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回到寨子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二〇二四年,姐姐和我先后离婚了。

我们对于婚姻不同的认识和理解,促成了同样的结果。

龙年春节我们很早就回了家,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阿爸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只说“身体好好的就行了”,其他没再多说什么。

我的阿妈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不明白,在丈夫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更没有黄、赌、毒等诸多情况的生活里,为什么还有离婚这样的事发生,并且是同时发生在自己两个孩子的身上。

这一次,我和姐姐默契地选择了不向她过多解释。这是我们成年以后在和父母的相处中为数不多的默契时刻。

大年初二上午,阿妈问姐姐还会再婚吗,姐姐表示了否定。阿妈把五官挤在一起,焦急地但低声地喊起来:“我真难受,别人总是问我,你的女儿什么时候才生孩子,我真难受。”

这一年,姐姐三十七岁,我三十四岁,我们选择全盘接受阿妈的这种难受,没有试图解决它或者为自己辩解。

没想到效果却意外地好。阿妈只继续念叨了一两句,自言自语似的讲:“过年要说开心事,这件事不再讲了。”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这可真让我意外。要知道,上一次关于婚姻的对话中,就我所说的“对于现代女性来说,婚姻已经不是必需品了”,阿妈的反应十分剧烈,直言“没有婚姻的女人,人人都要笑”。我说:“人人都要笑,那我没有婚姻,你也要笑我吗?你和别人是一样的吗?”她悻悻,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却拉不下脸面,推说有事情,离开了家里。我们双方都很尴尬。

好像总是这样子,回家的头三天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能答应,第四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我们的关系突然变得疏远起来,似乎头三天的亲密都是幻觉。这疏远是真正的疏远,是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参与对方的生活,或者说从未走进过对方内心的令人心碎的疏远。

所以这一次,发觉阿妈没有要一直揪着不愉快的谈话不放的意思,我和姐姐非常平和地在家里足足待了二十几天。这是从二〇〇九年离开家去外地读大学之后至今,我们一起在家里连续待得最长的一次假期。阿妈说话算话,一直到我们出发的那一天,也没再讨论过婚姻相关的话题。

到了现在的年纪,我觉得我的阿妈是一个流动的人,她的喜怒哀乐和世界观,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改变在游走。

之前没接触过打工群体时,她觉得做农民是幸福的,因为“不受管”,并且“不会饿死”。从二〇一九年左右她的老姐妹们约她一起出去做工开始,她接触了更多的人事物,最近几年她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让我感到惊讶的话。

“农民是最可怜的。”最近她经常这样说,“以前城市人没饭吃,把那些年轻人撵来农村,要叫农民喂。后来城市人发展起来,又要叫农民去盖房子。现在城市人房子盖得差不多了,又把农民赶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因何产生这样的结论,许多时候,她的一些突如其来的话语就像在梦呓。问她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语,她也耻于解释,只说:“我想起来,随便说说的,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今年的萝卜干价格很不好,同比去年每公斤降了五六块钱,阿妈很伤心。“城市人要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种好了他们又不吃了。”

我说:“不是城市人不吃了,城市人里也有为了吃饱饭很辛苦的人。”

她笑着摸摸自己的嘴巴:“我不是怪他们的意思。”

我说 “我知道”,接着再次劝她今年不要再种烤烟了,烤烟很累人,效益和付出不成正比,身体吃不消的。

她想了一会儿,看向阿爸。阿爸说:“耕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种什么、种不种,当然是你说了算。”

姐姐搭话:“要烤烟又得去借人家的烤烟房,欠下的人情你们又得做活儿去还,没必要。”

阿妈把饭大口扒拉进嘴里,沉默了两分钟之后,带着一种倔强放下狠话:“要种,大不了我自己盖一间烤烟房,别人能盖,我也能盖。”

我们没再言语,阿妈的决定总是难以撼动的。

第二天清晨,我听到阿爸在悄悄和姐姐说:“烤烟真的好累啊。”我以为姐姐会劝两句,她也只是笑笑,话题立刻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别种了”,“好好好”,然后回家发现地里种满了烤烟,这样的事年年发生。阿爸也年年都会说“烤烟真的好累啊”,这对话就像大门上的对联,每年都换,其实内容都差不多。这好像就是阿妈从来没变过的地方。

和亲戚吃饭,饭桌上聊天的内容也是每年都差不多,只有在饭后私底下的对话里,才能察觉到他们的生活所发生的变化,以及他们对于生活的新评价。

表嫂生了二胎,表妹生了二胎,堂姐的丈夫家暴她,闹了一阵子离婚,最近又和好了……才听完这些话,三婶从门口急匆匆进来把三叔拖走了。

三叔三婶考虑了两年,还是决定要在乡下盖一套大房子。大约需要花费四五十万元,他们自己出一部分,找信用社贷款一部分。过年前刚结过一次款给工程队,似乎是工头没给工人发,工人跑到她家里去闹了。

三婶急得一直重复一句话:“哪有这样的道理,走到哪里也没听说过!他们不找工程队的老板,找我一个农民有什么用?农民欺负农民!”

我的三婶不识字,也没去过乡镇以外的地方,她买东西主要是通过图案来记忆,有时候没空去赶集,需要“代购”,就会和邻居说:“给我买一包洗衣粉回来,要包装上有一双粉色手套的那一种。”“有一对胖娃娃的化肥,没有画了麦子的化肥好。”“买老四川的,不要买那个胖老头的,他会偷秤。”……这是他们之间的购物密码。

三婶唯一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妹,去年考公没有考上,辗转到县城里做协警。三婶很希望她继续考:“就跟耕地似的,什么角落都不要放过,全部考一遍,能考上啥都行。”

我问堂妹:“你阿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你考公一类的呢?”

她害羞地低头一笑:“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考吗?”

她轻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打”

算”,也没再追问。

初六收假,堂妹初二就走了,说是要值班。我看到她吃过晚饭后小跑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样子,脚步比进屋吃饭时松快多了,大约是不打算再考了。

过完春节回到各自工作的城市之后,有一天清晨,姐姐突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信息,大概意思是说,她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叫枫林的同龄女孩污蔑她偷了另一个叫海芬的女孩的钱。

事情大概过去二十多年了,姐姐在那个早晨突然想起,非常生气。

“我真后悔,我应该据理力争,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哭着跑了。”

“等我下次回家过年,我要当着她们的面说:‘枫林,你小时候为什么要污蔑我偷钱?’我要当面质问她,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阿妈,这件事你也知道的,对吗?你有印象的,对吗?”

阿妈很着急,她连续发了六条五十多秒的语音,大概意思就是说“你不应该记得她们是谁了才对,你过得比她们那样好,不应该记住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过了半晌,姐姐只回复了一个“好”,再无下文。

我突然想起全家一起去推萝卜条的时候,父母负责洗萝卜、推萝卜,我和姐姐负责拔萝卜。

风很大,我们姐妹俩把头凑在一起,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先互相交换了近况。她辞职了,但是似乎没有打算短期内再找工作。她觉得现在的人生好极了,不缺吃穿,有自己的房子住,并且可以晚睡晚起。我也差不多。

聊着聊着,我们突然交换起了童年的秘密。我突然认真发问:“你有印象阿妈抱着你、抚摸你,或者睡觉的时候摸摸你、亲亲你之类的吗?”

她想了好久,说:“有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印象,但是完全没有她抚摸我的印象……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我说,“只记得阿爸总是牵着我的手。”姐姐点点头。

话题又结束了。

我们各自低头,继续干活儿,直到阿妈在身后大喊:“够啦,不要再拔啦,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写下这一段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一部叫作《我的解放日志》的电视剧,主人公一声不吭走在路上的场景反复出现在眼前。眼泪滚落下来,我不明白自己因何而哭泣。

那天之后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因为乡村有关的事掉过眼泪了,心情忽然地松快起来,在寨子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除了干农活儿,在村里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吃,基本上从睁开眼睛就一直吃到睡觉。很奇怪,在城里的时候就算做运动也好,写作费神也好,吃进去的东西都只是那么点儿,回村以后整天在家招猫逗狗的,也不做什么,但胃口极好。尤其我姐姐,她平时和我出去吃饭胃口就像小猫,回家以后早餐是一个粽子,午饭是两碗大白饭,还得下油汤拌饭,一直到晚饭前就是小零食不断,晚饭又是两碗,睡前还要吃宵夜。

现在村里买什么都方便了,虽然快递只能配送到镇上,赶集也还是逢五逢十才能去,但每天下午村里都会来小吃车。

第一天是“饺子,汤圆,甜白酒,爆米花,奶茶……多种商品,欢迎大家前来选购”,山里安静,大喇叭在三公里开外就听得到了。卖东西的重庆中年男子会开着面包车在村里转一圈,最后在公路上停留半个小时。

田里的村民会在地里喊:“老四川,称两斤饺子!”他们还不知道重庆是直辖市,在他们的概念里,只要说川渝方言的都叫老四川。

小吃车上的男子赶紧按要求称好,提上踩寇的鞋后跟,匆匆送到地里去,所有田间地头的交易都完成之后,再去往下一个村子。

他的面包车是经过了特殊改造的,两侧的窗子挂满了辣条、薯片之类的东西,车厢后半部分放了一个冰柜,全车商品有三十种不止。他说每天跑十来个村子,日现金流水挺可观的,尽管和原来干收购没法比,但是胜在稳定。

第二天就是卤货车了,“猪耳朵猪大肠猪小肚鸭脚鸭翅鸭脖子,快——来买了”,带着特殊的音调,开着三轮摩托的女老板肺活量惊人,从不靠喇叭喊,中间也不停顿。

第三天是“水豆腐凉粉儿——水豆腐凉粉儿——”。

第四天是 “收头发换盆,旧手机换盆,买叮叮糖咯——”。

第五天就该赶集了。

恰逢家里该种白菜和露水草了,我和姐姐自告奋勇:“今天不必请工了,我们一起去。”

说起来也有十来年没有种白菜了,二老对我们的技术很疑虑,不过我俩兴致高,他们也就答应了。真干起来才发现一百块工钱包一块地的工人还不如我俩,开渠、排坑、放粪、发苗、栽种、浇水我们都能干。父母毕竟老了,身子不像原来灵活了,我和姐姐的效率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阿爸事先在水潭里沉了一个大西瓜,干完活儿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分食那个大西瓜。反正穿的是下地的衣服,也不必拘泥什么了,我把汁水啃得到处都是,心里觉得十分痛快。

阿妈直说比请工人划算多了,工人总是磨洋工,混那一百块钱,所以给我和我姐每人发了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好多年没拿到过这种汗水钱,竟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回到家立刻洗了澡,躺下之后,才数到五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傍晚阿妈叫我喂鸡。我们家的鸡都是放养,早前,我的车还在几公里外,鸡就满心恐惧地在家里等着了:“天哪,这家的女儿又回来了,今天会不会杀我啊?”

不过我真是吃鸡肉吃腻了,这几年回家爸妈都没杀鸡,反而大多是我去喂食,鸡也就放松多了。

前两天夜里黑,一只小鸡掉进了村里的粪坑。现在农村都在搞“厕所革命”,号召大家把厕所盖在家里,政府会补贴一半。很多村民不愿意,觉得哪有在家里拉屎的说法,所以露天大粪坑墙上的“拆”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小鸡就是不小心掉进那里面去了。

我们把小鸡捞起来,臭得要命,我一下子想起来小时候有个玩伴拉屎站起来的时候往后仰,掉进那个大粪坑闷死了,心里怕得很,拿着小鸡逃也似的跑回家。它太小了不能洗,只能用灶膛灰给它裹几遍,抖一抖,再裹,再抖……到后来,身上的粪都没了,小鸡还是臭气熏天,或许是母鸡不认得它的气味,或许是母鸡认为它已经失去了生存能力,把它一脚踢开了。

它太小了,又受了这罪,母鸡不要它,恐怕是活不久了。果不然,第二天我生火做饭的工夫,它就没气了。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紧紧挨着灶火,用一根手指做一些不知有没有用的小鸡CPR(心肺复苏),又不断哈热气,它竟然又醒了,小小的身子暖和起来。阿爸给它弄了个纸盒,就放在灶窝里:“你可看着点儿,别没救活,反倒变烤鸡了。”

我很忐忑,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活,想晚上带着它睡觉,又怕把它压死了。好在夜里一家人在忙活的时候,它的叫声渐渐大起来,我给它喂了点儿东西,阿妈打着手电,试着把它强行放进母鸡肚子下面。这次母鸡没有再踢它。

小姨蹚着黑来了,给我们带了她们村的特产,小小的一袋子,然后又匆匆地走了。小姨才五十二岁,看起来比阿妈苍老多了。看到小姨我就总想起她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女儿,又总想起他们村子那块专埋婴儿的红果园……

每次回村里就是这样,见到一个人,就会立刻由她为起点,牵起一大串相关的记忆,好的不好的都有。夜里太安静,只有蛙叫虫鸣,我就会看着灯旁飞舞的那堆飞虫想这些事情,有蛮多事都是身在当时淡淡地度过了,在二十几年后再次受到冲击,就用本子记下来,好做后面写作的素材。

记得有一次和前夫说起这事,他说“小时候只想逃离,老了以后才学会观察”,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农村题材写得好的、能写的,已经都出名了,全写出花了,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仅仅是维持这平庸的日子,钱也够用了,“成功”什么的还是过于虚幻。想来想去还是想写农村,写小吃车、写小姨、写阿妈、写红果园和松子园、写母鸡、写寒冷、写春花。

荒诞、黑色幽默、冷漠、压制、贪婪、热血、浪漫、单纯、快乐、美丽……农村实在是多面。城市总让我觉得晕晕乎乎,夜里又总睡不着。我说:“可能农村人跑不脱农村的。”阿爸说:“哪有那么高深,就是家里温湿度合适,你身体少难受些罢了。”

小鸡还是死了,早晨去喂鸡时,母鸡一起身,它在一堆小鸡里闭着眼睛,已经僵冷了。我们把它埋在菜园里,晚上回家就不见了,兴许是林子里的食肉动物翻出来吃掉了。

今年豆子价格也很不好,只能卖到八毛,阿妈心疼坏了。看到好好的豆子只能烂在地里,她还是哭了一顿。

总是烂醉的猪贩子昨天开三轮车翻到地里,胳膊骨折了。

四十多岁并没有结婚打算的五堂叔修了新楼房,说是在抖音上看到的款式,自己弄了一个大落地窗,正对着一片竹林。

堂奶奶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还是摸索着收拾利索了蜂房,给我送了一大罐蜂蜜。我不爱吃这种太甜的,我姐一口接一口全吃了。

金妹婶子依旧做着收废品的生意。她把三轮摩托换成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能遮风避雨,也更安全一些。她胖了一些,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算账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丈夫如今已经完全不出门了,一切生意都由她来完成。她看起来并不气恼,反而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好,人家说,因为她当家了,当家的女人有福气。

离家出走的堂妹已经在蒙自安家了,阿爸告诉我,他曾经受堂叔所托去看过她一次,妹妹还是一样的话少,但是比被关在家里那段时间看起来健康一些。她自己挣钱自己花,依旧不回家。

春里姐姐最小的女儿出嫁了,男方是我们县里的,所以时隔多年以后,她又回来了一趟。阿妈说她几个女儿“生得像马缨花一样好看”,春里姐姐看起来也比同龄人年轻许多,阿妈觉得“应该是早年就死了老公,不用伺候人的缘故”。

之前在豆瓣写过一个患癌之后又活下来的年轻人的故事,标题是《一件回村过年听到的小事》,这次也见到他了。他现在状态还可以,瘦瘦的,据他说是“不熬夜就行”。他没有去打工的打算,说是最近在学一种什么作物的栽培技术。他骑着摩托车说得太快了,我没听清。

天黑之前最后一个从我家院子前路过的是我的侄子,叫大掰,四十多岁,智力有点儿障碍,一直没有老,外貌停留在了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姑,你咋回来了?”

“回家呀。你的羊呢?”

“全卖了,阿妈卖掉了。”

“那你现在干吗呀?”

“现在?现在在和你说话呀!”

我哈哈笑起来,他也哈哈笑起来,狗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跟着蹦蹦跳跳。

夜晚又来了。

上一章:我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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