹尼尔·米勒已被确认为尼尔森谋杀案的凶手,便将两者联系起来,自行拼凑了情景,告诉警方那晚在街上看到的是米勒夫妇,这才是事情的真实经过,不是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同意这种说法。” 我没有给她详细说明的机会,怀特也不会这么做。如果他深入细节,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永远不要去问一个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因此他站了起来,说:“法官大人,不需要重新审查。不过,现在有一个令人极为不安的问题,我需要立即解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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