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老板推测的“拿错包”完全正确。

被杀害时，牧村的包里装着几本旧书、另一个男人的名片夹、手套、围巾等。这和香亚梦老板对后到店但又先离店的那个男人的随身物品的证词一致。肯定是在香亚梦咖啡店里，两人搞错了包。包里并没有钱包，那个男人应该把钱包放在口袋里了。牧村尸体的口袋里也有钱包，所以在香亚梦结账时并没发现包拿错了，就回家了。就是这么回事。

老板方才提到的旧书店的书袋叠在了包中的小口袋里。后面来的男人在店里从袋子里取出书，而那些袋子大概是准备在哪里扔了吧。能从老板那里听到书袋的信息，我很感激。

牧村的父母，由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母亲与体格健壮的父亲组成，在学生街经营一家中餐馆。

据说其父母和牧村从大学时代开始就疏远了。他没有选择本地的大学，而选择了东京的大学。刚才给老板看的那张照片，就是他大学时代的照片。

在香亚梦的老板面前，我以保密义务为由拒绝了，但我要找的是牧村的包，那里面有一本书。

昭和时代的硬汉派小说家夕神弓弦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斑驳的雪》的精装版。

牧村被杀那天，随身带着这本他爱读的书《斑驳的雪》。但是，在咖啡店被错拿了包，因此这本《斑驳的雪》现在应该还在牧村见到的那个男人那里。

能知道男人行踪的线索，只有三家旧书店的信息。如果其中有熟悉的常客，就可以立刻找人。这确实是一场胜算很低的赌局，但我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走出香亚梦，用手机查了一下他告诉我的店的位置。虽然简单地收集信息很乏味，但如果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工作，还是希望能尽快完成。

第一家旧书店“九段堂书房”步行大约五分钟距离。第二家是“舞动书店”，从“九段堂”相反方向走三十分钟左右就到，确实可以步行。从旁边的N站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距离，坐电车也可以吧。

问题是第三家，唯独这一家没有线索。只能去附近的旧书店找找看。

穿过车站前商业街的拱廊，在幽静的住宅区入口，“九段堂书房”的店面很敞亮。

店外门口有一个宽敞的书架，当下正有一个戴着黑布口罩的男士正仔细地看着一本又一本的书。便宜的书当然能买到，但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查阅，想必是想挖到更多好货吧。

走进店内，走廊被分成了三岔，从脚到天花板高的大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走廊很窄，一个人勉强能通过。要翻阅顶部的书的话，就必须登上脚架。

简直就是用书建造的巨大要塞。

店铺前放置着一台自动喷射消毒液机。我犹豫着该不该用沾了消毒水的手去摸重要的书，但既然机器这么摆着，就意味着不得不消毒了。至少要经常把消毒液放在手掌上揉搓，稍微晾干。

文库本、单行本、电影类、戏剧类、美术类书籍等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观感极佳。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等，也根据国内和国外分开，按宽度排列。东京创元社的《犯罪俱乐部》丛书汇集于此，早川书房的《口袋悬疑》、《坏蛋帕克》系列和以《星期五拉比睡了懒觉》为首的拉比系列，还有《还记得帕可吗》、《病态巨犬们的夜晚》等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随手拿在手里看了看价签，价格既不算贵也不算便宜，绝妙地令人烦恼。

书之要塞的主人端坐在正中间走廊的最里面。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店主面前，给他看手里的书。

“你说多少钱都可以，买下来吧。”

男人一只手拿着书，递到店主面前。是便利店卖的那种廉价版漫画书。

老板皱起眉头。

“我这不卖漫画。你要卖的话，就去那种连锁旧书店吧。”

“那种地方，卖不了多少价钱。您说不卖漫画？那边的架子上不就有吗？那些可以卖，为什么这个就不行？”

“那边的漫画都是精挑细选的古早稀有漫画，比如手冢治虫的早期作品初版本，藤子不二雄以足冢不二雄的名义创作的作品。”

“不是也有文库本吗？那很新啊。”

“那个当然很好啊，萩尾望都。经典中的经典，当然应该摆放了。她是我的缪斯。”

兴趣似乎只是为了最后一点。

男人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什么嘛，可恶”，便盛气凌人地大步离开了书店。

店主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尴尬地耸了耸肩说。

“真无聊，让您见笑了。”

店主说着，眼角挤出皱纹，一副老头子的表情。

“没有，遇到那样的人，确实够受的。”

“因为是做生意的，卖喜欢的书也不全是快乐的事。现在客人减少了，我想说要珍惜每一位客人，但我也有不能让步的底线。”

我笑着表示赞同。

“以前没见过您，您是第一次来本店吧？您喜欢外国推理小说吗？而且是很有深度的那种。”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您手里不是拿着《病态巨犬们的夜晚》吗？这本书着实不错哦。”

被看见了吗？要塞的主人果然精明。

“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了，已经快二十年了。第一人称复数的叙述方式很新鲜，虽然不到两百页，但要读完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总之，确实是本好书。”

“嗯，这书不错的。”

店主满意地点点头。

我走近柜台，递上名片。

“其实，我在找来过这家店的一位客人，是受其家人委托。”

老板瞥了一眼名片，哼了一声，把名片扔了出去。名片在空中飞了起来，然后飘落在地板上，被旁边的客人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既然你不是客人，就请回吧。”

店主恶狠狠地说完后，埋头于眼前的工作。给晒黑的旧书盖上半透明的保护纸。死板的手纤细地活动着。他那令人屏住呼吸的认真表情，表现出一种匠人的气质。

店主的观察力很出色。第一次见面，就能注意到客人手里拿着的书，这就是证据。虽然很想听他说些什么，但店主的心门紧闭着。

我蹲在原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捡起自己的名片，擦去污渍。我犹豫着要不要再摆在吧台上，但还是放进了口袋。

我看了看周围的架子。突然，在一排推理小说中，我发现了一本令人怀念的书。那是早川推理文库的一本黄色书脊的《赤色收获》，美国作家达希尔·哈梅特所著，小鹰信光翻译。以因黑帮统治而荒废的城镇“帕森威里”为舞台，描写了为了净化城镇而被雇佣来的侦探的活跃历程，但主角不仅没能净化，反而被卷入了血洗死斗的抗争中，这样的情节展开略有些突兀。被这种放开手脚的文体所吸引，以前倒是读得很入迷。回想起来，这或许是我进入硬汉派推理小说界的入口。

我拿起《赤色收获》递给店主。店主瞥了一眼书。

“买吗？”

他说。我轻轻点了点头。

“去年五月出了一本新译本，译名叫《血腥的收获》。”

“那我就买了，我想保留这版。”

店主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停下手，从我手里接过书和零钱，飞快地敲了敲收银台。

“好了，我和您现在就是店主和客人的关系了。既然您是客人，那就请问吧。那么，您想知道什么？”

“我在追查前天来这里的一位客人，他手上应该拿着一本叫《斑驳的雪》的书。”

我把那个男人的特征告诉了他。老板点了点头。

“他是经常来的客人。偶尔聊过几句，但没听他说起过他的名字。因为他很有品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前天他买了什么书？或者买了什么资料之类的吗？”

店主眉间紧锁。

“我记得是……《13项判决》和《瓶装的妻子》。《13项判决》是讲谈社文库出版的海外法庭推理文集。《瓶装的妻子》是特色作家短篇集的第十八卷，新版出版时也没有重印，所以价格不菲。我还想帮他稍微便宜点，结果他兴冲冲地说‘这个价钱行吗’就买下了。”

店主这么说的语气，似乎很高兴，还带着几分自豪。

“是的，买《13项判决》时他确实说过，是工作资料之类的……他大概是作家、编辑之类的吧。”

“作家、编辑吗……”

“我不认为会有律师把法庭推理小说当成工作资料。”

他被他自己开的玩笑逗笑了。

“那个男人来卖过书吗？”

“没有，他只是专门来买书而已。而且，如果他来卖书的话，我就知道他的名字了，如果要我去他家买的话，我还会问他地址。不过，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对你这个私家侦探全盘托出的。”

我耸了耸肩。

“我当然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只是，如果那个男人把我要找的《斑驳的雪》卖给了某个旧书店，那就麻烦了。”

“哦，你找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那个男人的《斑驳的雪》，那是特别的一本吗？”

“对我的委托人来说，这本书就像是一本回忆册。因为意外，从我的委托人的儿子手里传到了那个男人的手里。”

我想着说这些也无妨，便脱口而出。店主没有发挥香亚梦老板那种看热闹的本性，没心没肺地回答了一句，就消失在了里屋。

店主拿着一本书回来。

我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盒装精装，白底黑字印着书名和作者。仿佛路面上的雪融化了，露出下面的柏油马路。

“这是昭和时代很流行的装帧，由当时出版了很多推理类作品的K社发行，是十名作家参与的‘新时代推理小说’企划中的一本。”

“这是非卖品。”店主一边说，一边用让人抱自己孩子的恭敬手势把书递给我。

“从以解谜为主的本格推理小说，到间谍小说、悬疑小说、官能推理小说，十位作家各有十种不同风格。夕神弓弦在其中负责冷酷文学小说。”

我把书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正中间的部分，再翻回到最开头。“城市的雪一天就停了。”冷酷无情的一句话。

“很有意思吗？”

“嗯，这是一部以东京为舞台的离家出走的女儿的追踪剧。女儿失踪的那天，东京下了第一场雪，私家侦探真宫开始调查的那天，就像封面一样，薄薄的积雪和露出柏油路的部分混在一起，所以叫《斑驳的雪》。读到最后，我发现题目和我的心中幻想的风景一致，所以我很喜欢。”

店主摸了摸稀疏的头发。

“不过文风很明显受到美国罗斯·麦克唐纳的影响，这是他出道后的第二部作品，与他那后期丰富的比喻表现和叙述者的成熟透明性相比，总觉得不太对路。总觉得有点别扭，差强人意吧。”

店主竖起四根手指。

“夕神以《斑驳的雪》为开端，发表了四部以私家侦探真宫为主人公的系列作品，长篇有《斑驳的雪》、《无翳的乌鸦》、《风之终日》三部，短篇有《想要消除的正梦》一本。只有《风之终日》未文库化，《想要消除的正梦》被其他出版社收为文库版。”

店主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书籍信息。

“想读《斑驳的雪》的话，文库本比较好吧，作者已经写了系列第三部，已经很成熟了，比精装版更容易读。文库本的第三版，以前只知道姓真宫，后来才知道了真宫的名。不知道是引起了读者的不满，还是觉得作者写得太过火了，从第四版开始就完全消失了。”

对那些说不太好的书，也会仔细调查。最基本的信息，可以让我们对这本书和作者的轮廓更加清晰。

“市场价是多少？”

“我们店里精装本卖两千円，也不是很贵。最近，短篇集《想要消除的正梦》文库本重新出版了，还赠送了三个未收录的短篇。因为喜欢翻新昭和推理小说，精装书的市场价值也因此小幅上升，即便如此，也要两千，如果想买的话，价格还能更便宜。除非你很缺钱，不过也不用担心被卖了。”

我点点头。

“真是不可思议，私家侦探竟然会追书，最有可能的是，你正在追查的那个男人可能是某个凶手。”

“额，我只是完成委托。”

“就算你不这么做，有可能最终也会找到凶手。”

“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危险了。”

我耸了耸肩。

在这家店能打听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吧。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吧台的一端。杂志架上有一张B5大小的折叠地图。

我拿起地图，打开。这是一张汇总了K站和邻近的N站周边旧书店信息的地图。地图上画出了各书店的位置，其中有“舞动书店”的名字。

“这张地图是？”

“这是一年半前，我和这附近的旧书店合作制作的，就是所谓的‘书店导航图’。这里的有些店信息有点过时了，有些店现在已经倒闭了，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帮大忙了。”

我把地图收进怀里，向店主道谢后，走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