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田匡介|Kusuda Kyousuke

推理要在本格前  作者:谷崎润一郎...

(一)严寒杀人事件

“喂喂,是啊。我是田名网……是的,我还在警视厅呢……哦哦,您是久保田检事吗?哦,来这儿了……哦哦,是这样啊。是的,我当上外公了。我女儿嫁到这儿来了嘛……久保田先生,您好啊……嗯嗯,我就是特意申请休假来看看外孙的呀。哦?出了凶杀案了……不至于非要拉上我吧……行啊,行啊……您过奖了。那我就露一下面?哪里,哪里。”

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之后,田名网警部走出了电话间。

“出什么事了,外公?”

“喂喂,怎么连你都突然叫起外公了。拉倒吧,虽说我有了外孙,可也没有立刻叫人外公的吧?”

“可是,他爸,刚才在电话里,你自己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啊哈哈哈,被你听到了?”

“你那么大声,还听不到吗?我还担心吵醒宝宝呢,这不是刚睡着嘛……”

“嗯嗯。”

田名网警部用大手捋了一把脸庞,一屁股在火炉前坐了下来。

“有案子了?”

“嗯,是啊。唉,都来到桦太了,好不容易得着这么个歇口气的机会……”

“就是前一阵被杀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倔老头吗?”

“啊,是啊。我推托过一回了。可原先在东京地方法院的久保田,来这儿当检事了,这回就是他打电话来的。唉,要说这日本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啊。”

这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系长,田名网幸策警部,被报社记者和熟悉的人称为“网兄”,这次休假,来到了惠须取[地名。位于日领时期桦太岛西部。1946年改为乌格列戈尔斯克。]。

惠须取,这个发生了凶杀惨案的小镇,位于北纬五十度的国境往南一百多公里的西海岸,面朝北冰洋,镇上只有一条沿海岸线的大道。大正时代末期,桦太造纸公司曾以其雄厚的资金实力在这个从密林中开辟出来的小镇上,建造造纸厂,开煤矿。

田名网警部乘坐警察署派来迎接他的狗拉雪橇,来到了被称作“下町”的街市。这天十分难得,是个无风的大晴天。雪橇在“针叶树墙”间跑得飞快,将橇底滑板压出的、让人听着十分舒畅的吱吱声和丁零零的铃铛声抛在了后面。

警察署是一幢原木构建的建筑,地板很高,由沙俄时代郡公所改建而成。听到了雪橇的铃铛声,署长便亲自迎了出来。

“啊呀,辛苦了。劳您的大驾,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

田名网警部一进屋,就感到火炉的热气直扑自己那被冻得发僵的脸蛋。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用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脸蛋。这时,久保田检事起身出迎,并伸出了手来。

“啊呀,好久没见了。挺好的吧……”

“你也好啊。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你啊。怎么说来着,你的孩子在造纸厂工作?”

“是啊,大女儿嫁到这儿来了……”

“哦,是这么回事啊……刚才听古市君说过……一来是想见见你,二来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了,就算帮我一个忙吧。”

“啊哈哈哈。你看你说的,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是啊。从前那些报社的记者总说,只要去找‘网兄’,准有案子。所以不都追着你来吗?”老同事古市署长说。

“你说反了。是有案子,我才去的,不是我去的地方总有案子。照你这么说,我不就成了凶手了吗?啊哈哈哈。好吧,我既然来了,就了解一下案情吧,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就算是增长一点见识吧。”

“这是个十分棘手的案子。凶手干得滴水不漏,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简直可以当作‘密室杀人’的样板了。”久保田检事气鼓鼓地说。

“要是在本部的话,有鉴定课帮衬着,我们还能干点事,可是在这儿……”

“那是个无比刻薄的倔老头,人人都讨厌他。就连他老婆,也是看到他就头疼。虽说不经过彻底调查还很难说,可似乎他在金钱方面也挺遭人嫉恨……反正这个叫早川久三的老头,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被人杀死了……”

如此这般地开了个头后,古市署长就将案发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桦太冬天的早晨,总是来得比较晚。那天也是如此,到了九点钟,太阳才刚刚露面。

久三老人平日里总是天没亮就起床了,今天却很特别,到了这个时候似乎还没起床。

到了十点钟,他还没到茶间来,他的妻子首先就感到奇怪了。

“老头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停下了正在盛饭的手,不由得嘟囔了起来。已经坐在餐桌旁的五十岚和伊东也都觉得有点奇怪。

“还不来吃早饭,真是稀罕啊……”

“就是呀,望月,你见过老板没有?”妻子阿常朝门槛外喊道。

“没有。今天早上,我还没见到过他呢……也许在书库里?”

“也许吧……可是,那儿还没生火呀。你去看一下吧。”

望月出去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他说:“书库的门反锁着,可里面也没人应声。”

“没人应声?”阿常不由得直起了身子。她心想,老头子近来心脏不好,书库里还没生火,他会不会因寒冷而导致身体麻痹什么的呢?想到这儿,她坐立不安起来。

伊东、五十岚、望月和阿常四人匆匆吃过早饭后,就一起去了书库。见那把只能从里面开关的门锁确实锁着,那门又十分厚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大家一看不把门弄坏是打不开了,就找来了撬杠,开始不顾一切地撬起门来。虽说这时已经不顾惜门是否会被撬坏了,可那门还是很难撬开。大家撬得额头冒汗,总算把门弄坏了,进去一看,发现之前的担心很不幸地变成了事实:早川久三深深地陷在他那把安乐椅中,耷拉着脑袋,死了。

“啊!老头子!”阿常扑了过去,可刚要去触碰他的身体,却立刻又像触了电似的跳开了。大家全都吓了一跳,走近一看——

“……”

全都噤若寒蝉,呆若木鸡了。

久三的身上并无搏斗留下的痕迹,头上还戴着帽子,像是在打瞌睡似的坐着。可是,从脑袋到脸颊再到脖子上,却牢牢地沾着黑血。脚边滚落着一根铁制的、非常结实的拨火棍。看来他是受到了十分沉重的打击而死掉的,因为那根拨火棍已经稍稍有点弯曲了。

书桌上放着一个皮革的小文件盒和一两本日本书。一张写了一半的“小丑帽”[大页西洋纸。英国的笔记用纸。因纸上有小丑帽子的水印图案,故名。],旁边滚落着铅笔和钢笔。大家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赶紧跑出去给警察打电话。

从书库回到茶间后,大家的脸都白得像纸似的。并且,一个个的全都心神不定。

昨天晚上,早川家总共来了三位客人。

其中之一,是五十岚新造,他特意从东京过来买早川的藏书。他是久三老人少年时代,还在东京旧书店里当学徒时的同事。后来,久三来到刚被日本占领不久的桦太,创立了自己的家业。新造也不含糊,在神田[东京都千代区东北部的地名。以书店多而闻名。]拥有了一家自己的旧书店。这次,久三打算将自己庞大的藏书全都处理掉,所以才将五十岚这个老朋友叫到了桦太来。然而,久三生性暴躁,昨晚就是为了一点小事,把正在哼唱谣曲的五十岚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

第二位客人,是桦太航路“第二惠须取丸”的伊东宪助事务长。当年久三身体还十分强健时,曾去北海道那边搜寻旧书,他们就是那会儿认识的。可是近来,久三把他当作用人使唤了。

由于久三的自尊心极强,是个自我中心主义者,所以尽管他还患有心脏病,可只要一激动起来,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极尽讽刺挖苦甚至恶毒咒骂之能事。对于身份低于他的人或用人们,他的态度更是与专制君王差不了多少。昨晚他就将伊东骂了个狗血喷头。

第三位客人,是附近高泽寺的和尚,年纪轻轻的,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世袭的住持了。

这三位,再加上也分不清是雇员、书生还是助手的青年望月,一共四人,一起在久三家吃了晚饭。除了主人久三以外,另外三人都相当能喝,后来确实也都喝得晕晕乎乎了。于是他们先是自吹自擂,后来又开始唱曲子。可就在这时,估计是在十点半左右,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久三突然对五十岚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说,新造,别的都好说,就是那卷《极乐寺缘起》不能给你。再说那玩意儿是不能用来换钱的呀。”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坐在身旁的五十岚一人能够听到。这时,伊东已经唱起了小曲,和尚和望月给他用手打着拍子。

“我说久三,要是这样的话,你大老远地把我从东京叫来干吗呢?老实说,我就是冲着《极乐寺缘起》来的,要不然,谁肯来桦太这个鬼地方呢?”

“啊?怎么着,新造。‘桦太这个鬼地方’?哼!你要是不愿意待,就请便吧!明天就有船。”极不愉快的久三可不仅是说说而已,他扔下酒杯就站了起来。

“哎!你看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喂?”五十岚原本是个为人谦恭的商人,可这会儿酒已上头,也憋不住了,边说着话,一边就要站起身来。

“别介,别介。五十岚——”高泽寺住持山村常显隔着餐桌劝阻着。

久三出去后,屋内一度陷入冷场,但很快就恢复了酒席所特有的活力。

不一会儿,伊东站起身来,在茶间跟久三说了些什么,像是在恳求他,但久三显得很不耐烦,随即进入了书库,伊东也紧随着进去了。书库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很大的说话声——是久三在痛骂伊东。随后就是“咣当”一声关门声,和“咚咚咚”的脚步声——伊东神情激动地回来了。

“真是个倔老头!”伊东恶狠狠地说道。

“哦,啊哈哈哈……”五十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笑了起来,并将酒杯递给了伊东。于是,他们两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起来。一边喝着,一边还一会儿握手,一会儿搂肩,还扯开嗓门不停地说着什么。这时,和尚山村脸色刷白,晃晃悠悠地回来了。他刚才像是去上厕所了。

“啊呀!大师父,你这是怎么了?”看到他这副样子后,五十岚吃惊地问。

“太难受了,全吐掉了。没事儿,马上就好了。好久没这么喝大了……”

“哦,已经十二点了!”说着,像是酒已经醒了的山村站起身来。五十岚和伊东想留他可没留住,于是,他们也站起身来,一同去送他了。

离玄关十米左右的过道尽头处,有一扇书库的小窗。窗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看来久三还在里面。

“哦,对了,对了。”正要下台阶的时候,山村像是想起了什么,朝书库方向走了一两步,随后又像是改主意了,穿上他那双套了防雪护罩的高齿木屐,走了。

“啊,雪停了哦。”

屋外传来了山村的说话声。

(二)豪华的书库

案发之后,惠须取警察署的署长立刻带领手下赶到了现场,并做了初步调查,却发现这个发生在雪夜的“密室杀人事件”迷雾重重,让人仿佛走入迷宫。

久保田检事一行,在二日路的本厅接到报案后,也立刻坐上狗拉雪橇赶到了现场。于是,搜查本部又忙忙碌碌地展开了新一轮的调查,可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仅从邻居广濑医生那儿,获得了一份证言。

说是案发当夜,广濑医生因为要去看一个急诊患者,在半夜两点不到,走在通往诊疗室的走廊上时,他隔着玻璃窗看到隔壁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哎?还没歇着哪?”出于好奇心,他掀起窗帘望了一下,见书库里灯火通明。“嚯,老头子干劲十足啊。可是,深更半夜的,天又这么冷……”

那会儿,他并没怎么觉得奇怪,可当他在诊疗室拿了包返回时,却发现灯光“嗖——”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突然变暗,随即便消失了。

这时,由于玄关柱子上的挂钟刚好敲了两下,广濑医生还说:“要是在从前,这就是丑时三刻啊。”

前来接他的人说:“这种陈年老话,还说它干吗?”

“那就上路吧。”广濑医生对他摊了摊手说。

也正因为他们还这么开过玩笑,所以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之后,这位广濑医生和造纸工厂附属医院的若尾院长给尸体做了解剖,推定死亡时间为凌晨两点前后。警方将案发当时正在久三家的三个男人当作嫌疑对象,进行了询问。

阿常和一位用人,也是久三的远亲,名叫阿浅的年老妇女,由于她们的卧室离现场较远,且已被证明在案发时分并未起床,所以被排除在外。而那三个男人:五十岚、伊东和望月在审讯中都声称半夜起来上过厕所,只不过时间上有先有后罢了。

五十岚与伊东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伊东说:“五十岚上厕所回来时,把我给吵醒了。”

可五十岚所提供的证言则是:“我去上厕所之前,伊东一直就是醒着的。”

而望月则又有一套说法:“我起来上厕所时,书库里还亮着灯呢。等我回来重新睡下时,隐隐约约地听到说话声和那扇又厚又重的门关上的声音。”所谓“又厚又重的门”,自然是指书库的门。而且从他的这番话中,可以听出某人似乎有嫌疑。对此,检事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追问之下,望月答道:“仅凭脚步声听不出是男是女,可那说话声很明显是一个嗓门很粗的男人。”

嗓门很粗的男人……自然是被海风吹哑了喉咙的伊东了。因为五十岚说起话来调门很高,像女人似的。而受害人早川久三说起话来则是叽叽咕咕,声音很低的那种。

有关这一点询问伊东时,他回答道:“我不记得了。不过我夜里确实起来过,这是事实,可我连碰都没有碰过那扇门。粗嗓门……我也觉得那是指我。可我再次钻入被窝之前,没遇见什么人呀。难道是我睡迷糊了?或许自言自语地说过‘啊,真冷啊’之类的话亦未可知。反倒是望月那家伙,一个人睡在那种作了案也没人知道的地方,并且还是早川死后最大的受益人呢。”临了他也没忘记还击一下望月。

就连早川的老妻阿常也说:“望月来我家干了好多年,我们准备在我丈夫死后给他五千日元左右的退职金。”

再说望月近来相当放荡不羁,据说还被早川呵斥过。原来,自从去年秋天起,望月学会了吃喝玩乐,到了年底没钱还账,就挪用了早川老人的货款,受到了老头子要解雇他的威胁。关于这一点,望月是这么解释的:“我是挪用过老板的一些钱,这是事实。不过只有三百块。这笔钱,最近会有朋友汇过来。至于五千块退职金的说法,我也听到过那么一两次,可老板是个没准脾气的人,所以我也没太当真。解雇不解雇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板是个心血来潮、反复无常的人,一会儿招人喜欢,一会儿招人恨,所以说,那天夜里,别说是家里的五个人了,这惠须取镇上所有的人,都有行凶的动机。”

那天夜里的雪在十点钟左右停止了,屋外的雪地上,只留下和尚山村回去时留下的足迹。书库用原木建成,十分结实,并从里面闩上了门闩。因此,藏在里面的凶手,要出去也只有走门出去。

警察署长介绍完毕后,田名网警部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可真是个棘手的案子啊,简直叫人无从下手……真是个十分高明、布置周密的凶杀案。虽说我还并不了解那是扇什么样的门,可凶手居然能从里面将门闩上,可见其确非等闲之辈。好吧,能让我先看下现场吗?”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早川家。

“嚯!这可真是……太壮观了。”田名网警部一踏进作为案发现场的那个书库,就由衷地发出了赞叹声。

这是个由旧桦太时代的原木小屋改造成的书库兼书房的房间。有十铺席大小,内壁都贴了木纹清晰的柏木护墙板。为了保温,护墙板与墙壁之间,还填满了木屑。窗户是可以御寒的双层式。三面墙几乎都被书架占满,书架上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和、汉、洋三大类书籍。

室内的家具、器具等更是尽显华贵,全都是模仿罗曼诺夫王朝风格,用桃花心木制作而成。从一侧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是洋溢着叶卡捷琳娜二世(十八世纪)气息的挂毯。死者所坐的椅子,椅背木饰上刻着罗曼诺夫王朝的浮雕,还镶嵌着银饰。烛台和文件夹等,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像是中世纪的高加索民间工艺品,看着都叫人心驰神往。

垂挂在天花板中央的是一盏用雕花玻璃制作的西式吊灯,富丽堂皇,并且可以通过蔓草模样的黑色金属链条来上下升降。往吊灯里面窥探一下,便可发现其中的六角形油壶也是用雕花玻璃制作而成的。

就连那根被用作凶器的金属拨火棍,上面也镶嵌着蔓藤模样的纹饰。

那扇门框已被撬坏的门,用厚达两寸的栎木制成,带有宽约三寸、纵向很长的山陵浮雕,一条隔一条,凹凸相间。门锁是落入式,只能从里侧上锁。那根插闩用硬木制成,长约一尺,宽约一寸五分,厚五分左右,很沉。上面也镶嵌着阿拉伯风格的纹饰。一头固定在门上,能从上方落入门框上的L形锁扣内。并且转动灵活,落入锁扣时会发出“咔”的一声,十分动听。

“早川这家伙,虽说名声不太好,可照这看来,品味还是相当高雅的嘛。”田名网警部一边听久保田检事和古市署长的介绍,一边仔细观察书库内部后,如此说道。

为了防寒,窗户的缝隙上都贴了纸条,火炉那四寸粗细的烟囱,在伸到室外之前,也拐了两个弯。

“这样的话,是连一只老鼠都进不来的,炉口上都装了铁条嘛。”久保田检事也苦笑道。

田名网警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一声不吭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既然人是死在这个连蚂蚁都爬不进来的房间里的,那么其可能性便是:

1.自杀或死于事故。

然而,由于自己没法殴打自己的后脑勺,所以不太可能是自杀。如果是死于事故,那么,这个重量的凶器——拨火棍,必须从相当高的高度落下才行。可事实上,天花板的高度明显不够。

2.凶手并未入室却达到了行凶的目的。

然而,那根拨火棍显然不能当作暗器来使用。至于利用某种机械装置,设定好时间通过电力机制或室外操控发射的方式,则室内的空间又太小了。

3.受害人在室外受到攻击,被搬入室内后才死去。

由于他并未离开这个家,只要一出声,大家都能听得到,因此也不太可能。

4.在门被撬开前,凶手并未逃走。

然而,这个房间并无任何可藏身的地方。即便藏身于墙壁之中,可要瞒过那四人的眼睛且逃走,也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门上设置机关,行凶后,凶手在室外进行操作,将门锁上。

田名网警部站起身来,借助高倍放大镜重新观察那扇门。可无论是门里还是在门外,都找不到如此操作的痕迹。

“久保田检事,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这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可他是怎么锁上的——怎么在外面让插闩落下的——就不得而知了。看来,这个凶手要比我们棋高一着啊。真想不到在靠近国境线的这个地方,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家伙。现在,他肯定正在暗笑我们的无能吧。”过了一会儿,田名网警部自己打破沉默,对久保田检事如此说。

“也不见得。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越是机关算尽,就越可能留下破绽。除非他是个‘流窜犯’或疯子。”久保田检事尽管口气很硬,可还是毫无办法,就像被冻在厚厚的冰壁中,一点都动弹不得一样。

“能把未亡人叫来询问一下吗?”田名网警部请求古市署长道。

年龄五十开外——看起来更加衰老的小个子妇人——未亡人阿常,战战兢兢地站到人们的面前。

“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在表示了哀悼之后,田名网警部对阿常说,“这次来的客人,都是您丈夫请来的吗?”

“是的。伊东由于封冻,三四天里开不了船。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会住到我们这里来。这次也是这样,从前天起就住我们家了。正好高泽寺的住持也来了,大家就说,算是给要坐这趟船回东京的五十岚送行,一起吃顿饭,好好聚一聚……”

“你们跟山村师父,一直都有来往吗?”

“是啊。因为高泽寺是我们家的家庙。我丈夫跟他们的上一代住持很熟,经常为了下围棋或书籍的事情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的,来往很多年了。他在两三年前去世了,或许是因为他们俩对脾气吧,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在我们家玩呢。哦,他是在我们来这儿的第二年,才从岩国[日本山口县岩国市。]那儿搬来的,他在年轻时钻研学问十分用功,到了这儿也没荒废,他有好多书,可是……”

“可是?”

“哎,这事儿,该怎么说呢?当时因为现在那位常显要上大学,要花很多钱,就卖给我丈夫一些书籍和别的什么东西。”

“哦,怪不得您丈夫的藏书中,有不少盖了高泽寺的印章。”说到这,田名网警部突然改变了话题。

“那天夜里,到了十点钟左右雪就停了,所以有人进出的话,就会留下脚印。可见除了山村师父,并没有别人离开。那么,只能认为凶手就在当时还在家里的这些人之中。那么,这些人之中,有谁对您丈夫怀恨在心,或者说,您丈夫死后,谁最能获得利益?”

“这个嘛……阿浅是我丈夫的远亲,最近又说要把她孙女过继过来,所以我丈夫一死,最吃亏的就是她了,所以阿浅怎么会做这种事……”

“听说望月因为钱上面事情,跟您丈夫有些过节,是吗?”

“我丈夫死后,是要给他五千来块退职金的……可是,他总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做出这种事来吧。不过,过年的时候,他倒是挪用过我丈夫一些钱,还用了他的印章,我丈夫一怒之下说要赶他走,在新年里打了他。”

“哦,还打过他?”田名网警部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来。

“我丈夫还不止一次地对伊东以及几十年没见面的五十岚说了许多很过分的话,我听着的时候都觉得坐立不安。在这方面,我丈夫他……”

田名网警部点了一支烟,继续问道:“那天夜里,您丈夫进了书库之后,就一次都没出来过吗?”

“是啊,没出来过。”

“那天夜里,您进入过书库吗?”

“没有。”

“您丈夫进入书库之后的事情,您知道吗?”

“好像伊东进去过,不过很快又出来了。”

“只有伊东一人进去过吗?”

“这个嘛……”阿常想了一下回答说,“伊东出来后,过了一会儿,我走过那儿的时候,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说话声。”

“哦,是谁在里面呢?”

“不太清楚—— 一个是我丈夫……”

“是您丈夫的说话声,没错吧?”

“啊?是啊。”阿常被田名网警部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吓了一跳,不由得仰起脸来,“因为门还开着一条缝,所以我还以为有谁会出来呢。”

“那么,后来呢?”

“门很快又关上了。所以不知道里面到底是谁。”

“他们说了些什么事?”

“因为门关上了,听不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五十岚……哦,不,还是说不准……后来,我在厨房待了两三分钟,回到客厅里时,看见大家全都在座。山村脸色刷白,正好刚上完厕所回来。”

“之后,山村马上就回去了,是吗?”

“是的。大概还不到五分钟吧……”

“好的,谢谢您。”说着,田名网警部就让阿常回去了。

(三)三个男人

阿常前脚刚出去,阿浅后脚就被叫了进去。

这个老婆婆,看年龄已经六十好几了,一副在殖民地居民身上的常见模样:历尽世道沧桑,可内心依旧十分坚强。现在,当着可怕的警察大人的面,战战兢兢的,无论问她什么事情,她都只能说出自己想说的一半。田名网警部从她的话中弄清了两三个无关紧要的情况。

那就是,那天阿浅搬了多少劈柴进书库;什么时候给书库里的火炉生火的;吊灯油壶里的油,是加得满满的。

阿浅走出去后,田名网警部“哎——”地长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有什么收获吗?”古市署长问道。

“一无所获。”田名网警部没好气地说道,随即又转向检事问:“久保田检事,指纹的分类出来了吗?”

“哦,已经安排了,但是,这儿可比不上警视厅的鉴定课,也不知道能否指望得上。”

“哪里,哪里,能给分析一下还是很有帮助的。一会儿回到署里,请给我看一下……下面,询问一下伊东……请叫他过来吧。”

伊东长着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皮肤被海风吹成了紫红色,四十来岁的年纪,结结实实的身体,一看就是个生活在船上的人。他严严实实地穿着双层制服。

“我是伊东宪助。”

“我是警视厅的田名网。杀害早川的凶手还没找到,所以想得到你的配合。”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那天夜里两点钟前后,你们都起来小便过,那么,在此之前,你是否因异常的声响而惊醒过呢?”

“没有呀。”他颇觉奇怪地看着田名网警部。

田名网警部继续问道:“你起来小便时,书库里的灯亮着吗?”

“这个嘛……望月君说是亮着的,我可不记得了。”伊东边思考边回答道。

“据说那天夜里你跟早川吵过架,是吧?”田名网警部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的脸问道。伊东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眨了两三下眼睛,但很快就低下头去。他那张紫色的脸膛上掠过了一道阴影。

“你在书库里跟早川说过什么,是吧?我想知道内容。”

“这个嘛……”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平时,早川会托我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呢,也会买下他收集来的各种东西。最近,我需要一笔资金,就挪用了一点公司里的钱。因为我可能会在三月份换一条船,所以跟早川提出来能否通融一下。谁知他非但一口拒绝,还要我把以前借的一千来块也马上还给他。因为我给他办过许多事,所以我们之间一千块、两千块这样的金额,原本是不当一回事的。可他却说,要是不马上还的话,他就要把我挪用公司钱的事给捅出去,所以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于是就操起了拨火棍!”

“哎?没有的事。我可没杀他。当然了,要说早川这家伙,还真是谁都盼他死的……或者说,要是有人将他吊起来,说不定我会去帮着拉脚的,可是……”说到最后,他居然苦笑了起来。

“那么,他到底是谁杀的呢?”

“……”

“望月说,你半夜三更从那扇门里出来过的。”

“他、他是为了掩盖他自己才这么说的吧?”

“可是,你除了挪用公司公款外,还干了些别的见不得人的买卖吧?走私啦,贩卖毒品啦……”

“……”

“早川知道你的底细,而这次正是让他永远保持沉默的好机会,是不是?当然了,望月也有相应的动机,五十岚那天夜里也跟早川争吵过。可是,你在半夜里醒来,当时书库又只有早川一个人。所以你就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趁他不备,给了他致命一击!你说!你是怎么把门给锁上的?”

伊东像是害怕得不行,身体渐渐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也在瑟瑟发抖,嘴巴半开半闭,眼睛怔怔地盯着空中的某一点。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求救似的将目光挨个投射到在场之人的脸上。

“还有呢,伊东!你写的那张三千日元的……就是你写给早川的那张借条,不见了。”

“……”

“除了金额之外……还写着如果你不能按时还款,就必须移交相当之物条件的……那张借条呢?”

“烧了。”伊东回答道。他的语调中呈现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想来也是如此吧。”田名网警部说着,抽出一支香烟。伊东也显得满不在乎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烟丝来塞入烟斗,并点上了火。田名网警部透过烟雾看了他一会儿,舒缓了脸上凝重的表情,说道:“你是有嫌疑的,因此暂时禁止外出,一切都要听从警方的指示。公司那边,我们会通知的。”说完,就让他出去了。

伊东走后,田名网警部嘟囔道:“尽是些刺头啊。”

“你是怎么知道那张借条没有的呢?”久保田检事也抽出了一支香烟,问道。

“啊,你说那个呀。来,看看这个吧。”说着,田名网警部就把压在书籍下面的一大张“小丑帽”抽了出来,摊开在桌上。

“请看。这儿不是用铅笔随手写了两三个‘¥3,000.00’吗?”

“这不是什么书的价格吗?”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这下面还潦草地写着POSER[指难题。]呢。很显然,这是在和伊东说话时无意中写下的。我调查了一下,发现早川还真有这么个习惯。尽管不知道早川已经借给了伊东三千块,还是要借给他三千块,可我能猜到,那天夜里他们讨论过三千块钱的事情。还有就是看了那个文件盒才明白的。那里面有两三个装有借条的信封。有一个信封上写着‘伊东¥3,000.00三月末’的字样,里面却没有借条。估计是早川在跟伊东说话时,将借条拿出来给他看了吧。并且在后来放入文件盒时,没将借条放入信封,而是将其放到了最上面。第二天破门而入时,伊东趁着大家惊慌不已的时候,手脚麻利地将其抽走了,尽管他刚才只说是一千块。”

“既然是这样,那么他在行凶时,为什么不拿走呢?”

“谁?”

“伊东啊!”

“啊哈哈哈,伊东不是凶手。至少就目前而言。”

“哎?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对他那样的话呢?”

“我现在就是要让伊东和其他人觉得我们在怀疑他。”

“啊……”古市署长一脸疑惑地问,“这么说,你也没看到过那张借条了?”

“没看到过。”

“好吧,三千块的具体金额就算了,你还说了什么‘移交相当之物’……”

“啊哈哈哈,你说这个呀。是我瞎猜的。像早川这样的家伙,又怎么会凭空借给别人三千块钱呢?啊哈哈哈。”

最后接受询问的是五十岚。

伊东说那天夜里是五十岚上厕所回来时将他吵醒的,可在五十岚的陈述中,伊东在此之前就一直是醒着的。而五十岚与早川的争执,也是为了钱。

“他大老远地把我从东京叫来,可到头来开出了叫人无法接受的天价。其实我也就要他那本土佐光行的《极乐寺缘起》。光是这一本,就抵得上其他一百本了。谁知他还翻老账,说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来……伊东上厕所回来,我是知道的,可中间睡着了,不知道他到底出去了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最后一个进入书库的,我觉得应该是山村吧。”以上就是五十岚的陈述。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煤油灯也点了起来。大家似乎都已经疲惫不堪,只顾一个劲儿地抽烟了。

针对五十岚的询问结束后,田名网警部终于站起身来。然后,他去伊东和五十岚睡的房间查看了一下,接着又查看了望月的房间。突然,田名网警部问一个身穿和服的人:“刚才望月是穿着大衣出去的吗?”

“没有啊。天气暖和了,再说他又走得很急。”

“哎?没穿着大衣出去吗?嗯。”

田名网警部沉吟片刻之后,突然朝厨房走去,问正在准备晚饭的阿浅道:“你知道望月的大衣哪儿去了吗?”

“哦,您说望月先生的大衣吗?就在老爷去世的那天早晨,送洗衣店去洗了呀。”

“送去洗了?哦,阿浅,当时送去洗的,只是大衣吗?”

“不,还有睡衣也一块送去了。”

“哦,还有睡衣!”田名网警部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望月为什么要在桦太的大冬天里,并且是案发那天的早晨将自己仅有的一件大衣送洗衣店去洗呢?田名网警部对此深感疑惑。从早川家出来后,他去洗衣店看了看,发现那件大衣还有睡衣都已经洗好了,正在用熨斗烫呢。

“发现什么异常吗?”田名网警部问道。

可洗衣店老板只是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

(四)是谁关的灯?

“啊呀呀,欢迎,欢迎啊。”山村常显忙不迭地说着,亲自跑到大门口将田名网警部接了进去。

“不好意思,我这次来,是为了早川的案子,想得到您的帮助。您能谈谈最近所了解的有关他的事情吗?”在经过了一番寒暄,又说了些在桦太的生活,以及东京方面的情况之后,田名网警部便切入了正题。

“想必您也看到了,早川是个书迷……说来也是,像桦太这么靠北的地方,既没什么可看的,也没什么可听的,一年之中有大半年都生活在冰雪之中,等候渡轮带来所买的书,自然就成了唯一的乐趣了。您看,就连我不也弄了这么一大堆杂书吗……”说着,山村便回头看了看书架。他的身后有一排很大的书架。那上面,除了佛教典籍外,还有许多历史书、古书、泉镜花和森鸥外的全集,以及国外的系列丛书。书脊上那些美丽的烫金文字,在淡淡的煤油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哦,这可真是蔚为大观啊……”田名网警部也是个非同一般的爱书人,所以尽管嘴里只是敷衍而已,可内心里还是相当羡慕的。当然了,如果不是真正的爱书人,是不会为这么多装帧精美的书籍所打动的。尤其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书籍或许就是爱书人唯一的乐趣了吧。

“父亲从年轻时候起,就收集了不少日本的古籍,我也继承了他这一爱好,成了这样一个书虫……”山村笑道。随即,他又放低了声音说,“我在外面求学那会儿,父亲已将他藏书的大部分都转让给早川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请问您父亲跟早川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吗?这倒不是现在出了这案子我才这么问。呃,这事儿或许问您的话,听着有点怪……”

“倒也没什么过节……只是转让给他的这些书中,有一些父亲觉得十分可惜……”

“这次早川决定要将他的藏书出手,那些盖有高泽寺印章的书自然也会散逸四方,说来也是十分可惜。”

“是啊。因为那些书毕竟是父亲的,哦,从父亲所留下的藏书目录来看,有些还是爷爷的,甚至更早一些的……”

“哦,那么古老啊……那本目录现在还保存着吗?”

“嗯,在的。我还时常会翻看一下,重温一下旧梦……”山村凄然一笑,站起身来,去拿来了藏书目录。这是本和式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不像出自僧人之手的行成流[指日本平安时代中期的著名书法家藤原行成(972-1028)的书体。]笔法,流丽婉转地写着“《寺宝及传承书籍目录》高泽寺”。田名网警部接过来后,一页页地翻看着,见上面记载着汉籍、佛典以及两三本物语的书名,还有一些则是抄本的目录。其中有一行留有贴纸的痕迹,又用墨涂抹过,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读出《大和·极乐寺缘起》的字样来。

“都是些珍品啊。要是按照现在的行情来算,可不得了啊!”

“是啊。其中还有如今全日本也只有两三册的宋版佛典呢。我也跟他说过,至少这书得物归原主,可我们这个小寺,也出不起价钱啊。”山村如此答道,显得非常缺乏底气。

两人的交谈中断了一会儿之后,田名网警部又开始提问道:“早川已经不在了……他活着的时候,最后见到的人就是您。您能谈谈当时的情形吗?”

“我也听说了,他是死在那个书库里的吧。听说是死在半夜里的,可我在那两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他这人说起话来总是阴阳怪气,讽刺挖苦的,叫人下不了台。他对我也总是那么冷若冰霜。”

“您进入书库,大概是什么时候?”

“您问的是?”

“是在您觉得难受去上厕所之前,还是之后?”

“是在那稍前一些。”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是吗?那么您看到书桌上的文件盒了吗?”

“这个嘛……”山村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呃……您这么一说……嗯,还是没有吧。”说着,他又将视线回到田名网警部的脸上,问道:“那个文件盒,怎么了?”

“嗯,文件盒有点问题啊。”

“哦,有什么问题?”

“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哎?不见了什么东西?”山村端着茶盅的手微微发颤。

“借条。”

“是这样啊。”山村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他给田名网警部换了一杯新茶。

田名网警部喝完茶后,说道:“啊,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真是过意不去啊。”随即便起身告辞了。山村拖着长长的影子,将他送了出去。

回到警察署后,田名网警部就运用他的老办法,将从每个人那里听来的情况一条条地写在纸上,并一一加以分析、解剖。他的这张表上,一共分成了五十个项目。针对每一个人,都分成事实、疑问、嫌疑、指纹,以及动机、行动、情况、证言、操行等项,跟心理学的分析表差不多。旁人一看这表,是完全不明就里的,而田名网警部则对这项工作乐此不疲。因为,倘若能一个个地加以排除的话,凶手的轮廓就会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田名网警部翻来覆去地将这张表琢磨了好多遍,又用很小的字体添加了一些数字,画了一些简图,然后进一步加以研究。忽然,他碰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吊灯。那天夜里吊灯所处的高度,与现在一样。那就是说,吊灯是在那个高度的位置上熄灭的。可是,吊灯的下面并没有可用作踏脚台的桌子、椅子。不用踏脚台而能熄灭那么高的吊灯,那人的个头必须有五尺七八寸高了。可作为嫌疑对象的望月、伊东、五十岚和山村,身高都不满五尺五寸。那么,凶手是用什么办法将吊灯熄灭呢?是用了什么器物来熄灭的吗?总之,是凶手熄灭的。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田名网警部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在无视吊灯的前提下,又将整个案子设想了一遍。结果发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吊灯是怎么熄灭的,这个问题也不能真的弃之不顾啊。

田名网警部让人将望月叫来又询问了一下,但也没问出什么新情况来。至于那件曾一度引起他怀疑的大衣也是因为在案发当天的上午,早川吩咐他打扫厕所,他用铁棒敲开冻得像石块一般坚硬的屎尿时,溅到了身上,才送去洗的。睡衣则是因为穿久了,就顺便一起拿去洗了。仅此而已。将此情况与早川家的人核对后,发现清扫厕所的事实和时间完全符合,再说大衣已经洗过了,再怎么追查也无法证明是否曾沾染血迹。

“怎么样?有点眉目了吗?”久保田检事走了进来。

“没有。”田名网警部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从检事递上的香烟盒中抽了一支烟说,“就目前而言,人人都有作案动机,可又没有一件物证。如果非要拉上几条,自然也并非没有,但那些都是间接证据罢了……行凶后熄灭吊灯一事,可以说是行事异常缜密,也可以说十分大胆,甚至是十分草率。”说着,他站起身来,幽幽地望着久保田检事的眼睛说:“我说,久保田检事,据说冰天雪地里——尤其是在下雪的夜里,时常会出现一种叫‘雪女’的妖怪。这个案子,说不定也是雪女干的呢。”

久保田看了看田名网警部,没说什么,站起身来出去了。田名网警部用空洞、呆滞的眼神目送他,随即就闭上了眼睛,陷入沉思之中。

烟灰,从已经熄灭了的香烟上,“吧嗒”一声落到他的膝盖上。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钟头。

田名网警部脸上的苦闷之色越来越浓。

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田名网警部“啪”地睁开了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苏格兰威士忌的银制容器,用兼做盖子的小杯子,接连喝了两三杯。很快,他的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然后,他按铃叫来了那天在现场外围察看并写出调查报告的巡查。这位年轻的巡查这天不当班,但还是在和服外套了一件大衣后,很快赶来了。

“休息日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我忽然想起你在报告中提到的一件事了。你在现场外围察看时,发现烟囱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是这样吗?”

“是的。”巡查拿起报告来确认了一下说,“绝对没错。”

“那就是说,那天夜里的雪,在十点多停了以后,后来又下起来了?”

“是啊。”

“大概在什么时候?我就想知道这个。”

“哦,是在一点三十分左右吧,雪下得并不大,下了大概十分钟,又停了。之后,月亮就出来了。”

“哎?一点半左右?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能准确地证明这个时间吗?”

“应该可以的。我想,巡逻日志中也有记录吧。哦,对了,为了慎重起见,您可以借阅一下停泊在港口轮船上的航行日志。”

“好,谢谢。”田名网警部说着,一方面叫人去查巡逻日志,一方面又写信给停在港内的两艘轮船。

三十分钟过后,回复来了,两方面都明确记载着“一时二十五分至三十七分,小雪”。

田名网警部的脸上泛起了喜悦之色。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丝头绪,觉得自己的一番辛苦总算是有了回报。

田名网警部给早川家打电话,向派驻在那里的刑警确认,那天夜里,伊东、五十岚、望月这三人中,穿西服的是谁。得到的结果是,穿西服的是伊东。

于是他十分满意地回到了造纸公司的宿舍。然后,又给公司实验室打电话,跟他们要那天夜里最低温度的记录。看了几张表,得知其数字不出自己所料后,就采取了一个古怪的行动。他穿得严严实实,睡到了不生火的公司实验室里。他一边“滋——滋——”地嘬着洋酒,一边瞄着油灯和钟。

而最终的收获是:那天夜里,没有人去碰过现场的那盏吊灯——也就是说,那盏吊灯是自己熄灭的。

(五)雪

第二天,是个十分暖和的大晴天。积雪开始融化了,十分难得地出现了雪水顺着冰凌“吧嗒、吧嗒”往下掉的景象。

田名网警部给警察署打过电话后,就坐上狗拉雪橇,下山往市镇而去。当雪橇停在警察署那用原木建成的、带有阶梯的旧式建筑前,他就迫不及待地从雪橇上跳了下来。

“啊呀呀,好冷!”他不由得惊呼着缩起了脖子。因为有一滴雪水掉进了他的脖领子。

“怎么了?”古市署长跑出来问道。

“啊呀,还真是吓了一跳。”

警察署的窗户今天倒是开着的,可田名网警部从明亮的室外进入后,眼睛还是一下子适应不了,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感谢你的电话。”久保田检事说道。

由于眼前一片漆黑,田名网警部显得有点张皇失措,等到眼睛适应之后,这才看清楚了围坐在暖炉周围的人们的脸。

“啊,哪里。我也是想到了一件事而已。说来惭愧,外地人不熟悉当地的情况……来到了这么冷的地方,也正因为这么冷,所以有点一头雾水的感觉。”嘴里这么说着,田名网警部就在别人的谦让下,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一边烤着手,一边搓揉着被冻僵的脸颊。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满满当当地照射进来,让平日里灰蒙蒙、阴沉沉的警察署,像投入了一大把花束似的,立刻四壁生辉,生动活泼了起来。对于这些一年里有大半年生活在冰雪之中的人来说,这种难得造访的太阳光,就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了。

“因为冷而一头雾水,是怎么回事?”

“嗯,是啊,造成了天大的过失啊。”田名网警部又转向广濑医生说,“啊,广濑医生,前些天,真是失礼了。”

“哦哦,广濑医生也早就来了。”

“案子,破了吗?”广濑医生问道。

“嗯,是的。”田名网警部微笑着,在桌上摊开一张大纸,按照他的老习惯,在纸上简短地写着要领,开始说明起寒夜杀人事件的真相来。

“首先,除了那天夜里睡在早川家的那三个嫌疑人之外,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嫌疑人。”

“哎?那是谁?”

“高泽寺的住持……山村常显师父。”

“什么?是山村?!”久保田检事说道,“可是,山村回去的时候,早川不是还活着的吗?”

“嗯,活着……应该说被认为是‘还活着’的。这个所谓的‘还活着’,只是根据状况做出的推断,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加以认真研究啊。”

“可是,那盏吊灯,是直到半夜两点钟还亮着的。是吧?广濑医生。”

“是啊。一直亮到两点钟。”

“吊灯确实是在两点钟熄灭的。可是,这丝毫不能证明早川‘还活着’。我认为,吊灯熄灭与早川之死,应该分开来考虑。”

“那么你说,吊灯是谁熄灭的?难道不是凶手熄灭的吗?如果不是凶手熄灭的,那就是说书库里除了受害人之外,还有别人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人去熄灭吊灯啊。”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没人去熄灭吊灯吗?”久保田检事不由得叫了起来,随后又嘟囔道,“这怎么可能?”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古市署长也问道。

“是它自己熄灭的呀。”

这一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所有人都茫然若失,大家全都呆呆地望着田名网警部。

“是风吗?俄罗斯的谚语中倒是有‘贼风[指从门窗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杀人’的说法的。”久保田检事不无调侃意味地说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还是有什么人,将灯芯部分降下来,然后吹熄的吧。”广濑医生也附和道。

“是啊。其实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并且总是钻在这个牛角尖里,怎么也钻不出来。我在设想凶手的行凶过程时,就是由于这盏灯的关系,总是想不通。于是我就回到原初状态,并将该灯排除在外,重新设想行凶的可能性。结果就想出了一种与作案时间相符合的情况来——尽管还并不怎么清晰明确。然而,吊灯熄灭这是个不容否定的事实,不能将其弃之不顾。只不过它也可能不是被人吹熄,而是自己熄灭的。后来我断定出它是自己熄灭的。”

“可是,吊灯里的煤油,到第二天也还剩下一半呢。那屋子又十分严实,没有透风的地方呀。”久保田检事加以反驳道。

“是的,煤油并没有烧完。好吧,我们就来列一下吊灯熄灭的原因吧。”

说着,田名网警部就在手边的那张大纸上如此写道:

1.煤油燃尽(充分条件)

2.吹灭(包括被风吹灭)

3.灯芯被压住

4.灯芯落到金属口以下

5.受到激烈震动

6.氧气被燃尽(包括被泼水等)

“大概就是这些吧。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说着,田名网警部又写了个“7”。

“啊,对了。还有煤油冰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巡查突然间插嘴道。

“对!就是这个!煤油冰冻时,吊灯也会熄灭。那天夜里两点钟,广濑医生所看到的,正是煤油因为寒冷而发生冰冻,从而导致吊灯熄灭的情况。你们在桦太生活的时间都比我长,煤油冰冻后油灯是怎么熄灭的,应该都比我更清楚才是。其实,也就是广濑医生所看到的那样。”

“嗯,说来也是啊。那天夜里可真够冷的。”

“是啊。根据记录,那天室外的气温低到了零下三十六度。或许是这种事太平常了,所以常年住在桦太的你们,根本没在意。反正我看到了燃尽的黑色灯芯,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经过调查,发现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灯油枯竭的时候,一是灯油凝固的时候。由于油壶里还剩那么多的煤油,那就只可能是后者了。那么,要到什么程度,煤油才会凝固呢?我是综合那个房间的各种状况,才断定吊灯是在两点左右熄灭的。然后倒推回去,那个房间里的暖炉,应该也熄灭了很长时间。于是就发现,由于早川有病在身,深更半夜地在那里待上两三个小时,不合情理。换言之,就能得出早在吊灯熄灭前,早川就已经死了的结论。

“关于暖炉已熄灭之事,是有事实证明的。将阿浅那天搬进去的劈柴数量和剩下的劈柴数量比较一下,就能估算出暖炉燃烧的时间。而据此得出的结论则是,暖炉是在十二点左右熄灭的。估计在此之前,受害人想到自己就要离开书库,就没再往炉子里添柴了吧。所幸的是,这一点能够得到证实,证据就是这份报告书。”

田名网警部将那天的室外察看报告书,摊开在了大家的面前。

“烟囱上积有薄雪。那天夜里,雪是十点过后停止的,在一点半又下了。后下的雪,能留在烟囱上而不被融化,就说明当时的烟囱已经冷透了。因此可以认为,暖炉里的火,至少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熄灭了。根据这些情况加以推理后,我就得出了凶杀案发生在十二点前后的结论。这样的话,之前一直相信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山村常显,也作为嫌疑犯之一浮现出来了。”

“原来如此,”久保田检事说着,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手,“可是,广濑医生的尸检报告上,是将死亡时间推定为两点左右的呀。”

“是的。关于这一点,曾让我大伤脑筋。当然了,当着专业医生的面,我这样的外行这么说十分失礼,可是……我还是觉得广濑医生写的尸检报告,在死亡时间上有可能弄错了,至少并非是无可动摇的。其实,有关受害人的死亡时间,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专职法医,有时也会弄错。不好意思,对于广濑医生这确实是十分失礼。一个很好的实例就是,去年夏天,在东京千住,发生了一起五味达酱油店老板被杀的案子。当时担任解剖的是东京帝国大学法医教室的宫永博士,虽说事件发生在夏天,尸体腐化较快,可居然发生了将十六岁的少年与五十岁的老人搞混了的错误。那份尸检报告给我们的侦查工作带来了很大的混乱。所以说,即便是专职的法医有时也会犯错。何况……哦,当着广濑医生的面,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说着,田名网警部就看了看广濑医生。

“不,不。或许真如田名网警部说的那样亦未可知。因为我也好,若尾医生也罢,都好久没做过法医解剖了,很难说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广濑医生十分爽快地接受了。

“那么,为什么你们二位会出现这么大的差错呢?估计还是受了‘吊灯在两点钟的时候还亮着’这一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吧。既然凶杀发生在十二点前后,那么我的排查表中所留下的,就只有山村了。山村在十二点不到一点的时候,见过早川。他可以说是受害人生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大家的证言中都提到了山村回来时脸色刷白。而他本人则说是因为喝醉了,呕吐过。而一个出家人竟会杀人,并且杀的还是老朋友,这说起来都是反常的。

“据说他回去时,在朝玄关走去的时候,还朝书库方向走了几步。要我说,这就是山村在演戏了……往坏里说,这就是他阴险恶毒的小技巧了。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想去确认一下自己在库门上弄的手脚——关于那扇门,我会在后面加以说明。这就是我的解释。那么,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那是为了一卷书,以及因此而起的怨恨。我去拜访过山村,他给我看了说是家传的、十分陈旧的藏书目录。那上面的大部分书籍,已作为借款的质押归了早川,其中还有些像宋版佛典那样的珍贵书籍。除此之外,我还在那上面看到一件更为宝贵的东西。虽说已经用墨涂抹掉了,但还是能看出写的是‘《大和·极乐寺缘起》一卷’。那书上有后醍醐天皇[1288-1339年,日本镰仓时代后期、南北朝时代初期在世。第96代天皇,南朝初代天皇,讳尊治。]的亲笔题词,词为花山院大纳言师贤所撰,而图画出自土佐光行之手。我也问过五十岚,他说他就是为了这书才千里迢迢地从东京赶到桦太来的。

“这可是日本现存的唯一一本马越翁所藏之残卷啊,其价值在国宝之上。这一卷书,就是这次凶杀案的直接动机。这里早川编写的藏书目录,在写着‘高泽寺藏书’的地方,并没有这卷书的书名,仅在边框外写着书名《极乐寺缘起》,由此我断定这书虽然在早川这里,可并不真正为早川所有。也就是说,不是他买的,而是作为质押被放在这里的,甚至是借来的,只不过由于山村的先人去世了,就自然而然地保存在他这里了。估计山村曾一再要他归还,可他怎么也不肯放手。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到了早川的藏书随时都可能转手他人的地步,于是,山村就在那天夜里来做最后的交涉了。

“在此之前,五十岚和伊东都已经跟早川吵过架了,因此不会再次进入书库。而山村也非常清楚,早川的家人极少进入书库。于是,他就将那一卷书藏在怀里,带回去了。

“我去拜访他的时候,还问他是否看到文件盒,他想了一下说桌上没有文件盒。于是我就猜想他可能就是凶手。回来后,我又对他所说的话进行了分析。他为什么要撒谎呢?那是因为他偷了那一卷古书的缘故。这件事使他陷入混乱之中,恐惧又蒙蔽了他残存的良心,于是他就撒了一个谎。此外,山村还从文件盒中拿走了他自己的凭据,后来伊东又盗走了借条,所以文件盒上有山村的指纹,而伊东的指纹又覆盖其上。

“在明白了凶手是山村之后,也就能发现所有的间接证据全都指向他。可是,还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他是怎么从那个密闭的房间里出来的呢?或者说,他用什么方法在室外让那个插闩落下的呢?这个问题,曾让我伤透了脑筋。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然而,虽说没有像‘哥伦布的鸡蛋’那么简单,可一旦明白过来后,就发现这简直和骗孩子的把戏没什么两样。其实,我也真是受了孩子游戏的启发才明白的。或者说,他那种做法还比不上小孩子的游戏呢。来,你们看一下这儿!”说着,田名网警部指了指窗外。

明亮的阳光下,孩子们正在忘乎所以地打雪仗。好几颗雪弹击中警察署的护墙板,留下了一个个白色的“包”。最先留下的“包”已经开始融化,很快就滑落下去,只留下一摊黑色的痕迹。

“久保田检事,你看,就是那雪球。”

“哦。”久保田检事点了点头。

“我也是昨天早上看到了孩子们的雪球之后,才注意到的。要在室外不落痕迹地落下插闩……在某本小说上是采用了钉子和细线。先用钉子固定住插闩,然后在室外抽动细线,拔出钉子。可是,那扇门上,并没有钉子所留下的痕迹。

“山村在行凶后,马上就面临被人发觉的危险。他立刻想到,必须让书库的门打不开。这样的话,还能为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他不愧是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长大的。他知道只要让插闩自动落下就行了,于是他想到了利用雪的黏着力。好在这里雪到处都有。他急急忙忙地跑出书库,在厕所的洗手池里取了雪来。虽说会在那儿留下取雪后的痕迹,有一定的风险,但也顾不上了。他用雪将拨开了的插闩固定在门上。当时室内尚有余温,因此,用不了一分钟,雪融化后就会因自身重量掉落。这时,插闩就会自动落下,而插闩上沾着的雪,会很快地完全融化干净。由于我生长在温暖的地方,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想到雪的功能。这也可以说是一大悲哀吧。其实,即便掉落的雪并不能完全融化,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桦太寒冬里,有一点雪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到此为止,可谓是天衣无缝。可是,他还是留下了一处败笔。那就是,他没工夫将抓过雪的手擦拭干净。他用湿漉漉的手关书库的门时,无名指和中指在门把手的里侧留下了痕迹。

“早川是旷代罕见的书籍爱好者。国外称作Bibliomania[英语,书籍收集狂,书痴。]。大槻文彦[1847-1928年,日本国语学者。独立编写国语辞书《言海》。著有《广日本文典》等。]博士将其译作‘珍书颠家’。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书籍的魅力要远远大于金钱和宝石。古今东西,就有多宗因为书籍而犯罪,甚至杀人的案子。受害人早川是个书痴,而凶手山村也是个无可救药的书痴。这个悲剧的起因就在于此。由此也可见,书痴那种常人所难以理解的心态,是十分凶险、可怕的。

“最后所剩下的问题,就是拨火棍上没有指纹的事了。一开始,我以为凶手戴着手套行凶。可这个案子显然是突发性的,不是那种早有预谋的。如果凶手正巧戴着手套,那就要设定其为穿西服的人。可一般来说,手套也是放在大衣或衣服的口袋里。那天穿西服的人,只有伊东一个。可他的手套是崭新的,没有一点可疑的痕迹。我心想,凶手总不会事先准备了什么布吧。可是事实上由于山村是个和尚,衣袖特别长,他正是用衣袖裹着拨火棍行凶的。由于他又是个隐忍的僧人,所以这方面也造成了我判断上的又一个盲点。

“这个发生在雪夜,又利用雪作案的事件,终于告破了。案子本身也充分体现了地方特色,真是发生在寒冷地区,充分利用了寒冷特点的犯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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