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正值2020年3月，因为新冠疫情，我跟罗杰都赋闲家中。（或许我不该写这本书，而应该受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启发，写一本《新冠时期的爱情》。）以我跟罗杰的岁数，要是染上了这个病毒，可就麻烦了。我们没什么好抱怨的，比起如今正在一线与疫情抗争的英雄儿女们，我们安全得多，比起大部分被困家中等待解封的人来说，我们的日子也惬意得多。想到有的老人独自居住，有人患病，有人无家可归，有人经济拮据、无依无靠，有人挤在人满为患、卫生状况欠佳的屋中或是难民营中，还有很多人感染新冠却无钱就医，我深感焦虑。

我和罗杰很幸运。我们有狗来陪伴我们消遣时光，不至于感到无聊。罗杰在餐桌上用电脑远程办公，我则在阁楼里安静写作，闲暇时光，我们一起读书或是看电影。我们还能出门，不过要与他人保持两米的距离，出门散步能让我们摒除杂念。眼下的生活就像是我们因为太忙而没能成行的蜜月。

我得坦白，虽说有疫情的种种限制，我们时不时还会邀请客人共进晚餐。罗杰视频邀请他远在华盛顿和波士顿的儿子和孙子一同晚餐；三个家庭都准备了同样的菜式，他们一起坐下用餐，喝着葡萄酒聊天。我的客人则是我生命中好心的幽灵们，以及一些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艾丽萨·索摩斯就曾经来看过我。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淘金热时期在荒野地区坠入爱河的姑娘了，她成为一个强健且智慧的老人，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丈夫的一点骨灰。我们聊到了本书，我告诉她近一个半世纪以来，女性有了多大的进步。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话。

我和罗杰过了两个礼拜这种奇怪的隐居生活，直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但我担心如果这场危机持续的时间过长，我们将失去耐心，无法再保持亲密并且彼此容忍。被迫朝夕相处是件恼人的事。

如此大规模的全球性灾难是史无前例的。在任何极端情况下，人性中的善和恶都将绽放，从而出现英雄和恶棍。民族性格也得以显露。在意大利，人们在阳台上唱歌剧来给彼此鼓劲，可在有的地方，人们争相购买武器。我刚刚得知，在智利，巧克力、葡萄酒和避孕套的销量都有所增长。

我们怎么想得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世界就沦落到这样一副满目疮痍的样子？社交生活暂停，从足球赛到匿名戒酒会等种种聚集性活动都被禁止，中小学、大学、餐厅、咖啡馆、图书馆、商店等都被关闭。旅游就更不用提了。上百万的人失去了工作。人们惊慌失措地囤积食物和各种商品。首先被抢光的是厕纸，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有积蓄的人将钱从银行取出，塞在床垫底下。股市一蹶不振。不可持续的消费经济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街头空无一人，城市寂静无声，人们担惊受怕，很多人都开始质疑我们的文明。

然而并不仅仅有坏消息。污染减少了，威尼斯运河里的水变得清澈，鸟儿在纽约的摩天大楼之间鸣叫。家人、朋友、同事和邻居频繁联系，相互支持。犹豫不决的恋人下定决心一旦团聚便一起生活。我们突然意识到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悲观者认为这就像是一部反乌托邦的科幻作品，人们分化为一个个原始部落，终将互相吞噬，就如同科马克·麦卡锡[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1933—2023）：美国著名作家，著有《血色子午线》《边境三部曲》《老无所依》等作品。]在小说《长路》中的可怕描写。现实主义者觉得这一切会像历史上的其他灾难一般，终将过去，但要做好长期与其对抗的准备。乐观主义者则把疫情当作修正方向的必要契机，进行深刻变革的独一无二的机会。这一切源于一场卫生危机，但远远不止如此，它同样也是政府、领导、人际关系、地球上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危机。我们不能再延续这种基于毫无节制的物质主义、贪婪和暴力的文明。

现在就是反省的时候。我们想要怎样的世界？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问题，是所有清醒的男性和女性都应该提出来的问题，也是古老故事中巴格达的哈里发应该向盗贼询问的问题。

我们想要一个美丽的世界，这种美不仅仅是凭感官欣赏的美，还是开放的心胸和清醒的头脑能够感受到的美。我们想要一个纯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暴力。我们想要一种平衡的文明，这种文明是可持续的，且基于相互尊重以及对其他物种和对大自然的尊重。我们想要一种包容且平等的文明，在这种文明中，没有性别、人种、阶层、年龄或是任何其他歧视性的区分。我们想要一个可爱的世界，在这世界中，人们和平共处，有同理心，品行正直，待人真诚，心存怜悯。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想要一个快乐的世界。这是我们这群善良的女巫的期望。我们想要的不是虚空的幻想，而是具体的计划；我们大家联合起来，便能够将其实现。

当疫情过去，我们将走出家门，小心翼翼地开始一种新的正常生活；在那时，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街头互相拥抱。我们多么需要与人接触！我们将庆祝每次相聚，并善待我们爱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