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杯酒

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卧榻之侧

卧榻之侧

一、平二李

从陈桥到汴京,赵匡胤一路兵不血刃地坐上了帝位。但在汴京之外,还有一众强藩,心思各异地凝视着这个新王朝。尤其是昭义节度使李筠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正厉兵秣马,着手起事。

李筠的资历甚老,乃郭威的老部下,驻军潞州抵御北汉。李筠生性跋扈,平生只服郭威一人,柴荣即位后,李筠擅自挪用赋税,大量招揽逃亡者,还因私人恩怨囚禁了监军使,柴荣虽心不能堪,但也无可奈何,仅下诏斥责了事。李筠对世宗柴荣尚且轻慢不逊,更何况是资历不如自己的赵匡胤呢?

赵匡胤即位之初,加封李筠为中书令,派遣使者赴潞州传旨。李筠本想拒绝接受任命,但他的亲信们向他反复陈说周德已衰、天命归宋,李筠这才不情不愿地下拜接旨,但一脸桀骜不驯之色。旨意宣完,当奉使一脸轻松地参加酒宴时,李筠突然让人取来太祖郭威的画像悬挂于墙壁上,对着画像涕泣不已。在场的宾客和下属惊恐万分,赶紧从中斡旋向宋使解释:“令公喝多了,迷失了本性,希望您不要见怪。”

北汉君主刘钧听说李筠有异动,喜不自胜,遣人捎来密信,欲结盟李筠,共同举兵攻宋。李筠反志已决,但觉得时机未至,为稳住朝廷,便故意将密信上呈开封。赵匡胤也知道李筠此举只是故作姿态,但还是下诏慰抚,并提拔其长子李守节进京担任皇城使。

李筠倒也不担心儿子沦为质子,很痛快地打发李守节入京,想让他探听朝廷虚实。赵匡胤一见到李守节,就故意说:“太子,汝何故来?”李守节愕然失色,以头击地说:“陛下何出此言!定是有人向陛下进谗言,陷害臣的父亲。”赵匡胤说:“我听说你多次苦劝父亲顺服朝廷,但那老贼不听你劝,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这次派你来,也是想让我杀了你。你回去告诉他,我未称帝时,任由他自行其是。如今我既为天子,他难道不该收敛一些吗?”从这段对话可以看出,赵匡胤并不担心激怒李筠,甚至有些故意为之。

李守节飞马赶回潞州,将面君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父亲,李筠见赵匡胤已洞悉其反状,索性不再遮掩,全面备战。一面令幕僚撰写反宋檄文,言辞尖锐;一面将朝廷派来的监军使抓了送去太原,求援于北汉。

李筠的谋士献计称:“主公仅凭孤军起事,形势凶险。即便北汉同意出兵,恐怕也得不到实质性的帮助。宋军兵甲精锐,难与其正面争锋,不如西下太行,封锁虎牢关,占据洛阳,然后向东争夺天下,这才是上策。”李筠却不以为然,自信地说:“我乃大周宿将,与世宗柴荣情同兄弟,禁军将领皆是我的旧部同袍,一旦听闻我起兵,必定倒戈来归,何况我有勇将骏马,何愁不能平定天下?”

李筠虽狂妄自大,但用兵却是诡诈多谋,很快就不宣而战,于建隆元年四月派兵偷袭泽州(今山西晋城),首战告捷。

北汉皇帝刘钧收到求援消息后,倒是一点儿也没有保存实力之意,决意举倾国之兵亲征。临行前,大臣赵华劝谏道:“李筠起事过于轻率,必然失败,陛下却调动全国兵力亲征,臣看不出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刘钧怒目圆睁,厉声质问赵华:“朕意已决,你怎知李筠必败?若你有良策,不妨说来听听。”赵华尚未作答,刘钧已拂袖上马。

赵华自然说得有理,即使李筠合兵北汉,军力仍远不及宋军。刘钧原本有意请援于契丹,谋三家合兵,则胜算更高。但李筠或许是过于自负,或许是担心受天下人非议,早早让使节带话“请无用契丹兵”。

但刘钧也并非全然冲动。北汉陷入了与三国时蜀汉相似的战略困局,“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北汉以一隅之地,与死敌后周(北宋)在体量上差距过大,打是找死,不打是等死,但打的话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因此索性趁对方内乱时,奋力一搏。

北汉大军行至太平驿(今山西襄垣西南)时,李筠亲自率领官员、耆老前来迎接,在名义上向刘钧称臣。刘钧为表优宠,特许李筠朝拜时不直呼姓名,让他坐在宰相卫融的位置上,还册封他为西平王。

但李筠却不领情,他见刘钧的仪仗护卫兵力寡弱,望之不似人君,心中对结盟懊悔不已。心生怨念也就罢了,李筠还故意当着刘钧的面,大谈自己深受大周恩惠,不忍辜负。后周与北汉有世仇,刘钧听后不仅败兴,还对李筠结盟的诚意起了疑心。

为了监视李筠,刘钧派了一个名叫卢赞的监军官到其军中,李筠因此“心益不平”。卢赞有次面见李筠商议军情,李筠对他不理不睬,傲慢地对着左右说:“宋军皆是我昔日旧部,见到我就降了。”卢赞一生气,扬长而去。

北汉与李筠的所谓联盟,从一开始就是同床异梦。

数日后,李筠留下儿子李守节防卫潞州,自率三万主力南下。赵匡胤对李筠起兵早有准备,一面即刻派出石守信与高怀德先行迎敌,嘱咐他们守住关隘,切勿让李筠越过太行山;一面效法柴荣,下诏准备亲征,以求速战速决。

赵匡胤是五月二十一日率军出京的。行前,他向弟弟赵匡义(此时已改名赵光义)托付后事:“此次出征,如果朕胜了就不用说了;万一失利,就执行另外一套计划,派赵普退守河阳。”

赵匡胤可能是过于谨慎了,所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但李筠却配不上这样的审慎,还未见到赵匡胤的亲征大军,便已连败两场。尤其是第二仗,石守信和高怀德大败李筠三万主力于泽州城南,俘虏三千余人,阵斩监军使卢赞,李筠被迫遁入泽州,婴城固守。

六月初一,亲征大军也赶到了泽州城下,赵匡胤亲自督战围城,李筠已是插翅难飞。李筠所部虽在野战中不堪一击,但困兽犹斗,泽州城在宋军的累日强攻下坚持了十余日。赵匡胤心忧战局,问计于群臣,或有退兵之意,有位叫马全义的将领建言速战速决:“李筠困守孤城,如果集中兵力急攻,很快定能破城;倘若给了他喘息之机,恐生变故。”赵匡胤深以为然:“此吾心也。”

于是赵匡胤当即下令全军昼夜猛攻,六月十三日,马全义率敢死队数十人率先登城,手臂被箭矢贯穿,血流满身。他拔箭再战,勇冠三军,士气大振,于当日一举攻克泽州,李筠赴火自焚而死,北汉宰相卫融被俘。

几天后,李守节又以潞州请降,李筠之乱遂平。刘钧一听说李筠败亡,即刻从太平驿遁还太原,对着曾劝阻他亲征的赵华痛悔不已:“李筠不成器,果然如卿所言。万幸大军全师而归,只是痛失卫融和卢赞这两位国士。”

李筠四月起兵,六月兵败,全程仅有两个月。赵匡胤之所以急于平定李筠,是因为淮南的李重进正虎视眈眈,战事间不容发。赵匡胤一直极力避免的就是两线作战,为此他甚至不惜提前逼反李筠,以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

作为柴荣的姑表兄与心腹,李重进掌军多年,又何尝不知与李筠南北呼应的重要性?早在李筠起兵前,李重进就暗中派亲信翟守珣联络,欲秘密结成反宋联盟,谁料翟守珣是赵匡胤的老相识,途经汴京时,决定改换门庭,向赵匡胤告密。赵匡胤一见面就问:“我打算赐李重进丹书铁券,他会效忠于朕吗?”翟守珣答:“李重进终究没有归顺之心。”

于是赵匡胤厚赏翟守珣,许以爵位,让他劝说李重进暂缓起兵,以免自己腹背受敌、顾此失彼。翟守珣回潞州后,依计劝说李重进“养威持重,未可轻发”,李重进深信不疑,果然放慢了起事的节奏。就这样,李重进坐视李筠败亡,错失了南北夹攻的战略机遇,后来不得不独自直面赵匡胤。

不过,李重进也未必就像史书描写得如此颟顸寡谋,他固然轻信了翟守珣,但他心中很可能本就抱有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的算计。因此才如此轻易地堕入陷阱:依他之计,待李筠与赵匡胤两败俱伤,他再大举北上,以逸制劳,击疲弊之敌。李重进只是没有料到,李筠仅仅支撑了两个月。

更关键的是,事到临头,李重进仍迟疑不决,没有下定起兵的最后决心。赵匡胤对李重进软硬兼施,硬的一手是宣他入京觐见,将李重进从淮南调往平卢任节度使;软的一手是加封他为中书令,并派使者带去丹书铁券,以安其心。

李重进如果遵旨进京,依照赵匡胤一贯的行事方式,大概率会放李重进一马,无非就是找个理由解除兵权,给他一个闲职养老。李重进见李筠败亡,一度有些心灰意懒,动过进京的念头,但为身边亲信所阻;又想到自己毕竟是周室近亲,很难全身而退。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起兵,羁押朝廷使臣,整军备战。

建隆元年九月,李重进在扬州竖起反旗。赵匡胤听说后,任命平李筠之战的头号功臣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总领淮南战事。

赵匡胤问计于赵普,赵普轻蔑地说:“李重进只知被动防守,既无远图,也不得军心。如今他外无援兵,内乏粮草,急攻亦取,缓攻亦取,本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兵法尚速,那就速战速决吧。”赵匡胤觉得很有道理,于十月下旬下诏亲征扬州。

但李重进甚至比李筠还要不经打。赵匡胤还在行军路上,石守信就已经击溃了李军主力,包围了扬州城。十一月十一日,当赵匡胤行至扬州附近时,石守信突然送来急报:“城破在朝夕,大驾亲临,一鼓可平。”

果不其然,赵匡胤率军当夜就赶到了扬州城下,即刻攻城,仅几个时辰便拿下了扬州。很显然,石守信完全可以不等皇帝亲临,单靠自己就可以轻松攻克扬州。但既然是御驾亲征,作为亲信的石守信深谙赵匡胤心意,刻意想把这泼天大功留给皇帝本人。

石守信大概率被后世低估了,他固然事君谄媚,但他不仅在没有亲征大军的增援下,连续击败李筠和李重进;更可以精准自如地把握战事节奏,在不影响制敌的前提下,确保赵匡胤御驾刚赶到城下,宋军就攻占了扬州。

城破后,李重进的死法与李筠完全一样,都是赴火自焚,没有给宋军献俘的机会。这两人虽昧于时势,军事能力也不过尔尔,却是后周的忠臣,身当鼎革之际,终究不肯束手称臣,孤忠自誓,前仆后继。因此《宋史》将二李与韩通一起,合撰《周三臣传》。

二、杯酒释兵权

易代称帝后,赵匡胤最焦虑的就是藩镇问题。

据司马光《涑水记闻》记载,平定“二李”后,赵匡胤与赵普曾有过一次著名的对话。赵匡胤召见时任枢密副使的赵普问道:“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更迭八姓,战事不止,生灵涂炭,究竟是何原因?朕想平息天下战乱,为国家谋长治久安,该如何做?”赵普答道:“陛下能虑及此事,实乃天地人神之福。根源无他,在于藩镇势力过重,君弱臣强。如今治理之策亦无奇巧,无非逐步剥夺藩镇权力,控制其财赋,收编其精兵,则天下自安。”话还未说完,赵匡胤便说:“爱卿不必再言,朕已明白。”

在剪除藩镇势力方面,赵匡胤君臣有共识,赵普刚开了个头,赵匡胤便已心领神会。此时在赵匡胤的政治视野中,只要藩镇问题一解决,他便可高枕无忧了。但赵普没有这么乐观,在他看来,除了藩镇,大宋内部还有一个更为棘手的心腹大患——禁军。

自柴荣时代改组禁军以来,殿前司和侍卫亲军二司的禁军,不久后即成劲旅。从迅速犁庭扫穴二李就可以看出,禁军的实力已凌驾于地方藩镇军队之上。赵匡胤能够在短短数年间飞龙在天,恰与他在殿前司多年倾力经营,进而控制了整个禁军系统有关。所谓陈桥兵变,实际上与郭威代汉一样,都是禁军主导的兵变易代。

作为陈桥兵变的直接参与者,赵普又怎能不知道禁军对皇权的巨大威胁。藩镇虽跋扈,毕竟无法直接插手宫廷政变,只是“肢体之患”,禁军才是“腹心之患”[聂崇岐《论宋太祖收兵权》,收于《宋史丛考》,中华书局,1980年版,266页。]。赵普有意尽快消弭禁军隐患,但赵匡胤却自信禁军如臂使指,不必大动干戈,君臣间由此产生了一些意见分歧。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时石守信、王审琦等皆上故人,各典禁卫”,赵普多次向赵匡胤进言,建议解除这些人的军职,改授他职,赵匡胤屡屡推脱。一天,赵普抓住机会再次劝谏,赵匡胤还是不同意:“这些人必不叛朕,卿又有何忧?”赵普答:“臣也不担心他们反叛。但仔细观察这几人,统御下属的能力都不足。如果不能有效约束下属,那么军中万一有人制造事端,他们到时候也会身不由己啊!”

据宋人私家笔记《丁晋公谈录》记载,这段对话还有后续。赵匡胤又对赵普说:“这两人受国家如此提拔重用,怎么会辜负我呢?”赵普说得愈加露骨:“就像陛下当年,又怎会辜负周世宗呢?”

总之,无论赵匡胤此前有多么不情愿,但经过赵普的一再吁请,晓以利害,最终还是被说动了,于是就有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设宴召石守信等将领饮酒。酒正酣时,他屏退左右侍从,对众将说:“我若没有你们的辅佐,绝无今日,我感念你们的功劳,无有穷尽之时。但我这天子实在当得如坐针毡,远不如当节度使时逍遥自在,整夜都无法安枕而睡。”石守信等人忙问:“为何?”

赵匡胤说:“道理很简单,这个皇位,太多人想坐了。”众将闻之色变,连忙叩头道:“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

赵匡胤说:“不然。你们虽无异心,但若麾下有人贪图富贵,强行将黄袍套在你们身上,即便你们不想造反,又如何能拒绝?”众将听罢,叩头流涕道:“臣等愚钝,想不到这一层,求陛下怜悯,为我们指条生路。”

赵匡胤这才说:“人生如白驹过隙,追求富贵不过是想多积钱财,尽情享乐,令子孙衣食无忧。你们何不交出兵权,出守大州,购置良田美宅,为子孙创下永久家业。多养歌姬舞女,每日饮酒作乐以终天年。我还可与你们结为亲家,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岂不是好?”众将拜谢道:“陛下为臣等考虑至此,真是如同再生之恩!”

次日,诸将皆称病请求解除兵权。赵匡胤大喜,依照允诺赏赐珍宝田宅无数,恩遇之厚,一时无两。赵匡胤对联姻的承诺也是认真的,几乎所有高级将领都成为皇家姻亲:王审琦的长子娶了赵匡胤长女,石守信的次子娶了赵匡胤次女,韩重赟的次子娶了赵匡胤侄女,张令铎的三女儿嫁给赵匡胤三弟,高怀德娶了赵匡胤的寡妹。[[英]崔瑞德、[美]史乐民编《剑桥中国宋代史》(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12月,197-198页。]

通过赵普策划的杯酒释兵权,赵匡胤既作为皇帝维护了皇权的安全,又作为“义社十兄弟”的大哥保全了兄弟之义。

据宋人笔记《闻见录》记载,杯酒释兵权还有一个更传奇的版本。一日,赵匡胤召集“义社十兄弟”,授以弓剑,骑马行至一片茂密树林中。众人下马饮酒,赵匡胤忽然对众将说:“此处四下无人,你们若想做皇帝,此刻便可杀了我,取而代之。”众人大惊,伏地战栗,一言不敢发。赵匡胤又问:“你们是真心尊我为天子吗?”众将纷纷再拜,齐呼“万岁”。赵匡胤说:“既然你们尊我为天下主,就须恪守臣节,今后无复跋扈。”众将再呼“万岁”,与官家痛饮至醉方归。

这个版本过于戏剧性而近乎荒诞,“大概是宋人为神化其开国之君的为人神奇、豪迈而虚构出来的,不能视作信史”。事实上,即使杯酒释兵权的正常版本,虽广泛流传,但也有不少学者认为疑点甚多,甚至视作子虚乌有。[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183-184页。]

但即使有争议,争议也是集中于是否有酒宴,也就是“杯酒”这个具体场景之上,而对于“释兵权”这个结果,却素无争议。

赵匡胤解除石守信等人的兵权前后,还对禁军的编制和兵制进行了大幅更迭。

其一,赵匡胤将新禁军的指挥层几乎都换成自己的亲兵卫士。这些人不仅忠诚,易于驾驭,对赵匡胤唯命是从,而且在军中既无战功,也无人望,甚至也没什么统兵才能,对皇权构不成实质威胁。之后的北宋皇帝基本都继承了赵匡胤的这一做法,形成了以藩邸武将统领禁军的传统。[范学辉《关于“杯酒释兵权”若干问题的再探讨》,《史学月刊》,2006年第3期。]

其二,禁军不再设置殿前都点检、殿前副都点检、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这些权力过大的要职。

其三,侍卫亲军被一分为二,禁军由两司变成三司: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在北宋又以“三衙”闻名。三衙鼎立,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其四,禁军三衙仅仅掌有“握兵权”,“调兵权”归属文臣主持的枢密院。“当遇有战事,往往临时委派统兵将领,而禁军将帅,尤其是殿帅(殿前都指挥使),一般不被遣出领兵;待回军之日,兵归三衙,将还本职。由此,禁军的握兵权、调兵权和统兵权三者分开,互不统属”[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192页。]。

其五,三衙高级官员的任命、提拔或罢免,都由皇帝乾纲独断,所有任命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当禁军不再对皇权构成威胁,赵匡胤又以加强禁军为名,将地方州府所属精壮骁勇士卒集中到京师,“收其精兵”,由此又削弱了藩镇。

有一种说法是,还有第二次“杯酒释兵权”,第一次收禁军大将的兵权,第二次收节度使的兵权。[范学辉《宋朝开国六十年》,齐鲁书社,2009年9月,132-135页。]

开宝二年(969年)十月,赵匡胤在皇宫后苑宴请数位资深节度使。酒足饭饱时,他从容说道:“各卿皆是国家宿旧,这么多年了还在执掌事务繁多的重镇,岂不有违于我朝优礼老臣的本意?”前凤翔节度使、中书令王彦超一点就透,抢先表态:“臣本就没立下什么大功,却长期蒙受荣耀恩宠,如今我已衰朽,请求告老还乡,这是臣的心愿啊!”剩下几位节度使心有不甘,仍在竞相炫耀自己的战功。赵匡胤听得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这都是上个朝代的往事了,何足论也!”

第二天,赵匡胤一次性解除了七名节度使的兵权,转授给他们地位尊贵、俸禄丰厚的虚衔。“各节度使都得以荣华富贵而善终,这种理解对方和尊重对方实际利益的思路,和第一次杯酒释兵权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也同样取得了极佳的效果”[范学辉《宋朝开国六十年》,齐鲁书社,2009年9月,133页。]。

通过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自唐玄宗后期逞凶两百多年的藩镇至此偃旗息鼓,赵匡胤君臣真是好手段!

南宋初年,宋高宗赵构与近臣论及赵普,尝称誉道:“唐末五季藩镇之乱,普能消于谈笑间,如国初十节度,非普谋,亦孰能制?”在削减大将兵权这个问题上,赵构堪称赵普的隔代知己。

与赵普相比,赵匡胤无疑为人更宽厚、念旧情,做事也讲分寸。赵普的优点则是处事更为果决。这对君臣一碰撞,一合计,一妥协,一互补,就联手祭出“杯酒释兵权”这一中国历史上的经典权谋。

翻手为云也好,鸟尽弓藏也好,再怎么说,赵匡胤的确守诺保全了酒宴上的功臣,且福荫子孙。如石守信,他晚年“专事聚敛,积财巨万”;儿子石保吉做了赵匡胤的女婿,跟着宋真宗亲征澶渊;连五世孙石端礼都娶了宋哲宗的女儿。

宽宏与自信是一体的。赵匡胤即位后热衷于微服私访,有大臣劝谏“人心未安,今数轻出,万一有不虞之变”。赵匡胤付之一笑:“若应为天下主,谁能图之?不应为天下主,虽闭户深居,何益也?”

赵匡胤的最大幸运在于,柴荣去世后,他是那个时代唯一的盖世英雄,余子谁堪共酒杯?

后世有很多人攻讦赵匡胤的以文抑武、强干弱枝,认为杯酒释兵权导致了两宋的武力不彰,甚至埋下了靖康之变的伏笔。此论或有道理,但过于“后见之明”了。站在赵匡胤的角度,他看见的是五代国祚无一超过二十年,最长的后梁十六年,最短的后汉三年多,他亲历的后周也不过九年。他首先考虑的当然是眼前的亡国教训,而不是所谓的“百世之弊”。

就安史之乱的爆发,后世往往热衷于批判玄宗朝“内轻外重”的军事体制,抨击李隆基为了开疆大业,将大唐军事主力都集中在东北和西北边境,导致关中和中原军力空虚,为安禄山所趁;而对于两宋,批判则反其道而行之,又大谈“内重外轻”导致亡国。

自古无不亡之国,兴一利必生一弊,哪有什么长治久安之策?两宋计有三百一十九年,这恐怕连赵匡胤也没有想到。

三、李璟之死

赵匡胤登基后,身在金陵的李璟甚至有些自身炙手可热的感觉,各方势力都欲与其交好。这对李璟而言是一种久违的体面。要知道,他此时已不是什么南唐皇帝,对中原只敢小心翼翼自称国主。

先是赵匡胤主动示好,将后周当年俘获的三十四位南唐降将放归金陵。李璟一时间受宠若惊,即刻派使者贡绢二万匹、银一万两作为贺礼。几个月后,重兵威压的李重进也遣使求援于南唐,欲结盟反宋。李璟北上争锋的雄心早就随着淮南之役的惨败烟消云散,北兵的强横至今让他心有余悸,他干脆利落地回绝了李重进之议。

但很快,李璟就失去了此种左右逢源的可能性。李重进兵败后,李璟连忙遣使犒劳宋师。不久,南唐为取悦北宋,又派出了由皇子李从镒和重臣冯延鲁带队的更高规格的使团。

一见冯延鲁,赵匡胤便面色冷峻地质问:“汝主怎么敢暗通我国叛臣?”冯延鲁答道:“陛下只知有交往,却不知其中详情。李重进的使者下榻在臣家中时,国主让臣向使者传话:‘反叛本不少见,但也要看时机成熟与否。大宋受禅立国之初,人心未定,上党李筠作乱,陛下亲率大军北征,你们那时不反,如今内外安定,却想凭残破扬州、数千弊卒,对抗万乘之师,我国虽有劲卒粮草,又怎会助你?’”

过了这一关,赵匡胤又咄咄逼人地问:“诸将皆劝我乘胜渡江,卿以为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威吓,冯延鲁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神武,亲率六军征讨小邦,区区江南怎敢抗拒天威?但我国主有侍卫数万,皆为先主亲军,誓言同生共死,断不会降。陛下若愿舍弃数万将士与我军血战,自可渡江。况且长江天堑,风涛无常,若攻城不下,粮道不继,虽为大国也不可不忧。”

赵匡胤见吓不倒冯延鲁,大笑称:“朕与汝主大义已定,刚才不过是与卿开玩笑罢了,卿又何必当真呢?”

冯延鲁历年在沙场上丑态百出,屡战屡败,淮南一役更是弃城逃跑,剃发伪装僧人藏匿于寺庙。但作为使节,他却在敌国君主面前不卑不亢,威武不能屈,俨然是苏秦张仪级别的纵横家。当然,这也远不是什么重大的外交胜利,赵匡胤此时本就无暇南顾,见口头挑衅占不到便宜,也就见好就收了。

赵匡胤对南唐的武力恫吓并未停止,在长江北岸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演兵,令江南人心惶惶。但北宋终究只是虚张声势,时下并无灭唐之意。建隆元年年底,南唐有两位官员奔宋,献平南唐之策。赵匡胤不仅置之不理,还恶其不忠,杀了一个,充军了一个。

但这已足以让李璟在金陵寝食难安了。此时,李璟可能无数次回忆起柴荣生前对他的肺腑之言:“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他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

于是,李璟决定干点“为子孙计”的大事。听起来深谋远虑,甚至有些悲壮,但李璟的大计划不是整军经武,不是锐意革新,不是卧薪尝胆,不是合纵连横。他只是想逃避,逃得远远的。

李璟决定迁都,将都城从宋军饮马江北的金陵迁往南都(今江西南昌),离宋军越远越好。李璟对众臣说:“建康与敌境仅一江之隔,又地处下游,若敌军压境,只能闭门死守。纵使有外藩诸侯能出兵勤王,也必然拥兵自重,他日成为刘裕、陈霸先那样的乱臣贼子。如今我们迁都豫章,据长江上游以制御国家命脉,才是上策。”南唐群臣留恋江南繁华,大多不愿迁都,但迫于李璟的威压,只得违心逢迎。

李璟生性懦弱,在朝堂上长期受制于皇太弟李景遂与权臣宋齐丘一党,怎么突然就可以乾纲独断了?

淮南之战时,李璟长子李弘冀因领军有功,威望大涨,再加上李璟的暗中支持,在储位之争中盖过了备位东宫十三年的李景遂。李景遂被迫上书要求“归藩”,李弘冀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后,李弘冀唯恐夜长梦多,于后周显德五年八月派人秘密毒杀了李景遂。李景遂一死,作为其长期政治盟友的宋齐丘一党顿失依凭。

淮南新败时,宋齐丘的亲信陈觉、李徵古趁势逼迫李璟退居深宫,将朝政托付给宋齐丘。李璟当着众臣面潸然泪下:“我大唐国势何以至此!”李徵古桀骜不恭地说:“陛下不去忙着整兵御敌,在这里大哭又有什么用?难道是喝醉了发酒疯?还是乳母没在身边让您感到难过了呢?”李璟勃然变色,左右皆战栗,只有李徵古泰然自若。

这彻底触怒了李璟,旧仇新怨涌上心头,再加上宋齐丘一党在淮南战事中的种种弄权行径,李璟终于不再犹豫,决意清洗宋齐丘集团。

后周显德五年十一月,李璟以“恶莫甚于无君,罪莫深于卖国”为由,对宋齐丘一党最后摊牌:下诏赐陈觉、李徵古自尽;宋齐丘则被迫“归隐”九华山,不久后在幽禁中自缢而死。还有一种说法是,李璟亲自密令活活饿死宋齐丘,可见怨念之深。

至此,皇太弟与宋齐丘党人这两个困扰李璟十余年的心病,相继被了却。然而,李璟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细细品评绝对权力的迷人滋味。

北宋建隆二年(961年)二月,南唐正式迁都。李璟乘着龙舟,一路游山玩水,大宴群臣,倒也逍遥。但乐极生悲,途中遭遇暴风,李璟船队差点儿被吹向长江北岸,险些做了北宋俘虏。

三月,李璟抵达南昌。一到新都,李璟便大失所望:这里居所迫隘,各方面条件远不能与金陵相比;群臣怨声载道,旦夕思归。李璟时常朝着金陵依依北望,念及昔日繁华,独怆然而泪下,左右不忍他触景伤情,只得用屏风挡住他的视线。

几个月后,李璟病危,不复进膳,唯“啖蔗浆,嗅藕华”。六月二十八日,李璟在忧惧与悔恨中驾崩,死前写下遗诏,命葬于南昌当地,累土数尺为坟,并强调“违吾言非忠臣孝子”。

遥想当年李璟即位之初,雄姿英发,气吞万里如虎,慨然有恢复中原之志。临终前却是意气消沉,心怀百忧复千虑,甚至无颜归葬于念兹在兹的金陵。

彷徨无计中,李璟写出了他存世词作中最佳的两首。这两首《浣溪沙》很可能写于淮南之败后,景物凋残,怅惘已极: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文学史上有一段佳话。一次,李璟拿冯延巳名作与这位大词人调笑:“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延巳乖巧地回答说:“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之句也。”

陆游在其编撰的陆氏《南唐书》中痛斥这所谓的佳话:“当时南唐已丧败不支,几近亡国,俯首称臣于敌,奉其正朔,苟安求存,竟还如此麻木不仁地戏谑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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