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南北

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卧榻之侧

卧榻之侧

937年(南吴天祚三年,后晋天福二年)七月,李煜出生时,他尚是南吴人。自割据江南的杨行密于902年建国以来,南吴已历四主。

三个月后,李煜又成了齐国人。937年十月,南吴权臣徐知诰逼末帝杨溥禅位,篡吴称帝,国号齐,改元升元。

一年多后,李煜又变为南唐人。939年正月,徐知诰恢复李姓,改名为昪,又易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不到两年时间,幼年李煜改换了两次“国籍”,做了三个国家的人,终成大唐皇族。

一、田舍翁

让李煜成为皇族的关键人物是他的祖父——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

李昪幼时,便与父亲李荣因战乱失散,沦落为孤儿,流浪于濠州(今安徽凤阳)、泗州(今安徽泗县)一带,一度托身于当地寺庙,与后世朱元璋的早年行迹颇为相似。

南吴开国君主杨行密攻濠州时,“奇其状貌”,将李昪收为养子。但很快,由于杨行密诸子敌视李昪,杨行密只能将李昪交给亲信徐温抚养,改名徐知诰。

杨行密病逝后,私盐贩子出身的徐温发动兵变,进而控制了南吴朝政,连续架空了杨渥、杨隆演和杨溥三位南吴君主。徐温把持南吴朝政后,最重用的就是长子徐知训与养子徐知诰(李昪)。但明眼人都知道,亲儿子徐知训才是徐温属意的继承人,这对父子很可能如曹操和曹丕一样,父建霸府,子夺帝位,两代人接力颠覆南吴。也就是说,作为养子的徐知诰原本是没有任何问鼎机会的。但一次意外成就了徐知诰的逆天改命。

后梁贞明四年(918年)六月,南吴将领朱瑾不忿于徐知训毫无人臣之礼,凌弱欺侮吴王杨隆演,便在酒宴中安排伏兵袭杀了徐知训。

徐知诰闻报之后,即日率兵自润州(今江苏镇江)渡江定乱,抢先一步进入南吴国都广陵(今江苏扬州),将南吴朝廷置于掌控之下。

待身在升州(今江苏南京)的徐温带兵赶回广陵,大局已定。徐温本就宠爱这位养子,其余诸子又幼弱不堪大任。事已至此,他也就接受了既成事实,任命徐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代徐知训居广陵辅政。

徐温还镇升州,总揽军国大政,其余庶务,皆由徐知诰参决。也就是说,徐知诰一跃成为南吴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如果再算上暗弱却有大义在手的吴王,南吴进入了“三头政治”时代。

在五代,养子上位倒也算不上异乎寻常之事:后唐明宗李嗣源为李克用养子;后唐末帝李从珂为李嗣源养子;石重贵为石敬瑭养子;柴荣为郭威养子……

徐知诰秉政后,积极收揽人心,宽缓刑法,落实惠政,建延宾亭,用以招揽四方名士,在民间扶危济难。几年间,徐知诰渐有与养父分庭抗礼之势,甚至到了“温虽遥秉大政,而吴人颇已归昪”(《新五代史·南唐世家》)的地步。

主客易位在即,徐温阵营如坐针毡。行军司马徐玠等亲信多次怂恿徐温以次子徐知询代替养子徐知诰,以绝后患,“居中辅政,岂宜假之它姓?请更用嫡子知询”。但徐温因为养子孝谨而始终犹豫不决,加之徐温夫人陈氏也反对易嗣:“知诰自我家贫贱时养之,奈何富贵而弃之!”

后唐天成二年(927年)十月,可能徐温自觉时日无多,最终站在了血缘这一边,下定了易嗣的决心。徐温计划以奉吴王杨溥称帝为名义,亲自率领诸藩镇入朝,意在借此一举换掉徐知诰。

然而,临行之际,徐温突然发病,于是派徐知询奉表至广陵劝进,代己执行易嗣计划。徐知诰闻讯后,大为惶恐。他此时才明白,自己根本经不起养父的雷霆一击。于是,徐知诰决定放弃抵抗、束手听命,忍痛连夜写好自去其位的表章,乞出镇洪州。

运气,或者说天命,又一次站在了徐知诰这一边。

正当万念俱灰的徐知诰准备上呈表章之际,升州传来“噩耗”——养父徐温暴毙。踌躇满志的徐知询顿失靠山,他甚至不敢在广陵逗留片刻,立时奔还升州。此时的徐知诰,想必正撕碎表章,仰天长啸:试问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一个月后,也就是后唐天成二年十一月,徐知诰奉吴王杨溥在广陵称帝,本人则被任命为太尉、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封浔阳公,独揽南吴朝政大权。而所谓的吴王称帝,不过是从傀儡国王变为傀儡皇帝,为徐知诰未来称帝做嫁衣罢了。

这一年(927年)是五代史上很重要的一年:徐知诰夺权;耶律德光即大契丹国皇位;赵匡胤出生。

徐知诰篡吴,只剩最后一个阻碍。徐知询逃归升州后,据升州与徐知诰抗衡。两年后(929年),徐知诰诱徐知询入朝,治其以“不臣”之罪,悉夺其兵,徐氏势力一蹶不振。至此,南吴大权尽归徐知诰,易代进入垃圾时间。

权倾南吴十年后,徐知诰揽镜自怜,自觉“功业已就,而吾老矣”,终躬身入局。后晋天福二年(南吴天祚三年)十月,李昪以徐知诰之名受禅称帝,国号大齐,改元升元,尊杨溥为让皇帝,追尊养父徐温为太祖。

南吴遂亡,享国三十五年。也是这一年,在数千里之外的苍山洱海,没落贵族之后段思平建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

一年后(938年),南吴末帝杨溥在润州丹阳宫幽禁而死。

又一年后(939年),徐知诰恢复李姓,正式定名李昪,改国号为唐。

严格来说,称李昪为开国皇帝是不准确的。按照南唐皇室的口径,李昪乃唐朝宗室,承袭的是大唐国祚,登基时还为唐高祖、唐太宗立庙,以示正统。

依照《资治通鉴》的说法,李昪不知道自己的先祖究竟是大唐哪位宗室,于是他专门召集群臣开御前会议,为自己“选”一个祖宗。挑来拣去,他选中了太宗三子吴王李恪作远祖。在其他史书中,李昪的家世成了罗生门:有说他是玄宗子永王李璘的苗裔,有说他是宪宗子建王李恪的后代……

但先祖是谁根本就不重要。这么多的版本,其实都导向一个真相:李昪冒称唐室后代,随意编排了这些所谓的世系。《新五代史》甚至说,李昪“世本微贱”。但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是:时值乱世,李昪的祖先无可稽考。

李存勖这个沙陀人可以自居唐室后裔,刘知远这个沙陀人可以附会汉室宗亲,李昪为什么就不可以冒称大唐宗室?再说,李渊还自称是飞将军李广的二十二世孙呢,能信吗?大概率也是凭空臆造的。攀一门显赫祖宗是那个时代常规的政治操作,何必过分较真?

大唐已于907年亡国,由李存勖于923年赓续,是为后唐;后唐于936年亡国,再由李昪于939年接续,是为南唐。短短三十余年间,王朝谱系已经出现了第三个“唐”。

南唐甫一出生,就风华正茂。

早在杨行密时代,南吴就是南方最强大的政权。南吴经济上据东南富庶之地,军事上据江淮天险,凭借杨行密亲军“黑云都”,屡次挫败朱温南下大计,与中原政权形成对峙。

朱温曾主动向南吴遣使修好,杨行密慨言:“等到大唐天子回到长安,我们才有罢兵修好的那一天。”可见,南吴虽偏安南方,但在与中原政权的战和博弈间,甚至已占据某种主动地位。

李昪篡吴,其中虽有鬼蜮伎俩,但毕竟是以和平方式完成政权交接,东南得以保留了元气。据《资治通鉴》记载:

及唐主即位,江、淮比年丰稔,兵食有馀。

在南方七国(南唐、吴越、南楚、南汉、南平、闽国、后蜀)中,南唐版图最大、国力最盛、军力最强,是唯一有实力与中原王朝较量的南方政权。南唐立国时,中原板荡,燕云易主,后晋内外交迫,李昪君臣似有逐鹿中原之意。

在外交上,为夹击后晋,图谋中原,南唐启动了“联辽抗晋”的长期计划。后晋天福二年五月,李昪采纳首席谋士宋齐丘的建议,“欲结契丹以取中国”,泛海北通契丹,并赠以美女、珍玩。耶律德光虽与石敬瑭政权结为“父子之邦”,但猜忌之心犹存,也有意交好南方政权,牵制后晋。

两国的中原政策一拍即合:南唐使节造访后,耶律德光很快遣使回访南唐,双方往来不绝;契丹几乎每年都派使者通过后晋境内到达南唐,用羊、马换取南方特产。

由此,两国正式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交聘关系。在李昪时代,南唐与契丹的交往重心虽集中于商业贸易,但情报往来不断。据《辽史·太宗本纪》记载,南唐使者曾多次奉蜡丸书,与契丹“言晋密事”。

为分化耶律德光与石敬瑭的“父子关系”,李昪君臣甚至冒险使出了“离间计”。天福三年(938年)八月,契丹使者高霸出访南唐后,从陆路返国。途经后晋境内时,南唐秘密遣人截杀使团,并嫁祸于后晋,史称“高霸事件”。

高霸事件发生后,耶律德光勃然大怒,刻意冷落以冯道为首的后晋使团。而按照宋人马令《南唐书》说法,契丹“意晋人杀其使,数犯中原”,这一事件似乎也成为契丹灭晋的导火索。

事实上,《南唐书》夸大了李昪君臣“离间计”的效用,契丹与后晋的关系并未因高霸事件彻底破裂。但对南唐真正有意义的是,此事过后,耶律德光愈加重视南唐牵制中原的战略作用,主动示好,密切了与南唐的联盟关系。[彭艳芬《契丹辽朝对南唐的交结与利用探析》,《北方文物》,2007年第3期。]

在外交围堵的同时,南唐也对后晋进行了军事试探。

后晋天福五年(南唐升元四年,940年)六月,石敬瑭召安远节度使李金全入朝。李金全唯恐一去不归,索性举安州(今湖北安陆)叛晋附唐。李昪闻报,派李承裕率军三千渡淮出迎。出于谨慎,李昪严禁李承裕进入安州,只待李金全出城,令李承裕殿后速归。很明显,李昪只想要人,不想夺地,以免贻后晋口实。

然而,到安州后,李承裕违命入城,被随后赶到的后晋军困于城中。在安州,晋军三战皆捷,斩首三千级,生擒千余人,李承裕也被擒杀。

晋军虽获大捷,但外有契丹威迫,内有藩镇强横,无力对南唐大张挞伐,石敬瑭急于结束这场冲突。为表善意,他将五百余名俘虏送归南唐。

李昪收到败报后,“惋恨累日”,羞愤难当。给石敬瑭写信时,他将边衅责任推给“边校贪功,乘便据垒”,拒绝接收这些违命引战的俘虏。而石敬瑭的回信也欣然接受了李昪的说辞,“岂期边帅,不禀上谋,洎复城池”,还替那些战俘求情,满满的和解之意。

一来二去,责任都推给了违命入城的亡人李承裕,石敬瑭与李昪都成了热爱和平的受害者,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戛然而止。虽然规模不大,但安州之战不仅是南唐立国以来的第一战,也是与后晋爆发的唯一一次战争。

在安州之战前,李昪固然不想与后晋全面开战,但多少也存有借招降纳叛、宣耀军威,并试探后晋军力的算计,以图日后大举北伐。谁料南唐军队早已不复杨行密时代的黑云长剑之勇,一触即溃,贻笑大方。

此役过后,李昪立时从军事冒险的迷梦中走出,确立了“养精蓄锐,以待时机”的止战国策。

南唐群臣见北方纷乱,觉得有机可乘,争言“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一时间,主战声主导了南唐朝堂。李昪却不以为然:“百姓皆父母所生,岂能为了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血溅荒野?”

在一些南唐大臣看来,北伐确有不测之险,毕竟后晋是庞然大物;但在南方,南唐是罕有其匹的大国,扩张为何不“先南后北”呢?

南唐升元五年(后晋天福六年),吴越都城杭州大火,宫室府库付之一炬,吴越国王钱元瓘受惊,狂疾大发。钱元瓘是吴越第二任国君。后梁开平元年(907年),刚刚称帝的朱温册封占据着两浙十三州的钱镠为吴越王,兼任淮南节度使,吴越国始建。

当时周边各国君王及吴越群臣皆劝说钱镠称帝,还送来龙袍玉册。钱镠不屑地说:“这些人自己坐在炉炭之中,还想把我也架在上面被火烧吗?!”

钱镠一向教诫子孙,要“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自建国起,吴越始终奉中原王朝为正朔,并接受其册封,被中原政权视为牵制南方诸国的政治盟友。相应地,吴越则视南吴(南唐)为敌国,交兵不息。

实际上,当年朱温之所以封钱镠为吴越王而不是越王,便存了挑拨其与南吴关系的意图,这一战略意图也为后来的中原政权所继承。而钱氏始终不肯称帝,也意在仰赖中原政权,以防被南吴兼并。

而今吴越有难,以宋齐丘为首的主战派大臣力劝李昪趁机出兵,攻灭吴越:“现在上天抛弃了吴越,我军晨出而暮践其廷,愿勿失机,为后世忧。”

李昪力排众议:“怎么能趁火打劫!”于是遣使至吴越唁慰,而且主动施以经济援助,助吴越渡过难关,两国遂“通好不绝,境内赖以休息”。

南汉也曾遣使至南唐,商议联兵伐南楚之计,然后平分其地,为李昪所拒,但双方的同盟关系却由此确立。

在李昪的纵横捭阖之下,天下大势为之一新。

在传统的中华势力范围内,此时共有九国并世:中原有后晋;南方有南唐、吴越、南楚、南汉、南平、闽国、后蜀七国;外加占据了燕云地区的大契丹国。

南唐与契丹、南汉、南平、后蜀建立了同盟关系,共同针对后晋。后晋则与吴越、闽国、南楚结为盟友,但李昪却又与这三国缓和了关系,非敌非友。南唐是这一平衡局面中的关键因素,“这一阵势既符合‘远交近攻’的传统原则,又符合南唐自身的实力状况”[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116页。]。

李昪虽无雄才大略,但他的战略构想并非“止战”那么简单,更非“苟安”。他一方面通过止战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一方面也有自知之明,深知以南唐一家之力,难以倾覆中原王朝,贸然开战只能自取其辱。他在等待时机,这个时机可以是待其自乱,也可以是契丹入寇。一旦南唐入主中原,南方诸国岂不是传檄而定?又何必与其纠缠,自损国力。

从这个意义而言,李昪战略思想的核心有两点:“等待时机”和“先北后南”。李昪之国策与诸葛亮《隆中对》有神似之处: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李昪与诸葛亮都在等待“天下有变”。

然而李昪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原因之一是他崇信道术,大量服用丹砂。南唐升元七年(后晋天福八年)二月,李昪疽发于背,二十二日夜,驾崩于升元殿,时年五十六岁,是为南唐烈祖。

临死前,李昪召见长子李璟,反复叮嘱,望其延续保境安民之国策:“你是守成之主,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不可效仿隋炀帝之迹,自恃富强,穷兵黩武,自取覆亡。你如果能按我说的做,就是孝子,百姓也会赞颂你为贤君”。

李昪还给儿子在德昌宫留下了金帛七百余万,专门叮嘱这笔特别军费是用于“北方有事”,不可轻启。为了让儿子刻骨铭记自己的遗言,李昪咬住李璟的手指,直至出血。

陆游在其编撰的陆氏《南唐书》中盛赞李昪之止战养民:

帝生长兵间,知民厌乱,在位七年,兵不妄动,境内赖以休息……仁厚恭俭,务在养民,有古贤主之风焉。

但时人却未必如此想。

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闻名的南唐大词人冯延巳,平日里好纸上谈兵,曾刻薄地讥讽李昪:“先帝龌龊无大略,安陆之役,丧兵不过数千,而痛惜旬日,甚至茶饭不思。此田舍翁,安能成大事!”

李昪驾崩没几年,冯延巳当上了宰相,他终于有机会“成大事”了。

二、败家子

南唐升元七年三月初一,李昪已驾崩多日,李璟犹未即位,仍在“泣让诸弟”(陆游《南唐书》)。

李璟当然不是真的无欲无求,而是忌惮三弟李景遂及背后的权臣宋齐丘一党。双方僵持不下,帝位难决[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140-141页。]。打破僵局的是重臣周宗、徐玠等人,他们不由分说,强行为李璟黄袍加身,在先帝灵柩前拥立其为天子。然后朝着李璟,实则更是朝着各怀异志的皇子与朝臣大呼:“大行皇帝付殿下以神器之重,殿下固守小节,非所以遵先旨、崇孝道也!”

这番话既凸显了李璟即位的合法性,强调李昪临终时已向李璟托付后事;又大事化小,掩盖了李景遂与李璟争夺皇位的暗战。[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141页。]

三月初一当日,李璟即位,即日改元保大。李璟在先帝灵柩前与诸弟盟誓,约定兄终弟及,将兄弟传国之意昭告天下。这可以视作李璟与李景遂集团的交易对价,李景遂虽然在几年后才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弟”,但当时已居东宫,是朝野认可的储君。

这一年,李璟刚刚二十八岁。

李璟从父皇那里承继了一个臻于极盛的南唐,雄踞三十余州,国之殷富,朝野晏然,文物昌盛,媲美中原:

中外寝兵,耕织岁滋,文物彬焕,渐有中朝之风采(马令《南唐书》)。

其地东暨衢、婺,南及五岭,西至湖湘,北据长淮,凡三十余州,广袤数千里,尽为其所有,近代僣窃之地,最为强盛(《旧五代史·李璟传》)。

李璟“音容闲雅,眉目如画,好读书,喜骑射,知音律”[唐圭璋《南唐二主词汇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5月,6页。],天性懦弱,本非穷兵黩武之人。据宋人笔记《钓矶立谈》记载,李璟的保大年号,就含有“止戈”之意,“改元保大,盖有止戈之旨”。

李璟词也写得极好,有多首传世之作。有一首《应天长》,沿用了五代风行的闺怨题材,或可见李璟的柔懦自怜的政治性格: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看起来,李璟将依照父皇之遗愿,安心做他的守成尚文之君,“三四年间,皆以为守文之良主”(《钓矶立谈》)。

当时,南唐最有权势的大臣是一路辅佐李昪夺位登基的宋齐丘。宋齐丘有功于南唐,一手主导了奖励耕织的劝农之策,“自是不十年间,野无闲田,桑无隙地”(洪迈《容斋续笔》)。他因此自恃功高,无人臣之礼,大言不惭“江南有精兵三十万,士卒十万,大江当十万,而己当十万”(《南唐拾遗记》)。朝中的江南土著势力唯他马首是瞻,结党营私也就罢了,这群以文官为主的宋齐丘党人为了抢夺军功,以主战派自居,好谈兵事,以天下莫能当。

李璟继位后,原先在潜邸跟随他的一众幕僚也走上政治前台,一心建功立业,以固其位,“新进后生用事,争以事业自许,以为荡定天下,可以指日而就”(《钓矶立谈》)。冯延巳还公开嘲笑先帝李昪是“田舍翁”,李璟不仅不以介怀,似乎还对冯延巳颇为首肯心折。

这些新贵与宋齐丘一党合流,主战派由此主导了南唐朝政。主战派中最有名的是冯延巳、冯延鲁、陈觉、查文徽、魏岑这五人,时人称之为“五鬼”。

一时间,主战声沸反盈天,南唐群臣甚至“产生了南唐无敌于天下的幻觉”[邹劲风《南唐国史》,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6月,91页。]。彼时,李昪依凭其开国之君的政治权威,尚能够阻抑此种不切实际的对外扩张狂热。李璟原本与宋齐丘是有嫌隙的,有意抑制其一党势力扩张。但很快,李璟也循声附会,倒向了主战派。

李璟为何选择主战?

按照传统的说法,李璟暗弱无断、缺乏主见,眼见宋齐丘一党势大,只能受制于主战派,随波逐流。但归根结底,即位之初的李璟也有些好大喜功之嫌,再加上承继于父皇的强盛国力,“自以唐子孙,慨然有定中原复旧都之意”(陆游《南唐书》)。

有一种对历史的流行误解是,李璟这种文弱之君,必定是憎厌战争的。殊不知正是这样的君主才会因为未尝执戈披甲、不知战阵之艰,而对战争有着不切实际的想象,幻想自己也可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反倒是李昪这样带了半辈子兵的戎马君王,深知干戈扰攘之害,对战争有着必要的敬畏心与厌恶感。李璟君臣就这样于谈笑间摒弃了先帝李昪养精蓄锐以待时机的国策。

既然要打,往哪里打呢?

李昪生前对此也曾深思熟虑,认为只要收复中原,南方诸国传檄可定,根本不必为之多费心:

今大敌在北,北方平,则诸国可尺书召之,何以兵为?轻举者,兵之大忌,宜畜财养锐,以俟时焉。

李昪欲进军中原,但仍在厚积国力,待时而动。他最反对的就是征伐南方诸国,空耗国力。

这是“先北后南”与“先南后北”的国策之争。

但李璟君臣选定的扩张方向偏偏就是南方。他们的道理也很简单,后晋泱泱大国,与之开战不仅成败未卜,更不易赚取军功;相比之下,南方诸国都是羸弱之邦,南唐轻易便可攻城略地、席卷天下。

李璟君臣很快就等到了用兵的时机。南汉一个叫张遇贤的小吏,假托罗汉下凡,率众起兵,纵横南汉,兵锋直指南唐虔州(今江西赣州)。保大元年(943年)十月,李璟刚刚即位七个月,南唐出兵进剿,一举生擒张遇贤,献俘阙下,斩于金陵。

登基后首次用兵即告大捷,灭此朝食,南唐君臣傲睨自若,目无余子,气吞万里如虎。在李璟、宋齐丘君臣看来,张遇贤之乱只是初试锋芒,大唐军威定能鹰扬天下。正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英主在朝,先帝时代的苟安一隅,也该翻篇了。

在好战者眼中,战机无处不在。

闽国乱了。

后梁开平三年(909年),王审知被朱温册封为闽王,闽国立国。王审知奉中原王朝正朔,拒绝称帝,自陈“宁为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

后唐同光三年(925年),王审知去世,长子王延翰即位,闽国不久便陷入绵绵不绝的内乱之中。先是王延翰被两位弟弟推翻,兵败身陨,次子王延均即位。接着两兄弟又发生内讧,王延均胜出。935年,储君王继鹏趁王延均病重,发动兵变,弑君即位。939年,两名闽将弑杀王继鹏,拥立王继鹏的叔父、王审知幼子王延羲即位。944年,这两名闽将又发动兵变,再次弑君,谁料两名闽将篡权后,也死于兵变,闽国一分为二……

面对这样的乱局,李璟君臣怎能不抚掌大笑?

宋齐丘一党的查文徽首倡出兵攻闽,李璟倒是没有草率从事,先让查文徽前往唐闽边境勘察军情,但这位枢密副使建功心切,一到就上疏李璟,大言出师必克。

于是,南唐保大二年(后晋开运元年)十二月,李璟任命查文徽为主帅,率师攻闽。查文徽首战告捷,益发轻敌冒进,很快就大败亏输。李璟不以为意,越挫越勇,于次年(945年)二月举兵进援查文徽。当援军与闽军正面相持时,查文徽绕至闽军背后,前后夹击,大败闽军。

保大三年(945年)八月,南唐大军在围攻数月后,攻陷建州(今福建建瓯),汀州、漳州、泉州随之纷纷归降,闽国就此亡国。

建州之役后,闽国福州守将李仁达易帜,称臣于南唐,但以藩镇自居,只是名义上隶属南唐。南唐佯装不见也就罢了,不就是一个小藩镇吗?但宋齐丘急功近利,于保大四年(946年)六月,派“五鬼”之一的宣谕使陈觉前往福州游说李仁达入朝。李仁达唯恐削藩,拒不从命,陈觉自耻无功,羞愤之下,矫诏征调周边数州军马,于八月进逼福州,欲以武力胁迫李仁达进京。彼时冯延巳之弟冯延鲁也在军中。李璟虽恼怒于陈觉无端生事,但迫于形势,只得增兵前线。

面对南唐大军的进剿,李仁达势单力孤,一面据城死守,一面向吴越国王钱弘佐乞师求援。吴越君臣有唇亡齿寒之忧,决心一战,以倾国之力,自海陆两路救援福州,这才堪堪稳住了局势,与南唐对峙于福州城下。

福州被围半年多后,也就是保大五年(947年)三月,吴越援军又由海路进抵福州海边。唐军本有极大机会阻遏吴越军登岸,逼其退兵,谁料冯延鲁竟突发奇想:“李仁达之所以不降,就是在期盼这支援兵。我军只要放吴越全师上岸,再一举聚歼,则福州再无指望,不攻自降。”

虽有将领反对,但冯延鲁固执己见,唐军就真的坐视吴越军登岸了。吴越军背水而战,死战不退,夸夸其谈的冯延鲁眼见不敌,竟弃军而逃。李仁达趁机从城中杀出,内外夹攻,唐军溃败,烧营而逃,丧师两万余人,委弃军资器械数十万。

南唐兵败福州后,泉州与漳州的闽国降将留从效兄弟趁机自立割据。李璟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以留从效为节度使,据有二州,南唐仅仅维持名义上的羁縻统治。

保大八年(950年),福建战事的始作俑者查文徽又不辨虚实,轻信了吴越军撤兵回国的假情报,再度用兵福州。入城时正中埋伏,查文徽坠马被擒,损兵万人之多。

李璟对败军之将查文徽念念不忘,用吴越战俘将他换回。查文徽临行之际,吴越王设宴相送,以慢性毒酒相灌。查文徽虽苟全性命,却从此喑哑失音,苟延残喘。

南唐在八闽大地迭遭惨败,再也无力对东南用兵。自灭闽国以来,南唐丧师数万,却仅得建、汀二州,得不酬失。更不必说,南唐还与吴越再度反目成仇,李昪苦心经营的“通好吴越”之策化为泡影,两国沦为不亡不休的死敌,东南局面遂至不可收拾。

福建战事前功尽弃,南唐国力大损,李璟君臣仍执迷不悟,一步步陷入了另一场战争的泥潭。

保大八年,也就是南唐彻底输掉东南战事这一年,割据湖南的南楚正处于兵连祸结的内乱中。后梁开平元年,五代的第一个年头,朱温册封马殷为楚王,南楚遂立国。这一年也是吴越国与前蜀建政之年,只不过吴越受封于朱温,而蜀王王建自行称帝。

后唐长兴元年(930年),马殷薨逝,立次子马希声为嗣君,遗命诸子,兄终弟及。这一遗命,给南楚埋下了毁灭的种子。马希声去世前,遵照父亲遗命,传位四弟马希范。马希范身故后,传位同母弟马希广。马希广即位后,哥哥马希萼叛乱,联合蛮族军攻克都城潭州(今湖南长沙),生擒马希广,逼其自缢。马希萼仅当了不到一年的楚王,就被弟弟马希崇发动兵变推翻,马希萼被囚。看管马希萼的军将感到奇货可居,将其释放并拥立为王,与马希崇分庭抗礼。南楚这一长段马氏兄弟争国的兵荒马乱,在历史上有一个戏谑却传神的说法——众驹争槽。

马希萼、马希崇这对兄弟在内战中相持不下,同时遣使南唐,乞师助战。彼时李璟还迷醉于天朝上国的虚荣中,宋齐丘一党见南楚势蹙,都建言出兵灭楚。保大九年(后周广顺元年,951年)九月,南唐大将边镐攻入楚境,几乎是兵不血刃便拿下了潭州,马希萼、马希崇兄弟相继请降,马氏王族尽迁于金陵,南楚遂亡。

南楚传檄而定,南唐主战派声势复振,自以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李璟君臣飘飘然有得意之色。在庆功宴上,君臣弹冠相庆。一位叫魏岑的大臣,煞有其事地向李璟讨要远在河北的官职说:“陛下平中原日,臣独乞魏博节度使”。这样的政治表演精准挠到了李璟痒处,他竟当场应承。

李璟自即位以来,未尝亲祀宗庙。礼官请求举行祭祀大典,李璟信口开河:“待到天下一统,再去告谢天地宗庙。”言语之间,似乎天下指麾可定。

举国若狂之际,起居郎高远愀然不乐:“我乘楚乱,取之甚易。观诸将之才,但恐守之难耳!”致仕的元老重臣李建勋忧心忡忡:“祸其始此乎!”另有一年,李璟在宫中建高楼,召近臣观赏。群臣皆赞叹宏丽,唯有大理寺卿萧俨默默地说:“此楼比南朝陈后主的景阳殿,只差一口胭脂井。”胭脂井是陈叔宝亡国时与爱妃张丽华的藏匿之处。李璟听后当然震怒,将萧俨贬黜出京。

李璟君臣的好运气很快到头了。

南唐灭楚之时,盘踞岭南的南汉以“解南楚生民于倒悬”为名,趁乱出兵,参与瓜分南楚。南汉连克桂、宜、连、梧、严、富、昭、柳、龚、象等州,始尽有岭南之地。南汉中宗刘晟得陇望蜀,伺机进军湖南,大败南唐军,夺取郴州,国境逾岭进入湖南,国势臻于鼎盛,堪称审时度势的典范。

南汉本是南唐亲密盟友,为了瓜分南楚,竟至大动干戈。南唐号称“南方第一强国”,李璟君臣又有一统宇内之志,谁料一交兵,竟完败于偏安岭南一隅的南汉。

不敌南汉也就罢了,无非分润一些南楚土地给野心勃勃的刘晟,毕竟凭南唐的实力也无法将之独吞。然而,令李璟君臣始料未及的是,一场雪崩式的军事危机即将袭来。

南楚马氏王族虽归为南唐臣虏,但手握重兵的南楚境内藩镇却不欲放弃实权,只愿在名义上臣服南唐。朗州(今湖南常德)守将刘言、周行逢拥兵自重,不仅抗命不朝,还积蓄力量,以图举事,光复南楚。

李璟本想招安刘言,授以节钺,正式承认他的藩镇节帅地位,以消弭刀兵,避免节外生枝。谁料身为宰臣的冯延巳贪功好名,不愿放弃到手的军功,“吾以偏师克全楚,天下惊动。今三分丧二,何以为功?”因此不顾大局,故意拖延诏命。

这一拖,形势急转直下。刘言等人暗中观察了一阵,又自逃人处尽知南唐人虚实,断定南唐“朝无贤臣,军无良将”,遂决意举兵,一战克复旧都潭州。唐军主帅边镐弃城而逃,南唐驻楚屯戍各部亦相继逃散,刘言、周行逢未经苦战,即“尽复马氏岭北故地”。

至此,南唐攻略南楚的新占领土丢失殆尽,两年间费尽心机的惨淡经营,终付诸东流。南楚旧地一分为二:岭北部分归刘言一党,后落入周行逢父子之手,史称“武平政权”;岭南部分为南汉所夺,南汉几乎是坐收渔利,意外成为南楚灭国的最大赢家。

从攻略闽国到侵吞南楚,南唐无不是先胜后败,得而复失。细究两场战争,均有第三方武装介入(吴越、南汉),且都扭转了战争走势。南唐趁闽国、南楚内乱进军,两国王族手到擒来,灭国之战一气呵成,但事后都遭遇了地方藩镇的降而复叛,令南唐军铩羽而归。

败一次或是偶然,连输两阵就有迹可循了。究其根本,南唐根本不具备短时间内鲸吞一个国家的实力,凭运气占下的领土,再凭实力失去。任何一个变量(第三方、藩镇)的出现,二者再随机结合一下,都可以轻易毁掉南唐君臣念兹在兹的一统梦想。

连年的南方战事已将李昪生前积蓄的财力物力消耗过半。南唐掌管宫廷计财的官员杜昌邻查阅账簿后,恸哭不止:“国事去矣!”

为了应对庞大的军事开支,李璟君臣不得不对民间加税。据《十国春秋》记载,有一次李璟与侍臣同游后苑,遥望钟山云雾弥漫,随口说道:“雨即至矣!”宫廷俳优李家明在一旁插言道:“雨虽来,必不敢入城。”李璟听后大惑不解,连忙追问原因,李家明半认真半戏谑地回答:“(雨也)惧陛下重税。”

李璟连遭重挫后,似乎也清醒过来。当臣子向李璟进言“愿陛下数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将终身不用,何数十年之有!”

南唐于闽国战事泥足深陷之时,中原风云突变。这正是烈祖李昪生前悬悬而望的“中原有变”。

从后晋开运元年(南唐保大二年)始,契丹频频入寇中原;后晋开运四年正月初一,契丹攻克后晋京师汴梁,生俘少帝石重贵,后晋亡国。

据马氏《南唐书》和《江南野史》记载,契丹灭晋后,遣使至南唐告捷。契丹使者告诉李璟:“晋少主逆命背约,已被废黜。我大契丹皇帝欲与大唐延续先世之好,册封您为中原之主。”李璟以“孤守江淮,社稷已固,与梁宋阻隔”为由,婉拒了耶律德光的橄榄枝。

这段对话的真实性存疑,“不久,耶律德光自己称帝,哪里会有诚意到江南去请李璟”[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181页。]。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契丹人有意借中原帝位利诱南唐君臣,同样的招数,契丹人当时也用在了赵延寿与杜重威身上。

面对中原乱局,李璟君臣真的无动于衷吗?

《资治通鉴》的叙事更符合逻辑:

唐主遣使贺契丹灭晋,且请诣长安修复唐室诸陵。契丹不许,而遣使报之。

南唐不仅没有拒绝中原帝位,还主动遣使汴梁,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贺契丹灭晋”及尽些孝心“修复唐室诸陵”,但很可能还有更隐匿的目的:窥探中原虚实,看看契丹人是否有常驻不走的意思。

耶律德光对此显然了然于心,拒绝得很干脆。更何况,若允许南唐派人去长安修唐陵,岂不是真的承认中原是李璟家的祖业了,那契丹人还有什么理由占着不走?

对南唐而言,此时的中原局势千载难逢:后晋亡国;契丹的中原统治人心尽失;后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不愿臣服契丹,率众奔唐;淮北各地的民间武装(贼帅)纷纷归附,奉南唐为正统。

中原板荡,群雄归附。以“长趋以定中原”为平生之志的韩熙载,深感北伐时机已至,慷慨激昂地上奏李璟:“陛下有一统天下之志,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果等到耶律德光北归,中原有主,再行北伐就为时已晚。”

但李璟此时却抽不出兵力北伐。后晋亡国时,南唐本已灭掉闽国,大军由福建北上正当其时,谁料福州降而复叛,南唐大军正忙于平叛。这年(947年)三月,吴越援闽之师又大败唐军于福州,南唐东南战事一败涂地。眼见痛失良机,李璟扼腕长叹:“闽役惫矣,其能抗衡中原乎?”

耶律德光仓皇北归后,李璟又看到了机会。纵然南唐在福建元气大伤,但中原无主,这样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南唐岂能束手坐视?

南唐保大五年五月,李璟下诏:“乃眷中原,我之故地!”任命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北伐如箭在弦。六月,唐军还在整军经武之时,中原传来消息:刘知远已进入开封,改国号为汉。

北伐大计戛然而止,南唐君臣懊悔无及。李璟悲不自胜,下诏罪己:“我错失中原大乱之良机,没有举兵北伐,恢复高祖、太宗之基业,而劳师于海隅,实乃先代之罪人也!”直到此刻,李璟君臣方深悟先帝李昪之苦心。

保大六年(948年),后汉节度使李守贞据河中反叛,求援于南唐。李璟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率兵出援,刚刚进入沂州(今山东临沂),险些陷于后汉军队的伏击圈。李金全见军无斗志,且河中山高路远,便引兵回撤,不了了之。援河中之役,后蜀亦出兵,东西呼应,但也为后汉轻松击退。

保大七年(949年),契丹入寇后汉,李璟认为机不可失,出师渡淮北上,又为后汉颍州守将所败。时过境迁,战机已逝,这些小打小闹既称不上北伐,更不足以成事。

南唐真的曾有机会一统中原吗?

除了韩熙载这些南唐人士,几乎没有人认为南唐可以轻易定鼎中原。如果李璟恪守李昪生前养兵待时之国策,按兵不动,待中原有变,趁虚而入,挥师北上,与刘知远等中原群雄一决高下,“并非全无胜着”。但前提是南唐必须动员全部力量,破釜沉舟,“这实际上是一场赌博,胜则一统天下,败则破国丧家”。[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版,181页。]

《资治通鉴》的立场相对中立,虽认同错失良机,“时方连兵福州,未暇北顾,唐人皆以为恨,唐主亦悔之”,但对北伐前景并未明确表态。胡三省在注中则认定北伐必败,“使唐无福州之役,举兵北向,亦丧师而已矣!”

陆游也是“必败派”。他在《南唐书》中对南唐群臣嗤之以鼻,认定靠这些庸人北伐只能是破家亡国:

且陈觉、冯延鲁辈用师闽楚,犹丧败若此。若北向而争天下,与秦晋赵魏之师战于中原,角一旦胜负,其祸可胜言哉!

陆游这道理自然也是对的,南唐“群英”遇南方小国尚且束手无策,去逐鹿中原岂不是自取灭亡!

三、郭雀儿

刘知远只做了不到一年的皇帝,几乎没过过一天安乐日子。

后汉天福十二年二月,刘知远称帝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六月,入汴梁,改国号为汉。十一月,刘知远亲征平定杜重威。十二月,长子刘承训暴病而亡,刘知远哭之大恸,一病不起。后汉乾祐元年(948年)正月二十七日,刘知远驾崩,时年五十四岁,是为后汉高祖。

临终前,刘知远立次子刘承祐为储,托孤于重臣郭威、史弘肇、苏逢吉、杨邠等人,并授意除掉反复无常的杜重威。顾命大臣秘不发丧,以刘知远的名义诱杀杜重威父子三人。

二月初一,刘承祐在刘知远灵柩前即皇帝位,时年十八岁,史称后汉隐帝。

即位后,刘承祐迫在眉睫之事,便是平定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等三镇之乱。乾祐元年八月,官拜枢密使的郭威受命出征,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方克竟全功。不久后,契丹入寇,郭威又移师北伐,契丹人闻讯后即刻北撤,郭威本想趁势勒兵燕云,被诏书叫停。通过两次北征,郭威兵威赫赫,声振河北,河北诸州郡皆听郭威节制。

正是在郭威平叛三镇这一年(948年)冬,落魄江湖、擅使铁棒的赵匡胤应募入伍,成为郭威帐下亲兵。[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30页。]

据《宋史·太祖本纪》记载,当赵匡胤正在襄阳一带流浪,寄居一座寺庙时,一位精通术数的老僧对他说:“我可以给你一笔盘缠,你拿着一直往北走,必有奇遇。”赵匡胤拿着钱真向北去了,碰上了郭威招兵。

刘承祐扫平三镇之乱后,果于自信,有意将大权自顾命大臣手中收回,乾纲独断。偏偏史弘肇与杨邠这两位辅臣平日里又多少有些颐指气使,议政时竟让皇帝不必多言,还对皇帝立后及赏赐伶人等私人事务指指点点,刘承祐因此动了杀心。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刘承祐趁杨邠、史弘肇上朝时,一举诛杀了二人。刘承祐气也出了,权也夺了,按说也可以偃旗息鼓了。但这位年轻气盛的帝王想毕其功于一役,一并铲除军中异己势力。作为后汉军中势力最盛者,郭威首当其冲。

郭威截获了皇帝要诛杀自己的密诏后,不愿坐以待毙,便召集众将商议。他一上来就以退为进说:“我与杨邠、史弘肇诸公披荆斩棘,追随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而今杨、史二公已死,我独活又有什么意思?诸位将军何不奉行密诏?取我首级以报天子,如此才不致拖累你们。”

众将深知自己一身的成败荣辱早已同郭威深深捆绑,于是都哭着说:“天子幼冲,一定是受到小人蛊惑,若让此辈得志,国家将永无安宁!我等愿跟随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切不可蒙冤被杀,受千载恶名!”一位翰林也在旁怂恿道:“徒死无益,不若顺从众位将士的意见,拥兵向南,此天启也!”所谓“入朝自诉”,就是发动兵变、清君侧的委婉说法。

此时的郭威,更多是徒以自保,见招拆招。他见军心可用,便留养子郭荣镇守邺都,以郭崇威率领骑兵做前锋,自将大军随后进发。十一月十四日,郭威大军举兵渡过黄河。

郭威起兵前后,刘承祐已命开封府尹刘铢将郭威在京家属尽数诛杀,其中包括郭威夫人张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三个孙子,“婴孺无免者”。与郭威家族同遭飞来横祸的,还有他的密友王峻的亲眷。刘承祐以满门杀戮泄私愤,但终究还是要面对来势汹汹的郭威大军。

刘承祐将前线一切军事布置全权委托给叔叔慕容彦超(刘知远的同父异母弟)。有位叫侯益的大臣建言:“我军不可轻出浪战,不如紧闭城门,挫其锐气,然后让郭军家眷登城招降,定可不战而胜。”慕容彦超轻蔑地说:“侯益老了,才会想出这种懦夫的主意。”于是挥师向北。

交战之前,郭威为了振奋士气,再次使出了激将法:“听说朝廷大军正在北上,开战并非我等入朝自诉的本意,不战则束手就擒。我欲成全你们的功业,如果你们想奉行前诏,取我首级,我绝不会怪你们。”

众将心领神会,指日誓心,纷纷表忠心说:“是朝廷负公,非公负朝廷,因此将士人人感奋,都当作自己的事,纵是朝廷大军,又能奈我何?”郭威并没有将这些场面话当真,授意挚友王峻向众将士许诺:“等到占领汴京,任由你们剽掠十天。”如此,郭军上下就真的将起兵当作自家事了,士气如虹,呼啸南下。

直到此刻,刘承祐方对逼反郭威有了几分悔意,私下对近臣抱怨:“那些人行事太草率了。”明显有推卸责任之意。慕容彦超自恃骁勇,骄狂地宽慰隐帝:“北军在臣眼中不过是一群小飞虫,臣定当为陛下生擒郭威。”但私下里,当他知道郭军的人数后,又面露惧色:“敌军势大,不可轻敌。”

十一月二十日,南北两军相遇于封丘以南的刘子陂,列阵相持。刘承祐欲亲自劳军督战,李太后劝阻儿子说:“不如派人去问问郭威有什么诉求,说不定就可以息事宁人,这样君臣之礼尚可保全,万不可贸然开战。”然而,刘承祐一意孤行,还是亲赴前线。李太后只得嘱咐儿子的亲信聂文进:“切不可大意!”聂文进口出狂言:“有臣在,必无意外,纵有一百个郭威,亦当生擒之耳!”

当天,南北两军一直相持到晚上,也未曾交战,刘承祐这才回宫。慕容彦超不放弃任何自吹自擂的机会,向刘承祐夸口:“明日陛下若宫中无事,不妨再出宫观战,且看臣如何破贼。臣只要大喝几声,郭军便会吓得作鸟兽散。”

除了李太后,后汉庙堂尽是大言欺世的狂徒。次日(二十一日),刘承祐果然又亲赴大营,大战一触即发。

战前,郭威告诫全军:“我们进京是为诛杀群小,不是为了与天子为敌,不可先动刀兵。”

慕容彦超虽夸夸其谈,但一上战场也的确是勇冠三军,自领轻骑直前奋击,但激战中坐骑突然跌倒,慕容彦超险些被俘,只得仓皇后撤。于是三军夺气,败局已定。黄昏时,后汉大军非逃即降,众将纷纷暗中归降郭威,慕容彦超只带着十余骑遁逃。到了晚上,刘承祐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里寨,其他人皆不知所终。

郭威告诉隐帝姐夫宋延渥:“陛下命悬一线,你是皇亲,可从速前往救驾,说动陛下入我营中,以免为左右所害。”宋延渥遵令而行,发现御营人荒马乱,隐帝不知所终,只得惶骇而还。

第二天一早,郭威远远望见天子旌旗飘扬于高地,认定隐帝在此,便下马免胄,打算前往觐见。郭威心腹担心他有不测,劝他三思。郭威泣对:“陛下在此,我又有何可担心!”等到了旌旗所在,郭威才发现隐帝已先行离去,唏嘘不已。

很快,刘承祐便死于乱军之中,时年二十岁。苏逢吉、聂文进等“群小”不是自杀,就是被杀。

郭威听闻隐帝被弑,当众号啕大哭:“老夫之罪也!”郭威这一连串的忠君表现,形于言色,自然有故作姿态的表演成分,毕竟他起兵的名义是“入朝自诉”,并不想被视为乱臣贼子。

但郭威也未必全然作伪,起兵是仓促行事,为时势所裹挟,并无周密计划可言。郭威起兵时很难预判到隐帝会死于非命,“挟天子以令天下”本是更现实的选项。

后汉大军既溃,郭威率师入汴。按照当初的约定,郭军在京城大肆抢掠、无恶不作,“通夕烟火四发”,郭威视若无睹。城内局势之纷乱失序,连王殷和郭崇威这两位郭军高层都忍无可忍了。他们次日找到郭威,劝诫说:“再不停止劫掠,今夜过后京师将沦为空城。”郭威这才下令诸将约束军纪,杀掉了一批领头抢掠者,天明时控制住了局面。

隐帝被弑,郭威是不是可以径直称帝了?

郭威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太师冯道率百官谒见郭威,郭威满以为必是百官拥立自己称帝。见到冯道时,郭威假意如往常一样向他行拜礼,冯道竟也安然受礼,毫无拥戴之意,还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郭侍中此行不易!”郭威方知还未到称帝的时机。

冯道虽无一兵一卒,也无道德感召力可言,但作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他的政治影响力却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冯道虽朝秦暮楚,不知操守为何物,但政治下注一向是极准的,堪称“不倒翁”。如果连他都不支持易帜,只能说明改朝换代的时机确实尚不成熟。

既如此,郭威倒也进退洒脱,领百官上奏太后,请早立嗣君。在一堆候选人中,几经商议,众人最终选中了刘知远之侄刘赟。刘赟时任徐州节度使,身在徐州,于是李太后命冯道赴徐州迎立。

冯道出发前,诘问郭威:“遣我迎立新帝,您是出于真心吗?”郭威指天为誓。冯道喟叹:“我平生不说假话,看来这次不得不做妄语人了。”冯道到了徐州,果然没向刘赟警示个中风险,只是一味劝说其进京即位。刘赟本就欣喜若狂,见是冯道这位元老前来迎接,更是言听计从,即刻启程。

对于郭威而言,迎立新帝是以退为进,进可积蓄实力等待称帝时机,退可作为权臣独揽朝政。

河东节度使刘崇是刘赟之父,与郭威素有旧怨。隐帝即位时,他就担心“主上幼弱,政在权臣”,于是停止对朝廷上供财赋,整军经武,招纳亡命,以为自保之计算。

隐帝遇弑后,刘崇雄心顿起,本欲举兵南下,与郭威争夺天下,听说儿子被立为帝,刘崇大喜:“吾儿为帝,我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立时取消了南下计划。

刘崇还有些不放心,派使者到汴京打探消息,郭威亲自接见。郭威年轻时脖子被刺上了防止士兵逃跑的刺青记号,“周太祖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新五代史·东汉世家》)。为让刘崇安心、相信自己并无篡逆之心,郭威指着脖子上带有耻辱含义的飞雀刺青,对使者说:“自古哪个天子身上会有刺青?你回去告诉刘公,不要再猜疑我了。”

刘崇这下真放心了,对郭威拥立刘赟的诚意深信不疑。晋阳少尹李骧劝说刘崇备战:“郭威起兵时便做不得汉臣了,必不会再立刘氏为帝。您应举兵南下太行,控制孟津以坐观其变,如果公子真的登基,再撤兵也不迟。”刘崇大骂:“你这个腐儒,竟敢离间我们父子!”当即命人将李骧拖出去斩首。李骧临刑前长叹:“我为愚夫出谋划策,当有此报。”

新帝就位之前,郭威请李太后临朝听政。实权自然还在郭威手中,他将亲信安置于要害部门把持兵权:在外朝以王峻任枢密使统领全国兵马,在内朝以郭崇威和王殷等人任都指挥使统领侍卫亲军(也就是禁军)。

郭威城府极深,但为人称得上宽厚。开封府尹刘铢屠杀了郭威全家,与他有血海深仇,但郭威并没有以牙还牙,只杀了刘铢及其一子,而赦其家。郭威对公卿们说:“刘铢屠吾家,如果吾复屠其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诸事已毕,郭威并没有在汴京待太久。

十一月底,河北诸州送来急报:契丹皇帝亲率数万骑兵南下,连克内丘、饶阳。耶律德光驾崩后,随军南征的侄子耶律阮被军队拥立为帝,是为辽世宗。

李太后敕郭威率大军反击,郭威安排好朝中大事后,于十二月初一离京北征。

契丹入寇一事倒不是郭威捏造,据《辽史·世宗本纪》记载,冬十月,辽世宗耶律阮“自将南伐,攻下安平、内丘、束鹿等城,大获而还”。但此战是否真的需要郭威出马,那就很难说了。从事态的后续发展来看,郭威北征,很可能是一场借助时势、自导自演的阳谋。

大军行至滑州时,冯道已在徐州接到了刘赟,一行人正赶往汴京登基。刘赟派人到滑州劳军,诸将相顾而视,迟迟不肯跪谢皇恩浩荡,反而窃窃私语:“我等攻陷京师,人人戴罪,若还是刘氏当皇帝,日后定将对我们赶尽杀绝。”

以历史后见之明观之,郭威纵兵劫掠京师之举,虽自毁清誉,却在不期然间与乱兵结成了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倘若这一切皆在郭威谋算之中,则其心机之深沉,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风言风语传到郭威耳中,据说他表现得很愕然,但还是带兵动身,一路走到澶州。十二月二十日这天,诸军将士突然拥到郭威驻地,如墙而进,郭威闭门不见。军士们越过围墙,爬过房顶,来到郭威面前,集体请愿:“天子这个位置一定要由郭侍中来坐,我们与刘氏已宛若仇雠,怎能再让他家做皇帝?”说着说着,军士们就行动起来。《旧五代史·太祖本纪》很传神地描写了这一大场面:

乱军山积,登阶匝陛,扶抱拥迫,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以代赭袍,山呼震地。帝在万众之中,声气沮丧,闷绝数四,左右亲卫,星散窜匿。

洋洋洒洒数十字,可以简略为四个字:黄袍加身。“对郭威称帝,史籍上常说是被迫的,但从将士哗变事件的进程分析,完全是事先的预谋”[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36页。]。“黄袍加身”的最早践行者是郭威,而不是赵匡胤。

作为郭威亲兵的赵匡胤,是否直接参预了此次兵变,史书中并无明确记载。但郭威称帝后不久,赵匡胤即进入禁军系统的殿前诸班,授任东西班行首,可能这就是对兵变参与者论功行赏的结果。[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36页。]

黄袍加身当天(十二月二十日),郭威回师南行,直逼汴京,并上奏章给李太后,“请奉汉宗庙,事太后为母”。

澶州兵变时,刘赟尚在进京途中。闻变后,郭崇威按计划带兵出京拦阻刘赟,陈兵于宋州(今河南睢阳)城下。身在宋州的准皇帝刘赟惊愕失色,急令紧闭城门,亲自登城询问。郭崇威故作平静:“澶州兵变,郭侍中担心陛下不明内情,因此派我来护驾,并无他意。”

于是刘赟召郭崇威入城。郭崇威心中有鬼,不敢进城。冯道出城劝解后,他这才登城面君。刘赟惊魂未定,或许也想笼络人心,抓住郭崇威的手泣不成声。郭崇威又反复转达了郭威的“好意”,终于稳住了刘赟。

一位心腹断定这是圈套,忧心如焚地警示刘赟:“仔细观察郭崇威的言辞举动,必有阴谋。时下流言四起,都说郭威已经称帝,而陛下仍在继续深入险地,大祸将至!请您急召护圣指挥使张令超,晓以利害,令他连夜劫持郭崇威,夺其兵权,而后撤往晋阳,与您父亲刘崇会合。此为上策,望陛下早下决心!”

就在刘赟将信将疑、举棋不定之时,当天夜里,郭崇威已抢先一步收服了张令超。刘赟束手无措,大势已去。郭威步步紧逼,写信给刘赟,自称为诸军所迫,他也是身不由己,且让冯道先行回京。

冯道唯唯而已,即日向刘赟辞行。送行冯道时,刘赟悲不自胜:“我之所以毫不迟疑地进京,完全出于对您的信重。现今连我的侍卫都被夺了去,存亡只在旦夕之间,您可有救我之策?”冯道缄默不应,宫廷斗争波谲云诡,他避之犹恐不及,又怎会引火烧身?如果他是慷慨重义之士,就不可能在昏沉乱世中屹立不倒了。

刘赟左右瞋目切齿,欲一刀结果了冯道。刘赟动了恻隐之心:“不要滥杀无辜,此事怪不到冯公的身上。”冯道走后,郭崇威索性软禁了刘赟,将其心腹铲除殆尽。

很快,在郭威的操纵下,李太后的诰命来了,降刘赟为“湘阴公”。刘赟一天皇帝还没当上,就成了废帝。诰命废帝的理由是“军情不附”,倒是实话实说,这就是一场兵变。

至此,后汉亡国,享国仅三年,为五代中最短命的王朝。当然,隐帝刘承祐为乱军所弑时,国就算亡了。

郭威还是没有一步到位,仍在耐心推进他的政治议程。十二月二十七日,郭威被太后授为监国。在此前后,文武百官、内外将帅、藩臣郡守等,相继上表劝进。几天后,即广顺元年正月初五,郭威正式称帝,自称“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定国号为大周,史称后周,改元广顺。

为了补偿李太后在政变中的合作,郭威请事其为母,迁居西宫,上尊号昭圣皇太后。郭威的宽厚大度是有选择性的,仅施于无实质威胁之人。刘赟连这个正月都没有过完,就在郭威的授意下被毒杀于宋州。刘赟被软禁后,他留在徐州的两名部将据城而守,不愿臣服郭威。郭威派兵围攻徐州,两名部将皆死于城破。

刘赟被废之初,刘崇曾遣使汴京,求郭威释放其子归晋阳,但此时刘赟已然遇害。刘赟被杀当天,刘崇称帝于晋阳,国号仍为“汉”,史称北汉,年号沿用隐帝刘承祐之乾祐,时为乾祐四年(951年)。

儿子遇害的噩耗传来,刘崇踣地呼天。直到此刻,刘崇方明白当初自己不纳忠言,怒杀李骧是多么愚蠢:“我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于是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

后周是五代最后一个王朝,北汉为十国最晚建立的政权。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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