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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的河流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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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温得(喀麦隆共和国首都),一位年轻的多明我会传教士正在等我,他的名字叫斯坦尼斯瓦夫·居尔居勒。他要带我去喀麦隆的森林。“但是,”他说,“我们得先去贝尔图阿。”贝尔图阿?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我从没去过那里,甚至不知道有一个叫“贝尔图阿”的地方存在。我们的地球,我们的星球,是由成千上万个地方组成的,这些地方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在不同的语言中,这些地名有不同的写法或读法,这就让地名的数量变得更为庞大),这些地名多得数也数不清,人在旅行之中甚至连其中的一小部分都记不住。或者还可能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我们的记忆中充满了地名、地区名和国名,我们却不能将这些地名、地区名和国名与任何的画面、景色或风景,任何的事件或面孔联系起来。而这一切又会被我们弄错、搞混,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我们以为索多里绿洲在利比亚,其实在苏丹;以为特费镇在老挝,其实在巴西;以为小渔港加利在葡萄牙,而它其实在斯里兰卡。世界的统一性,在经验现实中难以实现,却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中,存在于我们层层交织、混乱纠缠的记忆中。 从雅温得到贝尔图阿要一路向东,朝着中非共和国和乍得的方向开三百五十公里,这条路穿过平缓的绿色丘陵,两侧是咖啡、可可、香蕉和菠萝种植园。像在非洲其他地方一样,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警务站。斯坦尼斯瓦夫每次都会停下车,把头探出车窗说一句:“贝尔图阿主教区!”这句话瞬间就会产生神奇的效果。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东西——与超自然力量、仪式与精神世界有关的东西,尽管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仍然存在着,而且比物质世界中的任何存在都更为深刻——在这里都被严肃对待,会立刻引起人们的重视、尊敬和一点点恐惧。每个人都知道,试图与更高级、更神秘、更强大、更不可知的事物抗衡,都会以失败告终。实际上它还涉及更多的问题,关于存在的起源与本质。这些年来我所接触到的非洲人的思想都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他们经常会用法语问我:“您相信上帝吗?”我永远都会等这个问题的出现,因为我知道它一定会出现,因为我已经被问过许多次了。我还知道,这个向我提问的人此时将会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观察我面部每一个细微的抽动。我知道这一刻的严肃性,知道它所蕴含的意义。我知道,我的回答将决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也会决定提问者对我的态度。当我说“是的,我相信”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到紧张和疑惧从这个场景消散,它打破了肤色、地位和年龄的壁垒,拉近了我们的距离。非洲人重视且喜欢在这个更高的精神层面上进行交流,对于这种交流,他们往往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或定义,但每个人都本能地、自发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和价值。 一般来说,“上帝”并不是指某一个特定的神,有名字,有人们能描述的样貌和特征。它更多的是对“至高存在”的坚定信念,相信他是造物主和统治者,为人类注入了一种精神实质,让人类超越了无意识的动物和无生命的事物。这种对至高存在的谦卑而虔诚的信仰,使得它的使者和世俗代表也会特别受到尊敬。这种特权延伸到了各种不同的教派、信仰、教会、集会中各个阶层的所有神职人员,而天主教传教士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因为在非洲,有数不胜数的伊斯兰教毛拉和隐士,几百个基督教教派以及各个教派的牧师神父,以及各种非洲神明和崇拜的神职人员。尽管存在着一些竞争,但他们之间的包容度之高让人震惊,而他们也都得到了这些质朴民众的普遍认可。 所以,斯坦尼斯瓦夫神父只要停下车和警察说一句“贝尔图阿主教区”,他们就不会检查证件、搜查汽车、索要贿赂,只是面带微笑地挥挥手表示: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我们在贝尔图阿的教区廷里过了一夜后,驱车前往一百二十五公里外一个叫“恩古拉”的村庄。但在这里用“公里”来衡量距离是会误导人的,公里数代表不了什么。如果开上一条路况良好的沥青马路,那么开一个小时就到了;但如果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就需要一天的车程,雨季甚至需要开两三天。这就是为什么在非洲人们一般都不会问“要开多少公里”,而是问“要开多长时间”。这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看看天空,如果太阳高照,那么三四个小时就够了,但如果天空乌云密布,再遇上瓢泼大雨,就真的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目的地了。 恩古拉是传教士斯坦尼斯瓦夫·斯坦尼斯瓦韦克负责的教区。现在,他在前面开着他的车为我们带路。要没有他,我们肯定到不了那里。在非洲,如果偏离了为数不多的几条主要道路,就会迷路。没有路标、标识和指示牌,没有精确的地图,而且同一条路也会因为季节、天气、雨水情况以及这里经常发生的火灾的范围而有所不同。 唯一的救星就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他无比熟悉周遭的情况,并且能够读懂这里的自然景观,而这一切对你来说只是一堆无法传达任何信息的符号,就像中国汉字一样深奥难懂。我们之间会出现这样的对话:“这棵树告诉了你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它明明在说,你现在必须左转,不然你就会迷路。”“那这块石头呢?”“石头?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你看不见这块石头就是让你立刻右转的标识吗?而且你得拐一个大弯,因为再往前走就是无人荒野和死亡了。” 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当地人,这个赤着脚的自然景观解读专家,这个能够准确快速地读懂自然界那些神秘的象形文字的人,成了你在这里的向导和救命恩人。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有自己的“小地理学”,有一幅私人珍藏的描绘周遭世界的画卷,这些知识和技巧是无价之宝,能让他们在最可怕的风暴中、在最深邃的黑暗中找到回家的路,让自己获救,然后继续活下去。 斯坦尼斯瓦韦克神父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带着我们穿过这些错综复杂的迷宫,然后到达他的教区。这里像一个破败不堪的营地,里面有一个乡村学校,但因为没有老师,已经关闭了。其中一间教室就是斯坦尼斯瓦韦克神父住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灶台和一盏油灯。旁边的教室是祈祷堂。在这个营地旁边是已经倒塌的教堂的废墟。现在,斯坦尼斯瓦韦克神父的主要工作就是要建一座新教堂。这是一场拉锯战,是一项持续数年的工作,因为没有钱、没有工人、没有建筑材料,也没有交通工具。全部希望都在神父那辆旧车上,这辆车可千万不能坏、不能散架、不能熄火。要不然,建教堂、传福音以及拯救灵魂等一切工作都得暂停。 后来,我们开上了几座小山的山顶(山下是平原,覆盖着大片绿色的茂密森林,一望无际,就像大海,就像大西洋),来到了一个淘金者的定居点,他们正在蜿蜒曲折、慵懒流淌的恩加巴迪河底寻找宝藏。已经是下午了,这里没有黄昏,黑夜会在瞬间降临,所以我们就先去了这些淘金人工作的地方。 深深的峡谷底部流淌着一条河流。浅浅的河床中是沙粒和砾石。河底的每一寸都被翻过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漏斗形的坑洞。在这个战场上,一群群黑皮肤的人赤裸上身,满身汗和(河)水,个个像着了魔一样神情恍惚。因为这个地方有自己的氛围,充斥着刺激、欲望、贪婪和黑暗赌场游戏的气息。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轮盘正在附近某处转动,在反复无常地旋转。但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峡谷中可以听到锄头沉闷的敲击声,筛子摇动沙石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人们在谷底工作时发出的单调声响,既不是呼喊也不是吟唱。我们看不到这些寻宝者找到了什么,只能看到他们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把什么东西放在一旁。他们摇晃着一些木槽,向里灌水,把水滤出去,在灯下观察手中的沙子,然后将这些东西抛进河里。 有时他们也会找到点儿东西。只要看看峡谷的山顶和两侧的山坡就知道了。就在那里,在杧果树的树荫下、在金合欢和棕榈树巨大的伞盖下是阿拉伯人的帐篷。他们是来自撒哈拉、邻国尼日尔、恩贾梅纳和努比亚的黄金商人。他们身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缠着雪白的头巾,悠闲地坐在帐篷门口,边喝茶,边用造型精美的水烟壶抽着水烟。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健壮的黑皮肤的淘金者从人满为患的谷底爬上来找他们。淘金人蹲在阿拉伯人面前,拿出一张小纸片,然后把它展开。皱巴巴的纸片上有几粒金色的沙子。阿拉伯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金沙,心里在掂量计算,然后说出一个价格。这个身上沾满泥污的喀麦隆黑人,这片土地和这条河的主人,虽说这是他的国家、他的金子,但是没有争论,也没有为更高价格而争吵的必要。因为其他阿拉伯人肯定也是出这点儿钱。这里都一个价,是垄断了的。 黑夜降临,峡谷变得空旷寂静,看不到下面的情况了,现在只有一片漆黑,一个灯火熄灭的深渊。我们来到一个名叫“科洛明”的定居点。这是个临时拼凑起来的简陋小镇,等到河里的金子被淘尽,定居者们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地方。一座座茅草屋、一个个简易棚紧紧相连,这些贫民窟小巷子会和一条主街交会,那条街上有酒吧和商店,晚间和夜生活就在那里开始。这里没有电。到处点的都是煤油灯、烛台、蜡烛,地上燃烧着碎木块和木屑。这些光芒在黑暗中所映照出的一切都是闪烁摇曳的。借着这亮光,会看到这里闪过一个人影,那里出现一张人脸,一只眼睛亮了一下,一只手伸了过去。这块板子原来是屋顶,那个闪着光的是一把刀,还有一块不知哪儿来的、也不知干什么用的木板。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法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整体。你只知道周围的这片黑暗在移动,它有形状,还会发出声音。在光线的帮助下,可以看到它的内部世界,但光一旦熄灭,一切就会消失。在科洛明,我看到过几百张面孔,听到了几十次对话,遇到了许多行走着的、忙忙碌碌的或者坐着的人。但是,这些画面都是出现在摇曳闪烁的灯火中的,都是零散的、一闪而过又不断变化的,所以我无法将任何一张面孔与任何一个人物联系起来,也无法将任何一个声音与我在那里遇到的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 早上我们向南开,前往大森林。但是我们得先过这条横穿丛林的卡代伊河(这是桑加河的一条支流,在永比和博洛博汇入刚果河)。按照这里的惯例,东西一旦坏掉,就没人修了。我们的渡船看起来就像一个只能报废的东西。不过,有三个小男孩在附近玩耍,他们知道如何让这个庞然大物运转起来。所谓渡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扁平金属箱。在它的上方,一条钢缆横跨河面。男孩们转动吱吱作响的曲柄,利用牵拉绳索的技巧,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将渡船(连同我们和汽车)从河的一侧运到对岸去。当然,只有在水流缓慢得像要快睡着了的时候,才能这么做。不然,只要水流抖动一下,我们就会被卡代伊河、桑加河和刚果河卷入大西洋。 接下来的旅程,就是驾车一头扎进大森林,我们沉浸其中,向它的底部滑去,陷入迷宫、隧道,陷入一片奇异的、绿色的、朦胧昏暗、难以洞穿的幽冥世界。这座热带大森林是任何欧洲森林和赤道丛林都无法比拟的。欧洲的森林美丽而繁茂,但都是中等规模,树木也都是中等高度的。哪怕是最高的白蜡树或橡树,你也觉得自己能爬到树顶。赤道丛林则像纷乱复杂的大毛线团,树枝、树根、灌木、藤蔓盘根错节,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结;是紧紧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生生不息的生物系统,是绿色的宇宙。 大森林和它们都不一样。它宏伟庄严,树木一般都有三五十米高,有的甚至更高,那些树高大,笔直,松散地分布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它们从地下长出来几乎就毫无遮挡。现在,我们行驶在大森林之中,行驶在这些高耸入云的红杉、桃花心木、沙比利树和绿柄桑之间,仿佛走进了一座宏伟的主教座堂、潜入了埃及金字塔的内部,或者突然站在第五大道的摩天大楼中间。 但行驶在这样的道路上往往十分遭罪。有些路段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根本没法开,汽车就像被暴风雨拍打得东摇西晃的小船,每走一米都是折磨。唯一能轻松应对这种路面的汽车是那些装有强大发动机的大家伙。法国人、意大利人、希腊人和荷兰人就是用这种汽车把这里的木材运出去,送到欧洲的。由于这片大森林被昼夜不停地砍伐,它的面积在不断减少,树木也在不断消失。在这里你会越来越经常看到大片空旷的林地,地上是刚刚被砍掉的粗大树桩。电锯运转时发出的刺耳声音极具穿透力,在几公里外都听得到。 在这片森林中,所有人都显得很渺小,但是还有比我们更矮小的人,那就是一直居住在这里的当地居民。我们很少能见到他们。沿途会经过他们的茅草屋,但却看不到任何人。茅草屋的主人应该都在森林深处。他们捕捉鸟类,采集浆果,追逐蜥蜴,寻找蜂蜜。每家每户门前的杆子上都挂着猫头鹰羽毛、食蚁兽的爪子、蝎子的尾巴或者蛇的牙齿。这些小物件的排列组合方式是一种奥秘,是在告诉别人,去哪里可以找到这户的主人。 夜里,我们看到了一座朴素的乡村教堂,教堂旁边有一座破房子,那是神父的宿舍。我们到达目的地了。其中一间房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微弱的光芒飘忽不定,穿过敞开的大门,照在门廊上。我们走了进去。里面又黑又静。过了一会儿,一个又瘦又高、穿着浅色神父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这是扬神父,他来自波兰南部。他消瘦的脸上都是汗,大大的眼睛仿佛在喷火。他得了疟疾,十分难受,很明显他还在发烧,可以想象他的身体里正在抽搐发抖。他看起来痛苦疲惫,有些无精打采,说话声音很小。他想要招待我们一下,但从他艰难的一举一动以及浑身颤抖看得出,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客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一位年老的村妇走了进来,开始给我们热米饭。我们喝了点儿水,一个男孩又拿来了一瓶香蕉啤酒。我问:“神父,您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为什么不离开呢?”我仿佛看到他身体中的某个部分已经黯淡、熄灭了。他回答说:“我不能走。必须得有人看守教堂。”边说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那团黑影。 我去旁边的房间躺下睡觉,但是怎么也睡不着。突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侍僧的祷告词: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旨意……但请拯救我们脱离凶恶。(出自天主教经文《主祷文》(Pater Noster)的开头部分,原文为拉丁文:“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clis…Fiat voluntas tua…sed libera nos a malo…”) 早上,我们昨晚见到的那个小男孩用锤子敲打着一个挂在铁丝上的有凹痕的金属轮毂。这个轮毂代替了教堂里的钟。斯坦尼斯瓦夫和扬两位神父主持了晨间弥撒,参加这场弥撒的只有我和那个小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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