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日

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家庭菜园

相握的手一阵摇晃,一团柔软从掌心抽离。照轻呼一声。掌心里的手指突然像破碎的点心,悄然撒落了。

“回来!好好牵着手!”

女儿立刻抬手抓住了猛然跑出去的外孙女。仿佛隐藏着翅膀的单薄肩膀被猛禽似的大手牢牢按住,跑走的孩子也被拽了回来,被另一个孩子牵起右手。

“好了,另一只手拉着外婆。”

照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孩子不愿伸出的左手。那只小手也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一度宛如破碎点心的手指,很快就成了长年经受风吹雨打的干硬树枝。

“绿色的树,绿叶,蓝色的树,蓝天,黄色的树,黄沙……”

另一边的大外孙女如同念经般念念有词,她旁边的女儿祥子则抿着嘴,笔直地看着前方。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束在脑后,散落在后颈的碎发迎风摇摆,裸露的太阳穴一带似乎散发着阵阵敌意。在银行窗口和车站检票口,客人通常会对那些总是低着头的工作人员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过现在,女儿面前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刚刚修缮过的深灰色柏油步道一直延伸到公园门口。

这是个晴朗的晚秋午后,高远的钴蓝色天空飘着淡淡的云彩。无论性格多扭曲的人,在这种日子也会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外出玩耍。但是对照来说,这样的天气很难忍受。从几年前开始,只要在空气干燥的晴天外出,她就会被阳光刺得眼泪直流,仿佛刚切开一颗洋葱。眼科医生建议她戴墨镜,她转头就去了眼镜店,可是穿西装的年轻店员过度热情,带着她试了一副又一副,最后还对她喊起了“老妈妈”,她就空着手走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哪怕戴着墨镜也要去的地方。今天若是小鬼们没来,她也打算一整天待在家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昨晚她难得地接到祥子的电话,第二天母女三人就出现在了门前。“今天学校放假。”祥子挺着胸脯,露出自信的微笑,就像在选举会场门口接受采访的人,“因为是县民日[县民日,日本多地县城创立或更名的日子。各地县民日的时间多有不同,多数县城每年会在县民日当天举行大型民间纪念活动。——编者注]。”

手心又传来阵阵蠢动,她力道一松,孩子又跑走了。

“站住!不是说了不行吗?!”

同样的光景再次上演。小手再次回到照的掌心里。她用力握了一下,小小的手就像虫子一样缩成一团,变得更小更硬了。

“黑色的树,黑夜,白色的树,白昼,灰色的树,灰尘……”

“我们去哪里呀?”七岁的灯里不再喃喃自语,转头问母亲。

“公园。”

“那里有什么?”

“上次不是去过吗?那里有个大滑梯,还有很多锻炼的东西。”

“不记得了。”

“去了就想起来了。”

“那里有蛇形滑梯吗?”

“啊?蛇形滑梯?”

“蛇形滑梯。”

“有吗?”

祥子没有回答。

“外婆,”孩子突然叫了一声,“有吗?”

“嗯……我也不清楚。”

“姐姐,蛇形滑梯长什么样啊?什么颜色的?”

“啊……嗯……”孩子用尖细的声音沉吟许久,最后挺起胸口说,“不知道!”

“如果是蛇形,那应该是绿色的吧?什么形状的呀?”

灯里又沉吟了一会儿。“肯定是弯弯曲曲的。”祥子哼了一声,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道路前方出现一只面团颜色的长毛大狗。两个外孙女突然警惕起来,死死盯着那条狗,似乎很害怕。狗主人注意到孩子的目光,对狗说了句话。祥子下令道:“排成一排。”于是祥子、灯里、梓和照手拉着手走成了一条直线,与大狗擦肩而过。之后,四个人又横向散开,灯里继续喃喃自语。

“妈。”她转头一看,女儿皱着眉,露出阴沉的表情。那是乘客站在银行窗口或检票口,对说话不清楚的职员进一步紧逼的表情,“没有那样的滑梯吧?我好像没见过。”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黑色的树,黑夜,白色的树,白昼,灰色的树,灰尘……”

透过公园周围的悬铃木,已经能看到里面的游玩场地了。“好了,到了。”祥子说道。“好了,到了。”灯里完美模仿了母亲的语调。

一到周末,这个公园的游玩场地就会挤满大人小孩,俨然世博会会场。不过今天是工作日,只有不用上学和去幼儿园的小孩子玩耍。小女儿一家来访时,她们一定会到这里玩。因为照很清楚,她住的单人公寓在外孙女眼中没有任何乐趣。

“去玩吧,妈妈和外婆在那边坐坐。”

祥子松开灯里的手,照也松开了梓的手。两人中间的孩子像是离弦的箭,手拉着手跑向颜色鲜艳的游玩道具。

“唉……真是的。”

祥子揉着腰,走到附近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这孩子小时候不仅小鼻子小嘴,个子也很小,可是有一天突然疯长起来,初中毕业时已经完全显露出原本丝毫看不出来的魁梧骨架,上高中后更是整天打篮球,没几年就成了体育老师,“气势汹汹”地打开了自己的人生。

两个外孙女已经钻到健身器材底下,一脸认真地挑战摇摇晃晃的吊桥。由于重心不稳,她们每走一步都要弓起身子或是扭着肩膀保持平衡,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两条小腿在瑟瑟发抖。照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绷紧了双腿。地面——不,应该是长椅的靠背突然像蒟蒻一般有了弹力,将她紧绷的身体往回推。

“上周姐姐去我家了。”

照有种不好的预感,便没有说话。

“如果妈同意搬家,她愿意帮忙准备。”

“那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不如你再想想?”

“我年纪没有那么大,现在这样正好。”

“如果你不想一起住,她可以在附近找个你喜欢的房子。”

“不用了。无论你们怎么想,我都不会走。”

“现在倒还无所谓……”

“现在无所谓就够了。我自己不同意,你们也没办法吧。”

祥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尽管她是自己的孩子,照还是无法从她那张宛如木雕娃娃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转而看向健身器材。

外孙女们已经走完了吊桥,正在爬绳子编成的金字塔。一个跟灯里体形相仿的女孩子独自攀附在顶端,右脚牢牢缠住了绳子,左脚却吊在半空,仿佛等待猎物的蜘蛛一般,紧紧盯着下方的姐妹俩。

“那这个话题就不用再说了!”

照转过头,看见女儿毫不遮掩反对的表情,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是人类的脸。

“你老公还好吧?”

“嗯,还好。”

“今天在干什么?”

“在工作。他要上班,今天不放假,忙得很。”

“那你呢?”

“忙得团团转。在家里要照顾那两个孩子,在学校要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还要做饭洗衣服,我都快疯了。”

“可你不是……”(做得很好吗?)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灯里大叫一声“妈妈”朝她们跑了过来。梓追在后面,不小心绊到,一头栽倒在地。

“啊,小梓摔跤了。”

祥子站起身,抱起了女儿。灯里坐在长椅空出的位置,笑眯眯地看着被妈妈抱起的妹妹。摔跤的孩子没有哭泣,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仿佛在拼命记忆摔倒那一刻闪过的灵感,任凭母亲帮她拍掉脸上和衣服上的沙土。

“妈妈,这里没有滑梯。”

母亲回来后,灯里对她说。

“是吗?那应该不在这个公园。”

“妈妈去找找呀。”

“滑梯?”

从四个人挤成一团的长椅上就能看见滑梯。刚才玩健身器材的女孩子正坐在上面,神情淡定,丝毫没有往下滑的意思,反倒更像悠闲地坐在美容室沙发上等人给她泡茶。

“那不就是滑梯吗?不过只是一般滑梯,不是蛇形滑梯。”

“所以我要妈妈找另一个滑梯呀。”

“什么另一个?”

“不在这里的另一个滑梯。”

“外婆的公园就是这里呀。”

“不对,还有一个。”

“没有啦。”

两人争论“有”和“没有”时,坐在祥子腿上的梓紧紧盯着滑梯上的少女,仿佛压根听不见母亲和姐姐的声音。滑梯上的少女先伸开双手抓住两旁的扶手,又把手按在一起揉搓,然后再抓住扶手,就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那孩子的家长究竟在哪里?除了照和外孙女,公园里没有一个人在看那个孩子。

“那你去问问外婆吧。妈,我们没去过别的公园吧?”

照听到那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祥子在问什么。

“我们只来过这个公园吧?”

“啊,是的。”她话音刚落,满脸通红的灯里瞪大了双眼,很快又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瞧,外婆也说没有。哪里有另外一个公园啊。”

灯里坚持说有,眼里还噙满了泪水。祥子叫她别闹了,快去玩,灯里却双手抱在胸前,死也不从。

“那要怎么办?来都来了,不玩岂不是很无聊?要不我们回去?”

“不回去!”灯里发出宣言的瞬间,强烈的感情似乎决了堤,猛地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说不定……”照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插嘴道,“我们真的去过另外一个公园。”

她也刚想起来,穿过这个大公园,再往住宅区方向走,的确还有一个小公园。丈夫去世,她刚搬过来时,在散步途中偶然发现了那个地方。可是根据她的记忆,自己既没有带外孙女去过那个公园,也没看见过蛇形滑梯。不过照活过的岁月可能有外孙女的十倍,深知自己可能已经丢掉了几千日的记忆。眼前这个孩子才刚刚开始踏上那几千日的路程,此刻正哭喊着坚持她绝对去过那个地方。照决定将外孙女的话当作预言,而非记忆。

“真的吗?我没去过呀。”

“灯里,”照没有理睬女儿,而是看向外孙女,“我们去看看吧?”

四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时,滑梯上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一个怀抱幼儿的年轻母亲出现在那里,像埋藏了宝藏的箭头标记一样,缓缓滑了下来。

四人走了快一个小时,别说滑梯,连另外一个公园都没找到。

照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住宅区穿行,可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大同小异的住宅。虽然找到了她认为是地标的高大公寓,可是她们在周边找了一圈,就是没找到公园。很快,灯里就软绵绵地说“我累了”。祥子从包里拿出菠萝形状的糖果,几乎硬塞到了两个女儿嘴里。附近一户人家的墙边有两块大石,祥子让女儿们坐了上去。

“你说有,怎么没有呢?”灯里摇晃着双腿,小声说道。照向她道了歉。

“你说什么呢?”祥子瞪大眼睛,“明明是灯里硬说有的呀。”

“对不起,不是灯里的错,而是我的错。我记得附近的确还有一个公园,可能记错了。”

就在那时,从对面那户人家走出来一个手持园艺剪的女性,蹲在满是枯枝的花盆前。

“不好意思。”祥子向她走过去,“请问这附近有带滑梯的公园吗?”

对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听了那句话,照决定回家。然而带着两个已经抱不动的孩子,走回去恐怕要花成倍的时间。

“你瞧,蛇形滑梯肯定在别的地方。会不会在道世姨婆那里呀?或者纯子姨妈那里?下次我问问她们。”

这下,灯里也乖乖地点头答应了。她的脸上早已没有红晕和泪痕,气哼哼的表情也消失不见,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可能疲劳抵消了所有感情,甚至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不知不觉间把这孩子的脸偷换成了另一个孩子的脸。

“我们走了好久啊,从这里回家要多久?”

“不知道呢。我一个人花不了多久,要是带着这两个孩子,可能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太久了,因为我也好累。不如走到大路上拦计程车吧。”

“那点距离不需要打车啊。”

“我来付钱。带着两个孩子走三十分钟,我实在做不到。”

“走到大路上就快到了。你只要愿意,完全能扛着其中一个走吧。”

“这要是在学校,跳箱和课桌随便扛。可是现在真的不行。”

照平时生活节俭,认为她们这四个人四肢健全,谁也没有摔断骨头,竟要花钱去走本来可以免费走的路,简直太奢侈了。而且现在是工作日白天,她从未在这种时候看到附近有计程车。

“计程车!”她们穿过住宅区的狭窄道路,来到通往车站的大路,祥子向车道探出身子,高高举起了手。下一刻,就有一辆打着空车灯的黑色计程车像忠犬一样摇着尾巴跑向了主人。照觉得不是女儿看见了计程车,而是女儿探出车道大喊了一声,计程车才应声出现。

“这边方向不对,应该没问题吧。请司机掉个头就行。”

祥子带着女儿绕过护栏下到车道,将她们塞进了后座,自己则坐上副驾驶席。铺着白色蕾丝的后座飘出一股车载香水的气味,两个孩子挤在半边座位上,给照空出了另外半边。她正要坐进去,却看见计程车开过来的方向出现了垃圾处理站的白烟。那是她每次出门都会看得出神的烟囱。为了防止自己哪天出门散步时忘了自己是谁和家在哪里,照总是会透过各种房屋空隙死死盯着那个烟囱看上一会儿。她要在大脑最不容易受损的部位留下强烈的印象——只要朝着那个又细又长的白东西走,就能找到家。现在,习惯和目的早已混合在一起,只要烟囱进入视野,照就会忍不住盯着它,宛如被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着,必须要走到烟囱和后面的家。

“我走路回去。”

“啊?”祥子扭过身子,隔着副驾驶席的座位和后座车窗看着她。

“我走路回去。这么点距离还坐车,太浪费了。”

“哪里会,快坐上来。”

听到女儿冷淡的语气,照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她平时站在单杠和跳箱前,肯定也是用这种语气对学生下命令的。

“烟囱就在那里啊。你们坐车先走吧。”

“妈,别这样,快坐上来。”

“这又不是幼儿园春游,不需要大家一起回家吧。反正那么近。”

“妈,求你了,快上来。”

后座的两个孩子也看着照,眼神跟刚才看到大狗时一模一样。照正要抬手关门,突然听见一声“真是的!”,她低头一看,只见祥子捂着脸哭了起来。司机头也不回地问:“您上车吗?”

“干什么?不至于哭吧。”

照不情不愿地坐进车里,孩子们更是挤作一团,像烧饼一样贴在窗边。车门自动关闭,计程车开动了。副驾驶席的呜咽很快就平息下来。

司机在第一个拐角右转,然后又转了两次,回到刚才的路上。照透过车窗寻找烟囱。她平时散步不会经过这一带,不过烟囱底下的连绵的房顶和干洗店的招牌有点眼熟。就在那一刻,灵感宛如冰雹一般落了下来。那个公园也许不在她们找了好久的那边,而在这一边呀。屋顶、招牌、蛇形滑梯……包裹着记忆碎片的冰雹纷纷砸向后座,照感到浑身冰冷。她生怕自己稍一动弹就会分解成无数的冰雹,化作计程车座椅上的水痕,然后往下滴落。

一行人下车后,互相隔开一段距离,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公寓大门。

“对不起。”站在电梯里,照下定决心开了口,“可我更喜欢走路,很少坐计程车。”

“没关系,我也有不好。”祥子凝视着眼前的楼层按钮。

“你突然哭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是不是太累了?”

“嗯,有可能。”

“只是走路或者坐车的问题,不需要那么激动。”

祥子抬起头,看着楼层按钮上方的小屏幕,小声说道:“上次来还没有这个呢。”

三年前,照买了这个靠近车站的一室一厅的公寓。丈夫去世后,她每天在那个生活了将近四十年的家里痛哭,一直哭到尾七。然后,她开始憎恨世上的一切,尤其憎恨周围闲逛的老人。因为丈夫去世时才六十一岁。他全身赤裸地倒在浴室,微微张着嘴死去了。医生说,可能因为泡澡时间太长,引发了脑部贫血。照猜测,丈夫脚下一滑,脑袋撞到浴缸边缘时,可能会有突然被人掐住了后颈带走的感觉。他本来还能活很久。每次看到比他更不健康、更衰弱的老人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或是在超市里闲逛,照都会感到愤恨不已。她恨不得按住那些人好似旧报纸的肩膀拼命摇晃,质问:“你为何能活着?我丈夫明明比你健康多了,你凭什么?”每到夜晚,她泡在害丈夫死去的浴缸里,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可能也早已死去。

一天晚上,照凝视着尚未有任何人泡过的清澈洗澡水,突然决定要离开这里。她想要一个单身年轻人偏爱的,离车站很近的公寓套间。女儿们都强烈反对,说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想让她到家里来。可是女儿都有各自的丈夫,虽说是女婿,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跟不是丈夫的男人一起生活。家中那些保存了回忆的东西,几乎都让大女儿纯子拿走了,现在她住的套间只有外孙女的玩具,还有丈夫的佛龛,以及一个人生活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物品。

“累死了。”四个人轮流在狭窄的玄关换鞋时,女儿说道,“我们喝茶吧。”

女儿泡茶时,照从厨房架子上拿出两瓶罐装水羊羹。那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住在隔壁的菅野青年上周分给她的。三年前,照搬到这里,分别找左右和上下邻居打了招呼,但只有那个菅野来开门。他知道照平时一个人住,不时会带些吃的给她。菅野也是单身,总在工作日下午来找她。他说自己“在家办公”,但照猜测那不是什么正经职业。

打开罐子倒向餐盘,水羊羹一下就滑了出来。她切了两刀,插上四根牙签,这时茶也泡好了,四人围坐在桌旁。

“给,吃吧。”

祥子拿起一块羊羹放进嘴里,两个孩子也有样学样。梓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一角咀嚼羊羹,可是灯里却咕叽一声,把羊羹从嘴里吐了出来。

“哎,太没礼貌了。”

灯里没有理睬母亲,而是举起羊羹,像钓鱼人看着好不容易钓上来的稀罕鱼一样定定地看着。“快吃呀。”母亲又提醒了一句,她才恋恋不舍地把羊羹放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不过,看到妹妹伸手去拿第二块时,她又急不可耐地嚼了起来。

“这下满足了吧。”吃完羊羹,祥子把两个孩子的手按到茶杯上,“接下来要喝茶。茶是好东西。”

“我把玩偶拿出来吧?”照对两个外孙女问道。

“听到了吗?要外婆拿玩偶吗?”

两人点点头,祥子说:“她们想要。”

“你觉得我跟外孙女说话需要翻译吗?”照很想抱怨,但是忍住了,转身走向收纳柜,拽出印着搬家公司商标的纸箱。孩子们围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每年她们生日,照都会送各种玩偶,可是孩子们最后都没拿回家。她想找个时间让她们全都带回去,但又觉得那样有点咄咄逼人,就一直放着没有管。

“要哪个?找自己喜欢的玩吧。”

照回到桌边,用茶水冲散羊羹的甜味,看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两人轮流抓着纸箱里的企鹅、兔子和宝宝玩偶,热心地打了一会儿招呼。“你好呀。”“你好呀。”一个孩子拿出了会喵喵叫的小猫,另一个孩子拿出了穿着桃红色和服的女娃娃。这不是照买的礼物,而是过去把祥子寄养在伊锅娘家时,她的母亲用布头做的手指人偶。梓先拿到了手指人偶,灯里一把抢过去套在了手上。梓想抢回来,却被灯里拍了一下。小姑娘并不死心,两人争抢了一会儿,连小人偶的头都快被扯断了。人偶的主人祥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坐在桌边,默默地看着女儿们争抢的人偶。

“手指人偶应该还有一个。”

照看不下去,就站起来从箱底翻出另一个人偶,递给了梓。人偶的脸一模一样,但身上的和服款式不一样。这个人偶穿着红色格子纹的和服。几乎遗忘的久远记忆突然复苏,照感到胸口一紧。不知多少年前,她也为祥子做了这样一身和服。

回想起来,那些年的自己整天躺在房间里,要么大吼大叫,要么痛哭流涕,就像着了魔一样。那种感觉就像孤零零的骰子毫无意义地在没有棋子的游戏盘上打滚,无论如何挣扎,自己的时间都像静止了一样。照从小就聪明伶俐,人人都夸她今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女人,而且她也一直努力学习。明明还差一点就能成为老师了,可是有一天,她在食堂碰到一名青年,命运从此发生了改变,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人生抛在了身后。她突然吃不下东西,无法回应丈夫和孩子,白天头晕目眩,夜晚难以入眠。祥子出生那段时间最为痛苦。后来,她经不住父母劝告,把祥子寄养在了娘家。直到现在,她都后悔当时的决定。她觉得,无论多么痛苦,都应该亲手抚养那个孩子。换作现在,人们肯定会告诉她那不是着魔,应该去医院看病。可是当时没有人会说那种话。有时她躺在被窝里,听着丈夫和孩子在隔扇另一头发出鼾声,会忍不住想象就这么独自一人离开家算了。在那样的夜晚,她会坚信一个遥远的、语言不通的,甚至连电都不通的小镇一角存在着只属于她的房间和被褥。她十分笃定,就像看到反射阳光的屋顶就知道今天天晴,看到濡湿的地面就知道今天下雨那样笃定。可是每到最后,她都会感到纷乱的心绪中涌出一丝温情,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她发誓从明天起要为家人奉献一切。结果呢?女儿从未穿上过那身和服,而坚持要把和服带给女儿的儿子,已经三年音信全无。

照安慰自己:“虽然什么事都不顺利,但她真的努力过了。”那段时间,她奋力挣扎,遍体鳞伤,依旧不懈努力,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我跟纯子姐聊过了。”祥子回到桌边,对她说道,“说要不要出去旅行。”

“旅行?”

“嗯,我家、姐姐家,还有妈妈一起出去旅行。如果想去近点的地方,就去箱根;想走远一点,就去冲绳。”

“怎么突然想去旅行了?”

“我们大家还没有一起旅行过啊。而且因为爸爸去世,妈妈的六十大寿也没好好庆祝过……”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祥子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像哄孩子一样晃了晃。

“偶尔出去一下吧,挺开心的。”

“你爸爸不喜欢旅行,所以我也变得不喜欢了。坐电车还好,坐飞机绝对不行。”

“去箱根应该没问题吧?泡泡温泉,享受享受。”

“箱根啊。以前我们去过你爸爸公司的疗养院。”

“暑假是吧,我还记得。”

“那里的饭菜不怎么好吃。你很害怕那些房间,一直哭个不停。博和迷路了,纯子又因为香烟拼命咳嗽。”

“所以妈妈觉得不开心?”

很开心——她正要这样说,突然感到嗓子冻结了。见她不说话,祥子笑着说:“也难怪啊。”她松了口气。

祥子放开母亲的手,轻轻握住空茶杯。照给茶壶添了水,没怎么泡就给她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淡茶,感受舌头和牙齿的温热,觉得那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祥子真的在旅馆里哭过吗?博和其实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吧?纯子可能没有犯病,还高高兴兴地唱着歌吧?

“妈,博和哥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也没联系过我和姐姐。你说他在哪儿呢?如果一家人去旅行,我希望博和哥也一起去。”

“过段时间自然就回来了。”

“妈,你还在生气?”

“没有生气。”

“那等哥哥回来了,你要对他好一点。”

“好吧。”她面无表情地答应了。可是一想到博和,她就感到喘不过气来。

那天他说要辞掉工作出国,自己应该强烈劝阻才对。她当时对博和说,今后指不定出什么事,求他别到外国去。后来果然没什么好事。因为飞机晚点没赶上他父亲的葬礼,这倒勉强可以原谅。但无法原谅的是,博和竟说是母亲害死了父亲。不,他当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她觉得就是那个意思。博和只是说:“妈妈发现得太晚了吧。”尽管如此,照还是感觉儿子在责怪她。没错,她的确发现得太晚了。但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像平时那样烧好洗澡水,洗好晚饭的餐具,坐在起居室看电视,丈夫却撞到浴缸边上摔死了。事情发生的瞬间,以及之前和之后,她都在做那个时间应该做的事情——她都在经营自己的生活。除此以外,她还能做什么?

“妈,旅行的事情你就考虑考虑吧,我们出钱。”

门铃响了。有一瞬间,她以为博和回来了。他可能听到去温泉旅行,立马赶了回来。怎么不可能呢,因为今天女儿在路边一抬手,就拦到了计程车呀。

然而门外的人并不是博和,而是隔壁的菅野。他手上还拿着半透明的保鲜盒。

“你好。”看到门口散乱的鞋子,青年后退了一步,“今天有客人?”

“嗯,女儿和外孙女来了。”

“啊,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家里寄了点糖煮栗子,你也试试吧。比去年少放了一点糖。”

“啊……那真是谢谢了。我这就去拿东西装。”

“不用了,你直接连盒子收下吧。家里寄了一大包,我还多的是呢。啊,你好。”

照回过头,发现祥子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是隔壁的菅野先生,经常带点东西给我吃。今天是糖煮栗子。”

“不好意思,母亲承蒙您关照了。糖煮栗子?听起来很不错啊。”

“都是乡下寄来的,你也试试吧。那我先不打扰了。”菅野正要关门,却被祥子叫住了。

“请等一等——我们正在喝茶,菅野先生也进来坐坐吧?”

听了祥子的话,照比菅野还惊讶。因为她经常在门口与菅野聊天,但是从未请他进过屋。

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突然走进来,刚才还在高声玩闹的孩子们骤然安静下来。

“大的叫灯里,小的叫梓。一个上小学一年级,一个还在上幼儿园。”

“你们好。”青年打了声招呼。“你好。”两人几乎用耳语的声音回应道。

“那我们先来试试糖煮栗子?我可喜欢这个了。”照说。

祥子也像变了个人一样,举止突然活泼起来,用体育老师那种不由分说的态度让青年坐了下来。

接着,祥子谁也不问就打开了保鲜盒,用刚才吃水羊羹的牙签戳起浸在糖汁里的栗子,放进嘴里。

“哇,真好吃。这是你母亲自己做的吗?”

“对,她每年秋天都会做很多。”

“你家乡在哪里?”

“长野的松本附近。”

“我们一家人夏天经常到安昙野玩。”

“我老家离安昙野很近。”

孩子们摘掉手指人偶,像碰到猎人的小野猪一样,战战兢兢、慢慢吞吞地凑近桌子。祥子戳了两颗栗子,分别喂给她们。灯里先把栗子含在嘴里,又啪地吐了出来。

“灯里,不是说了不能这样吗?”

“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各种软糖硬糖,先沾上口水再拿出来,就像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

“就是啊。”照帮腔道,“既没有麻烦到别人,孩子又看得那么出神,你就让她玩吧。”

祥子不回答,而是对青年说:“不好意思,请问菅野先生几岁了?有夫人吗?”

“二十八,单身。”

“是吗。我看你显得更年轻呢,可能才二十五左右。”

照心中暗讽,这人一听到自己年纪大不少,就会变成这种语气,仿佛对方不是二十八岁的青年,而是十三岁的初中生。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你不用工作?”

“我平时在家工作。”

“在家工作?那是什么工作啊?”

“喂。”照慌忙阻拦道,“别总打听别人的事情。”

“我是体育老师。”祥子毫不在意地继续道,“今天是县民日,所以学校放假。你经常带东西给我母亲吗?”

“菅野先生经常来。”照说。“也不算太常来。”菅野同时说。祥子的目光固定在青年脸上,菅野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磕磕绊绊地说起话来。

“呃……也不算常来啦……就是老家总是寄很多东西来……我一个人又消耗不完。”

“我母亲有回礼吗?”

“啊,呃,那个……”菅野涨红了脸,摆手说道,“是我求老太太收下的,不用回礼。”

“那我下次给你带点回礼吧。因为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煮栗子。”

“那个……不如我多拿点过来?”

“不用不用,这些就够了。太好吃了。你们说对不对呀?”

孩子们站在桌边,还在依依不舍地嘬着牙签。祥子打开保鲜盒递过去,两人同时伸出了手。

“我们住在埼玉北边,家里周围都是芋田。种的是大和芋,还挺好吃,所以每年也会给母亲寄一些过来。下次我也算上菅野先生那份,请你找母亲要吧。”

“年轻人要你的芋头干什么。”

照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结果有了奇效,滔滔不绝的祥子瞬间闭上了嘴。

“不会不会。”菅野的脸越来越红,又连忙摆起了手,“太谢谢了,只要是吃的我都喜欢。”

“芋头不是只能磨成泥拌饭吃吗?”照问。

“我最喜欢芋泥饭了。”祥子向菅野凑了过去,“每天吃都不腻。”

“她每次寄过来,我就得吃一个月的芋泥饭,吃得嘴巴发痒。”

“芋头营养价值高,保存时间长,而且卯月原的大和芋最有名了。”

“磨芋泥的时候手也会痒,要是手碰到奇怪的地方,那就更糟糕了。”

“那我以后再也不寄给妈妈了。”

说完,祥子猛地站起身,走进厕所砰地甩上了门。孩子们面面相觑,放下牙签,默不作声地走向人偶。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愿意收下那些芋头……”

照回答不上来。她感到太丢脸了,甚至想离开自己的房子。过了四五分钟,祥子咚咚咚地从厕所走出来……又挂上了体育老师的表情。

“明天还要上学,我们就先回去了。”祥子对女儿们喊了一声,“快把人偶收起来,对外婆说再见,上个厕所就走吧。”

天还很亮。孩子们匆匆收拾起玩具。“啊,那我也告辞了。”菅野站了起来。

“不,请你多坐一会儿吧。要是突然都走了,心里肯定会觉得空落落的。开会和春游的时候,最好也不要一口气解散,而是三三两两离开。”

祥子让孩子们上了厕所,穿好鞋,然后自己也套上了鞋子。照心慌意乱地站在玄关,不明白今天为何会这样结束,又想不到该如何叫住她们,只能呆呆地看着。

“没忘东西吧?妈,再见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可以多坐一会儿啊。”

“开车挺累的,万一打瞌睡撞到电线杆怎么办?我们过段时间再来。菅野先生,再见啦。”

祥子牵着两个女儿走了出去。照走到门外,眺望着她们的背影。

“要小心啊。”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站在电梯门前的祥子转过了头。只见她拉起两个女儿的手左右摇晃,说了句“外婆拜拜”,然后电梯门开了,再也看不见三人的身影。

回到屋里,菅野就像在休息室等候手术结果的家属,一脸担忧地捧着桌上的茶杯。

照走到他对面坐下,突然又觉得他的表情像刚做完手术的医生。是她自己被切开了。所有肿痛化脓的地方,都被医生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到了吧,”照说,“女儿跟外孙女都不喜欢我。”

“不,怎么会……”

“我跟儿子大吵一架,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那好像也是我不好。说不定,我到死都见不到他了。”

“怎么会呢,你们是母子,肯定能见到的。”

“他说我发现得不够及时。可他自己也迟到了呀。刚才离开的那个女儿,心里可能也这么想。”

“啊,是说栗子吗?”

“不是栗子,是我丈夫去世的时候。我发现时,他已经倒在浴室里死了。”

菅野看向照身后的佛龛。他似乎很难想象,自己将来也会遇到类似的命运。照不禁想,如果她不仅讨厌老人,甚至对年轻人都心怀怨恨,那就真的完了。她站起来打开了电视。她极力表现得像平时一样,忘掉女儿和外孙女唐突的离去,并假装这个青年不存在。

画面上映出电视购物的节目。金色平台上放着促销的椅子,椅子仿佛很害怕似的振动不停。抹了粉红色口红的女人说,只要每天在椅子上坐三十分钟,一个月就能减肚子,消除各种赘肉,让身体恢复活力。现在展开一个小时增员促销,请速来电订购。照不禁想象那些被临时招来工作一个小时,然后各自离开的电话客服。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到家……回到有人迎接,备好了温热的洗澡水,能够安心入睡的家。

这年冬天,关西发生特大地震,东京遇到了可怕的地铁恐怖袭击,照几乎每天都盯着电视新闻。一天早晨,大女儿打电话问她:“搬过来跟我住吧?”那一刻,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她极其自然地做出了决定——就这样吧。接着,她突然开始厌恶电视。她应该倾听的不是电视,而是电话。她说要先考虑考虑,并等待女儿再次打来,可是过了一个星期,女儿还是没有给她打电话。第二天,她主动打给女儿,决心断然拒绝。从那以后,她又开始喜欢看电视了。

“我总觉得……”不知何时,照盯着画面说起了话,“自己摇摆不定。就像四条腿的椅子突然少了三条腿,只能拼命坐在剩下的一条腿上保持平衡。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不想被那几个孩子讨厌,我真的很努力。可是他们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再也顾不上那些孩子,满脑子只想着仅剩的椅子腿。”

她听见一阵水声,转头一看,只见菅野往她的空茶杯里倒满了茶。照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茶水。

喝完茶后,菅野回到了自己家。照关掉电视,在外孙女们刚才玩耍的地方铺上被褥,也不怎么抚平就躺了上去。接着,她拽起陈旧的毛毯盖住脑袋,逼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房间已经一片漆黑。

照躺在黑暗中,思索今后该怎么办。她摸索着找到枕边的闹钟,已经七点多了。如果没有绕路,女儿她们应该早就到了家。可是,照有点担心。现在真的是她们离开那天的晚上七点吗?会不会早已过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年,唯独她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个七点钟?

她起来上了厕所,收拾好桌上的茶杯和盘子,拿起话筒转动拨号盘。

“嘟、嘟、嘟”,待机声响了起来。照盯着墙上的挂钟。那是她从原来的家里拿来的六角形罗马数字挂钟……她觉得,这个六角形就是自己放掉了所有血液、被制成标本的心脏。但是,这颗心脏还活着。秒针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推动这里的时间向前流淌。

照举着话筒,屏住呼吸凝视秒针。明天早上,她要乘电车去百货公司的包具店,买个便宜又结实的旅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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