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乌夫太太回家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起初,没有任何迹象预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黎明时分的达喀尔火车站空无一人。铁道上只有一列将在上午开往巴马科的火车。这里往来的火车原本就很少。整个塞内加尔只有一条通往马里首都巴马科的国际线路,也只有一条通往圣路易斯的短途国内线路。前往巴马科的火车每周有两班,前往圣路易斯的火车每天有一班。所以火车站里经常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窗口售票员都很难找到,这个售票员可能同时也是火车站站长。

当太阳照耀在城市上空时,第一批乘客才刚刚出现。他们不慌不忙地在车厢里找一个位置坐下。这里的铁轨更窄,火车车厢比欧洲的小,包厢也更加拥挤。但是大家都有座位。包厢里除了我,还有我刚才在站台上遇到的一对来自格拉斯哥的苏格兰年轻情侣,他们穿越西非,从卡萨布兰卡去了尼亚美(尼日尔共和国的首都)。我问他们,为什么从卡萨布兰卡去尼亚美?他们回答不出原因,只说当初就是这么决定的。他们表示,他俩能一起去就足够了。我又问他们,在卡萨布兰卡看到了什么?他们说没有什么。我又问他们达喀尔呢?他们也说没看到什么。他们对观光旅游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开车旅行。除了开车就是开车。对他们来说,这条非比寻常的路以及他们二人在这条路上的经历才是最重要的。他俩长得很像,肤色都很白,这种肤色在非洲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他们都是栗色的头发,脸上都有很多雀斑。他们说的是带有苏格兰口音的英语,所以我能听懂的不多。有段时间一直是我们三人坐在包厢里,就在火车要开动前,一位胖胖的、精力充沛的妇女加入了我们,她穿着一件宽大鲜艳的泡泡袖“布布裙”(boubou,当地传统的长及脚踝的连衣裙)。“迪乌夫太太!”她自我介绍说,然后就舒服地坐在座位上。

我们出发了。火车先是沿着达喀尔旧殖民区的边缘行驶。这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色彩柔和,风景如画,坐落在海滩和平台之间的半岛上,有点像那不勒斯,也有点像马赛的别墅区,还有点像巴塞罗那精致的郊区。这时映入我们眼帘的是:棕榈树、花园、柏树、三角梅。阶梯步道、树篱、草坪、喷泉。巴黎精品店、意大利酒店、希腊餐厅。然后火车越开越快,驶过了这座示范城市,这个飞地和梦幻之城,突然在一瞬间,包厢里变暗了,窗外传来轰鸣声、撞击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我走到窗边,埃德加(那个年轻的苏格兰人)正在拼命想要把它关上,试图阻止灰尘、垃圾和碎屑涌到车厢里。

发生什么了?郁郁葱葱、开满鲜花的花园消失了,好像沉入了地下,眼前展开一片沙漠,但这是一片挤满了人、茅草屋和窝棚的沙漠,沙地上蔓延开一大片破败不堪的区域,一大片混乱的贫民窟,是那种典型的、环绕在大多数非洲城市周围的(用汽油桶等东西凑合搭建的)“贫民棚户区”(bidonville)。这种棚户区非常狭窄拥挤,货摊密密麻麻,有的甚至撞到了一起,唯一能够摆摊的空地就是路堤和铁轨。所以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了。妇女们把货品摊在地上,把那些香蕉、西红柿、肥皂和蜡烛放在盆里、托盘里和小凳子上。她们肩并肩站着,胳膊肘蹭着胳膊肘,在非洲向来是这样。这时,火车来了。它疾驰着呼啸而来。那时所有人发出惊呼,在一片恐慌和忙乱中抓住一切能抓住、来得及抓住的东西,拔腿就跑。他们没办法提前躲开,因为不知道火车到底什么时候会来,他们也看不到从远处开来的火车,因为火车会突然拐弯,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最后一刻、最后一秒钟,当凶猛的铁家伙已像火箭一样冲向他们时,他们才会逃生。

我看到车窗外惊慌逃跑的人群、惊恐万分的面庞、出于自保下意识伸出的手,我看见人们摔倒、滚下路堤、吓得抱住头。这一切都发生在卷起的沙尘、飞舞的塑料袋、碎纸、破布和纸板中。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们的列车穿过“市场”,把这片狼藉的混乱、滚滚飞扬的尘土,还有那些正在试图恢复秩序的人们都留在了身后。我们驶入了一片宽阔平坦、宁静无人的草原,上面生长着金合欢和黑刺李。迪乌夫太太说,当火车横冲直撞、仿佛要把他们的市场炸成碎片的时候,是埋伏等待的小偷们最理想的时刻。他们趁着混乱,藏在飞扬的尘土后面,扑向散落在地上的货物,偷走一切能偷走的东西。

“那些小偷可聪明了!”迪乌夫太太说话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我和那两个第一次来到非洲大陆的苏格兰年轻人说,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非洲城市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改变。刚才他们所看到的,一个美丽的地中海达喀尔和一个可怕的沙漠达喀尔,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些城市所发生的变化。以前,城市曾经是行政、商业和工业中心,是功能性的产物,承担着生产和创造的任务。这些城市一般规模较小,只有在那里工作的人才会住在那儿。如今,这些昔日中心所保留下来的,也只是新城市中的一个碎片、一个小片段,只构成其中的一小部分,哪怕在人口稀少的小国,这些新型城市也迅速膨胀,发展成庞然大物。当然,全世界范围内的城市都在加速发展,人们总是将城市与轻松便捷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但对于非洲来说,还有其他因素加剧了过度城市化。首先就是七八十年代非洲大陆的大规模旱灾。田地干涸,牲畜死亡,几百万人因饥荒而丧命。还有几百万人逃命去了城市。城市提供了更大的生存机会,因为这里会分发海外援助物资。非洲交通非常不便,又极为昂贵,道路无法通到农村,村民们必须去城市才能获得援助。但是,一个氏族一旦放弃自己的土地、失去自己的牛群,就没办法再重新获得它们了。那些走出去的人,从此之后就要永久地依赖海外援助,只有援助不被停止,他们才能活下去。

城市还因其表面的安宁和在那里可以获得安全的幻想吸引着人们。特别是在那些频繁爆发内战和军阀割据的国家中。弱小、无力自保的人们逃往城市,期盼那里可以给自己提供更多活下去的机会。我还记得索马里内战时,在肯尼亚东部的那些小镇,比如在曼德拉、加里萨,每当夜幕降临,索马里人就会赶着自己一群群的牲畜,从牧场来到这些城镇的周围,聚集在那里。夜里,这些城市仿佛戴上了一圈闪亮的光环。那是这些牧民们点燃了煤油灯、牛油灯和火把。他们靠近城镇就会感到更加安宁,更加安全。黎明时分,这个光环熄灭了。索马里人纷纷散去,带着他们的牧群继续前往更遥远的牧场。

干旱和战争就这样让村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把他们都赶到了城市里去。这一进程持续了许多年。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的人都走上了这条去城市的路。在安哥拉和苏丹,在索马里和乍得,都是如此。事实上,在所有地方都是如此。“去城里吧!”这里面既包含想要获救的希望,也是绝望的本能反应。因为在那里没有人在等待他们,也不是别人邀请他们去的。他们在恐惧的驱使下,拼尽全力前往那里,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找个能得救的地方就行了。

我想到了我们在离开达喀尔时曾经过的一片游牧地,想到了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的命运。他们的生活是临时的,他们从不问任何人、也不问自己生存的目的和意义。如果卡车不来送食物,他们就会饿死。如果运水车不来送水,他们就会渴死。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在城市里干的事情,也没有可以回的村子。他们不种田、不养殖、不生产。他们不在任何地方学习。他们没有地址,没有钱,没有证件。

他们都失去了家园,许多人失去了家人。他们无处可去,找不到可以听自己倾诉痛苦的人,也没有可以指望能帮到自己的人。

现在,全世界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不是“如何让这些人吃上饭”,因为食物是充足的,有时候只是需要组织和运输。但是,要拿这些人怎么办?要如何处理地球上这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口?如何利用他们尚未被开发的能量?他们的力量真的没有人需要吗?在人类大家庭中,这些人的地位是什么?是正式的家庭成员?还是受到伤害的亲戚?又或者是令人厌恶的入侵者?

火车渐渐慢下来,我们即将开进一个车站。我看到,一大群人朝着车厢的方向拼命地跑过来,像是要钻到车轮下自杀一样。他们是卖香蕉、橙子、烤玉米和椰枣的妇女和儿童。他们挤到车厢窗前,用托盘把自己卖的东西排成一排,高高举过头顶,所以我看不到他们的身子,也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争先恐后的一排排香蕉,被一堆堆椰枣和摆成金字塔形状的西瓜推挤着,把橙子挤得滚落到一边。

迪乌夫太太那硕大的身躯立刻把整个窗子都挡住了。她在那些在月台上方晃来晃去的水果蔬菜堆中挑来挑去,大声地讨价还价。她一会儿转过身向我们展示一串青香蕉,一会儿又把一个熟透的木瓜给我们看。她一边用她那胖胖的手掂着这些战利品,一边用胜利的口吻说:“在巴马科?得贵五倍!在达喀尔?得贵十倍!行了!”她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地上和架子上。买东西的人并不多,这个水果大集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几乎无人问津。我在想,这些围着我们火车的人靠什么为生呢?下一趟火车要几天后才会开来。附近也看不到任何村庄。那么他们平时把东西卖给谁?谁又会和他们买东西?

火车开动了,迪乌夫太太满意地坐下了。但是她这次坐下来,让人明显感觉她占的地方更多了。她不仅仅是坐在座位上,确切地说应该是整个人瘫在了座位上,仿佛她决定把她的身体从我们看不见的、一直束缚着她的紧身胸衣中解放出来,让它可以喘口气,获得自由。包厢被这位身材壮硕、气喘吁吁又大汗淋漓的女士占满了,她的肩膀和腰、她的胳膊和腿占据了我们的领地,把埃德加和(他的女朋友)克莱尔挤到了一个角落,而我被挤到了另一个角落,几乎都快没有地方坐了。

我想去包厢外面活动一下腿脚,但是发现这根本无法实现。现在是祈祷的时间,走廊里到处都是跪在地毯上、有节奏地向前弯腰的男人。走廊是他们唯一可以祈祷的地方。但是乘坐火车还存在一个教规的问题:因为伊斯兰教规定,信徒们应该面向麦加祈祷,而我们的火车却在不停地扭动、转弯、改变方向,有的时候火车转弯,导致虔诚的信徒们只能用后背对着圣地。

火车不停地拐弯转向,但我们眼前的景色却一直没有变过。始终是干燥炎热的萨赫勒平原,时而是浅棕色,时而是被太阳炙烤后的深棕色。上面时不时地从沙石中冒出一丛丛像稻草一样干枯、带刺的黄色草丛,还零散地生长着一些粉红色的小檗和淡蓝色的柽柳。此处常见的带刺金合欢在这些灌木、草丛和土地上撒下稀疏的淡影。安静,空旷。炎热的白天冒出的白色热气在轻轻颤抖着。

火车在一个大站坦巴昆达坏了。有阀门爆裂了,机油的细流顺着路堤流了下去。当地的小男孩们急忙跑来往瓶子和罐子里灌油。这里不会浪费任何东西。如果有粮食洒落,他们会把每一粒都捡起来;如果煮水的锅裂开了,他们会一口一口地把水喝完,不让一滴水流走。

我们得到通知,将在这里停靠很长一段时间。火车周围很快聚集了许多来自镇上的看热闹的人们。我建议那对苏格兰情侣和我一起下车转转、聊聊。他俩坚决地拒绝了。他们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们不想认识任何人,也不想去任何人家里拜访。如果有人靠近,他们会立刻转过身去,并保持距离。他们可能最想要快点逃走。他们这样的态度,是因为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曾有过不好的经历。他俩认为,只要和别人聊天,那个人一定会想从他们这儿得到什么好处。别人向他们索要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的想让他们帮忙解决奖学金,有的想让他们帮着找工作,有的想要钱。来找他们说话的人不是父母病了,就是要养活弟弟妹妹,而他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他们经常会听到重复的抱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此手足无措。最后,心灰意冷的他们一致决定:不联系、不见面、不说话。他俩直到今天也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

我和他们说,这些人之所以会提出这些诉求,是因为许多非洲人都认为白人什么都有。而且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比黑人拥有的要多得多。对非洲人来说,如果一个白人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站在面前。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能错过。而且这里的很多人的确一无所有,他们什么都需要,他们有太多渴望得到的东西了。

而且其中还存在着巨大的习俗差异和完全不同的期待。

非洲文化是交换文化。你给了我什么,那么我就有责任还给你点什么。这还不仅仅是一种责任,这关乎我的尊严,我的荣誉,我的人格。在交换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达到了最高境界。两个年轻人的结合,通过他们的后代,延长了人类在地球上的存在并确保了物种的延续,而这种关系也是通过氏族间的交换行为而产生的:女人被用来交换她的氏族不可或缺的各种物品。在这样的文化中,一切都具有礼物的性质,礼物是需要回赠的。一个人收了礼物而没有回赠是会受到良心谴责的,甚至会给他带来不幸、疾病或死亡。所以,收到礼物就是一种信号,一种刺激,让人们立刻就要采取回报行动,迅速回到平衡状态:我收到礼物了?我也回赠了!

当一方不理解交换可以在不同层次的价值上进行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多误解。比如,我们可以用象征性价值来交换实物价值,反之亦然。如果一个非洲人主动走向苏格兰人,那么这个非洲人对这两个苏格兰人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和关注,向他们提供了信息,提醒他们要注意小偷,保证了他们的安全,这些都是送给他们的丰盛礼物啊。所以,这个慷慨的非洲人现在期待回报,回赠,希望自己的期待可以被满足。可是他却疑惑不解地看到:苏格兰人脸色难看,甚至还转身就走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继续向前行驶了。天气稍微凉快了一些,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火车一路向东开,越来越深入到萨赫勒的深处、非洲的深处。这条铁路线带我们经过了高迪里、迪博利和一个更大的城市,现在已经到了马里的凯耶斯。每到一个车站,迪乌夫太太都要购物。车厢里已经堆满了橙子、西瓜、木瓜和葡萄。现在她又在买雕花凳子、铜质烛台、中国毛巾和法国香皂。她一直都带着胜利的语气高声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看看!这在巴马科得多少钱?得贵五倍!在达喀尔呢?十倍!天啊!多划算啊!”然后一整排的座椅都被她一个人占了。我没地方坐了,苏格兰人只剩下一小块空地,他们对面从地到天摆满了水果、洗衣粉、衬衫,一捆捆风干的草药,一袋袋种子、小米和大米。

我有些困了,我感觉仿佛是发烧后出现了幻觉,我觉得迪乌夫太太变得越来越硕大,她的身体充斥着越来越多的地方。她那宽大的布布裙迎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变得越来越鼓,像是鼓起的帆船风帆,在摇摆着,飘荡着。她就要回到巴马科的家中,对自己买到的这些便宜东西非常自豪。她心满意足,带着胜利的喜悦占满了整个包厢。

我看着迪乌夫太太,看着她无处不在的身影,她无限的活力,她可以占有整个空间,并且不必对此感到歉意——我意识到非洲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我还记得多年前坐这趟火车的情景。当时我自己在一个包厢里,没有人敢来打破欧洲人的这份宁静和舒适。而如今,巴马科一个摊位的老板娘、来自这片土地的一位女性,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可以把三个欧洲人挤出车厢,告诉他们,这里没有给他们的位置。

凌晨四点,我们到达了巴马科。车站人山人海,月台上站着拥挤的人群。一群兴奋的小男孩冲进了我们的车厢。

那是迪乌夫太太的队伍,他们都是来帮太太搬东西的。我走下火车,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喊叫。我从人群中挤过去,看到一个法国人穿着被撕破的衬衫坐在月台上,一边呻吟一边咒骂。他刚一下车,所有东西就在一瞬间被抢走了。他手里只剩下了皮箱的提手,现在他正挥舞着这块被扯烂的人造革碎片咒骂着全世界。

迪乌夫太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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