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心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很快,旅途中的现实状况和难题就将我们从亢奋和狂喜中拉回了地面。第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该走哪条路?因为当我们驶入这片广袤的平原时,原本宽阔的道路突然开始分岔,变成了几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土路,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任何路标、指示牌或箭头。平坦如桌面的草原上长满了高高的草丛,没有山丘或河流,没有任何自然的地标,只有无穷无尽、越来越难以辨认、错综复杂、令人困惑的土路之网。

这里甚至没有十字路口。每隔几公里,有时甚至是几百米,就会出现新的岔路,像海星、编织扣或绳结一样朝四面八方混乱地延伸着。

我问希腊人该怎么办,他不确定地环顾四周,用同样的问题回应我。我们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随意选择那些似乎是通向西边的路(也就是维多利亚湖的方向)。但只需走几公里,突然间,毫无理由地,选中的小路就开始拐弯,不知会通向哪里。完全迷失方向时,我会停下车,思考——现在该往哪儿走?而且我们既没有详细的地图,也没有指南针。

过了不久,新的难题出现了,因为正午时分到了,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陷入死寂。这时,动物们都躲在树荫下。但水牛群却无处可躲。它们体型庞大,数量众多。每个牛群可能有一千头牛。在正午最炎热的时候,这样的水牛群会完全静止。此刻有一群正好静止在我们想走的路上。我们慢慢开近,眼前矗立着上千头黑压压的、雕塑般的庞然大物,牢牢扎根在地面上,仿佛石化了一样。

牛群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一旦在我们附近爆发,那就是死神的力量。它就像山崩,只不过是被炽热、狂暴、沸腾的血液所驱动。伯恩哈德·格日梅克¹讲过他怎样乘坐小型飞机,在塞伦盖蒂草原连续数月观察非洲水牛的习性。一头落单的水牛根本不理会飞机盘旋的轰鸣声,它就自顾自地安静吃草。但是当格日梅克飞近大型牛群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只要牛群中有一个“含羞草”,一个过于敏感、胆小的家伙,听见引擎声就开始躁动,想要逃跑,整个牛群会立刻陷入恐慌,纷纷四散奔逃。

我们面前恰好站着这样一个牛群。该怎么办?停下来等。可是要停多久?掉头回去吗?现在掉头为时已晚:我害怕一掉头,它们就会冲过来。它们是无比迅猛、固执且耐力很好的动物。我画了个十字,慢慢地,缓缓地,挂着一挡,半踩着离合器,驶入了牛群。牛群庞大,似乎延伸到了地平线。我留意着领头的公牛。那些站在车前的牛开始慢悠悠地挪动身体,让车通过。但仿佛经过了精心计算似的,它们只挪到刚好够车通过的程度,然后便多一厘米也不让了,汽车一路轻轻扫过它们的侧身。我浑身湿透了。感觉就像在一条布满地雷的路上行驶。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莱奥,他闭着眼睛。一米又一米,一米又一米。整个牛群静静地站着,几乎一动不动。成百上千双黑溜溜的、凸出的眼睛嵌在硕大的脑袋上。这些眼睛湿润、呆滞,不带一丝神情。这段路程仿佛没有尽头,但最终,我们终于回到了安全的彼岸——牛群被甩在了身后,它们像一个浓重而深邃的黑点,在塞伦盖蒂平原的绿色背景上越来越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越走越远,不停地兜圈子、迷路,感到越来越不安。从早上开始,我们就没有遇见任何人。我们也没有找到公路,甚至连路标都没有见过。令人恐惧的炎热每分每秒都在加剧,仿佛这条路,甚至所有可能的路,都直接通往太阳,而我们正不可避免地驶向一个时刻,那时我们将作为祭品在太阳的祭坛上被点燃。灼人的热浪开始颤抖,波动。一切都变成了流动的,每个画面都在晃动,扭曲,像一部失焦的影片。地平线离我们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仿佛遵循着潮汐涨落的规律。金合欢树那灰蒙蒙的伞盖有节奏地摇曳着,变换着位置,仿佛有一群疯子扛着它们在这里游荡,不知该去哪里。

但最糟糕的是,那张错综复杂的道路网也开始抽搐、流动起来,它把我们困在这个阴险的陷阱中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这个网络,这一整个复杂的几何形状,之前虽然我也无法解读,但它起码是草原表面上一个固定不动的元素,而现在它自己却开始摇晃和漂移。它要漂向哪里?它要带着我们这些深陷其中、迷茫无措的人去哪里?莱奥、越野车和我,还有我们的道路、草原、水牛和太阳,我们一起漂向某个未知的、发光的、炽热的空间。

突然,发动机熄火了,车猛地停了下来——莱奥看到我有些不对劲,拧动了车钥匙熄火。“我来吧,”他说,“我来开。”我们就这样一直开,直到炎热消退,远远地看到两座非洲茅屋。我们开了过去。那是两个空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里面摆着木头床。这些茅屋显然不属于任何人,就是为过路的旅人准备的。

我不知道是怎么躺到那张木床上的,我已经半死不活。太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为了克服困劲儿,我点了一根烟。烟的味道不太好。我想把它掐灭。当我下意识地顺着手的方向看了一眼地板,我发现我差点就把烟揿在一条盘在木床下的蛇的头上。

我僵住了。整个人呆住了,没有迅速缩回手,那根烟就那么悬着,在蛇的头顶上继续燃烧。慢慢地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成为致命毒蛇的俘虏。我只知道一点:绝对不能动。它会扑上来咬我。这是一条灰黄相间的埃及眼镜蛇,在泥地上蜷缩成一个规则的圆盘。它的毒液会迅速致命,而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药物,距离医院至少有一天的路程——必死无疑。或许此刻这条眼镜蛇正处于僵直状态(据说这是这类爬行动物典型的无知觉和昏睡状态),因为它一动不动地盘在那儿。上帝啊,我该怎么办?——我疯狂地思考,已经完全清醒了。

“莱奥,”我轻声地喊他,“莱奥,有蛇!”

莱奥在车里,正在拿行李。我们沉默着,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但是没时间了,如果眼镜蛇从僵直状态中苏醒过来,它随时会发起攻击。我们没有任何武器,没有枪也没有刀,什么都没有。最后我们决定,让莱奥从车上拿一个汽油桶,用它来压住眼镜蛇。这个主意很冒险,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们想不出其他办法。必须做点什么。我们的不作为只会让眼镜蛇占据主动。

我们车上是那种英军用的汽油桶,它们很大,边缘坚硬且突出。身材魁梧的莱奥拿起一个汽油桶,蹑手蹑脚地走进茅屋。眼镜蛇一动不动地卧着。莱奥抓着油桶的把手,高高举过头顶,等待着。他站在那里,计算,瞄准。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紧张地准备着。突然之间,莱奥抱紧汽油桶,用全身的力量向蛇扑去。与此同时,我也把整个身体压在了莱奥身上。我们心里清楚,这几秒钟决定了我们的生死。但事实上,我们是在事后才想到这一点的,因为在汽油桶、莱奥和我一起压向眼镜蛇的那一刻,小屋变成了地狱。

我从未想过一个生物体内能蕴藏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此可怕的、滔天的、宇宙般的力量。我本以为汽油桶的边缘会轻易地切断蛇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我很快意识到,被我们压在身下的不是一条蛇,而是一条钢铁铸造的、剧烈颤动的弹簧,既无法折断,也无法粉碎。眼镜蛇疯狂地扭动身体,猛烈地拍打地面,愤怒和狂暴让小屋里灰尘四起。它粗壮有力的尾部猛烈击打着,泥土地面开始飞溅起碎土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某一刻,我惊恐地想到:我们无法制服它了,这条蛇会从我们下面挣脱出来,受伤,愤怒,撕咬我们。我更加用力地压在莱奥身上,他的前胸抵在汽油桶上发出低吼,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终于,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间,眼镜蛇的拍打慢慢失去了力量,频率也逐渐变低。“看,”莱奥说,“血。”从地板的裂缝中——看起来像碎裂的陶土盘子——渗出一道细细的血流。眼镜蛇的力量在减弱,汽油桶的颤动也逐渐平息,这种颤动刚才一直让我们感受到它的痛苦和仇恨,让我们始终处于恐慌之中。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当我和莱奥重新站起来,当茅屋中尘土开始消散,当我再次看到那条迅速渗入地面的血流时,我并没有觉得满意或喜悦,反而感到一种空虚,甚至更多。我感到悲伤,因为那颗曾在地狱深处跳动的心脏——我们刚才因为奇怪的巧合来到这个地狱——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第二天,我们开上了一条宽阔的、铁锈色的红土路,这条路呈一个弯弯的拱形围绕着维多利亚湖。我们沿着它开了几百公里,穿过了郁郁葱葱、植被繁茂的非洲土地,到达了乌干达的边境。其实也根本没什么边境,就是路边有个简朴的岗亭,门上方的木板上刻着“乌干达”的字样。岗亭里没人,门也是锁着的。那些鲜血流淌的边境工事要在以后才会筑起。

继续往前开,已经是夜里了。那些我们在欧洲称之为“黄昏”和“傍晚”的时光,在这里都只持续短短的几分钟,甚至根本不存在。只有白天,然后就是黑夜,就好像有人一下子就把太阳的开关按掉了。是的,直接就是黑夜。一瞬间我们就来到了夜最黑暗的核心。如果是在穿越丛林时遇到它,我们必须立刻停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好像有人突然在你脑袋上套了个黑口袋。我们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身在何方,在这样的黑暗中,人们交谈时谁也看不见谁。想要大声唤人,却不知道他也许就站在身边。黑暗将人们分隔开,却更加剧了他们想要在一起、在一个社群中形成共同体的渴望。

黑夜降临是非洲人最愿意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想在这时候自己待着。自己?这代表了不幸,是来自地狱的惩罚!这里的孩子们也不会早早睡觉。全家人、全氏族、全村人——所有人要一起踏入梦乡。

我们开车穿越乌干达的时候,这个国家已经在夜的窗帘后沉沉睡着。维多利亚湖应该就在附近,还有安科累王国和托罗王国、穆本德的牧场、默奇森瀑布,应该都在附近。这一切就像煤渣般沉淀在黑夜的底部。夜晚寂静无声。汽车的前灯深深地穿透了黑暗,一群疯狂的苍蝇、马蝇和蚊虫在光芒中旋转飞舞,它们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在短暂的一瞬间,在我们眼前演绎它们生命的角色:昆虫狂舞,然后被疾驰中的汽车的前盖无情地撞碎。

偶尔才会在这毫无区别的漆黑中出现一片绿洲般的光亮,一个路边的小亭子,从远处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就像在集市上一样:一间名叫“杜卡”的印度小商店。在一堆堆的饼干、一包包茶叶、香烟和火柴的后面,在一罐罐沙丁鱼罐头和一块块肥皂的后面,可以看到老板被白炽灯照得发亮的头顶。一个静静坐在那儿的印度人,他带着希望,耐心地等待着晚到的客人。这些小店的灯光仿佛随着我们的吩咐忽起忽灭,为我们照亮了整条前往坎帕拉的路,犹如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的孤独路灯。

坎帕拉正在为庆典做准备。再过几天,10月9日,乌干达将迎来独立。复杂的协商和斡旋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刻。有关非洲各国内政的一切都是错综复杂的。这是因为欧洲殖民者们曾在俾斯麦的领导下,在柏林会议上瓜分非洲,强行将十九世纪中叶非洲大陆上的一万多个王国、联邦、自治部落划分成了四十个殖民地。这些国家和部落之间有着漫长的彼此冲突和交战的历史。然而,就像这样,没有任何人征求他们的意见,突然间他们就被划入了同一个殖民地,受同一个(而且是外来的)统治者的管理,服从同一套法律。

而现在,去殖民化的时代开始了。过去那些被外来统治者所冻结或干脆忽视的民族关系,突然间活跃起来,并且再次成为重要的现实问题。解放的机会出现了,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昔日的敌人和对手必须组成一个国家,成为国家共同的管理者、爱国者和守卫者。前殖民宗主国和非洲解放运动的领导人们达成了一项原则:如果某个殖民地内部爆发血腥冲突,该地区将无法获得独立。

去殖民化的进程被要求以宪法规定的方式,在圆桌会议上进行,避免出现大规模的政治权力斗争,同时要确保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非洲与欧洲之间的财富和商品流通不受过多干扰。

在一跃成为自由王国的过程中,许多非洲人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他们内心有两种记忆、两种忠诚,彼此之间展开了痛苦而且难以解决的争斗。一方面,是对自己部族和民族历史的根深蒂固的记忆,他们知道在需要时该寻找哪些盟友,憎恨哪些敌人;而另一方面,则是要进入独立的现代国家的大家庭,而它的先决条件就是摒弃一切盲目的民族利己主义。

这正是乌干达面临的问题。在当前的边界内,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只有几十年的历史。然而在这片领土上,有过四个古老的王国:安科累王国、布干达王国、布尼奥罗王国和托罗王国。它们之间的恩怨和冲突史就像凯尔特人和撒克逊人、归尔甫派和吉伯林派之间的斗争史一样复杂。

布干达是这四个王国中最强大的,它的首都蒙戈成了如今坎帕拉的一个区。蒙戈同时也是一座山丘的名字,王宫就矗立在蒙戈山上。而坎帕拉则是一座美丽非凡的城市,到处都是鲜花、棕榈树、杧果树和圣诞红,它坐落在七座绿树成荫的平缓小山之上,其中一些缓坡直接通到湖边。

曾经,人们在这些山丘上相继建造了王宫:如果国王去世,就会留下废弃的宫殿,然后在下一个山丘上修建新的王宫。这样做是为了不打扰已故的国王继续执政,尽管他是在另外的世界继续统治。这样一来,就是整个王朝拥有统治权,而现任国王只不过是临时代表。

1960年,在解放前两年,自认为不受布干达国王统治的人们创建了乌干达人民大会党(Uganda People’s Congress,简称UPC),这个党派赢得了第一次大选。年轻的政府官员米尔顿·奥博特是该党的领导人,我还在达累斯萨拉姆的时候就认识了他。

前往坎帕拉的记者们被安排住在城外老医院的简易房里(由伊丽莎白女王捐赠的新医院正在准备落成典礼)。我们是最先到达的,这些简易房洁白、干净,里面还都是空的。在大楼的大门口,我拿到了房间钥匙。莱奥开车去北边看默奇森瀑布了。我很羡慕他,但我要留下来收集报道的素材。我找到了我的简易房,它有点远,坐落在一个小坡上,周围是茂密的肉桂树和罗望子树。我的房间在长长的走廊的尽头。我走进房间,把箱子和包放好,关上了房门。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屋里的床、桌子、柜子都飘到了空中,越飘越高,飘到了天花板底下,然后开始快速地旋转。

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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