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

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家庭菜园

孩子们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出现。

“我渴了。”

祥子不顾丈夫阻止,走下了车。她早知道女儿会迟到,正因为这样才故意说早了时间,可她们还是迟到了。这让她无比愤慨,感觉遭到了背叛。

现在是六月的午后,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梅雨季节。站前广场沐浴在明晃晃的阳光中,每个人都低着头快速走动,试图寻找一丝阴凉。祥子缩起肚子钻过转盘护栏的缝隙,走到台阶旁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宝矿力。“咚”,一声钝响之后,她抓起落下来的饮料,本来只准备润润嗓子,但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二。她恨不得直接穿到地底抓起女儿们乘坐的电车——如果她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拼命伸长手臂,说不定真的能做到。但她不想看到外孙女流泪,所以很快打消了那个粗暴的想法。

祥子扔掉空瓶,转身回到车边,稍微低头一看,自己映在副驾驶车窗上的脸与丈夫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变得宛如幽灵照片。当然,她所在的地方才是活人的世界,但丈夫脸上也露出了唯独活人才有的、疑惑而不安的神情。如果移开自己重叠在上面的脸,又会是什么光景?她很想看看,便再次钻过围栏,走到车头位置。但她还没来得及打量丈夫的脸,就先看到了驾驶席一侧的保险杠上有个凹陷,还有几道划痕。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保险杠,正要绕到驾驶席,却听到后面那辆小货车朝她按了一下喇叭。祥子气不打一处来,停下脚步瞪了一眼司机。那人很年轻,看起来就像昨天才从高中毕业。副驾驶席还坐着一个抱着婴儿、同样年轻的女人,也瞪着祥子。

“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们可以心烦意乱吗?”祥子很想撬开那年轻一家的车窗,好好说教一番,“你怀里那个小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跟你顶嘴,长得像非洲角马一样大,每次跟父母碰头都迟到,连去参加千叮万嘱不能迟到的法事也要整整迟到十分钟还一个电话都没有,所以你按喇叭警告的对象不是我,而应该是你们那个婴儿。再说,小孩子不是应该放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保证安全吗?”

那些话在脑中早已排成阵列,随时准备变成炮弹打出去,可是当她回过神来,那辆车已经消失了。“咚!咚!”她听见敲击声回头一看,发现丈夫在招手示意她进去。

“好热。”祥子打开门,重重地坐进副驾驶席,“现在才六月啊。地球和人类都越来越疯狂了。”

“你最好不要到处瞪别人吧。”

“为什么?明明是他们没礼貌。”

“他这么年轻健壮,万一下车来找事怎么办?”

“好大的胆子。他敢下来我就教训他一顿。”

“人家也有可能不听你说教啊。”

“听不懂话的人不配做人。算了,反正年轻人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没碰到好老师,现在谁教育也没用了。他肯定把自己当成了山大王,别人都是敌人的走狗。”

祥子一边发牢骚,一边盯着通往车站的台阶。只要看到女儿,哪怕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她都要跳出去大喊:“慢死了!”掏出手帕擦完汗,难得抹在脸上的粉底也掉得一干二净,让她更烦躁了。就在那时,一群人出现在车站门口,其中就有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外孙女亚由,以及牵着她的手的父亲。片刻之后,两个女儿也走了出来。祥子歪向驾驶席,按了两下喇叭。

“来晚了。”灯里打开后座车门,先把小小的亚由塞进来,接着自己也坐了进来,“好热。”

她的丈夫纪幸也坐进来,推了一把眼镜,低头说道:“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亚由,你要说什么?”在母亲的催促下,亚由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但是没等她说完,祥子就插嘴道:“你让亚由坐在那里,小梓怎么进来?”说完,她拉着亚由,让她坐到了母亲腿上。

梓呆站在外面,见到车里空出座位,便一言不发地坐了进来。

一行人坐上车后,祥子的烦躁也被挤出了车外。啊,太好了,她们真的来了。一股释然涌上胸口,祥子只说了一句“你们好慢”,然后就沉默了。若是别人听到可能会笑话,但是见到两个女儿参加她母亲的一周年忌,还都提前穿好了丧服,她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去年尾七时,其中一人竟然穿着便服,脚上还是一双凉鞋,另一个人则连自己的丧服都没有。

“我们出发了。”

没有人回应司机的喃喃,汽车驶离转盘,开向菩提寺。

祥子之所以如此烦躁,既不是因为女儿迟到,也不是因为那个年轻司机。其实她很紧张。

早在昨天纯子姐挂断电话后,祥子就一直很紧张。别人紧张时可能会少说话,或者多说话,也有可能坐立不安,而她则会无比烦躁。刚结婚不久,她就发现了自己的紧张反应。而她丈夫紧张起来则会拉肚子。那次还是婴儿的灯里半夜发烧,两人匆忙赶到医院,丈夫一进门就直奔厕所。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强多了,只是有时区分烦躁和真正的愤怒很难,让人很伤脑筋。

纯子姐昨天早上打来电话,毫无征兆地说:“明天博和哥也来。”祥子当场就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纯子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在祥子眼中,那个兄长早已像是总有一天要去拿回来,但已经不再抱有期待的,遗忘在旅行途中的物品。她是想见他,但见不到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希望他能在什么地方高高兴兴地生活就好。仔细想想,小时候每天都在一起的朋友,现在也成了那样的人。但他们毕竟是兄妹,祥子一直相信,若是真有什么事,彼此一定能感知到。有时停车等红灯时看到跟哥哥有点像的人,或是在电视节目里看到叫博和的角色被杀死,她都会突然心跳加速,想起那个兄长。她偶尔在心中默念:“哥哥,你还没死吧?”有时是小时候帮她编草冠、教她做功课的兄长对她说:“我还活着。”有时又是父亲葬礼第二天露面的,一脸疲惫的中年兄长告诉她:“我还活着。”

现在,那个兄长要带着家人回来了,而且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是新西兰人。

她在心中对话的兄长,始终是少年、青年或中年,从未有过固定的形象。他不像一个人类个体,反倒每次都有不同的形态。只要想起兄长,祥子都觉得自己在一个只播放一部电影的影院进进出出。明天,那个兄长即将带着六十三岁的肉体和精神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禁觉得电影银幕上的那些兄长会团团围住真正的兄长,把他也拖到银幕的另一头。她无法想象被南半球的日光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金链、谈笑风生的兄长,反倒更容易想象那些模糊的幻影。

“我一直叫他也见见祥子。”姐姐的声音已经成了耳旁风,“可是哥哥说再过一段时间,让我先别说出来。他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变得像个神神秘秘的仙人一样……”

“妈妈,听说今天博和舅舅要来?”

灯里的声音把祥子拉回了现实。菩提寺的停车场已经映入眼帘。

“是啊,你怎么知道?”

“昨天姨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和舅舅一直在新西兰偷偷见面,而且去年道世姨婆也去了。世界真大啊。”

“是啊。”祥子心想,这孩子什么都不懂,“世界就是这么大。”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舅舅和姨妈走过的世界真大。太惊人了。啊,世界真大。法事用英语怎么说啊?小梓,你查查嘛。”

听了灯里的话,梓拿出手机,动了动拇指,然后拿给她看。“Buddhist memorial service.”灯里用夸张的口音念了出来。

“你们已经不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了吧?”

“一点都不记得。小梓,你也不记得了吧?”

“不记得了。”听到小女儿总算开口说话,祥子回过了头。“梓,你的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按时吃饭吗?”

“有啦。”

“下次给你寄芋头。”

“啊,那是不是博和舅舅?”

她顺着灯里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停车场通向菩提寺的小径树荫下有几个身穿黑衣的人。远远一看,个子最矮的那个人披着一头橙色长发,特别显眼。

“真的是。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约达。”祥子昨天反复背熟了那两个名字,“夫人叫梅格。”

“约达和梅格。”灯里打开车窗,用力挥手,“你们好!”

做完法事,他们又预约了去年尾七去过的酒店小宴会厅。

今年多了博和一家与灯里一家,所以四张圆桌的前面两张都摆上了餐巾和餐盘。道世、纯子、祥子、博和、梅格和约达坐在去年他们坐过的那桌,梓、滋彦和灯里一家坐在另一桌。

落座之后,祥子总算能仔细打量博和,不禁有点失望。哥哥果然老了呀。话虽如此,他看起来还是比六十三岁年轻许多。虽然有了一头白发,每次说话眼角的皱纹都会加深,脸上还有些仿佛滴落了咖啡的褐色斑点,但这些老化现象反倒很适合原本就线条纤细的兄长。至少与上次见到的瘦削疲惫的兄长相比,他现在这个样子更健康。

毕竟二十几年没见,本以为重逢的一刻会格外激动,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互相问候了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纯子就提醒法事马上要开始了,令祥子无暇感伤。

如果太久不见,那个停留在心中的形象,无数次与之对话的形象,好像会代替那个人。换言之,祥子对兄长的感情并不属于眼前这个兄长,而属于电影银幕上那些兄长。电影院就是祥子的记忆,所以那种感情最终还是渗透进了祥子内心,自然融入了她对其他事物的感情。他们虽然是亲生兄妹,但仅仅依靠这么多年的记忆和习惯维系着感情。一想到这里,祥子就对这么多年来在路口瞥到的酷似兄长的人,还有电视剧里惨死的博和满怀感激。

“祥子,喝啤酒吗?”

她发现兄长在圆桌另一头看着自己,不禁暗自欣喜。小时候,只要兄长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一定会提议画邮票、扮忍者这种让小孩子兴奋不已的游戏。“不喝。”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幼稚,就像外孙女亚由的声音。

“我不会喝酒。哥哥呢?”

“我也戒酒了。”

“那就喝乌龙茶吧。”

随后,两名服务员分别给他们倒了饮料,端来前菜。跟去年一样,既不算午饭也不算晚饭的聚餐开始了。

“去年上菜太慢,今年我提前说好了。”纯子说,“我们一家人吃饭特别快,别等一盘吃完,做好就送上来。”

“是啊,去年干等了好久。”

“那样上菜,换作妈妈也会生气。不过今年哥哥来了,亚由也来了,妈妈应该很高兴。”

博和用英语给妻子和女儿翻译了聊天的内容。梅格一头银发,身材高挑,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色乔其纱连衣裙,衬得气质特别好。她女儿约达发色明亮,在阳光下看完全是橙色,有一部分还扎成了细细的麻花辫,每次转头都会摇摇晃晃。

“梅格她们第一次来日本吗?”

“对,第一次来。她们一直很想来看看。”

“这里这么热,她们是不是吓了一跳?今天都超过三十摄氏度了。”

“是啊,因为那边还很冷。明天我们要去京都,那边更热。”

“去京都?很好啊,京都很漂亮。”

“去完京都再去道世姨妈家。”纯子说完,看见正在喝鸡蛋汤的道世抬起了头,“我也想一起去,可以吗,姨妈?”

“我无所谓。”

道世小声说完,继续低头喝汤。她虽然还是寡言少语,但比去年精神了不少,菜一端上来就夹进小盘子里,一点都不落后。

“那哥哥也到我家来吧。现在孩子都不住家里,房间空着呢。道世姨妈那边住不下那么多人吧。当然,只要梅格她们愿意……”

博和忙着翻译时,纯子说:“总之下周祥子也到姨妈家来吧。”祥子点头同意了。梅格明白意思后,微笑着说想去,连不太懂英语的祥子也听懂了。梅格握筷子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却像小孩子一样剪得很深。一想到哥哥的夫人这么漂亮,祥子又忍不住高兴得像孩子一样。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六十三岁的博和哥,但因为一大家子人的聚餐实在太轻松活跃,随着时间流逝,祥子反而感觉自己脱离了现实,进入了梦的世界。兄妹三人有多少年没像这样亲亲热热地吃饭了?如果这是梦,会不会是母亲去世前做的梦?或是自己早已遗忘的,寄住在伊锅外公外婆家时做的梦?

旁边那桌只有灯里一个人在说话。亚由坐在她旁边,一直往他们这桌张望,于是祥子招了招手。亚由红扑扑的脸蛋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双手高高捧着水果堆成山的杏仁豆腐,迈开小腿走了过来。这不是做梦,这孩子就是现实!祥子心中一阵悸动,张开双臂迎接了外孙女。

“亚由啊,你已经开始吃点心了?”

亚由没有回答,而是抱着玻璃碗,走到外婆和约达中间,一脸认真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见约达呆呆地看着她,祥子便说:“亚由,怎么不叫姐姐呀?”

亚由很害羞,一开始还扭扭捏捏,被再三催促后,总算看向旁边的少女,飞快地说了句“姐姐好”。约达也回答了一句“你好”。那个瞬间,两个女孩似乎约定了一起逃离这无聊的聚会。

她们一起离开餐桌,走向摆满饮料的桌子玩耍。大人们都没有阻止。博和说今后会一直住在新西兰,祥子和纯子则决定明年一起去看他。

“妈妈在世时,一次飞机都没坐过。”纯子说道,“她说坐飞机不能中途逃出来,所以不想坐。”

“她本来也不太喜欢旅行呢。”祥子说,“妈妈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

“爸爸去世后,她也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说喜欢一个人待着。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妈妈心里在想什么。以前一直想,等我有了孩子,等我年纪大了,应该能理解妈妈的心情……现在我好像理解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博和坐在另一头,默不作声地听妹妹们交谈。祥子又开始端详他的脸。兄长后退的发际线有点像父亲。现在,他已经活过了父亲去世时的年纪。他的鼻子就像倒置的百合花,跟母亲一模一样。平时她跟姐姐说话,以及照镜子的时候,从未看到过母亲的影子,但是看到兄长老去的面孔,祥子仿佛第一次见到了父母生前没有流露过的表情,以及因为距离过近而无法正确捕捉的表情。

兄妹陷入沉默时,道世与梅格都在享用自己的那份甜点。约达和亚由走了过来,道世便给她们一人一勺地喂。两个小姑娘都很高兴,很快就把甜点吃完了。道世叫住前来收拾残局的服务员,请他再拿一碗杏仁豆腐。

就在那时,纯子说:“不过孩子们应该能明白。就算不明白,等这些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一定能明白妈妈的心情。如果还不明白,那就等到这些孩子的孩子,或是下一代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因为我们自己发现的心情,说不定是爷爷奶奶,或是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曾经拥有过,但是得不到理解的心情。”

祥子没有回应,而是心中暗想:“最能理解母亲痛苦的人,可能是被母亲生下来,后来又成为母亲的自己。”其实,她曾经想象过许多次,也曾经盼望过许多次。她盼望自己成为一颗小小的种子,扎根在当时的母亲心中,尽情吸收母亲复杂的感情。但是,那颗种子怎么都没能扎下根。祥子感觉到的,只有被隔离在外的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放弃。她相信,总有一天种子会被包裹在土壤中,扎根发芽,结成果实,由母女分享。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渴望的土壤里充满了不安、疑虑和内疚,反倒孕育出一片杂草。若不努力拨开那些包含了强烈情感的草丛,就无法真正触碰到底下柔软的土地,触碰到母亲真正的心。

“到头来,我们光是收拾被扔到一旁的心情,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年轻人可能也有这种感觉。”

纯子看着另一张圆桌说道。灯里依旧在侃侃而谈,她的丈夫,还有滋彦和梓,全都闷不吭声地吃着自己的杏仁豆腐。等她不在了,那两个孩子可能也要在茫茫人生路上迷失。一想到这里,祥子就无比伤感。哪怕弄得遍体鳞伤,她们还是会不断求索。只可惜,在那草木丛生之下,她们“真正的母亲”早已不复存在了。虽说如此,她也来不及按住女儿的肩膀,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聚餐结束后,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厅喝茶。

祥子去了一趟厕所,正要走回座位时,在走廊碰到了抱着一个扁平布包的博和。

“厕所在那边拐角。”祥子突然与兄长独处,有点害羞地想走开,却被他叫住了。

“这是给你的。”兄长把布包递给她。那紫色的包袱皮看着有点眼熟。

“这是什么?”

“和服。”

“和服?”

“纯子带到新西兰的和服。”

“哈?这个?那为什么要给我?”

“这本来是祥子的和服。你要看看吗?”

走廊尽头有张小桌子,上面只摆了一个空花瓶。他们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是一件红色格子和服。

“我知道这件和服。”祥子惊讶地说,“之前放在道世姨妈那里对不对?梓拿到灯里那边去了,怎么又跑到哥哥手上了?”

“纯子带去新西兰,说要送给约达。约达特别喜欢。”

“但这应该是亚由的……讨厌,难道被随手打发掉了?”

“就是这样。”博和咳了两声,露出苦笑的表情,“你不记得吗?”

“什么?”

“祥子住在伊锅外公家时,我暑假也在那边住。有一年,妈妈从东京带了这件和服给祥子。”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妈妈给我做的吗?”

“你还记得有一天我烧坏了客人的和服吗?那天反倒是祥子被骂了……”

“不记得了。发生过那种事吗?”

“本来是我做错了事,大家都以为是祥子捣乱。那天妈妈正好带了这件和服过来,结果特别生气……就想把它带回东京去。但是我把和服抢走了,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就连盒子一起藏在小木屋里。”

“……然后它就一直放在那里了?”

“嗯。可是后来妈妈再也不带我去外公家了……所以我一直想着要对祥子道歉,要把和服交给你,整天心慌意乱。老实说,那时我一想起这件事,就特别难受……后来事情一直往后拖,就拖到了现在。真对不起。”

祥子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直盯着盒子里的和服。如果年幼的自己得到了妈妈送的和服,可能会特别小心地保存起来,然后传给女儿灯里和梓。这样一看,这件被人遗忘了这么多年的小小和服,反倒像时光褪下的空壳。

“我已经穿不了这么可爱的和服了,如果约达喜欢,就送给约达吧。”

“但这始终是祥子的东西。啊,小梓。”

她随着博和的声音回过头去,发现穿着丧服的梓站在不远处。博和说了声“回头见”,转身走向酒店大厅。

“梓也要上厕所?厕所在那边转角。”

“那不是我去年拿来的和服吗?”

梓看见桌上的和服,走了过来。

“嗯。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梓摇摇头,伸出食指轻轻触摸和服表面。

“我刚刚才知道,这原来是我的和服。你外婆以前给我做的。”

“啊,真的吗?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件和服后来去了新西兰。这么小的和服乘飞机跨过了大海,最后又回到这里,你说厉害不厉害?”

“听你这么说,好像和服独自出去旅行了一样。”

听了女儿的话,祥子也有同感。一直沉睡在小木屋里的和服有一天独自醒来,伸了个懒腰,决心踏上旅程。如果有人对她这样说,她可能真的会相信。

“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亚由又不喜欢,就不送给她了。不如你带走吧?将来等你有了女儿,就给她穿上。”

“不用了。”梓合上盖子,“妈,还是你拿走吧。这本来就是你的。”

梓走进厕所,留下祥子独自看着和服。她再次打开盖子,打量着陈旧的布料,感觉和服正在对自己小声倾诉漫长的旅途。祥子弯下身,像倾听病人的心跳一样,脸颊轻轻贴在布料上。“你在干什么呢?”就在那时,丈夫滋彦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祥子没有回答,而是把和服包回去,管丈夫要了车钥匙,转身走向停车场。

路上,她试着想象五十多年前抱着这个布包来见自己的母亲。那一天,母亲可能也像她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布包,走过台阶和房门,生怕磕到碰到了里面的盒子。母亲心里也许希望,那个远离自己的女儿看到和服会开心一些……祥子穿过通往停车场的细长走廊,发现自己也迷失在茫茫的人生中。越是想象,心里就迸发出越多陌生的感情和疑问,其瞬间化作藤蔓缠住自己的双脚,而近在咫尺的母亲的身影则变得越来越遥远。

祥子把布包放在车后座上,自己也坐了进去,想好好回忆自己的人生。闭上眼睛前,她想擦一把汗,却发现放了手帕的提包忘在了刚才的小桌上。她啧了一声,快步返回去,然而小桌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花瓶。她走进大厅,问家人是否看到了提包,所有人都说没看到。

“搞什么啊,难道被偷了?”

祥子走到前台询问。头发整齐梳在脑后的前台职员抱歉地告诉她,没有收到任何失物。

“我就走开了一会儿。那边的走廊尽头不是有张小桌子吗,我把包放在上面,去了一趟停车场,回来就没了。”

前台让她稍等片刻,走进里屋好久都没有出来。祥子等得不耐烦,就独自回到了走廊上。亚由和约达手牵着手,嘻嘻笑着跟在后面。

“你们也帮忙找找,婆婆丢了一个黑色提包。原来放在这上面,不知道去哪儿了。”

包里装着钱包、手帕、纸巾、润喉糖、念珠和家里的钥匙。钱包里有一万多日元,还有攒了好久、很快就能攒够的天妇罗店点卡。对了,还有手机。她这几年很懒,有好多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抄在地址簿上,一直存在手机里,比如荻原沙织。今年三月,她离开了娘家,带着儿子搬去了新潟,说在一个很大的电脑中心找到了工作,再也不用骑自行车到处跑了。搬家后,荻原沙织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很好,宿舍很舒适,薰也很高兴。请你有时间过来玩哦。”她还回复了:“我一定去,你要保重身体。”从那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现在手机一丢,今后永远都联系不上了。

最后,在大厅喝茶的九个人也全都开始帮祥子寻找提包。

“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在这种日子丢东西了。”

祥子与道世一组,挨个查看停车场的车辆,边走边叹气。

“怎么会这样?那就是个普通提包啊,打开一看就知道我还在服丧。一般人都知道偷那种东西要遭报应的吧。难道天太热了,人的良心也像冰块一样化没了吗?太气人了。我要报警。这种时候就该报警吧。姨妈,你有手机吗?”

“没有。”

“那我得找人借一部手机。姨妈你先回大厅,我去找人借电话报警。”

道世离开后,祥子先回前台确认了一遍。偷包的人看见包里的东西,可能会良心发现把它放回去。说不定母亲在天之灵突然显灵,猛敲小偷的肩膀让他把女儿的包还回去。

前台还是没有收到她的包。她正要转身去报警,发现一位身穿丧服的小老太太从厕所走了出来。“啊。”祥子忍不住喊了一声。老太太手上的包跟她的包长得很像。

“你好,不好意思。”

老太太转过头,祥子顿时看愣了。这个人化了优雅的淡妆,脸型小巧,中分的白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带着一丝紫色的光泽。她一边感叹这真是个好看的老太太,一边盯着她手上的包。对方看着祥子,似乎也有点惊讶。

“请问,那个包——”

祥子看着老太太和包,慢慢走了过去。以前还在学校当老师时,她有一天经过理科准备室门前,发现有个男生想掰掉骨骼模型的手指,也是这样向他走过去的。那次两个女儿从冰箱拿了番茄,想偷偷溜到后院,她也这样在门口逮住了她们。

“是您的吗?”

老太太好像不太理解自己为何被叫住,也有可能耳背听不见。祥子又走近了一些,重新问道:“请问那个包是您的吗?就是您手上那个包。”

“啊……”老太太小声应了一句,总算明白她在问什么了。“包?你说……这个包?”

“是的,我也有个这样的包,刚才放在那边,稍微走开一下就不见了。”

“这是我的包……”

“我能看看里面吗?”

祥子自己都觉得这么做很讨人厌,但老太太很干脆地打开了包,还递给祥子看。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看着像给小孩子用的小荷包,一把穿着铃铛的钥匙,以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啊,真对不起,是我弄错了。您的包跟我那个实在长得太像……我就一时冲动了。”

“没什么,很抱歉让你弄错了。希望你能找到。”

“真的好讨厌,这么偏僻的酒店竟然也有坏人。我稍微走开一下都不安全。唉,我这就去报警。”

“你也是?”

“啊?”

“你也是来……”

祥子又“啊”了一声,她明白老太太想问什么了。

“哦,是的。今天是我母亲的一周年忌日,刚做完法事过来吃饭。现在亲戚们都在帮我找包。”

“我女儿去年……”

祥子心中一惊,忍不住躲开了目光。

“她跟你差不多大,体形也很像,刚才我都吓了一跳。”

“啊,那真是……对不起。我这人一激动起来就比较凶。”

老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走上通往二楼的自动扶梯。她穿着黑色布面矮跟鞋,就像今早刚买的一样,看不到半点污渍。

祥子的确丢了包,可她现在特别后悔。她后悔自己不该在那一瞬间,不,在要求老太太打开包的那几十秒时间里对她抱有怀疑。那人刚失去了女儿,自己却对她做了那种事,简直太过分了。空荡荡的提包里埋藏着深邃的黑暗,仿佛体现了那位母亲的内心。而她竟被猜疑冲昏了头脑,仅仅因为外形相似就毫不客气地强迫别人打开心扉,她感到无比羞耻。

“妈妈,到处都找过了也没有。还是报警吧。”

背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头,是灯里和梓。

“电话借我用用。”

“来啦来啦。”灯里掏出手机问道,“要不我来打?”女儿一副兴奋的模样,仿佛想说“我第一次报警”。但祥子记得很清楚,灯里上初中时,一天放学目击到了汽车与自行车相撞的事故,被另一个汽车的男性喝令“快报警!”,连忙跑到拐角的公共电话打了“110”。那天,祥子表扬她表现得很好,目睹到车祸肯定吓了一跳,还能马上动起来去报警。灯里别扭地说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人叫她去她就去了而已。晚上,祥子还做了许多灯里爱吃的炸鲑鱼。

刚才那位老太太的提包里,那片漆黑的空洞里,除了无尽的悲伤,应该也有这样的记忆碎片,像看不见的沙粒堆积其中。她很希望事实真的如此。祥子接过女儿递来的手机时,险些大声发出祈祷。

纯子的车先开走了。

道世姨妈坐在副驾驶席,博和一家坐在后面。彼此约好“电话联系”,并决定一周后到伊锅那边再聚一次。亚由被父亲抱在怀里,哭着说舍不得约达离开。小姑娘甚至不敢直视朝她挥手的约达,涨红着脸扭开头,趴在父亲的肩膀上。

“走得真干脆啊,看来我们这家人真的很冷淡。博和舅舅也完全没有激动重逢的感觉。”

目送车子开走后,灯里说道。

“好了,我们也回家吧。”

跟来时一样,灯里一家先上了后座。亚由还没被哄好,闹着别扭不愿坐父母腿上,于是梓提出自己走到车站,顺便活动活动身体,事情就这么定了。祥子决定送走女儿一家后去警察岗亭填写失物表格,就把车停在了直通车站的购物商城立体停车场。随后,所有人走到检票口,等待梓到达。可是灯里看了一眼报站屏幕,留下一句“我们家比较远,先坐快车回去了,代我向小梓问好”,然后抱起亚由,领着连连行礼的丈夫,快步走进了检票口。

“真是的,就知道迟到早退。”

祥子气愤地说。滋彦安慰了两句,没多久就被吸引到旁边的物产展区了。祥子则走进旅行代理店的传单架前,拿了不少看似挺有意思的行程单。

大约过了五分钟,梓总算筋疲力尽地出现了,鼻子底下还沁出细细的汗珠。

“姐他们呢?”

“刚才正好有辆快车,就先走了。真冷淡。”

“没什么。”

“要是你不急着回去,可以到家里住一夜啊。”

“嗯,可是我明天跟朋友约好了。下次再来吧。”

“那你路上小心,我们过段时间去看你。”

“你们两个要过来吗?”

“对,你爸也去。”

祥子觉得丈夫和女儿似乎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目光,瞬间想起老太太提包里的黑暗,忍不住抓住了女儿的手臂。

“你真的要小心。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不能太劳累了。”

梓老实地点了点头。祥子松开手,梓留下一句“再见”,也穿过了检票口。

“过几天给你寄芋头,你要吃啊。”

女儿回过头,露出了含羞的笑容。

目送女儿走下楼梯的身影,祥子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刚才带着家人离开的女儿,以及现在独自离开的女儿,曾经都是“我家孩子”,有一个共同的家。可是现在看来,那段日子显得一点都不真实。与此同时,她又感觉自己依旧裹挟在那永无止境的生活中。这两种生活难道再也不可能融汇了吗?如果她现在回家,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上的电视预告,还能再听见两声清脆的“我回来啦”,看着孩子们跑过走廊,听见书包里的文具叮当作响,继而听见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吗?她还能再被轻轻晃醒,闻到熨斗壶发出的气味,让外婆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吗……为何不可呢?祥子兀自点了点头。突然,那些陈旧的记忆化作牢固的横梁和墙壁,如同魔法一般转眼间组成了一座大房子。那座房子特别大,大得能装下她拥有过的所有家。拉开有点卡住的房门和隔扇,就能自由走进所有房间。有的隔扇虽然拉不开,但是房间并不空。把耳朵贴上去,一定能听见许多令人怀念的声音。比如碰倒水杯的声音、药罐沸腾的声音、牙膏沫掉落水槽的声音。

祥子还能感到,那座大房子的窗户被风一一吹开了。她抬起头,瞪大双眼。“这就是我的家啊。”

等电车时,梓呆呆地想:“下次回家会是什么时候呢?”

与此同时,她又焦急地盘算着,等回到家——回到她在东京租的十平方米带浴室的小房间后,首先要开窗换气,然后要开空调。她很担心刚买的琴叶榕会因为高温而萎蔫。她无法单纯在一个地方落脚,总是忍不住产生感情,所以她把自己感性的一面托付给了观叶植物。只不过,她也一直惦记着母亲临别时留下的话。一个人生活本就不怎么做饭,如果母亲真的寄来很多芋头,那可怎么办?她拿出手机,开始检索自己从未做过的芋头菜谱。浏览一个又一个页面时,她突然想起,今天母亲提到外婆时,果然又有点生气。如果回家后不怎么累,还是给母亲打个电话吧。因为她一定还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不过在此之前,要给房间通风换气。

她要打开窗,令自己的房间充满外部的新鲜空气。

纯子含着润喉糖,驾车带兄长一家回到自己家。

在大宫站放下道世姨妈后,博和换到了副驾驶席,此时正头一次对后座的两个人讲起他跟母亲抱着和服,在街巷间穿梭的那个遥远夏日夜晚的故事。他一开始还用英语讲述,途中变成了日语。但梅格与约达都没有说话,在后座彼此依偎着,静静倾听。

道世乘上电车,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可以独自待着了。

明天开店后,她有许多有趣的故事说给那三个人听。一个月前,村田的母亲在养老院去世了。峰岸先生不久前确诊了声带息肉,这段时间要跑医院治疗。长沼先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不过最近别人对他说话,他有时会毫无反应。

“即便如此,也要跟他们聊天。”道世在电车上独自喃喃道。他们几乎从未聊过真正重要的事情。哪怕彼此并不真正了解,只要觉得窗外的光照亮浮尘莫名好看,她也能聊上几句。此时此刻坐在电车上,就算一言不发,只在脑中盘算明天要聊什么,也算是聊天的一环。到了这把年纪,她似乎抽中了聊天对象的上上签。

灯里一家走进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她一边戳起淋了甜酱汁的肉饼,一边猜测博和舅舅为何失去音信这么长时间。回家时,亚由想要收银台旁的金鱼玩偶,又闹了一会儿别扭。平时灯里都会把女儿教训一顿,然后拖出门去,但这次为了奖励她参加完法事后一直很乖,就给她买了,说是“外婆送给你的”。天已经黑了,夫妻俩一人一边牵着亚由,走向他们居住的公寓。灯里晃着女儿的手,对她说:“你要记住,今天是妈妈的外婆日。”

祥子和滋彦在警察岗亭填好失物表格后,又去购物商城的超市买了晚饭吃的熟食,然后回到车上。

一坐上车,滋彦就说:“今天很遭罪啊。”

“什么?”

“你的包。”

“因果循环啊。”

祥子透过车窗凝视回家的路,感到后座莫名空虚。她回过头,座椅上只有那个紫色布包随着车身微微晃动。那是被隐藏并遗忘了许久,后来连连转手,却始终没有被抛弃,还是来到了她手上的,陈旧的家族遗物……

“我听梓说,后面那是和服?”滋彦问道。

“嗯,听说是我妈以前给我做的。”

祥子把兄长说的故事告诉了丈夫。接着,她又说了在伊锅外公外婆家的生活,还有带着年幼的女儿们去东京看望母亲的日子。尽管旁边那个边听边点头的人已经跟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年,但她还是像对着碰巧同乘一辆车、今后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一样,毫无保留和算计地说出了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从常年对这个人吐露尖刻话语的口中流淌出来,宛如突然涌出的新鲜泉水,洗净了所有陈旧的伤口。

“会不会是你妈拿走了包?”

等她说完故事,滋彦说道。

“啊?”

“你刚才不是说因果循环吗?说不定是你母亲用和服换走了包。”

祥子苦笑起来。她知道那是个歪理,但觉得格外有道理。自己遭的不是小偷,而是母亲的报应,这反倒更像她人生中会遇到的事情。人生越是不合理,就越显得真实。没有一件事称心如意。所谓生活,就是不断堆积这些不合理的尘埃。这才是她走动、愤怒、欢笑、罹病、康复、呼吸的证据。

“我听说顺手牵羊的人都会拿走钱包,把剩下的东西扔到路边。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找到了。”

听着丈夫的声音,祥子突然感到无比疲惫。她猛然醒悟,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她只想停止思考,尽快回到家中,慢悠悠地泡个热水澡。等泡舒服了,就出来吃饭、刷牙,钻进被窝睡觉。

回到家中换下丧服后,她马上这样做了。

夏至将至,她马上要过六十岁生日了。

“我诞生在全年日照时间最长的那天!”这天晚上,她躺在被窝里,又一次想起了每年生日都会浮现在脑中的那句话。明天起床,她要先打开布包,细细打量那件和服,然后拿到阴凉处晾起来。顺便晒晒被褥,洗洗衣服,一口气拔掉拖着没动的庭院杂草。

祥子静静思索着自己的计划,很快陷入了平静的睡眠。天亮前,她做了个梦——自己在外面玩累了,吃饱了肚子回家的梦。

上一章:外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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