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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解放日志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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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恐慌来袭 如果会产生想死的念头,是可以去看医生的。但是我一直到二〇一三年秋天才懵懵懂懂明白了这一点,并且鼓起勇气去医院进行了咨询。 医院并没有给我药物,而是让我转去心理科室,我甚至都想不起来那个科室的名字,只记得在综合楼三楼,窗外是一个基督教活动中心。医生没有给我太多的建议,谈话过程非常简短,简短是因为我中途逃跑了。 她实在是很喜欢用反问句:“难道你……吗?”这个句式太多了,我感到紧张和压抑,想直接跳到那个基督教活动中心去。这种想跳下去的冲动要把我逼疯了,在她的连续反问中我抓起包包落荒而逃。 听说总是想死是因为脑袋里某种分泌产生了问题。除了脑部产生的生理变化,还有什么让我一直想死呢?我也不知道。 从心理医生那里逃跑那天,我救了一只因车祸被轧断双腿的猫猫,治了很久,伤口一直不好,清创清了一次又一次。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检查它的伤口的时候,看到伤口的旁边有一些很细很小很密的蛆在蠕动。我抱着巴掌大点儿的冰凉的小猫,坐在地上。出租屋的地板很潮湿,有很多鸟粪在窗台上,外面树影摇曳,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要不现在就死掉算了。”黄昏时分我把猫猫带去桥底下埋掉,回到家里吃了两整盒不同的药,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头很晕很晕的时候,我想到我的狗狗,《内心的房间》里提到的那只一直陪着我的老狗,我觉得心口很痛,眼泪倾泻在耳边,流进头发里。耳朵嗡嗡作响,犯恶心,蚊帐转啊转,树影转啊转,我趴在床沿用力抠喉咙,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我打了一辆车去医院,把吃的药都告诉了医生。 我没有顺利死掉,并且开始寻找一些活下去的办法。我看到别人分享说:“要保持运动,要规律吃饭,就算是逼迫自己也要运动和把东西吃进去。”运动和规律饮食确实有非常直接的帮助,尤其是生理上的帮助。如果吃进去的东西被吐出来,我会把食物煮得软一点儿,慢慢地一点点吃。一个鸡蛋不行也没关系,吃半个也可以。中间还是会有尖叫、撞墙、哭泣,以及焦虑时咬手臂咬出血等行为。 那时候经常一哭就会昏厥,然后再自己醒来。后来我在贴吧看到有一个女生分享说,她会给自己掐表,可以哭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不论如何也要停止哭泣,去洗澡或者去户外走动,总之不要一个人待着。我当时有去试试看,虽然没能控制在五分钟以内,但是缺氧昏厥的次数在慢慢减少。 自从开始有意识地自救之后,我的情况好了很多。但是好景不长,疫情期间发生的种种事件给我带来了重如巨山的痛苦,它们再度把我拖回难以挣脱的泥沼之中。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因为几年间反复发作的呼吸性碱中毒和肠易激综合征而去求医之后,我确诊了惊恐障碍。 确诊之前的最后一次发作,是在我第一次感染新冠病毒的时候。丈夫的父亲在一个凌晨平静地死去,一边是我高烧四十度,一边是父亲去世,丈夫只能先顾父亲,我则一个人留在我们居住的家里。当时最短缺的就是食物,我想那种混乱不需要描述,我们曾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能够理解。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到厨房用原先积累的速食产品来填饱肚子,之后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晴天,丈夫说:“排队一天一夜,终于领到老汉的骨灰。”他发送给我的照片里,阳光照在骨灰盒上。我说:“老汉喜欢晴天,他好好地去了。”回完信息,我毫无预兆地流起了鼻血,止也止不住,一直到丈夫回到家中,我还在卫生间里处理不断流出的鼻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过了很久,事实上可能也就几分钟,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心里:我永远也无法止住这鼻血了。 就在同一时间,我呼吸急促起来,换气困难,眼前一片漆黑,全身发麻,手指抽搐呈鸡爪状。丈夫叫了急救,焦急地说:“我的妻子惊恐发作了,非常严重,需要医疗救助。” 我清晰地在手机里听到接线员回复:“惊恐?什么惊恐?她在害怕什么?你叫她不要害怕嘛,或者,你快点儿把她害怕的东西拿开。”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无语和生气,这极大程度上加剧了我的症状,于是最严重的一次躯体反应出现了——我大便失禁了。我看着脏内裤,又一阵更加剧烈的恐慌袭来,彻底不省人事。 在那之后,恐慌频繁地攻击我,以前可能一年一两次的频率,那段时间几乎是每天数次。我像一只受惊的鸟缩在房间里不敢动弹,夜夜听着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无法入睡,也无法醒来。 二〇二三年一月的一个晚上,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我说:“我坚持不住了。”丈夫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说的“坚持不住”是哪一种“坚持不住”。他在第二天清晨带我去医院排了很久的队,看上了医生。 现在想来,对于他的帮助我依旧十分感激。如果那一夜他没有醒来,也没有听进去我说的“坚持不住了”,更没有带我就医,也许我的人生就止步于当时了。 2. 极致的孤独 实际上在我不知道什么叫“恐慌症”的时候,就已经被其困扰许多年了。它没有预兆,也不知从何而来,会在什么时候决定袭来。我甚至都记不得自己是哪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 恐慌是一种很特殊的体验,濒死感,窒息感,失真感,对环境的恐惧感,对人群的陌生感……每一次它都不一样,花样很多。有时候它让我无法行走,无法交谈,不能呼吸;可有时候只是打个喷嚏的工夫,它就过去了。 我无法让另一个人理解我的感受,也不能把这种感觉清晰地用言语表述出来,但是每当恐慌袭来,就能立刻感觉到孤独。即便所有爱护我的人都在咫尺处,孤独感还是会在瞬间把我的情绪拉进几千尺的海底,四周静寂无声,耳朵被密封,只有水压重重压住我的胸腔,眼球像要被按回颅内。真是一种极致的孤独啊。 我一直很想做一个自己标准下的“勇敢的人”“强大的人”,实际上这个标准非常模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到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笨得离谱。 人总是在自我评价和他人评价之间反复感受、反复试探,通过触摸来组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自我形象。我不知道他人对“自我”这一事件的认识究竟有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于我而言,这真是太难了。 已经相处三十余载,我仍然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应该怎样对待自己、对待他人,我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应该或者不应该做什么。这让我感到困扰。 反反复复的恐慌发作和各种各样的躯体症状加剧了这种迷茫,我像一个魂魄游走在白日之中——人群无法感知我,我亦无法触碰人群。 对人群的恐惧日益加剧,终于到了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不安了一夜以后,写下这段文字的这一刻似乎又好了一些。因为……最坏不过也就这样了吧,我好像也没有损失什么,胳膊四肢都好好地长在身上,眼睛鼻子也没有疼痛,肚子还是饿的,对小猫也还有喜欢。小猫也还是喜欢我,身边的人也还是喜欢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不禁在想,或许这个三维世界的运行规则里,是允许人“不是勇敢的人”或“不是强大的人”的,因为某些弱的存在,才让强有了意义。或许追逐强大本身就是一种妄念,我们并不能真正意义上有多么地强大。 有人讲,恐惧的时候想想宇宙,人不过沧海一粟,很多问题便解脱了。然而这种想象让我更易陷入恐惧,陷入对自己存在的怀疑里。所以在每一个被惊醒的深夜或清晨,我更喜欢在枕边的本子上快速地写下我最喜欢的词语们: 小猫,小狗,牛肉面,薯条,阳光,柔软,小鸟,草地,马房,松树,米饭,牛奶…… 重复几次以后才会慢慢平静下来。 尝试之初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会急得直哭。重复的次数多了之后就开始有用了,很多时候做完这些以后还能顺利再睡一会儿。 只是对人群依旧恐惧,依旧害怕在人群中暴露自己的声音、样貌和思想。 从前还与央视连线直播、承接大型项目的现场任务、在人群中反复周旋调查来寻找一个真相……当时全然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现在回想总觉得恍若隔世,又有些好笑:人真是有意思,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集聚在同一具躯体上。 或许不会再回到从前 “正常的日子”,但总会好的吧。又或许,我的正常状态本来就是现在的样子,过去的种种本就是身体因对世界误判而产生的反应?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如果一个人还能说出来哪怕一个喜欢的词汇,世界就不应当放任她孤独。 3. 我的解放日志 惊恐障碍让我的生活彻底发生了改变,但不知为何,在一次次躯体症状发作之后的一个凌晨,我猛地一下就弄清楚了在我内心深处,真正一直禁锢着我的,其实是我自己。婚姻也好,事业也罢,人际关系,亲缘关系,这些东西之所以让我觉得不安,最根本的原因或许并不是他人,而是自己。 我一直不信任自己,所以由我为起点的所有事件,我都无法确认其可靠性。贫穷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它会让人对自己不信任,过度思考和自身相关的事情,问了太多为什么,问着问着,一切都会变成自己的过错。这样的思考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我渴望宁静,渴望更高的生存质量,那我首先应该做的就是放松下来。我决定解放自己,不再做多余的思考。 二〇二三年,我终于开始正视内心另一个房间的存在,积极自救,理性看待治疗,接受医生的建议,开始服用药物。 起初很艰难,药物的适应期带来的躯体症状,数次令我想要放弃。幸运的是,这一次我遇到了一个好医生,他耐心地引导我、鼓励我,一步一步克服障碍。连续用药两个月左右之后,躯体症状终于渐渐消失了。我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那说来就来的呼吸困难,睡眠也逐渐变得多起来。 是药物当然会有副作用,它让我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从长片段变成了短片段,甚至开始慢慢变成点。有的时候,我只记得一件事带来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具体是什么事了。昨天的事比较清晰,前天的事就忘干净了。为此,我买了许多小本子,用来记事情。 它还使人发胖,我的体重在很短的时间里长了二十几斤,所有的衣服都需要重新购置。因为长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圆乎乎的肚腩是什么触感。摸到副乳那一天我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长肿瘤了,在线问诊搞清楚是副乳的时候,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机坐在地上对着镜子哈哈大笑起来。 听起来并不美好,不过它们和呼吸困难、四肢僵硬比起来,都是可接受的。我愿意接受这样的置换。 用药一年以后复诊,终于减了药量。医生说:“你是我最老实的一个病人,能坚持下来用药,现在预后这么好,是你自己的功劳。” 我说:“别人恢复得不好吗?” 他摇摇头:“总是害怕吃药,自己悄悄地减量、断药,然后复发,又从头开始……” “我坐长途夜班机都没再复发的话,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复发了吧?” “应该不会了……不,不要想着它‘应该不会复发’,你就想着,就算它复发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反正是病,吃药就能好。我们有过这次成功的经验,就不会再害怕了。” 他把我和他这个看病吃药的过程称作“我们”,又告诉我“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这让我增加了很多信心。 身体慢慢变好以后,我想是时候为自己的婚姻负起责任来了。我和丈夫之间进行了几次时间很长的对话,把我们各自的创伤、恐惧、阴暗、渴求……毫无保留地交换了一遍。最后一次对话结束后,我们决定分开。 这段记忆倒是十分清晰。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外面很热,屋里开着空调,吹着电扇,我坐在椅子上,丈夫坐在床上,说到决定分开的时候,我们流着眼泪拥抱在了一起。 “我不能用我自己糟糕的家庭来束缚你,”他说,“你应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被困在婚姻中。” “你也是,”松开拥抱,我们换成了手牵手,“要对我负责这件事让你增加了许多焦虑,但你不必为我的人生负责了,我会自由的。”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呼出一大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 我们又拥抱在一起。 离婚的事很顺利。从提交申请到冷静期结束去领证,我们都是一起去的,因为牵着手,以至于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以为我们是去结婚的。 排队等待拿证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女性向我哭诉:“你说婚姻到底有什么用?那么多年跟着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他拿钱去养小三。婚姻没有用,你说对不对?” 她泪眼婆娑,想要寻求认同,我和丈夫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对着她点点头。她反而愣住了,擦擦眼泪,落寞地坐在一边,背过身,不看她的丈夫。 为了庆祝我们结束近五年的婚姻,朋友们抽空聚在一起,和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火锅。那天气氛很好,我们之间因为婚姻产生的间隙随着火锅升腾的水汽飞到屋顶,消失不见。我们终于又成了对方刚认识时的那个好人。 带着各自的祝福,我们都离开了重庆。前夫去了深圳,而我回到农村。 熟悉的乡村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我每天都会带着狗出去走一走,走进森林里,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树,看看鸟,然后再回家生火煮饭。太阳太大的时候,就在家里写作,晚上很早就入睡了,清晨再被门前的鸟叫起来。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地信任自己、接纳自己的感受。所以当我累了,不管几点,也毫无负担地立刻躺下,饿了就立刻吃,打雷下雨、心里感到害怕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 4. 我与写作 在那段时间里,我十分仔细地思考了自己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它们之间的重合点落在了写作上。自然而然地,首先产生的就是“我该不该写”的问题。 说实在的,许多时候我会想,我的写作过程和成果真的有意义吗?会有人看吗?是文字垃圾吗?我在自取其辱吗?这一切真的有必要吗? 不过这事儿没困扰我太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读了很多女性创作的文学作品,听了很多播客,在感受到陪伴的同时,用理论武装了大脑,增强了信心;另一方面是得到了很多正向反馈,素未谋面的网友(大多数是女性网友)无私地用自己的智慧赋予我的文字更深的意义,实现我对自己作品的二次理解,这实在是一种莫大的激励。所以在决定选择继续写作时我坦然了许多:我要代表“我”这个主体,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的声音。这是我最直接的内驱动力。 试想,如果一百年前的女性,即便是文字表达能力不如张爱玲、萧红的女性,也普遍且大量地留下了文字,现在的世界是否会有些不一样呢? 即便是在女性也能够普遍接受教育的现在,女性和女性之间的命运鸿沟依然巨大,那么作为这个鸿沟中间地带的我,是不是也可以留下一些声音,展现我看到的世界、我眼前的场景、我心里的感受? 如果 “我” 留下来得越来越多,“她” 和 “他” 看见得也越来越多,这条女性和女性之间的鸿沟、女性和男性之间的鸿沟、人和人之间的鸿沟,会不会在下一代、下下一代渐渐变窄呢?如果我们有机会为将来的女性创造更优的环境,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去这样做。 我时常会如此想,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一方面觉得自己的文化理论不够深刻,说起来有些苍白;另一方面,我本身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样稍显“文艺”的论调不像我的个人风格。然而我看向周围,有很多女性在勇敢地留下声音,也依然有很多女性怀着和我一样的迟疑和畏惧。 这就是我坚持写下去的理由吧!我在迟疑中书写,在自我怀疑中不断输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如果被另一个昨日的我看到了,也许她就会得到一些力量和鼓励吧?如果就是在今天,她提起了笔开始书写,开始表达,那么在下一个一百年后,“我们”的文字和思想,应该也会和如今大不一样了吧? 在确认了写作的合理性之后,接下来就是“写什么”的问题。 这世界上写作的人这么多,我该写点儿什么呢?思来想去,能写的只有我的生活,我的农村,我的眼睛看到的人们。“人类的内核就是悲剧”,“不要宏大叙事,爱具体的人”,这是我所有作品的核心。 我总是看到悲剧,与此同时也看到悲剧中互相抚慰的人。在注定是悲剧的底色里,人还是在前进,在互相拥抱、互相安慰、互相分享,对比让我愤怒的人,他们显得更有力量。互相安慰的人们身上有一种英雄主义,他们在用自己的人性发着光亮,覆盖着悲剧的底色。情绪一环套着一环,我很高兴它的终点让我得到的是积极、正向的“意义”。 在感到这种振奋之后,我立刻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黑白不分的人是少数,努力分开黑白的人则是极少数,而往往正是这相反的两类少数派在影响事物的发展,要是不想堕入黑白不分的世界里,那就得用双脚投票,得站在后者的阵营中大声呼喊,才能盖过前者的声音。所以很多时候我会告诫自己,不要沉默,不要沉默,就算声音很小,只能慢慢地说,但一定要说。坚守自己的阵地,不要把脚下踩着的地方让给你所不齿的人。 想明白了“写不写”和“写什么”的问题之后,创作的欲望在我的心里愈发蓬勃,写作真正成为我的寄托和事业,也为我带来了基本的生存保障。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写完了三十万字的小说《一碗水》,顺利拿到出版邀约。之后踏踏实实大睡了半个多月,约着爬山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去爬了很多山,一直到冬天来临,山上结冰,才停下来。 创作并没有停止,二〇二四年春夏,我又写了两部女性题材的小说,《渔人结》和《逃离月亮坨》。前者拿到了出版合同和影视改编合同,后者则获得了二〇二四年年度征文的奖项。冬天来临时,又慢慢地写完了现在这本散文集。 我从未如此畅快地写作过,写作的时候,再也没有“我”这个概念。我写着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心里自主生长出来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让语句从手里产生,一句连着一句,不担心有没有人看,也不在意会不会暴露了太多的情感和隐私,不在意它会不会带来所谓的“意义”。 我什么也不管了。 附记 泳池 我经常有一个幻想——一丝不挂地滑进一个平静的大泳池,尽量不要震荡起涟漪,我说过的傻话、做过的蠢事,就会连同身上的油脂、皮屑,在泳池水面形成一层五彩的油膜。我再从池底缓缓潜走,不让油膜发现。等到从泳池另一头探出身子,一切就过去了。 我总是想用这样一个意象,一劳永逸地解决对自己的不满和不安。实际上我连游泳都不会。 太怕水啦,无法摆脱对溺水经历的恐惧。学了两三回,都在丢掉浮板的关口仓皇逃窜。 我还有过另一个幻想——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条拉链,每过去一年,就能把拉链拉开,把皮连同边边角角处整张揭下,卷好,扔掉。新年伊始,又能做一个崭新的人。 这些幻想听起来不太对劲,好像我犯了什么大罪必须隐匿;好像我的过去有诸多不光彩,必须抹去;好像我全身的皮肤布满了黑头、疮疤、印记,得揭掉才能解决问题。 实际上也并没有,过去最多就是贫穷了一些,吃了些苦头;又或者是有些傻气、土气,也不严重到非要改头换面那一步。 所以我决定把它归咎于新我对于旧我的排异反应。可明日总比今日新,总不能一直这样杀下去。 还是到书里寻找答案。 发现作家们也大都如此,觉得昨日的自己像傻瓜。 那就算了,管它的。 尾声回到寨子二〇二四年,姐姐和我先后离婚了。 我们对于婚姻不同的认识和理解,促成了同样的结果。 龙年春节我们很早就回了家,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阿爸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只说“身体好好的就行了”,其他没再多说什么。 我的阿妈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不明白,在丈夫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更没有黄、赌、毒等诸多情况的生活里,为什么还有离婚这样的事发生,并且是同时发生在自己两个孩子的身上。 这一次,我和姐姐默契地选择了不向她过多解释。这是我们成年以后在和父母的相处中为数不多的默契时刻。 大年初二上午,阿妈问姐姐还会再婚吗,姐姐表示了否定。阿妈把五官挤在一起,焦急地但低声地喊起来:“我真难受,别人总是问我,你的女儿什么时候才生孩子,我真难受。” 这一年,姐姐三十七岁,我三十四岁,我们选择全盘接受阿妈的这种难受,没有试图解决它或者为自己辩解。 没想到效果却意外地好。阿妈只继续念叨了一两句,自言自语似的讲:“过年要说开心事,这件事不再讲了。”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这可真让我意外。要知道,上一次关于婚姻的对话中,就我所说的“对于现代女性来说,婚姻已经不是必需品了”,阿妈的反应十分剧烈,直言“没有婚姻的女人,人人都要笑”。我说:“人人都要笑,那我没有婚姻,你也要笑我吗?你和别人是一样的吗?”她悻悻,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却拉不下脸面,推说有事情,离开了家里。我们双方都很尴尬。 好像总是这样子,回家的头三天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能答应,第四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我们的关系突然变得疏远起来,似乎头三天的亲密都是幻觉。这疏远是真正的疏远,是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参与对方的生活,或者说从未走进过对方内心的令人心碎的疏远。 所以这一次,发觉阿妈没有要一直揪着不愉快的谈话不放的意思,我和姐姐非常平和地在家里足足待了二十几天。这是从二〇〇九年离开家去外地读大学之后至今,我们一起在家里连续待得最长的一次假期。阿妈说话算话,一直到我们出发的那一天,也没再讨论过婚姻相关的话题。 到了现在的年纪,我觉得我的阿妈是一个流动的人,她的喜怒哀乐和世界观,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改变在游走。 之前没接触过打工群体时,她觉得做农民是幸福的,因为“不受管”,并且“不会饿死”。从二〇一九年左右她的老姐妹们约她一起出去做工开始,她接触了更多的人事物,最近几年她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让我感到惊讶的话。 “农民是最可怜的。”最近她经常这样说,“以前城市人没饭吃,把那些年轻人撵来农村,要叫农民喂。后来城市人发展起来,又要叫农民去盖房子。现在城市人房子盖得差不多了,又把农民赶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因何产生这样的结论,许多时候,她的一些突如其来的话语就像在梦呓。问她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语,她也耻于解释,只说:“我想起来,随便说说的,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今年的萝卜干价格很不好,同比去年每公斤降了五六块钱,阿妈很伤心。“城市人要吃什么,我们就种什么,种好了他们又不吃了。” 我说:“不是城市人不吃了,城市人里也有为了吃饱饭很辛苦的人。” 她笑着摸摸自己的嘴巴:“我不是怪他们的意思。” 我说 “我知道”,接着再次劝她今年不要再种烤烟了,烤烟很累人,效益和付出不成正比,身体吃不消的。 她想了一会儿,看向阿爸。阿爸说:“耕地登记的是你的名字,种什么、种不种,当然是你说了算。” 姐姐搭话:“要烤烟又得去借人家的烤烟房,欠下的人情你们又得做活儿去还,没必要。” 阿妈把饭大口扒拉进嘴里,沉默了两分钟之后,带着一种倔强放下狠话:“要种,大不了我自己盖一间烤烟房,别人能盖,我也能盖。” 我们没再言语,阿妈的决定总是难以撼动的。 第二天清晨,我听到阿爸在悄悄和姐姐说:“烤烟真的好累啊。”我以为姐姐会劝两句,她也只是笑笑,话题立刻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别种了”,“好好好”,然后回家发现地里种满了烤烟,这样的事年年发生。阿爸也年年都会说“烤烟真的好累啊”,这对话就像大门上的对联,每年都换,其实内容都差不多。这好像就是阿妈从来没变过的地方。 和亲戚吃饭,饭桌上聊天的内容也是每年都差不多,只有在饭后私底下的对话里,才能察觉到他们的生活所发生的变化,以及他们对于生活的新评价。 表嫂生了二胎,表妹生了二胎,堂姐的丈夫家暴她,闹了一阵子离婚,最近又和好了……才听完这些话,三婶从门口急匆匆进来把三叔拖走了。 三叔三婶考虑了两年,还是决定要在乡下盖一套大房子。大约需要花费四五十万元,他们自己出一部分,找信用社贷款一部分。过年前刚结过一次款给工程队,似乎是工头没给工人发,工人跑到她家里去闹了。 三婶急得一直重复一句话:“哪有这样的道理,走到哪里也没听说过!他们不找工程队的老板,找我一个农民有什么用?农民欺负农民!” 我的三婶不识字,也没去过乡镇以外的地方,她买东西主要是通过图案来记忆,有时候没空去赶集,需要“代购”,就会和邻居说:“给我买一包洗衣粉回来,要包装上有一双粉色手套的那一种。”“有一对胖娃娃的化肥,没有画了麦子的化肥好。”“买老四川的,不要买那个胖老头的,他会偷秤。”……这是他们之间的购物密码。 三婶唯一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堂妹,去年考公没有考上,辗转到县城里做协警。三婶很希望她继续考:“就跟耕地似的,什么角落都不要放过,全部考一遍,能考上啥都行。” 我问堂妹:“你阿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你考公一类的呢?” 她害羞地低头一笑:“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考吗?” 她轻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打” 算”,也没再追问。 初六收假,堂妹初二就走了,说是要值班。我看到她吃过晚饭后小跑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样子,脚步比进屋吃饭时松快多了,大约是不打算再考了。 过完春节回到各自工作的城市之后,有一天清晨,姐姐突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大段信息,大概意思是说,她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叫枫林的同龄女孩污蔑她偷了另一个叫海芬的女孩的钱。 事情大概过去二十多年了,姐姐在那个早晨突然想起,非常生气。 “我真后悔,我应该据理力争,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哭着跑了。” “等我下次回家过年,我要当着她们的面说:‘枫林,你小时候为什么要污蔑我偷钱?’我要当面质问她,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阿妈,这件事你也知道的,对吗?你有印象的,对吗?” 阿妈很着急,她连续发了六条五十多秒的语音,大概意思就是说“你不应该记得她们是谁了才对,你过得比她们那样好,不应该记住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过了半晌,姐姐只回复了一个“好”,再无下文。 我突然想起全家一起去推萝卜条的时候,父母负责洗萝卜、推萝卜,我和姐姐负责拔萝卜。 风很大,我们姐妹俩把头凑在一起,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先互相交换了近况。她辞职了,但是似乎没有打算短期内再找工作。她觉得现在的人生好极了,不缺吃穿,有自己的房子住,并且可以晚睡晚起。我也差不多。 聊着聊着,我们突然交换起了童年的秘密。我突然认真发问:“你有印象阿妈抱着你、抚摸你,或者睡觉的时候摸摸你、亲亲你之类的吗?” 她想了好久,说:“有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印象,但是完全没有她抚摸我的印象……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我说,“只记得阿爸总是牵着我的手。”姐姐点点头。 话题又结束了。 我们各自低头,继续干活儿,直到阿妈在身后大喊:“够啦,不要再拔啦,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写下这一段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一部叫作《我的解放日志》的电视剧,主人公一声不吭走在路上的场景反复出现在眼前。眼泪滚落下来,我不明白自己因何而哭泣。 那天之后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因为乡村有关的事掉过眼泪了,心情忽然地松快起来,在寨子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 除了干农活儿,在村里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吃,基本上从睁开眼睛就一直吃到睡觉。很奇怪,在城里的时候就算做运动也好,写作费神也好,吃进去的东西都只是那么点儿,回村以后整天在家招猫逗狗的,也不做什么,但胃口极好。尤其我姐姐,她平时和我出去吃饭胃口就像小猫,回家以后早餐是一个粽子,午饭是两碗大白饭,还得下油汤拌饭,一直到晚饭前就是小零食不断,晚饭又是两碗,睡前还要吃宵夜。 现在村里买什么都方便了,虽然快递只能配送到镇上,赶集也还是逢五逢十才能去,但每天下午村里都会来小吃车。 第一天是“饺子,汤圆,甜白酒,爆米花,奶茶……多种商品,欢迎大家前来选购”,山里安静,大喇叭在三公里开外就听得到了。卖东西的重庆中年男子会开着面包车在村里转一圈,最后在公路上停留半个小时。 田里的村民会在地里喊:“老四川,称两斤饺子!”他们还不知道重庆是直辖市,在他们的概念里,只要说川渝方言的都叫老四川。 小吃车上的男子赶紧按要求称好,提上踩寇的鞋后跟,匆匆送到地里去,所有田间地头的交易都完成之后,再去往下一个村子。 他的面包车是经过了特殊改造的,两侧的窗子挂满了辣条、薯片之类的东西,车厢后半部分放了一个冰柜,全车商品有三十种不止。他说每天跑十来个村子,日现金流水挺可观的,尽管和原来干收购没法比,但是胜在稳定。 第二天就是卤货车了,“猪耳朵猪大肠猪小肚鸭脚鸭翅鸭脖子,快——来买了”,带着特殊的音调,开着三轮摩托的女老板肺活量惊人,从不靠喇叭喊,中间也不停顿。 第三天是“水豆腐凉粉儿——水豆腐凉粉儿——”。 第四天是 “收头发换盆,旧手机换盆,买叮叮糖咯——”。 第五天就该赶集了。 恰逢家里该种白菜和露水草了,我和姐姐自告奋勇:“今天不必请工了,我们一起去。” 说起来也有十来年没有种白菜了,二老对我们的技术很疑虑,不过我俩兴致高,他们也就答应了。真干起来才发现一百块工钱包一块地的工人还不如我俩,开渠、排坑、放粪、发苗、栽种、浇水我们都能干。父母毕竟老了,身子不像原来灵活了,我和姐姐的效率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阿爸事先在水潭里沉了一个大西瓜,干完活儿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分食那个大西瓜。反正穿的是下地的衣服,也不必拘泥什么了,我把汁水啃得到处都是,心里觉得十分痛快。 阿妈直说比请工人划算多了,工人总是磨洋工,混那一百块钱,所以给我和我姐每人发了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好多年没拿到过这种汗水钱,竟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回到家立刻洗了澡,躺下之后,才数到五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傍晚阿妈叫我喂鸡。我们家的鸡都是放养,早前,我的车还在几公里外,鸡就满心恐惧地在家里等着了:“天哪,这家的女儿又回来了,今天会不会杀我啊?” 不过我真是吃鸡肉吃腻了,这几年回家爸妈都没杀鸡,反而大多是我去喂食,鸡也就放松多了。 前两天夜里黑,一只小鸡掉进了村里的粪坑。现在农村都在搞“厕所革命”,号召大家把厕所盖在家里,政府会补贴一半。很多村民不愿意,觉得哪有在家里拉屎的说法,所以露天大粪坑墙上的“拆”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小鸡就是不小心掉进那里面去了。 我们把小鸡捞起来,臭得要命,我一下子想起来小时候有个玩伴拉屎站起来的时候往后仰,掉进那个大粪坑闷死了,心里怕得很,拿着小鸡逃也似的跑回家。它太小了不能洗,只能用灶膛灰给它裹几遍,抖一抖,再裹,再抖……到后来,身上的粪都没了,小鸡还是臭气熏天,或许是母鸡不认得它的气味,或许是母鸡认为它已经失去了生存能力,把它一脚踢开了。 它太小了,又受了这罪,母鸡不要它,恐怕是活不久了。果不然,第二天我生火做饭的工夫,它就没气了。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紧紧挨着灶火,用一根手指做一些不知有没有用的小鸡CPR(心肺复苏),又不断哈热气,它竟然又醒了,小小的身子暖和起来。阿爸给它弄了个纸盒,就放在灶窝里:“你可看着点儿,别没救活,反倒变烤鸡了。” 我很忐忑,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活,想晚上带着它睡觉,又怕把它压死了。好在夜里一家人在忙活的时候,它的叫声渐渐大起来,我给它喂了点儿东西,阿妈打着手电,试着把它强行放进母鸡肚子下面。这次母鸡没有再踢它。 小姨蹚着黑来了,给我们带了她们村的特产,小小的一袋子,然后又匆匆地走了。小姨才五十二岁,看起来比阿妈苍老多了。看到小姨我就总想起她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女儿,又总想起他们村子那块专埋婴儿的红果园…… 每次回村里就是这样,见到一个人,就会立刻由她为起点,牵起一大串相关的记忆,好的不好的都有。夜里太安静,只有蛙叫虫鸣,我就会看着灯旁飞舞的那堆飞虫想这些事情,有蛮多事都是身在当时淡淡地度过了,在二十几年后再次受到冲击,就用本子记下来,好做后面写作的素材。 记得有一次和前夫说起这事,他说“小时候只想逃离,老了以后才学会观察”,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农村题材写得好的、能写的,已经都出名了,全写出花了,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仅仅是维持这平庸的日子,钱也够用了,“成功”什么的还是过于虚幻。想来想去还是想写农村,写小吃车、写小姨、写阿妈、写红果园和松子园、写母鸡、写寒冷、写春花。 荒诞、黑色幽默、冷漠、压制、贪婪、热血、浪漫、单纯、快乐、美丽……农村实在是多面。城市总让我觉得晕晕乎乎,夜里又总睡不着。我说:“可能农村人跑不脱农村的。”阿爸说:“哪有那么高深,就是家里温湿度合适,你身体少难受些罢了。” 小鸡还是死了,早晨去喂鸡时,母鸡一起身,它在一堆小鸡里闭着眼睛,已经僵冷了。我们把它埋在菜园里,晚上回家就不见了,兴许是林子里的食肉动物翻出来吃掉了。 今年豆子价格也很不好,只能卖到八毛,阿妈心疼坏了。看到好好的豆子只能烂在地里,她还是哭了一顿。 总是烂醉的猪贩子昨天开三轮车翻到地里,胳膊骨折了。 四十多岁并没有结婚打算的五堂叔修了新楼房,说是在抖音上看到的款式,自己弄了一个大落地窗,正对着一片竹林。 堂奶奶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还是摸索着收拾利索了蜂房,给我送了一大罐蜂蜜。我不爱吃这种太甜的,我姐一口接一口全吃了。 金妹婶子依旧做着收废品的生意。她把三轮摩托换成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能遮风避雨,也更安全一些。她胖了一些,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算账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丈夫如今已经完全不出门了,一切生意都由她来完成。她看起来并不气恼,反而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好,人家说,因为她当家了,当家的女人有福气。 离家出走的堂妹已经在蒙自安家了,阿爸告诉我,他曾经受堂叔所托去看过她一次,妹妹还是一样的话少,但是比被关在家里那段时间看起来健康一些。她自己挣钱自己花,依旧不回家。 春里姐姐最小的女儿出嫁了,男方是我们县里的,所以时隔多年以后,她又回来了一趟。阿妈说她几个女儿“生得像马缨花一样好看”,春里姐姐看起来也比同龄人年轻许多,阿妈觉得“应该是早年就死了老公,不用伺候人的缘故”。 之前在豆瓣写过一个患癌之后又活下来的年轻人的故事,标题是《一件回村过年听到的小事》,这次也见到他了。他现在状态还可以,瘦瘦的,据他说是“不熬夜就行”。他没有去打工的打算,说是最近在学一种什么作物的栽培技术。他骑着摩托车说得太快了,我没听清。 天黑之前最后一个从我家院子前路过的是我的侄子,叫大掰,四十多岁,智力有点儿障碍,一直没有老,外貌停留在了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姑,你咋回来了?” “回家呀。你的羊呢?” “全卖了,阿妈卖掉了。” “那你现在干吗呀?” “现在?现在在和你说话呀!” 我哈哈笑起来,他也哈哈笑起来,狗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跟着蹦蹦跳跳。 夜晚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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