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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组建比血缘更浓的法定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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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度温柔、适度亲近的关系 “我感觉原生家庭像亲戚,曙澜像真正的家人。” 娥丽曾经这样说过。娥丽是家里的老幺,哥哥姐姐都比她大很多。上高中后,她开始了宿舍生活,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了。也许是这个缘故,她和家人之间有些生疏。娥丽的母亲在农村很忙碌,而且不善表达,没有特别的事情,几个月都不会和儿女们联系。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娥丽身在外地,母亲只去过她家两次。她们家人之间似乎有些过于冷漠,然而家庭气氛本身就应是这样,维持彼此之间适度的距离,过好各自的生活。 几年前父亲去世,娥丽开始关照独自生活的母亲。现在,她们经常通电话,娥丽每隔一两个月回老家一次。父亲在世的时候,她们几乎从不联系,娥丽只有过节才回家。即使如此,娥丽的母亲也只是在开始比较热情,然后继续漠不关心地做自己的事。和已婚生子的哥哥姐姐回老家不同,对于独自回家的娥丽,母亲不太关心。娥丽对此也不以为意,不会感到失落。这样的娥丽对我来说既新鲜又刺激,想不到世上竟存在如此潇洒的母女关系。 与此相反,我的妈妈想把我养成温室里的花朵。她认为女儿是自己的分身,毫不保留地付出所有。我从妈妈那里获得了过多的爱。妈妈不仅随时用快递给我送配餐小菜,每隔两三个月还大包小包地送食物到我家。在妈妈看来,照顾子女是理所当然的,是爱意的表达。每次看到冰箱里装满妈妈做的配菜,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内心的安稳,而是“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啊”。妈妈对我付出的同时,也想了解我的一切。不管我要做什么,妈妈都会担心。所以,我做任何事都要等决定之后才告诉妈妈,妈妈为此备感失落。 妈妈说过无数次,本来不想生我,只是觉得哥哥太孤单,这才生下了我。当然,这句话后面总会跟着另一句,“如果当时没有生下你,那可如何是好”。妈妈说人老了有女儿真好,女儿会成为自己的朋友,希望我一定生个女儿。每次听妈妈这么说的时候,我一方面觉得有女儿可能真的很好,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没有女儿,不用给女儿增添负担而感到庆幸。 长大成人,独立生活之后,妈妈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一个小时联系不上就会焦虑。即使我想独处,也要每天和妈妈联系才行。 “哪怕不打电话,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这种话不管我怎么说,妈妈都会说:“有了孩子,怎么可能安心?你没生孩子,不懂妈妈的心。”她因为唯一的女儿厌烦自己而感到失落。以前妈妈每天都会打电话,自从我和娥丽一起生活之后,有时也会隔上几天。如果我几天不打电话,妈妈还是会问:“出什么事了吗?有没有生病?”如果我说什么事都没有,妈妈就会反问:“你一点都不担心妈妈吗?”最近妈妈经常说起舅舅,说弟弟每天都给她打电话,比儿女都强。妈妈把二十年来每天和我打电话的事情都忘了,只记得最近一年联系变少。年过七旬的妈妈,似乎更加渴望关爱了。 也许是受了妈妈的影响,我从小就希望当我和某个人共同生活的时候,那个人不要过分关心我。互相珍惜,互相尊重,同时保持适当距离,不要过分干涉对方。我希望对方不要过分感性,或者过分敏感,不要把焦虑的情绪转移给我。娥丽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越界。有时我感觉她太冷漠,甚至会失落,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从未在原生家庭中体会过的舒适。现在好多了,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表面看上去平静,内心还是起伏不定。如果和感情起伏剧烈,或者焦虑的人在一起,我的心会很累。这样想来,我和娥丽之所以能一起生活,也许正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我可以放松休息。 娥丽和我在一起时,感觉到的舒适和我截然相反。娥丽和我共同生活,因为有人在旁边交流、互相照顾而感到温暖。一开始,不论是被照顾还是照顾对方,娥丽都会觉得尴尬,现在变得温柔多了。有趣的是,我讨厌妈妈的干涉,娥丽却喜欢我不经意的干涉,她似乎乐在其中。现在,她对于接受我的照顾好像已经理所当然了。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保持适度的冷淡。 如果娥丽妈妈和我妈妈的性格稍作调和就好了……适度温柔,适度亲近。不论男女,一视同仁地尊重与对方的关系。谁都不会受伤,也不会感到失落,同时又有情有义的理想关系。不仅母女,家人、朋友,所有的关系都需要“美丽的距离”。我想保持这样的距离。你是你,我是我,互不伤害,过好各自的生活,看上去冷漠,没有人情味,但只要在一起就能成为彼此依靠的平稳关系。这就是我想要的理想的人际关系。 容易崩塌的“正常家庭” 人际关系真的很难。仔细想来,似乎矛盾来自期待没有得到满足的失落感。没有任何条件,不期待任何回报应该才对,然而做起来却不像嘴上说说那么容易。有时不问对方的想法,自以为是地牺牲,然后因为自己做了牺牲而期待对方给予相应的回报。如果期待得不到满足,就会感到失落。这种失落引发抱怨,甚至愤怒。当我得知别人对我抱有期待的时候,必须满足对方期待的压力感会操控我的思维和行动。 这种期待和失落更多地发生于家庭关系。我的父母也是这样。在自私自利的父亲面前,妈妈主动做出牺牲,同时也期待父亲发生改变。如果对父亲无所期待,妈妈的痛苦也会减少很多,然而妈妈却对绝不可能改变的人抱有虚妄的期待。期待受挫之后,就是失望、埋怨,同时依旧心怀怜悯,继续期待,继续受伤。 我在成长过程中经常目睹父母争吵。对性格敏感的我来说,家并不能成为我的安乐窝。妈妈依赖唯一的女儿,年幼的我柔弱无力,无法成为妈妈的依靠。这种情况让我感到痛苦。妈妈是一个敏感、容易不安又多虑的人。我从小就在妈妈的这种情绪和她盼望子女有出息的虔诚祈祷中长大。我没能像妈妈期待的那样在社会上取得成功,却受到了妈妈的影响,成为今天的我。我经常想,如果我有个姐姐该多好。如果妈妈有好几个女儿,就能得到更多的安慰,我的心也会少些痛苦。青少年时期的我,总是希望尽快逃离家庭。这个家庭表面看似安然无恙,可实际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我反倒希望这个篱笆快点儿崩塌。父亲去外地工作的时候,因为我们只能周末见面,家庭关系反而有所好转,也算是一种庆幸了。 独立之后,我就不用再看父母的争吵了。但是,单独生活也和在一起时没什么两样。每次和父亲吵架后,妈妈都会给我打电话骂父亲,表达她的伤心,还说除了女儿,她还能跟谁说这些事。我有时随声附和,有时静静地听,有时置之不理,有时也会发火。我总是很难过,很痛苦。我以为这是因为我讨厌父亲,埋怨父亲。直到三十岁之后我才明白,每当妈妈骂父亲时,我会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不合理性。一个不喜欢也无法否认的事实,那就是我体内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来自父亲。妈妈的每句话似乎都在说“你是我的女儿,同时也是那个人的女儿”。 从小堆积的愧疚感,在我长大成人之后仍然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难以摆脱的严重抑郁的深处存在着如此的伤痛。伤痛一直被掩盖,偶尔浮出水面,带给我无限痛苦。人们经常对我说“你看上去没有力气”,或许就是受了这些伤痛的影响。在外面故作清高,独处的时候自尊跌落到谷底。尽管这样我还是过得很好,这也是因为妈妈。容易走上歪路的青少年时期,我也想把自己受到的伤痛带给别人,可是我不忍心背叛妈妈。我怕妈妈被人说没有遇到好丈夫,也没有福气遇到好孩子。“你不觉得妈妈可怜吗?”面对妈妈的质疑,我无言以对。妈妈给了我过多的伤痛,也给了我过多的爱。他们伤痕累累的夫妻关系维持了四十六年之久,终于在三年前离婚了。整个离婚过程都是我在处理。准备好离婚材料,带着两位去法院,财产分配,解决父亲的债务,购置新房子。这一切都由我负责。我是因为妈妈的一句话而推动他们离婚的。以前,妈妈的心里还保留着感情的残渣,明明无法一起生活,却说“我为什么要离婚,为了让他开心吗?我绝对不离婚”,后来她终于说,“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只想尽快过上舒服日子”。我在等待妈妈的这句话,等她说宁愿放弃一切也要离婚。我立刻帮妈妈开启了离婚的流程。 父亲经常因为自私自利的性格和经济问题带给家人痛苦。尽管如此,他的社会生活却非常活跃,在多个协会担任职务。没有经济观念,也没有眼光,耳根子却很软,总是听信别人的话投资,一次次失败,打着社会生活的名义过度消费,丝毫不考虑家庭的经济情况,承担后果的永远是家人。他收获了社会名声,家庭却渐渐腐烂。父亲反复犯错,为了让父亲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状况,我打算任由他失去一切,直到跌落深渊。可是妈妈心软,她做不到。我劝阻妈妈,告诉她父亲之所以反复犯同样的错误,就是因为他相信家人会为他做好善后。妈妈明明每次都很气愤,却还是一次次帮父亲解决问题。她说:“下次应该不会这样了吧。”这种情况反复多次,妈妈疲惫不堪。尽管这样,如果不是我积极推进他们离婚,妈妈可能还是一边埋怨父亲,一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冤家对头的生活。归根结底是我让父母离婚的。 我的家庭是由父母、儿女四人组成的正常家庭的典范。这个空壳似的正常家庭支撑了几十年,终于瓦解了。我没有对正常家庭的幻想。我觉得真正的家人不应该由婚姻或血缘捆绑,而是彼此坚守礼节和义气,共同生活的人们。我想拥有这样的家庭。 思考非婚女性的养老问题 在以结婚为主流的社会当中,娥丽和我属于不肯结婚的非主流。我们经常交流养老问题的苦恼。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想和不结婚的善良的人组建村庄,做邻居,共同生活。一个人生活,同时又可以相互照顾。关系亲近的人组建村庄,一起生活,到老了独自离开世界,剩下的人也可以互相依赖。不断有善良的人进入村庄,成为邻居,这样谁都不会孤单,可以共度愉快的余生。 部分已经结婚或者有孩子的人,偶尔会陶醉于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们认为自己比没结婚的人成熟,处于更优越的地位,因而看不起不结婚的人,或者认为人必须结婚而积极推崇。但是认识之后会发现,这些人里基本没有真正成熟的人。真正幸福、婚姻生活安稳的人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别人,懂得尊重他人的生活。 如果我结了婚,如果我在养育孩子,会比现在更成熟吗?我因为独自生活,可以尝试经历更多的事,拥有更多深刻审视自己、反省自己的时间。这些时间积累起来,才有了现在的我。育儿是神秘而新鲜的体验,通过育儿可能成为真正的大人,然而我并不认为我做了妈妈就能比现在成熟。世界上不存在理所当然,人生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路。我只是从我面前的许多条路中选择了一条而已。 妈妈年过七旬之后,对养老问题更加焦虑。唯一的哥哥结婚了,赡养父母就成了我个人的事。哥哥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结婚,嫂子是家里的长女,只有一个妹妹。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努力生活。他们两个都上班,既要养育孩子,又要照顾双方父母,看上去并不轻松。如果妈妈不能自理,实质性的照顾将由和妈妈最亲近的我负责。想到过不了多久,我要在妈妈身边照顾,就感到恐惧。万一妈妈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我能承受得了吗?希望妈妈健康长寿,过得开心,离别的日子越远越好。如果我结了婚,再养育孩子,会怎么样呢?妈妈会看女婿的脸色,小心翼翼,我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对妈妈的事情如此上心。我没结婚,真是幸事。 朋友们也有同样的苦恼。大多数人的父母已经年过七十,朋友之间的话题少不了父母的健康。一个朋友的母亲已经患老年痴呆好几年了,父亲坚决不同意把妻子送进医疗机构,七年如一日在家里尽心尽力地照顾,护理病人的时间长了,父亲的身体也出了问题。原本不和父母同住的朋友,也在考虑离开本来可以工作到退休的单位,住进父母的家里,然而这不是轻易可以做出的决定。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朋友的履历就无限期地停止了,人到中年再就业也非易事。朋友没有结婚,或许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来老年生活。朋友决定和现实妥协,每个月请几天假去照顾母亲。 我决定为不知何时到达的未来做准备。正赶上疫情来临,我有了空闲时间,获取了护理师资格证。只要掌握了相关知识,万一妈妈或娥丽生病,哪怕我不能亲自照顾,应该也会有所帮助。前年夏天,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每个周末我都去辅导班,从早到晚坐在课桌后听课。我有社会志愿者资格证,只要上课时间达到五十个小时就可以了。这在以前参加过的资格证考试中是最简单的了。不过我在听护理师课程期间也有感觉,护理病人真的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如果没有对护理对象强烈的爱,或者强烈的使命感,或者非常需要钱,无论学过多少知识都很难做到。学过护理师课程之后,我只剩下了这种领悟。这是磨碎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奉献给他人的肉体劳动和感情劳动的结合体。 其实,我认为子女没有义务赡养父母。父母自己选择生下子女,当然应该在孩子长大之前为他提供稳定的环境。子女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选的,因此赡养父母不是义务,而是对父母的回报,或者因为心里充满爱才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情。我不同意别人说的“人老了必须有子女”所包含的意思和要承受的重量。 “谁来负责给我养老呢?”我突然产生了疑问。如果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自理,可以和娥丽或邻居联合起来,简单照顾对方。如果行动不便,问题就严重了。希望自己给自己养老,不想拖累别人。当我的精神状态不好或者无法操控自己身体的时候,希望我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我想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自行选择死亡。我想有尊严地活着,也有尊严地死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样迎来生命的结局,我想拥有死亡的决定权。 我和娥丽交流过这个问题。如果我们足够幸运,携手活到自然死亡,那就在还有力气行走的合适日子,或者某个人患上不治之症即将死亡的时候,处理好身边的事情,或者去允许安乐死的欧洲。说不定到那时候,韩国也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就可以把省下的机票钱捐献出去了,当然更好。 一起生活几十年,一方先离开人世,剩下另外一个人,想想就让人悲伤。关于养老的苦恼总是会引发人们对生命尽头的思考。不过,有什么养老问题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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