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留言类中篇小说
缉凶线索

—MUM

死前留言  作者:埃勒里·奎因

1964年12月31日

午夜过后便是新年,又恰逢老人的生日。戈弗雷·芒福德住在莱特镇,这种双喜临门的日子他会在家中有高吊顶的客厅庆贺。这次现场的气氛与往年有所不同,暗含着某种特别的意味。说到亲朋好友送贺礼这件事,老戈弗雷真应该铭记希腊人赠送贺礼这一典故[指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将巨型木马送给特洛伊人,实则将一批精兵埋伏在木马内,最终攻下特洛伊城的故事。形容送礼的人心怀叵测。——译者注],保持警醒(虽然莱特镇没有希腊人,至少在戈弗雷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他身边最接近希腊人的也就是安迪·比罗巴蒂安。此人是个花商,拥有亚美尼亚血统,他卓越的园艺才能曾与芒福德大师不相上下,但他已经与世长辞)。

第一个带礼物前来的便是埃伦·芒福德·纳什。戈弗雷的这个女儿,前三任丈夫都是美国人。她目前刚从英国回来。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她的第四任丈夫(据说是和大英博物馆有关系的一位埃及古物学家),如今两人在一起已经第5个年头了,算是破了纪录。今天,这个浪荡女回家探望,只见她鼻孔张得老大,像是嗅到了一丝不悦的气息。

即便如此,埃伦依旧用她那甜美的声音对父亲说:“祝您快乐,亲爱的爸爸。希望这些东西您能用得上。”

事实证明,她口中的希望实属多余。因为她送给父亲的礼物是一个镀金的雪茄烟盒和一只打火机,而戈弗雷·芒福德早在1952年就已经戒烟了。

接下来是克里斯托弗。埃伦比他早降生不到30分钟。(两人的出生导致母亲离世,虽然生活中偶尔有些事情让父亲觉得这种交换实在不值,但父亲从不因此事而动怒。)

克里斯托弗的昵称。——编者注(如无特别说明,本书中注释均为编者注) 埃伦隔着大家共饮的香槟酒酒瓶,看着自己的这位双胞胎弟弟,不禁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好笑。他这个乖儿子扮演得还真是到位!这位亲爱的克里斯 拥有如此高超的演技,竟然还在百老汇做些跑龙套的工作,或者去出演廉价的夏季限定剧目。当然了,这都是他在专业上不用心的缘故。话说回来,没有哪件事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

“这个生日派对可真赶时髦,爸爸。”克里斯托弗一脸奉承地说道,“还得再举办个一百场才行啊。”

“孩子,这种场合一年有一次我还能勉强接受,再多就不行了。谢谢你。”虽然戈弗雷的头发已花白,但他依旧生气勃勃。他原本魁梧的身材如今有些偏瘦,但70岁的他,形体依旧如舞者般挺拔。此时,老人正端详着一根银柄手杖:“真不错。”

克里斯托弗悄悄地退步到右侧,满意地笑了。戈弗雷将手杖放到一边,转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那位中年女性。她身材矮小,体形略胖,手里捧着一份礼物,由于经常做家务,指甲剪得光秃秃的,皮肤也有些粗糙。雪白的头发遮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如同一座新英格兰花园一样沉静。

“不用这么麻烦,芒[“芒”(MUM)是对这位中年女性的昵称,即下文中提到的玛格丽特·卡斯韦尔。——译者注],”老人嗔怪道,“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呢。”

“老天,戈弗雷,没什么麻烦的。我倒是希望能再多做些事情。”

“我在想,上一次穿手织毛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戈弗雷一边用手摩挲着毛衣,一边声音粗哑地说道,“这几天我去温室,正好穿它。你是怎么挤出时间来的?”

这时,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阳光洒满花园。“虽说不怎么精巧,但是戈弗雷,它能保暖。”

玛格丽特·卡斯韦尔来莱特镇已经28年有余了,当初姐姐路易丝——戈弗雷的妻子——正怀着孕,所以她前来照顾,就是那一胎让路易丝丢了性命。当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料理完了丈夫的后事,便成了这个家里三个孩子——戈弗雷的两个孩子和她自己的一个孩子的“妈妈”,为他们的饮食起居不知操了多少心(最近刚刚计算过,她已经给孩子们做了超过3万顿饭了)。其实,戈弗雷·芒福德对她也不薄,可以说是她孩子的再生父亲。

有时,她觉得戈弗雷爱她的乔安妮比爱他自己家的那对双胞胎还要更多一些。此时此刻,身在客厅里的她就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因为戈弗雷正双手抚摸着一个配有金叶菊花装饰的皮革制文具套盒,一双犀利的蓝眼睛里闪着如同一月的冰川般的光。那文具套盒便是乔安妮送的礼物。此时,乔安妮正微笑着看着他。

“你这个小机灵鬼,乔[乔安妮的昵称。],”戈弗雷说道,“真会讨老头子开心。它真漂亮。”

原本微笑着的乔转而哈哈大笑:“要是换成大多数男人,可能会喜欢牛肉和西红柿。可您酷爱菊花。所以,这还不简单。”

“我猜,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一个不务正业的老家伙。”戈弗雷轻声说道。

这时,只听有人高喝一声,原来是一个瘦弱的矮个子男人,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上方长着两撇浓密的眉毛。这人便是戈弗雷·芒福德的挚友沃尔科特·索普,他之前在康恩海文的梅里马克大学教人类学。过去的几年里他在梅里马克大学博物馆担任馆长,在那里,他对西非的文化人类学产生了特别的兴趣。

“那我就再帮你不务正业一下。”沃尔科特·索普咯咯笑道,“这个,戈弗雷,它能帮你消磨老年时光。”

“这是一本关于18世纪菊科植物的纲要书的首版!”戈弗雷津津有味地看着封皮,“沃尔科特,这太棒了。”

只见老人牢牢地握着这本厚书。只有乔安妮·卡斯韦尔能够察觉到他那硕大的身躯内有些异动。在莱特镇乃至整个园艺界,他是赫赫有名的芒福德贵菊培育者,这种菊花一根茎上能开两朵花。他是美国菊花协会的成员,也是英国、法国、日本菊花俱乐部的成员,他所接触的花卉培植人及爱好者遍布世界各地。于乔而言,他是一个绅士、善良却饱受困扰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是她心目中极为亲近的人。

“大家的好意,我深表感激,”戈弗雷·芒福德说道,“遗憾的是,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将大家聚齐。所以,我接下来要讲的事,还请大家谅解。”

女儿埃伦本能地感觉到了问题的性质以及严重程度。她张大了鼻孔,仿佛能通过鼻孔感受到,接下来的这个消息的确很糟糕。

“爸爸——”她开口说道。

她刚一开口就被父亲打断了:“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埃伦。这件事的确令人难以开口……1954年我退休的时候,名下的房产总值大约有500万美元,遗嘱中关于财产分配的条款也都是以此为依据订立的。可从那以后,大家也都知道,我一直忙着做菊科植物的混合杂交试验,将其他事通通抛在了脑后。”

戈弗雷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最近我发现,我真是蠢。抑或是命中注定。总之,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瞥了一眼手中的那本旧书,似乎有些吃惊:它居然还在自己手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到咖啡桌上,然后在边缘有绣线装饰的沙发上坐下。

“我当时把所有资金都交由特拉斯洛·艾迪生的那家律师事务所来托管。特拉[特拉斯洛的昵称。]去世之后由他儿子接管了公司业务,我错就错在依旧往里投钱。其实我真应该深思熟虑一番。大家还记得吧,克里斯托弗,那个小特拉,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没错,”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爸爸,您的意思该不会是——”

“正如你所想,”老人说道,“去年5月,自年轻的特拉在车祸中去世以后,律师事务所的经营状况如一篮子烂鸡蛋一样,到了无法挽救的境地。他名下的一部分信托基金被小特拉赌光了,剩余的基金呢,由于错误的商业判断以及愚蠢的预估,再加上一些拍脑门想出来的投资决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埃伦·芒福德·纳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那苗条而优雅的身体被气得僵硬。

“爸爸,您的意思是,您现在变得身无分文了?”

紧接着,她身后的克里斯托弗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张开胳膊,拿出法庭辩论的架势,像是在针对一个关系到自己整个案子成败的法律问题展开攻势。

“您是在开玩笑吧,爸爸?事情不可能那么糟糕。那么多钱,总能剩下一些吧?”

“听我说,”老父亲语气沉重地说道,“我做了一下资产清算,债务嘛,倒是能够还清。这栋房子以及家产被抵押出去了,确实没剩下多少净资产。我还有一份养老金,能够供芒、乔安妮和我在这里体面地生活一段时间,但是一旦我死了,养老金也就没了。今后,菊科项目资金也要被迫削减——”

埃伦打断他,语气如同室外的寒风一样冰冷:“去他妈的菊科项目!如果您像最初那样只是种点儿种子,爸爸,您刚刚说的这些也就不会发生了。如今积攒了这么多年,分文都没剩下!”

听了她的咒骂,戈弗雷脸色苍白。除此之外,他并无任何表情。很明显,他早就准备好面对这种艰难的处境了:“埃伦,你弟弟有句话说得没错。的确剩下了一件值钱的东西,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东西。我想拿给你们看看。”

说着,芒福德站起身往后面的那堵墙走去。只见他将一幅画着一瓶菊花的油画拿到一边,画的后方随即露出一个方门保险箱来。在场的人都很安静,只听到拨盘上一阵微弱的咔嗒声——更像是一种沙沙的声音。随后,他就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把保险箱的门关上,走回来。

埃伦见状,轻声惊叫了一下。

只见父亲手里拿着一条惊艳四座的吊坠项链。

“你们应该还记得,”老人说道,“我退休的时候去了一趟远东地区,当时是去研究东方的菊科植物。嗯,这条精美的项链就是我在日本的时候得到的。虽然花了我很多钱,但与它的价值相比,我出的钱简直微不足道。我怎么能错过它呢?据可靠的记载,这是明治天皇的父亲孝明天皇所赐之物。它作为‘皇室饰品’为人所知。”

就连链子上的金环都被精心雕刻成了各种纷繁复杂的小菊花形状,而且吊坠本身也是菊花的形状,中间是一颗硕大的钻石,周围是由16颗钻石镶成的花瓣。这些精美绝伦的深黄色宝石将室内的光线聚集起来,再将那耀眼的光芒散射出去。

“这些钻石放在一起可以说是浑然一体。当时,天皇派出去的密探从世界各地搜集来这些罕见的黄色钻石,再将它们做成项链。作为一个整体,这个吊坠绝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埃伦·纳什的眼睛如同这些宝石般一动不动,瞪得老大。她从没听说过孝明天皇,也没听说过什么‘皇室饰品’,但她不能不被美丽的事物所动摇,尤其是当她听说这东西价值连城的时候。

“爸爸,这东西一定很值钱吧。”

“信不信由你,据说它价值100万美元。”大家听了一阵唏嘘。紧接着,戈弗雷·芒福德原本温和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似乎刚刚的喜悦一下子消失了:“嗯,既然大家已经看过了,我就把它放回去了。”

“我的老天,爸爸,”克里斯托弗尖叫道,“您不会是想把它放在这么一个寒碜的保险箱里吧!为什么不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呢?”

“因为我想时不时地拿出来欣赏一番,孩子。我已经把它放在这里好长时间了,至今它都没有被偷走。再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保险箱的密码。我想,我应该把密码写下来,以防有什么不测。”

“我也这么想!”埃伦说道。

戈弗雷的表情依旧还是那样:“我会看着办的,埃伦。”

说完,他转身回到保险箱那里。等他再次转过身来时,已经是两手空空了,油画也挂回了原位。

“这就是我剩下的财产,”他说道,“一条珍贵的古董宝石项链,价值百万美元。”随后,他原本平和的表情逐渐悲伤起来,似乎心中的情绪已压抑到了极限。“沃尔科特,你一直都念叨着去西非探险的事,我那份旧遗嘱中原本含有赠予你的10万美元。”

“我知道,戈弗雷,我知道。”索普说道。

“现在看来,等我死了,恐怕你得到的赠款只有之前的五分之一了。”

沃尔科特·索普做了个鬼脸:“我年纪大了,不能去探险了。我们非要谈这些吗?”

他就这样小声嘟囔着,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令人痛心。这时,只见戈弗雷·芒福德亲切地朝玛格丽特·卡斯韦尔转过身来。

“芒,我原本打算给你和乔安妮留一笔25万美元的信托基金。嗯,毕竟你陪了我半辈子,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失误而受罪,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应该如此。虽说遗产税会分掉一部分钱,但在我的新遗嘱里,会通过一项修正过的信托基金给予你特殊的照顾。我想跟你和乔交代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来对埃伦和克里斯托弗说:“那么,剩下的部分就由你们俩平分了。我原本并不是这样打算的,而且我也知道,这并非如你们所愿,但你们还是得面对现实。我很抱歉。”

“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埃伦咬了咬牙说道。

“哦,别说了,埃伦。”弟弟说道。

紧接着,大家都沉默不语。

最后是乔安妮打破了沉默:“那么,我们为今天的寿星喝一杯怎么样?”接着,她就把剩下的香槟全都喝了,那是她从高村广场(一座圆形广场)的商贩那里买来的,她喝着酒,把新年前夜这场注定要惨淡收场的派对抛在了脑后。

1965年1月1日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病——据他自己诊断,是某种腺体功能障碍症。于是一夜之间,他的情绪就发生了变化。此时的他,深深地吸了口冷冽又上头(正如昨夜乔安妮那瓶香槟酒一样)的空气,然后欢快地吐出来,像马儿嘶鸣一样。虽然他想到身后有很多债主在讨债,但这依旧不影响他欢快的心情。

“多好的天气啊!”他感叹道,“用最纯粹的方式开启新的一年!我们到温室后面的树林里逛逛怎么样?我们来场赛跑吧,乔,怎么样?”

乔安妮咯咯地笑出声来:“别开玩笑了,跑不出20米你就得累趴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行了,克里斯,你自己是知道的。怎么说呢,就是松松垮垮的。”

“说得对。就像爸爸的资产那样松垮。”克里斯托弗·芒福德逗趣道。

“不过,你是可以补救的。”

“一提健身这件事我就头疼。不,没有希望了。”

“只要你肯努力,就不会没有希望。”

“看哪!小表姐又开始说教了!我可警告你,乔,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早上的心情出奇地好。你可别扫兴。”

“我没想扫你的兴,我想看见你开心的样子。这种变化让人觉得很好。”

“没错。说到这里嘛,所谓新年,就是要有新气象,因此,我决定收敛一下自己的那些不良嗜好,少接触点儿烟酒,只跟纯洁的女孩儿相处,就从你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嗯……纯洁?”

“在我看来是这样,”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这一点我绝对有发言权。因为我已经试探过你很多次了。”

“这倒是事实。”乔用一种极为坚定的口吻说道。不过随后,她就哈哈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

两人绕过那座大型温室。温室的玻璃窗折射出一道道焰火般的光芒,投射到寒冷而明亮的空气当中。两人继续往前穿过一片枯草地,朝一片外表庄严的常青树林走去。

看到乔安妮在身边,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很高兴。此时的她,可谓闲庭信步,而且她那简单直接的走路姿势将其身上的女人味展露无遗,令人赏心悦目。虽然她穿着毛袜和厚底步行鞋,但他是欣赏女人的行家,在他看来,她那双腿的魅力无人能及。

“你是想说,我在高兴的时候状态很不一样。”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

“是啊。”

“嗯,我今早就一直觉得自己哪里跟往常不一样,只是一直没弄懂。现在明白了。其实我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浪荡子。只不过,我现在面对的是一种新鲜的刺激物,就是你,我的表姐。是你让我觉得跟以往不一样了。”

“谢谢你,这位先生。”乔说道。

“哦,其实之前我就表达过对你的仰慕,和你针锋相对过几个来回,但那时我并没有真正注意到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还在慢慢试着理解。”乔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注意到你了。我开始关注你了,表姐。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这么概括:我对你并不是一时的兴趣。明白吗?明白我的意思吗?”

“意思就是,你厌倦了,想找个人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不是的。你就像一件货品,突然间极具诱惑力。”

“而你是潜在的买家。”

“不像你想的那样。别忘了,我可是靠演戏吃饭的。我见惯了那些有诱惑力的女人,剧院里都是。太多了,多得我都厌倦了,快变成和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我的手心里蹭来蹭去?”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一个人过。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采取进一步行动,用胳膊搂着你。”

“这我可不允许。你之前就耍过这种花招,结果我们大吵一架。我看我们还是坐在这个木桩上歇息一会儿吧。之后就回去。”

于是,两人坐下了。天气很冷。两人坐得越来越近——算是为了取暖吧,乔安妮劝自己。

“老天,真是太奇妙了。”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像吸烟一样轻轻吸了一口气。

“什么太奇妙了?”

“世事的变幻无常啊。小的时候我一直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我也无法忍受你这个家伙。即便是现在,我有时还是忍受不了,比如昨晚。”

“昨晚,为什么?我表现得多好啊!”

“你并不了解你的父亲,是不是?”

“父亲?我最了解他了!”

“从你送给他的礼物上来看,我绝对没说错。埃伦也是——戈弗雷姨父数年前就戒烟了。而你却送给他一根手杖,老天!你难道没看出来戈弗雷姨父是个很要强的人吗?他怎么可能会用手杖呢?他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需要那种东西。”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不得不承认,她批评得有道理。当初买手杖(虽然是刷信用卡买来的)的确没有仔细考虑父亲的需求和想法。

“你说得对。”他感叹道,“你经常在父亲身边待人接物,还时常去温室里陪他,的确变得比他自己的亲生子女还要了解他。”

两人就这样在木桩上手牵着手坐了一会儿。乔不得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1月3日

其实,芒福德一家人没有一起吃早饭的惯例,不过,向一家之主表达敬意还是很有必要的。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客人,除非生病了或者前一天晚上熬夜太晚,否则都要在9点钟出席,因为戈弗雷·芒福德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过来。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足足提前了20分钟到了楼下,结果惊奇地发现他的双胞胎姐姐早就在自己之前就到了餐厅。就是那个埃伦,早餐时间,她一向是缺席的,今早却捧着一杯玛格丽特·卡斯韦尔冲泡的浓咖啡,悠闲地坐在阳光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这绝对是充满奇迹的一天。居然会在这种工人们才早起的时间看到你已经起床了。”

埃伦透过香浓的咖啡热气盯着他:“你这会儿怎么这么高兴?真是让人讨厌。”

“我遇到了生命中的无价之宝。就像教会所形容的那样,整个人的精神都得到了升华。”

埃伦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这么大了才忏悔,变得虔诚了?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才不是,不是这种没劲儿的事。”克里斯给自己拉开一把椅子,摊开手脚坐在上面,又深吸了一口厨房飘过来的香味,“不过,我敢说,你我二人的确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呀,我才想在早餐之前单独见一见你。”埃伦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彻底放下身段屈尊求援的怨愤,“你或许还没意识到吧,克里斯,你最近的确喜欢谄媚别人。是我这当姐姐的看错了,还是你的确对我们那个乡下来的小表姐太热情了?你该不会是想随便找个自己参与的下流舞台剧,让她出演吧,嗯?”

“别太过分了,”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直截了当地说道,“乔可不是什么乡巴佬。仅仅因为她没有在伦敦待过,没学会英国人那些陈词滥调——”

“老天哪,请保佑我的灵魂与肉体吧。”埃伦那貌似甜甜的笑中掺杂着酸溜溜的味道,“咱们无情的浪荡子大人居然也有软肋了。”

“好了。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

“前天晚上爸爸的表现。你怎么看?”

“好极了,太棒了,非常稳重,就是这样。”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爸爸吗?当然是真的。要知道,爸爸从来不故意骗人。”

“我怀疑。”埃伦若有所思地说道。

“别傻了。他已经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不是对这一切太漠不关心了?在我看来,爸爸当初愚蠢地让那个腐败的不正规的律所托管钱,导致你从他那里继承来的遗产从原本的百万美元降到了几千美元,这可不是件小事。我们一定可以做些什么。”

“当然了——微笑着接受呗。又没有糟糕到靠救济金生活,埃伦。即便是税后,我们俩也至少应该会有几十万美元可以分。用莱特镇当地人的话说就是,那可不是什么小钱。”

“可那不是500万。老实说,我真要被爸爸气死了!”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咧嘴笑了。埃伦怒不可遏的样子倒是让她显得有点儿人情味了。“振作起来嘛,老姑娘,”他不失温情地说道,“这种事是英帝国留下来的传统,你是知道的。”

“哦,去死吧!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费力气跟你讨论这些。”

这时,乔·卡斯韦尔进到餐厅中。她身穿一条杂色的羊毛连衣裙,看上去既苗条又青春靓丽,克里斯托弗可以发誓,她简直自带光环。面对特别耀眼的乔,他立即收敛了自己本性中的油腔滑调。埃伦发觉这种时候自己有些多余,于是便带着一副高傲的样子挪到餐桌的另一头去了。

乔的妈妈一本正经地系着围裙,从厨房来到过道里:“戈弗雷下来了吗?”

“还没有,芒。”乔说道。

“这就有意思了。厨房的钟表显示已经9点一刻了。他总是按时下来的。”

埃伦咬着牙哼了一声:“看来,他偶尔也会不守时。”

芒的瞳色随着年龄变浅了,此时她皱起的眉头透露出她的担心。她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你们的父亲除非病了,否则早餐从来不会迟到。”

“哦,看在老天的分儿上,芒,”乔说道,“他有可能去温室了,忘记了时间。又不是已经下午2点了,他还没出现。”

可芒·卡斯韦尔摇了摇头,坚持道:“我这就去他房间看看。”

“真他妈让人讨厌。”埃伦从不耐烦变得满口脏话,“那我的早饭呢?难道要我自己去弄吗?”

“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知道乔想说什么,抢在她之前说道。

尽管如此,芒还是急急忙忙地上了楼。埃伦挥了挥手中的空咖啡杯,恨不得将它一下子砸到那个乡巴佬头上(因为芒没能及时给她续上咖啡)。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则尽情地欣赏着乔安妮的魅力,以此来缓解饥饿,而此时的乔安妮正强压怒火,尽量不让心中对埃伦的不满表现出来。

接着是一阵沉寂。

直到后来楼上传来尖叫声。

刚开始是一声急促而恐惧的叫喊,随后变成了尖叫,一声叠一声的尖叫。

乔安妮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上了楼,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紧随其后。埃伦也跟了上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既有恐惧,又有希望。

她跟着其他人走到楼梯一半的位置,只见姨妈正依附在栏杆旁,原本那饺子一般的五官变成跟老面团一样的死灰色。她勉强做了个让大家上楼的手势,乔和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她身边蹿了过去,拐弯消失在楼上的过道里。不一会儿,乔独自一人回来了,她赶紧往楼下跑,从母亲和埃伦身边经过。

“我得去给医生打电话,”乔喘着粗气说道,“埃伦,请你照顾好我妈妈。”

“到底怎么了?”埃伦追问道,“是爸爸吗?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是的……”乔飞奔到电话旁。埃伦扶着玛格丽特·卡斯韦尔的腰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听着乔拨电话,紧接着便是乔急切的声音:“是法纳姆医生吗?我是芒福德家的乔·卡斯韦尔。戈弗雷姨父好像中风了。您能赶紧过来一趟吗?”

康克林·法纳姆医生一步两个台阶地上了楼。芒虽已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僵硬的,一直坚持要在姐夫的床边照顾。医生赶到时看见她在那里。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和埃伦却表现得像外人,在父亲房间外的走廊里溜达,乔安妮也在。几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等着。

终于盼来了法纳姆医生,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吧,他的确是中了风,瘫痪了。”

“可怜的爸爸。”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要知道,他已经二十几年没这样叫过爸爸了,“那能不能恢复呢,医生?”

“影响的因素有很多,绝大多数是不可预知的。”

“瘫痪之后有可能恢复正常吗,法纳姆医生?”乔安妮紧张地问道。

“瘫痪的症状会逐渐减轻,但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或者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还不敢断言。这就要看病人身体的受损程度了。他现在应该住院治疗,但目前医院那边的情况着实紧张,一张床位都没有,连公共病房里都没有。而且就目前冬日里的路况来看,要是转去康恩海文的医院恐怕要冒很大风险,我不建议这样做。所以,居家疗养是最理想的选择,至少目前是如此。不过,他需要有人照顾——”

“我怎么样?”玛格丽特·卡斯韦尔出现在走廊里。

“嗯,”医生看起来有些犹豫,“我知道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卡斯韦尔夫人,但目前的这种状况……虽然目前我们身边没有持有资格证的护士可用——”

“我已经照顾戈弗雷20多年了。”芒·卡斯韦尔说道,但凡涉及戈弗雷·芒福德的事,她一向都很坚持自己的想法,“现在依旧能照顾好他。”

1月4日—5日

法纳姆医生告诉他们,头部血栓形成之后的头48个小时是极为关键的一个阶段,芒唯独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里,她连衣服都没脱过,也没合过眼。无论乔安妮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将她从戈弗雷·芒福德的床边拉开,哪怕是10分钟都不可能。

关键期过去之后,病人终于挺过来了——而且据医生所说,恢复得还不错——乔和埃伦终于能将芒从病人的房间拽出来,让她躺下休息几个小时。于是,她带着胜利的微笑睡着了,仿佛在与死神进行过一场殊死搏斗之后取得了胜利。

沃尔科特·索普从克里斯托弗·芒福德那里得知戈弗雷中风了,便在5号当晚开车从康恩海文赶来了。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老式大衣,头戴一顶俄式羊皮帽,像极了一个迷你版的俄罗斯老头儿。

“戈弗雷还好吧?没有生命危险吧?”

于是,大家安慰了他一番。他一屁股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银质托盘。“老朋友都走了。”他咕哝着。见他脸色苍白,乔安妮给他倒了点儿白兰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深感愧疚,与此同时也很庆幸。人心哪,真是恶毒……”

刚开始,他不敢上楼去看望病人,就这样待了一阵子,又是玛格丽特·卡斯韦尔在房间里陪着病人。后来,索普进了房间,焦躁不安地跟他的好朋友聊了10分钟,而戈弗雷只能无助地看着他。其间,他一次又一次地清着嗓子,仿佛瘫痪的是他自己,芒见状只好将他请了出去。

“眼睁睁地看他这样,太令人痛苦了,”索普对乔和楼下的双胞胎姐弟说道,“看着他瘫在床上挣扎,我在一旁坐着,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的懦夫。看他那样努力地想说话!不行,我还是回家去吧。”

“可是您现在不能回家,沃尔科特叔叔。”乔从小就一直这样尊称他,“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而且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这场雪会下很大。这么滑的路,我是不会让您开那么长时间的车回去的。铲雪车不能及时过来清理积雪。”

“可是乔安妮,”老馆长弱弱地说,“明天博物馆还有重要的事情。而且,说真的,我宁肯——”

“不管您怎么想。总之今晚您不可以离开这里,就这样。”

“乔说得对,您也知道。”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插话道,“总之,沃尔科特叔叔,您就不要再挣扎了。现在的乔安妮可跟以前不同了。您就听她的安排吧,嗯?”

“您请自便吧,”姐姐埃伦说道,“哦,老天,我为什么要回家来呢?有谁想吃点儿东西吗?”

1月6日

雪下了半宿。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大地是白茫茫的一片,如同一张旧床上蒙了一张新床单。从温室那边一直到树林,周围的一切都沉睡着,光秃秃的,只有针叶树林依旧绿油油地屹立在那里。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肉被煎烤而发出的嗞嗞声,那温暖的氛围如同炊烟一样笼罩着他。这些声与味的制造者正是乔安妮。自从妈妈去护理病人,乔就接管了做饭和其他家务。克里斯则主动认领了准备早饭的任务。

晨间的时光并不适合憧憬与幻想,因为天气十分晴朗,周围的气味又那么真实——憧憬与幻想通常应该在黑漆漆的夜里进行,听着屋外的风声,夹杂着门咯吱咯吱的声音。然而乔和克里斯后来成为恋人时都同意,在这样的时刻发生可怕的事情,才是最为恐怖的——噩梦伴着煎肉的气味悄然降临到这个清爽的早晨。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窗边回过身来,刚想开口说些俏皮话时——就在他张开嘴的一瞬间——传来一声尖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发出来的,后来才意识到是巧合。那声尖叫来自歇斯底里发作的女人,而且是从楼上传来的。尖叫声很猛烈,一声连着一声。

乔手拿着长叉站在厨房灶台前愣住了,随后喊道:“妈妈!”紧接着她扔掉叉子就往门廊跑去,就像厨房着火了一样。克里斯跟在她后面。

此时,沃尔科特·索普正站在走廊里,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鹳一样,抬起一只腿穿他的胶靴,原来,他正准备回康恩海文去。只见这位馆长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楼梯的方向。玛格丽特·卡斯韦尔的身体从楼上的楼梯口悬出来,她一只手伸出栏杆,另一只手捂着喉咙。

一看见乔和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芒就立即喊道:“他死了,他死了。”随后她就像电影中演的那样慢慢倒了下去。乔安妮一个箭步从老索普身边蹿过去,趁妈妈摔倒之前将她拽住。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也跟着跑上楼,恰好在楼梯转角台那里遇到姐姐。

“怎么回事?”埃伦喊道,只见她穿着一条匆忙披上去的睡袍,“到底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爸爸出事了。”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她身边闪过,之后回过头来喊了句,“快点儿,埃伦!我可能需要帮忙。”

到了楼下大厅,沃尔科特·索普终于缓过神来,只见他蹦跳着往电话旁跑去,一只没扣好的橡胶靴子啪啪作响。接着,他在一个经常用的本子上找到了法纳姆医生的电话,拨了过去。医生正在莱特镇中心医院进行早班查房,说这就赶过来。索普挂掉电话,之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拨通了接线员的电话。

“接线员你好,”他哽咽着说道,“请帮我接通警察局。”

警察局局长安塞尔姆·纽比小心翼翼地将电话放了回去,仿佛唯恐惹恼了它,被它像狗一样反咬一口。接着,他那近乎纤瘦的身子从书桌上探过来,一双冷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访客。那双眼睛呈现出钴蓝色。此时,这位访客正后脑勺枕着双手,闲若无事,猛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不受待见,有些莫名其妙。

“埃勒里,”纽比长官说道,“你为什么不回纽约去呢?”

埃勒里坐了起来,眨着眼睛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回你该去的地方,”长官用一种怨恨的语气说道,“回家去吧,好吗?”

这话说得他十分委屈。埃勒里心想,家是心所属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对莱特镇有着某种特殊的留恋。他偶尔会随着性子来这里逛逛,昨天才到。当然了,今天一大早,他最先来到县法院大楼的警察局总部来看局长。

“这是,”埃勒里问道,“怎么回事?我们刚才还好好的,回忆过去的事,气氛再融洽不过了,温暖得就像被套在一个茶壶袋里。一瞬间我怎么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看来是因为这通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妈的,埃勒里,每次你一来莱特镇,就有重案发生。”

埃勒里叹了口气,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控诉他了。在纽比上任之前,那个尖酸刻薄的北方佬——戴金局长——就这么不高兴地指责过他。他心想,看来这口锅还得继续背下去,也罢。

“这次是谁?”

“他们刚刚发现戈弗雷·芒福德出事了。他是沃尔科特·索普的朋友,沃尔科特·索普在电话里向我报案说芒福德被杀了。”

“老芒福德?那个菊花王?”

“正是。看来,只能邀请你跟我一同前往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吗?”

这位奎因先生缓缓起身。尽管不太愿意,但他确实有空。他在莱特镇的每一次破案事迹都会在事后被这里的人们津津乐道。

“走吧。”这个莱特镇的年深日久的扫把星说道。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正穿着一身防雪服准备从前门出去,跌跌撞撞地碰到了乔安妮。此时的她正蜷坐在第二级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乔虽然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很伤心。

“你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出去走走怎么样?”

“不了,克里斯。我现在不想出去。”

“我正要去温室那边转转。”

“去那里干什么?”

“你跟着来就知道了。”

于是,他伸出手去。她思考片刻之后,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说:“我去穿件衣服。”

接着,两人就手牵手往温室那边走去,在厚厚的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后来,两人又回来了。

“你注意到了吗?”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一脸严肃地问道。

“注意?什么?”

“雪。”

“怎么能没注意到呢,”乔安妮说道,“我一只鞋的鞋尖上就沾了点儿雪。”

“我是说痕迹。”

“什么意思?”

“我是说没有任何痕迹。”

“有啊,”乔说道,“有两排呢。是我们刚刚留下的。”

“对。”

“哦,别学书中那些人说话了,好吗?”乔生气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留下了两排脚印,”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是刚刚留下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的。那凶手的脚印呢?”

“哦!”乔失声说道,紧接着又发出一声恐惧的“哦”,声音颤抖得仿佛一根即将要碎裂的小冰柱。

两人站在那里,注视着彼此,乔像个被遗弃的惊恐的孩子,瑟瑟发抖。

他张开双臂。她靠在他的臂弯里。

埃伦过来开门。她先是停顿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高傲的架势,这么说吧,简直就是拿出了大英帝国的气势。安塞尔姆·纽比局长进来了,埃勒里跟着他。

“你就是警长啊。”埃伦说道,“我上次回莱特镇的时候,还是戴金在位。”

纽比一听这话便有些不悦,就连埃伦·纳什都意识到了。在安塞尔姆·纽比看来,警长是很小的角色,就像新英格兰那些破败的小乡村里遍地都长着的那种干枯的瘪土豆。

“是局长。”他纠正道。平时,他都是很有职业素养的,话语很轻柔,但偶尔也会有放狠话的时候。很明显,他今天就没有留情面,而且犀利的话语直接针对她,显然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印记。“我是纽比。这位是埃勒里·奎因,他也不是什么警长。请问阁下是?”

“纳什夫人——埃伦·芒福德·纳什,芒福德的女儿。”埃伦赶紧说道,“我是在度假期间从英国回来的。”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埃伦带着些许的不服气,甚至可以说是骄傲,像在拿日不落帝国给自己撑腰。这使得纽比用他那双矿石般的眸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埃勒里明显地感觉到了女人那掩盖在高傲气势之下的紧张,同样,门廊里站在她身后的那些人也感受到了。这时,埃勒里简单地扫视了一下对面的几个人,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对这些人有了大致的了解。看得出来,那个帅气的年轻人显然就是这位亲英派人士(喜欢说“警长”这个词)的弟弟。此刻,他正拉着旁边那位姑娘的胳膊,而且,显而易见,这位弟弟对这个面带忧伤的可爱姑娘情有独钟。一股熟悉的悲伤之情涌上埃勒里的心头。他心想,莱特镇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每件凶杀案都会牵涉到至少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吗?而她们总是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触动人心。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满头银发的女士身上,看样子,她很疲惫。紧接着是那个身材矮小的老绅士,看他粗重的眉毛,还有那身陈旧的打扮,毫无疑问,这位就是沃尔科特·索普。就是他在电话中跟安塞尔姆·纽比报案说发现了死者尸体。看样子,纽比认识索普。两人握了握手,索普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似乎在别处——其实,他是在想楼上的事。

接着,局长跟大家介绍埃勒里,看来,有人知道他。他自己倒是觉得没有人认识的好。然而在莱特镇这个地方,他每次不巧遇到凶杀案,都会引人注意,让他老大不情愿。

“几周之前,罗奇和琼·福勒聊过你的事。”乔安妮嘟囔着,“奎因先生,听他们说,在碰到这种事情时,您就会燃起斗志,锲而不舍。还记得吗,克里斯,他们当时有多么赞不绝口?”

“当然记得。”克里斯托弗·芒福德阴沉着脸说道,之后便没再说一句话。埃勒里看了他一眼,随后只说了句:“哦,你们认识福勒?”接着,局长继续把他介绍给埃伦。

“哦,就是那位奎因先生啊。”埃伦说道。从她那高昂的鼻孔来看,埃勒里可以发誓自己散发出了一种不擅社交的气味。之后,她也没再说什么。

“那么,”局长一语切入正题,急切地说道,“尸体在哪儿?有人通知医生过来吗?”

“我通知过了,给您打电话之前就通知了。”沃尔科特·索普说道,“他正在戈弗雷的卧室里等您。”

“上楼之前——”埃勒里提议说,大家都惊了一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诸如此类的信息?让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于是,大家将情况详细叙述了一遍,一直讲到给警察局打电话报警。

纽比点点头:“说得够清晰了。我们走吧。”

于是,一行人上了楼,玛格丽特·卡斯韦尔在前面带路,纽比和埃勒里紧随其后,其他人在后面。

老人正躺在床边的地板上,仰面朝天,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中是那种面对死亡时的焦虑不安。睡衣前面有一团凝结了的血迹,刀子插在胸口,出血量较少。那是一把黑柄小刀,看上去像用镍镀了一层,从心脏的位置刺进去,刀柄露在外面。

“嘿,康克[康克林的昵称。]。”埃勒里一边看着尸体,一边对医生说道。

“埃勒里,”法纳姆医生回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和往常一样,碰巧赶上了。”埃勒里依旧盯着那个死去的人,“莫莉怎么样了?”

“还是那么美丽动人——”

“别叙旧啦,”纽比生气地说道,“医生,您从专业的角度怎么看,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凌晨4点到5点,极有可能如您所料,是在雪停之后。”

“说到雪,”埃勒里抬起头说道,“我开车过来,在周围看到两排脚印,是谁留下的?”

“乔安妮和我。”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哦?什么时候留下的,芒福德先生?”

“今早。”

“你和卡斯韦尔小姐在周围闲逛来着?”

“是的。”

“那么,除了你和卡斯韦尔小姐的脚印,你看到别的脚印了吗,”片刻之后,埃勒里说道,“芒福德先生?”

“没有。”

“房子周围都没有吗?”

“没有!”

“谢谢,”埃勒里说道,“这个线索很有用,不过,众位女士和先生或许不这么想,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雪停后没有人出过这座屋子。也就是说,凶手就是这座屋子里的某个人——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里。”

“就是这样的,没错。”纽比局长满脸得意地说道。说着,他仔细地绕着这间屋子走了走,阴沉的目光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冰冷起来。

“这都得归功于聪明的你,克里斯,”埃伦·纳什恶狠狠地说道,“现在我们都变成嫌疑人了。真是一场该死的闹剧!”

“这话你恐怕说错了,”弟弟忧郁地说道,“我觉得,即使我不发现,也会有别人发现。”

随后是一阵死寂。乔那娇嫩的脸上满是狐疑,大家仿佛一下子意识到了没有嫌疑人脚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埃伦斜眼盯着躺在一旁的父亲,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都是父亲的错。玛格丽特·卡斯韦尔靠在门上,嘴唇无声地抽动着。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拿出一包烟来,先是尴尬地举了一小会儿,之后就又塞回到口袋里。沃尔科特·索普嘟囔着,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听他的语气,他似乎是想回到自己的博物馆去,和那些自然“死亡”的文物待在一起。

“那把刀,”埃勒里开口说道,只见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戈弗雷·芒福德的尸体,“既然凶手没有带走,纽比,看来它对查案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即便上面沾上了指纹,也很有可能被擦掉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给这座屋子里的东西包括这把刀上一遍粉末[刑侦痕迹检查时会通过涂粉末让痕迹显现。],找找痕迹,”局长说道,“大家请不要越过那条门廊……但埃勒里,就像你说的那样,这样也不一定能找到线索。诸位,在昨天一整天加上今天凌晨这段时间里,你们是不是都来过这间卧室?”大家点了点头,他耸了耸肩来回应。

“还有,”埃勒里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种老式的折叠刀了。有人认识吗?卡斯韦尔夫人?”

“那是戈弗雷的,”芒生硬地说道,“他放在写字台上的。是他很珍视的一件东西,小时候就有的。”

“他从来不带在身上吗?”

“我只在他的写字台上见过。他对它有着某种特别的感情……经常用它来拆信封。”

“我也会把小时候喜欢的东西留下一两件当作宝贝。大家都知道这把刀吗,卡斯韦尔夫人?”

“家里的人都知道——”说着,她呼吸骤停了一下,发出尖厉的声音。埃勒里觉得这就像急刹车的刺耳声音。不过,他假装没有注意,而是蹲跪下来,从尸体旁边捡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纽比局长问道。

“是一本便笺。”法纳姆医生冷不丁开口说道,“之前我提议在床头柜上放这样一本便笺,好记录体温、服药时间之类的信息。看来是芒福德先生翻下床的时候从柜子上掉下来的,他一定是撞到了柜子。我到这里的时候,这本便笺就落在他的身体上。因为要给他做检查,我把它放到了一边。”

“那就没什么了。”局长再次说道。不过这时,只见埃勒里站起身来盯着最上面的那张纸,说道:“我不这么认为。难道……康克,芒福德先生中风之后又能动了吗?”

“能动了,”法纳姆医生回答道,“他的恢复状况比我预想的要快,要好。”

“那么,这本便笺就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何从床上翻下来了,纽比。这也解释了他为何胸口挨了一刀之后没有直接死在原来躺的地方。”

“你怎么这么确定?要知道,人快死的时候经常会挣扎一通。这跟便笺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埃勒里说道,“凶手从这里离开后,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戈弗雷·芒福德发现自己还有力气坐起来,之后就伸手到床头柜那边,想要拿笔和便笺——大家应该能在床下找到那支笔以及便笺最上面那张写有用药事项的纸,都是在他放下它们的时候滚到床下的——便笺纸上面一定写了什么。缉凶线索,纽比,就在这张便笺纸上。”

“什么缉凶线索?”纽比突然问道,“让我想想!难道他的瘫痪症不严重吗,医生?还能写字?”

“若是花些力气的话,倒是能够做到,局长。”

死者留下的线索中只有一个词,纽比又读了一遍,像在参加拼读比赛。

“MUM,”他读道,“大写的M、大写的U、大写的M——MUM。”

随后,屋子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想这个词的含义。很明显,绝不是普通的字面意思。

MUM。

“戈弗雷到底是什么意思?”沃尔科特·索普感叹道,“人都快死了,还写了这么个怪异的东西!”

“索普先生说得对,怪异,”埃勒里说道,“就是这个感觉。”

“我可不这么觉得,”局长咧嘴笑着说道,“这没什么怪异的,埃勒里。并不是我肤浅,相信眼睛所直接见到的东西,但如果有简单而明了的原因,为什么要对它视而不见呢?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卡斯韦尔夫人被称为‘芒’,而且这个称呼已经有25年的历史了。如果戈弗雷是想说她是凶手,那么,整件事就很明了了,便笺上说的就是她。不要再多此一举了,埃勒里——这件事简单而直接。”

“什么……什么鬼话!”乔安妮跳到妈妈的身边,厉声喊道,“妈妈深爱着戈弗雷姨父。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吗,纽比局长?你是一个……你就是一个傻子!对不对,奎因先生?”

“这我倒是要考虑考虑。”奎因先生盯着那本便笺说道。

1月9日

虽然这样说会有损奎因先生的名誉,但有件事一定得交代清楚,在莱特镇,他有着专业访客之名。20多年过去了,他只给霍利斯酒店贡献了微薄的房费,而且每次都好像刚一办完入住,就得办退房。这里要替他说一句,不是他想省钱,单纯只是因为他似乎有某种天赋,能轻而易举地混入莱特镇人的家庭生活中,结果就自然而然地被邀请到莱特镇人的家中。

这一回,邀请他在芒福德家中暂住的是那位有些忧郁的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原因就是乔安妮坚持要他这样做。乔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对此,埃勒里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这跟风花雪月之事没有任何关系。因为纽比局长怀疑她的母亲,所以,乔想找个同盟,她不仅想让埃勒里在道德上支持她,还想随时随地都留他在身边。

所以,在1月9日早晨,埃勒里去霍利斯酒店前台结了账,为了保持平衡,他两手都拎着行李,步履轻快地朝广场的西北角走去。他穿过北戴德街,转而经过莱特镇国家银行、市政厅以及公墓门口的男孩儿纪念碑,最后终于到了县法院大楼侧门。他在警察局总部停留了一段时间,在纽比局长那里变更了一下通信地址,得知这一消息后,局长只是不怎么热情地点了点头。

“指纹的事有进展吗?”埃勒里问道。

“所有人的指纹——我们发现,所有人的指纹都能在卧室里找到,但那把刀上就是没有,被擦得干干净净。”纽比吼道,“谁能想到,像芒·卡斯韦尔这样一个貌似善良的矮个子管家居然知道怎样清理自己的指纹?或者说,她是戴着手套作案的?”

“既然你这么确定是她杀了芒福德,为什么不逮捕她呢?”

“证据呢?就凭那个MUM?”局长说着举起双手,“假如那家伙请辩护律师的话,肯定会在法庭上拿这个说事,把这个证据说成一摊烂糊糊。埃勒里,一定要帮我找到线索,好吗?”

“我会尽力的。”埃勒里说道,“不过,不是为了你。”

“什么意思?”

“我在乎的是真相,安塞尔姆。而你,在乎的是眼见的事实。”埃勒里说道。

没等纽比回应,他就转身离开了。

埃勒里叫了一辆出租车,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司机他居然不认识。接着,他就乘车(绕过广场)回到街口宽敞、路面平坦的道富街上,之后就到了镇子上最为古老的街区,那里的房子都是殖民地时期造的,挂着黑色百叶窗,周围几百年历史的树荫里是一片片起伏的草坪。没多久,他就按响了芒福德家的门铃。

那正是芒福德葬礼后的第二天,大房子里的气氛依旧阴沉。种在小温室里的菊花从8月末开到了10月,从他所珍爱的菊花的外表和香味里,似乎依旧能感受到老人的影子。

乔安妮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后让他进来。

她将他安置在楼上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卧室里,房间里有一张带华盖的床,还有一件漂亮的邓肯·法福[美国著名家具工匠。]式高脚橱,他一见便喜欢上了。可是后来,乔给他在床头柜的花瓶里摆了一株并蒂菊花,他觉得有些伤感,于是立马下了楼,想换个轻松的氛围。

结果,他发现乔、埃伦和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正在书房里,而且很快他就弄明白了,原来自己被邀请前来居住是有原因的,至少埃伦·纳什表现得很明显——她想利用埃勒里特殊的天分做一件事。

“说我们之中有人杀了父亲,这种荒谬的话我实在不能苟同。”埃伦说道,“他一定是被什么疯子、流浪汉之类的人害死的——”

“那雪是怎么回事?”弟弟声音低沉地说道。

“去他妈的什么雪!我现在感兴趣的是爸爸在保险箱里留下的那条价值百万美元的项链,我想把那个保险箱打开。”

“项链?”埃勒里说道,“什么项链?”

于是,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将新年前夜派对上的事告诉了他,还将当时戈弗雷·芒福德跟大家说的话转述给他,描述了父亲是如何给大家展示那条皇家项链,之后又将其放回保险箱的。

“他还跟我们说,”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用总结性的语气说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密码。他说他会将密码写给我们。可惜我们还没有开始找。”

“我找了。”埃伦说道,“可是没找到。所以呢,奎因先生,您待在这儿也别浪费时间了,给我们展示一下您神探的本领怎么样?像找密码这种小事对您来说应该很容易,您不可能找不到而眼看着自己的名声受损吧?”

“我们现在非要谈论这种事吗?”乔问道。

“不会花很长时间的,卡斯韦尔小姐。”埃勒里说道。其实,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或许,那件价值百万美元的珠宝跟某人拿戈弗雷儿时那柄刀刺死他有关。

找东西是埃勒里的强项,但这一次他却失败了。死者家属跟在他身后,他们在一些很容易想到的地方忙活了一个早上。然而跟爱伦·坡笔下那封失窃的信[指美国侦探小说、恐怖小说大家埃德加·爱伦·坡于1844年出版的短篇侦探小说《失窃的信》。]不同,密码压根儿就没找到。

后来,他们吃过午餐,又到一些不太可能的地方找了找,紧接着整个下午就过去了,大家筋疲力尽。直到后来,到了晚饭时间,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其他可能存放的地方,即便是几乎不可能的地方也谈到了。奎因先生身为侦探的名誉就这样受到了质疑,至少现场的某个人是这样想的。奎因先生的气势也就很明显地弱了下来。

晚饭过后,埃伦提议再去之前找过的文件里找一找。埃勒里则勇敢地提醒自己,虽然之前没能成功,但依旧可以“曲线救国”,于是,他把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拉到一边。

“我觉得,”埃勒里说道,“不如直截了当地解决问题。也就是说,直接去保险箱那里。能告诉我那该死的东西在哪儿吗?”

“你想干什么?”克里斯托弗·芒福德问道,“把保险箱炸了?”

“没这么简单。就是想试试拨号盘,跟那个吉米·瓦伦汀[欧·亨利短篇小说中撬保险柜的盗贼。——译者注]差不多。”

“他是谁?”

埃勒里苦着脸说道:“不知道算了。”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将他带到客厅,打开灯,然后走到那幅画着菊花的画前,将画推到一边。紧接着,埃勒里的手指开始跳动起来,就像小提琴家在正式演出前做准备一样。

他研究了一番。保险柜的门10英寸[1英寸合2.54厘米。]见方,中间是一个直径约6英寸的旋转拨号盘。拨号盘的圆周上等距离地刻有凹槽,凹槽里是1~26共26个连续的数字。此外,在拨号盘周围,埃勒里发现了一圈窄环,环的正上方是一个没有编号的凹槽,那是在开保险箱时用来校准密码的。

死前留言
图一

拨号盘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球形把手,直径约是拨号盘的一半,把手上印着制造商的徽标——看那轮廓,大概是锻冶神伏尔甘的头像。把手边缘处印了一圈制造商的名字和地址:VULCAN SAFE & LOCK COMPANY, INC. NEW HAVEN, CONN.(伏尔甘保险器材有限公司,康涅狄格州,纽黑文)。(见图一)

保险柜的门是锁着的。埃勒里摆弄着拨号盘,耳朵像电影中的大盗一样竖起来听着。结果一无所获——至少,保险柜的门没有丝毫反应。这时,埃伦走进客厅,看样子有高兴事,乔安妮一脸不屑地跟在后面。

“哦,女士们,”心里有些窝火的埃勒里试着掩饰自己因失败产生的懊恼,“你们找到打开这个顽固小家伙的密码了吗?”

“没有,”埃伦说道,“但是我们找到了这个,或许能给我们什么启示。”

埃勒里拿过那张纸。原来是保险柜的发票。

“是9年前的。”他鼻子有些发痒,于是用手捏了捏,“你们之前跟我说过,他去过东方国度,这保险箱一定是他回来之后立刻就买的,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那条皇室饰品项链。也就是说,这个保险箱是为了装项链特意买的。再看发票明细,上面有同样的制造商名字以及地址,还有简明扼要的说明:保险箱根据您的要求定制。”

“就是它。”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没有疑问了。”

“这个很重要吗,奎因先生?”乔不由得问道。

“很重要,卡斯韦尔小姐。就在我拼命动脑筋摆弄这东西的时候,你们居然发现了宝藏。”

“这一点你倒是比我看得明白,”埃伦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耐心点儿,纳什夫人。克里斯,我想让你去一趟纽黑文,去那家保险器材公司看看,尽量掌握一切有关这个型号机器的信息——包括原始订单的细节信息和货单附带的特别说明——对了,再查看一下价格,我觉得这个价格似乎有点儿高。还有,伏尔甘公司或许有密码的备案,如果那样的话问题就简单了。如果他们那里没有,那就找个专业人士回来,我们准备强制打开保险箱。

“与此同时,你们两位女士还得继续找密码。家里的所有房间都不能放过,包括温室。”

1月11日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从莱特镇机场出来,乘坐出租车回家,接下来便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乔从厨房飞奔到门厅,芒跟在后面。埃伦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下来。埃勒里则一个人在屋外的一片红杉树与桦树林中散步。乔安妮赶紧穿上靴子和方格大衣,家里人派她去找他。

不多会儿,大家在客厅集合,从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的表情上来看,应该没什么好消息。

“简单说吧,”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告诉大家,“伏尔甘保险器材有限公司已经不存在了。工厂及其一应文件资料也都在1958年的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从那以后,公司就再没运营过。备受煎熬的各位,抱歉,我什么线索都没带回来——一无所获,甚至连跟保险箱相关的购买信息都没有查到。”

“那么价格呢,”埃勒里皱着眉头问道,“去查价格了吗?”

“是的,查过了。我的意思是,你说得没错。他买保险箱的那一年,他在这个保险箱上所花的钱相当于类似大小与型号保险箱的两倍之多。真有趣,父亲居然会吃这种亏。没错,在律师事务所这件事上他有些大意,但他依旧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在弄那些菊花之前,他可是凭借袋装种子买卖赚了几百万美元。”

“克里斯,你爸爸的商业见识没有问题,”埃勒里说道,“完全没有问题。”他的眼神立刻转开了。

埃伦对自己已故的父亲意见很大,而且她觉得,父亲那种头脑简单的基因遗传给了儿子:“你至少应该想着带回来一个专业人士,把那个破东西打开吧?”

“没有,不过我联系到了纽黑文的另一家保险器材公司,只要我一个电话,他们就可以派人过来。”

“那就打呀。现在就打个远程通话。你难道是傻子吗?”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听了,耳朵唰地一下红了,看上去有点儿可爱:“那你呢,我的姐姐?你就是个贪婪的小恶鬼。你一心想要把那项链弄到手,甚至丧失了你本来就不多的涵养。你已经等了这么久,就不能再等几天吗?父亲现在尸骨未寒。”

“拜托。”芒嘟囔着。

“拜托!”乔喊道。

埃勒里的思绪被这姐弟俩的对话打乱了,只见他站起身来:“或许现在不用给谁打电话。你们的父亲死前不是留了线索吗?MUM。纽比局长认为那是戈弗雷留给大家的凶手身份信息,也就是指这里的芒·卡斯韦尔。可是,如果戈弗雷想通过这种方式指认凶手的话,为何要写MUM呢?MUM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意思,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去研究这么一大堆意思。如果这代表的是一个人的身份,那着实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如果他想说的是卡斯韦尔夫人,可以直接写下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MC。如果他想指认的人是乔安妮或者索普先生,可以写JC或者WT。如果是他的儿女,可以写儿子或是女儿,或者是他们名字的首字母。其中的任何一种方式都更为明确,也不容易被误解。”

“我倒是宁愿相信这样的解释,”埃勒里继续说道,“那就是,戈弗雷写的这个MUM指的不是凶手。我将以此为假设继续我的调查。”

“现在听好了。他答应要留什么给你们?他唯一一笔可观的财产放在保险箱里,他答应要留给你们密码。所以,他死前留下的线索应该是跟保险箱的密码有关。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倒是可以验证一下。”

于是,大家都来到画前,他把画放到一边。其他人拥在一起,跟在后面,都入迷了。

“先要研究一下这个拨号盘,”埃勒里说道,“你们说呢?26个数字的凹槽。26代表什么呢?字母表上的26个字母!”

“那我们就把M-U-M转换成数字。M是字母表上第13个字母,U是第21个。密码就是:13-21-13。那么首先,我们把拨号盘转个几圈,也就是说,让它归位。之后,我们把数字13拨到校准仪那个凹槽里,然后先试着向右转,把21拨进去,然后再往左——拨号盘的方向通常都是这样交替的——回到13。”

埃勒里停顿了一下。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大家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只见他抓住把手,轻轻一拉。

咔嗒一声,保险箱那厚重的门一下子开了。

胜利的喜悦让大家一下子叫出声来!不过随后惊叹声又烟消云散了。

保险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项链,没有珠宝箱,甚至连张纸片都没有。

当天的晚些时候,埃勒里信守自己的承诺,去警察局向安塞尔姆·纽比报告有关保险箱的事,并说明保险箱已经空了的事实。

“那你有什么收获呢?”局长低吼道,“一定是有人杀了那个老人,开了保险箱,把项链偷走了。这并不能推翻我的猜测,而是让我们掌握了凶手的动机。”

“你这样认为吗?”埃勒里收紧了下嘴唇,“我可不这样想。从大家的证词来看,戈弗雷告诉他们,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难道是有人在我之前破译了M-U-M的含义,把保险箱打开了?从理论上来讲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请允许我自大一下。根据M-U-M想到13-21-13是需要经验丰富的联想的。”

“好吧,那会不会是这样,”纽比争辩道,“有人那晚半夜偷偷溜到楼下,侥幸把保险箱打开了。”

“我可不相信谁会有那样的运气。而且,如果那样的话,说明他们其中的某个人演技超棒。”

“他们之中有人是演员。”

“可我觉得他没有什么演技。”

“或者有可能是‘她’——”

“我们还是不下断言地称呼此人为‘他’吧。”

“或许,是他逼着戈弗雷把密码说出来,之后才行的凶。”

“那就更不可能了。所有人都知道,戈弗雷瘫痪了,说不了话,即便他恢复得不错,语言功能的恢复也往往是最晚的。所以,谁都不会指望他能突然讲话。难道是凶手拿刀威胁他写下密码?如果是这样,戈弗雷也太愚蠢了。虽说他的女儿觉得他有些蠢,但他看起来可一点儿也不蠢。他心里一定很清楚,一旦将密码告诉凶手,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不得不说,”埃勒里皱着眉头说道,“我们不能排除这些可能性。而它们拼凑到一起还是有点儿分量的,足以让我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凶手之所以要了芒福德的性命,是想尽快继承那条项链,而不是偷。等凶手离开后,芒福德才写下了MUM。”

“你说得不错,”纽比局长咧嘴笑道,“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凶手没有偷走项链,那它去了哪里?”

“这个嘛,”埃勒里愁眉苦脸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我并非有意和你争辩,你在查案上确实比我有能力,”纽比哼了一句,“但是你得承认,你有意撇开最为明显的线索。没错,你将戈弗雷写的M-U-M破译成13-21-13这个密码。但这跟他在便笺上写下MUM的原因有什么关系呢?他视菊花如命,所以说,会自然而然地用MUM[菊花在英语中的简称为MUM。]来作为密码。但与此同时,他在便笺上写的MUM也很有可能是别的意思。我依旧认为他是想指认凶手。当你知道有这样一位跟MUM密切相关的嫌疑人,而且此人被称为MUM时,你还想要什么线索呢?”

“这条线索指向的可不只是芒·卡斯韦尔。”

“怎么说?”

于是,埃勒里启动推理思维,就刚才纽比所说的那个词,开始了一通解释。

“你说他视菊花如命。我认为,用MUM来作为缉凶线索太奇怪,也太不可思议了。MUM是他这个人本身的符号。在菊科植物领域,他是有名的园艺学家。那位老人身边的东西都是和MUM相关的,从温室里的花到那幅油画,还有各种版画和雕刻、珠宝,天知道他家里有多少跟这相关的东西。MUM是芒福德所用的一种徽标。我经过一番观察发现,他的文具上都有菊花,还有钱包上,车上,前门的铸铁上,就连家里的模型和门把手上都雕着菊花。而且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他的衬衫上也绣着菊花,而不是他的名字?还有,请原谅我这么说,就连那把夺走了他性命的刀,戈弗雷小时候玩的那把刀——请允许我这么猜想——不知道他小时候用它玩过多少次抛刀游戏[抛刀游戏(mumblety-peg)这个词中含有MUM三个字母。]呢?这是不是很讽刺?”

听了这么一大番定论般的夸张解释——也就是宇宙飞船升天那般大跨度的异想天开——局长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埃勒里自信满满地站起身来。

“纽比,情况就是这样。还有,有一项调查我还没来得及去做。保险箱密码的事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打算明天一早去完成这项调查。”

1月12日

埃勒里凭借客人的身份从芒福德家借了一辆车,第二天早上,还没等大家起床,他就下楼了。经过前厅的桌子时,有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银托盘里放着的一封信。

奎因先生生平最爱管闲事了,于是便停下来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廉价的信封,上面既没贴邮票,也没有邮戳,字迹一看就是在模仿孩童稚嫩潦草的笔迹。

死前留言
图二

信封上写着:埃勒里收。(见图二)

他既惊又喜:惊的是,这封信的到来太过出乎意料了;喜的是,他正需要一个新的调查突破口。于是,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廉价的便笺纸来。

笔迹同样是伪造的:

12/1/65

MUM的确是缉凶线索。如果你胆敢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把你也杀了。

没有落款。

难道这是一个新的突破口吗?看来并不是。它只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看来这个写信的人性格特点不算罕见——一个喜欢多嘴多舌的凶手。但是,他埃勒里到底“知道”什么呢?他热忱地希望自己能知道点儿什么。

接着,他开始琢磨起来,随后越想越开心。因为很明显,凶手觉得他知道了什么内幕,威胁到了自己。一种情绪正在发酵,恐惧——凶手的恐惧——会像黏糊糊的药剂一样噎住他。

埃勒里将信放回到口袋里,之后就出去了。

他开着旅行车前往康恩海文,目的地是梅里马克大学。到了那里,他找到学校博物馆。博物馆的外形如同墓穴,到了主办公室以后,早就有人在那里等他了——他提前打过电话——那人就是沃尔科特·索普。

“您的到来可是让我紧张坏了,奎因先生。”馆长用他那又干又薄的手握着埃勒里的手说道,“我有些坐立难安哪。您不是一直忙着戈弗雷被杀的案子吗,怎么想到我了?”

“因为你是嫌疑人啊。”埃勒里说道。

“当然!”索普赶紧补充道,“我们大家不都是嫌疑人吗?如果说我有什么可疑的行为,那也纯属人的自然反应。”

“这也正是问题所在,或者可以算是其中一个问题吧。”埃勒里笑着说道,“我了解一个人与别人在进行正面对峙时所产生的负罪心理,甚至无辜的人也会如此。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来的,所以不用担心。博物馆对于我来讲就像孩子眼中的马戏团。介意带我去您的博物馆转转吗?”

“哦,可以。”索普终于露出笑脸说道。

“我对您这个领域非常好奇。是西非,对吧?”

听了这话,索普笑得更灿烂了。“我的朋友,”沃尔科特·索普说道,“跟我来吧!不,这边请……”

于是,接下来的1小时里,埃勒里真正见识了这位馆长渊博的知识。而埃勒里的兴趣也绝不是装出来的。他对文物和古人类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或许,这也属于一种侦查吧,只不过是针对不同的领域)。他对索普介绍的古器物很着迷,据说那是从苏丹西部和塞内加尔河流域的卡伊地区挖掘出来的。此外,还有一些神像、守护神的雕塑、崇拜物、面具、小饰物,还有曼德人[西非的族群。主要分布在西苏丹热带草原,部分散居在上几内亚热带森林地区。]用来驱赶邪恶力量的棉头巾。

埃勒里津津有味地听着朝他涌来的知识。终于,他打断馆长那冗长的演说,好请馆长拿一大张纸来让他做笔记。于是,馆长暂且作罢,去给埃勒里拿博物馆专用的纸。埃勒里等着做记录,其间只好依依不舍地将注意力从非洲黑暗的部落主义中抽离出来。

博物馆专用纸的抬头是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博物馆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下面一行则是博物馆的全名:梅里马克大学博物馆。

他定睛一看,上面的那行字是:MUM。

索普说有点儿事失陪一下。埃勒里将纸折好,上面记了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紧接着,他把早上从托盘里拿到的信从口袋里拽出来。他刚想把这张纸塞进信封里,猛然发现上面写得很潦草的称呼语有问题。

To Ellery(埃勒里收)

不,不对。

To没有错,是Ellery(“埃勒里”)这个词有误。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拖得很长,为此,他看错了。仔细一瞧,原来最后面的两个字母ry根本就不是ry,而是“尾巴”很长的字母n。

所以,应该是“埃伦收(To Ellen)”。

原来,知道内情的人是埃伦,威胁到凶手的人是她。

这时,沃尔科特·索普回来了,他震惊地发现来访的这位客人手一拍脑门,把一封信塞到口袋里,紧接着就招呼也不打地冲了出去。

随后,埃勒里跳进车里,车朝着莱特镇芒福德家的方向疾驰而去,途中但凡是阻碍他行程的事物都被他骂了一遍。终于到了目的地,他把车往车道上一停,咔嗒咔嗒地从玛格丽特·卡斯韦尔身边跑过去,这可把她吓坏了。紧接着,他迈开两条大长腿,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再后来,他忽地一下闯进埃伦的房间。

此时的埃伦正靠在大型落地窗旁的躺椅上,穿着垂感很好的睡衣,仿佛庚斯博罗[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 1727—1788),英国肖像画家、风景画家。]画作中的人物。她正品尝着巧克力热饮——即便情况再紧急,埃勒里依旧能够注意到这些细节——装热饮的杯子应该是骨瓷的护须杯[一种有特殊设计的杯子,杯沿里边有一条横隔,可以防止胡子浸到杯子里。——译者注]。

“您这样突然闯进来,”埃伦用一种“本小姐不高兴了”的语调说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呢,奎因先生?”

“抱歉,”埃勒里喘着粗气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有可能死了。”

听了这话,她那陶瓷般的蓝眼睛更蓝了。只见她把古董杯放到茶几上:“你是说我死了?”

他将那封匿名信递过去:“看看吧。”

“这是什么?”

“写给你的信,我今早在托盘里发现的,误以为是写给我的,所以就拆开了。真庆幸我拆开了。相信你看过信之后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受。”

她接过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她看完之后,纸张从她手中滑落,擦着躺椅的边飘落到地上。

“什么意思?”她嘟囔着,“我不明白。”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埃勒里弯下腰来对她说道,“你知道的内情威胁到了杀害你父亲的凶手,而且你已经在对方那里暴露了。埃伦,为了你自身的安全,快告诉我是什么事。想一想!你到底知道什么,会引火上身?”

从她的眼中,他立刻看到了明显的恐惧。同时她眼神中也浮现出一种诡秘,眼皮半垂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再隐瞒下去可就太愚蠢了。我们现在可是有个凶手要处理,而且他正变得焦躁。快告诉我,埃伦。”

“我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转过身去,“现在,可以请你离开吗?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埃勒里拿回那封信离开了,嘴里叽叽咕咕地骂她愚蠢。此刻,除了之前的承诺,他还要承担起守护这个女人的职责,这活计真是费力不讨好。

埃伦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正越过松树的树冠望着那淡淡的太阳,嘴里诵念着《雪封》的开篇。

“惠蒂埃[指创作出《雪封》这一诗作的美国诗人。],”紧接着,他解释道,“我至今依旧对那个老男孩儿有着一种孩童般的眷恋。”

乔安妮哈哈大笑,笑声像雪橇铃一样:“这话像专业人士说的。妙极了。”

“也没那么像。专业人士的就业情况都很稳定。”

“你也会的,只要你努力——真正地付出努力。”

“你这么想吗?”

“当然。”

“知道吗?我也这么想。可惜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高兴到想跟我抱抱吗?”

“我还不太明白,”乔安妮谨慎地说道,“你这话的意思,克里斯。”

“你就当是不正式的求婚吧。在我把自己的事情料理清楚之前,我还不想让你感到困扰。你让我有了走进生活的冲动,乔。我觉得,我现在想说的是,我需要你。”

乔在心里微笑了起来。她将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塞到他戴着分指手套的手里,两人就这样朝松树林和淡淡的太阳那边走去了。

受埃勒里的邀请,晚饭过后,沃尔科特·索普从学校那边赶过来,纽比局长也从警察局总部过来了。

“怎么回事?”纽比站在一旁问埃勒里,“你想到什么了吗?”

“你呢?”埃勒里问道。

“没想到什么。我可没你那么神通广大。没有什么惊喜要给我吗?”

“真没有。”

“那今晚是什么情况?”

“一团糟。我正打算把这烂摊子甩给他们,看谁能收场——前提条件是有人能做到。”

说着,两人来到客厅,其他人也都在。

“我擅自做主让纽比局长过来,”埃勒里开口道,“因为,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一下目前的状况,尤其要说一说那条缉凶线索。”

“当初纽比局长和我第一次在现场发现‘MUM’这个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戈弗雷·芒福德是在暗示凶手的身份。进一步的思考却不支持这个思路,至少我是这样。其实,这条线索有很多种解释,我转而想到它可能代表的是保险箱密码。后来发现,这样想虽然没错,但依旧一无所获。保险箱打开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埃勒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事。不过他仍然仔细地观察着大家的表情,但大家的脸上只有专注与不解。

“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他继续说道,“如果戈弗雷想要告诉我们密码,他会直接写下13-21-13。跟写MUM一样简单省力,而且又不会让人产生误解。所以说,我要回到原来的思路,也就是纽比一直坚持的——这条线索是指明凶手身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它指的是谁呢?”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时再观察这些不得不听他说话的人,就会发现,在他说出他的判断之前,大家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紧张。

埃勒里侧眼瞄了一下卡斯韦尔夫人,似乎只有她无动于衷。埃勒里说:“局长一直都觉得那个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当然了,从逻辑上来看,的确有这种可能。”

“简直就是胡扯。”芒说道。说完,她的头便像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如果是胡扯的话,卡斯韦尔夫人,”埃勒里笑着说道,“那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无稽之谈了。可话又说回来,谁能说得准呢?即便某种理论像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那般不可思议,我也不会轻易背弃。还请大家谅解。”

“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诸多——我找不到准确的词,因此我不得不用一个不那么简明流畅的词来形容——双重性。

“比如,被害人戈弗雷身上就至少有四处这样的特点:他培植出了一种菊花,一根茎上有两个(双重)骨朵;那晚的派对也带有双重意义,既是新年前夜也是他的70岁生日;他买那个保险箱花了正常保险箱双倍的价格;还有他的孩子,埃伦和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是双胞胎,也带有双倍的意思。

“再有,我们可不能忽略本案中最为重要的双重疑点:一,到底是谁杀了戈弗雷;二,那条皇室饰品项链到底去哪儿了。

“此外,还有其他多处具备双重性。如果要将那个词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的话,那么,你们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两处特点与MUM相关。”

“比如,埃伦。”埃勒里继续说道,明显把埃伦吓了一跳,“第一,你娘家姓芒福德,而它的第一个音节就是MUM。第二,你跟一位埃及古物学家结了婚。一提到埃及,人们就会想到金字塔、狮身人面像,还有木乃伊[木乃伊的英文是mummies,该单词的前三个字母是MUM。——译者注]。”

埃伦听完,发出了一种带有双重韵味的声音,那是带有嘲笑意味的嘶吼声:“胡说!瞎扯!”

“听上去的确有些胡扯,不是吗?然而这让人越想越觉得奇怪。就拿克里斯托弗·芒福德来说吧。第一,他的姓氏芒福德的第一个音节是如此。第二,克里斯,你的职业。”

“我的职业?”克里斯托弗·芒福德疑惑地问道,“我是个演员。”

“演员又叫什么?player、performer、thespian、trouper……mummer。[以上单词均有“演员”之义。——译者注]”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帅气的面容一下子憋得通红,看样子似乎想哈哈大笑,又像被气得冒了烟。后来他想了想还是算了,索性举起双手表示妥协。

纽比局长觉得有些尴尬:“你是认真的吗,埃勒里?”

“怎么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埃勒里严肃地说道,“我只是想做一下尝试。接下来便是你,索普先生。”

老馆长立马被吓到了:“我?我身上也有这种特点?”

“首先,你的办公用品上印有博物馆名字的首字母:Merrimac University Museum(梅里马克大学博物馆),也就是M-U-M。其次,你对西非文化及其古器物有着极为特别的兴趣,其中包括神像、面具、饰物、护身符——哦,对了,还有绒头菊花。”

“可这些,”索普冷冷地说道,“跟那个词并没有什么联系。”

“绒头菊花也是菊花的一种,而菊花的学名里带有MUM这三个字母。如果你还想知道两者之间的另一种联系的话,索普先生,是这样的,有一个词可以描述你所研究的这一特殊领域,你知道吗?”

看来,索普那原本渊博的知识也不够用了。只见他摇了摇头。

“就是Mumbo jumbo[指巫术、魔神等原始信仰之物。——译者注]。”埃勒里严肃地告诉他。

索普一脸惊讶。随后,他咯咯地笑道:“的确。实际上,这些词都源于克拉森克语,那是曼德人的一个部落使用的语言。多么古怪的一个巧合。”

“是啊。”埃勒里说道,说话的语气再次渲染出了刚才博物馆馆长用笑声破坏掉的气氛,“还有卡斯韦尔夫人。我还得提醒你一下,纽比局长一直都认为那条线索是指向的是你——芒·卡斯韦尔。”

玛格丽特·卡斯韦尔的面色稍显苍白:“我觉得,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奎因先生。不过——好吧,我就陪你玩一玩。你说我们每个人身上至少存在两个特征跟戈弗雷在便笺上留下的那个词相关。那我的另一处与之相关的特点呢?”

埃勒里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歉意:“我发现您喜欢喝啤酒,卡斯韦尔夫人,尤其是德国啤酒。德国啤酒中有一个最为知名的品牌,就叫MUM。”

听了这话,乔安妮终于坐不住了,只见她两手紧攥,生气的样子别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韵味。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乔暴怒,“现在看来,它简直就是愚蠢得令人发指!你是在故意奚落我们吗?那么,我是否可以问一个愚蠢的问题——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我得到的两个答案一定也很愚蠢——我跟MUM有什么联系?”

“嗯,”埃勒里哀叹了一声,“你还真是把我给问住了,乔。从你身上,我一处联系都找不到,更别说两处了。”

“不得不说,这可真好笑,”埃伦说道,“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条项链到底怎么样了?”

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因为刚刚奎因的表现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重要的事情。”他喊道,“我对目前的状况可以说是摸不着头脑,但是你居然没把追查杀害父亲的凶手这件事放在心上,埃伦?除了那条该死的项链,你难道就不该关心一下别的事情吗?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以他人的苦难为乐的恶鬼!”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埃伦对双胞胎弟弟说道,“你才配不上‘恶鬼’这样响当当的名号呢,克里斯。你只是一个十足的浑蛋。”

他气得转过身去,她则带着女王的气势,昂首阔步地从房间里走了出去。走到楼梯那儿时,只听她明确地抱怨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想让爸爸装直梯吗?这样就不用爬这种老式的步梯了。”

“没错,女王陛下!”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吼道。

这时,奎因先生对纽比局长小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是给我弄糊涂了。仔细观察大家的表现……”

“你,”局长抓过自己的衣服和帽子,咆哮道,“难道是傻子吗,还是蠢货?”

1月13日

那一周的星期天,埃伦原本应该下楼来吃早饭。按照往常的惯例,她会吃一片腌鱼和干面包片(圣餐日那个星期天除外),饭后再端着高教会派信徒的架子,趾高气扬地跟信仰英国国教的礼拜者们一同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星期天的早上,她居然没有出现,着实令人惊讶。

对此,埃勒里觉得很不对劲儿,由于礼节的限制,晚上的时候他不能守在她的床边。于是,他就在玛格丽特·卡斯韦尔的陪同下冲到了楼上,门没有锁,他一脚把那门踹开,闯了进去。

埃伦还躺在床上。他赶紧上前听了听她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使劲儿地摇晃她的身体,接着在她耳边大喊。随后,他开始责怪起她来,怪她不该那么任性,更不该因为任性而不锁门。

“赶紧给康克林·法纳姆打电话!”他对卡斯韦尔夫人吼道。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混乱,情景有些像老式的麦克·森尼特[麦克·森尼特(Mack Sennett, 1880—1960),加拿大喜剧演员,被誉为“喜剧电影之王”。]戏剧,着实可笑。法纳姆医生背着他那只黑色的小包一路奔过来(十天之内,他已经来过这里数次了),就此,喜剧的剧情达到了高潮。埃勒里心想,康克肯定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地卷入了这一家疯子的滑稽闹剧中,再也无法脱身了。

“安眠药,”医生说道,“服用得有些过量了。不用治疗,她服用得不是很多。她很快就能自己醒过来了——其实,她此刻就能醒过来。”

“一定是床头柜上的这个东西了。”埃勒里咕哝道。

“什么?”

“放了安眠药的东西。”

原来是一杯已经泛起了沉渣的巧克力饮料,几乎是满杯的。

“好吧,就是它,”法纳姆医生用舌尖舔了一口说道,“剂量太大。如果她把这一杯都喝了,埃勒里,恐怕就一命呜呼了。”

“她什么时候能说话?”

“她完全苏醒后就可以了。”

埃勒里打了个响指:“抱歉失陪一下,康克!”说完,他从卡斯韦尔夫人身边冲了过去,跑下楼。他来到餐厅,乔、克里斯和沃尔科特·索普都在,气氛沉默而忧郁。

“埃伦怎么样了?”克里斯半起身问道。

“坐下吧。她还好。这一次还好。我们要担心的是下一次。”

“下一次?”

“昨晚她睡觉前,有人偷偷往她的巧克力热饮里放了达到致死剂量的安眠药。除非你们有人认为埃伦有自杀的想法,然而在我看来,她是绝对不会自杀的。还好,她只抿了几小口,因此还活着。但无论想杀她的人是谁,都很有可能会再次出手,而且据我猜测,凶手一定是觉得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所以,我们也不能耽搁。昨晚是谁给她准备的巧克力热饮?”

“是我,”乔安妮说道,“不过,热饮是她自己弄的。我当时只是跟她一起在厨房而已。”

“她沏热饮的时候你跟她在一起吗?”

“不,没等她弄完我就走了。”

“当时还有其他人吗,或者周边还有其他人吗?”

“我可不在,”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赶紧说道,只见他一边说,一边擦了擦眉毛,不知为何,他的眉毛有些湿了,“如果我想让我时常产生的那些杀了埃伦的冲动成真,我会用一击毙命的东西,比如氰化物。”

大家听完都没有笑。

“你呢,索普先生?”埃勒里眼中闪光,注视着这位馆长,问道。

“我也没有。”矮个子男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有谁回去睡觉吗?”

“我觉得没有,”乔有些忧虑地说道,“不,我确定没有。因为当时我们刚刚在客厅看完你的那场闹剧。我想说的是,埃伦当时生气地出去了。几分钟后,她又下楼来沏巧克力热饮。当时我们都还在这里,你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恰好送纽比局长出去,他驱车离开前,我们在外面简单聊了几分钟。只可惜,我跟普通人一样,不能分身。那埃伦带着热饮直接上楼去了吗?”

“这个我知道,”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我当时在书房平复心情,埃伦跟我说要找一本睡前读物。不过,她只在那里停留了两三分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最后挑了一本你的书走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本书,她才很快就睡着了。”乔说道,能听出她说话时是强忍着笑的。

埃勒里听完鞠了一躬表示礼貌,随后说道:“这种情况着实不太可能。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把热饮放在厨房里两三分钟才行。”

“她大概是这样做了,”克里斯托弗·芒福德说道,“好像我们大家都在周围闲逛,每个人都有可能溜进厨房,往她的杯子里放点儿什么,再编造点儿合理的谎言。你就直接挑明了说吧,是谁想杀她,奎因先生?不过我要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我可没干那种事。”

“我也没有。”矮个子沃尔科特·索普结结巴巴地说道。

“看样子,”乔说道,“只有眼前的线索了。”

“这线索,”埃勒里猛然说道,“也太少了吧。”

说完,他就转身上楼去了,刚好法纳姆医生正要走。埃伦醒了,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完全不像服药醒来后昏昏沉沉的样子。事实上她看起来充满敌意,眼神有些躲闪。

埃勒里上前一顿劝说。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无论是苦口婆心的劝导,还是严肃的警告,都劝不动她。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她仿佛变得越发固执,非要死守心中的秘密。

埃勒里从她口中得到的信息顶多是她从当地一位“配药师”那里拿到了安眠药,以及处方是镇子上另一位医生开给她的,至于名字,她不愿透露。后来,她干脆往床上一躺,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不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埃勒里实在没办法,只好作罢,留卡斯韦尔夫人守在那里。

他心想,此刻,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沮丧,那就是给她吃安眠药的人。

晚餐时的交流断断续续。埃勒里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埃伦则是装出一副英帝国那种坚韧不拔的架势,可惜,她的演技不怎么样。埃勒里猜想,她之所以下楼来吃晚饭,不过是因为不敢独自待在房间里罢了。

玛格丽特·卡斯韦尔紧张地坐在那里,似乎在听周围的动静,或许是狗在叫。克里斯托弗·芒福德和乔安妮则对着彼此做着大有深意的眼神交流,宽慰着对方。沃尔科特·索普尝试着讨论一下博物馆最近收纳的富拉族[非洲的游牧民族。——译者注]物件,可惜,没有人听他讲,就连出于礼貌而做做样子的人都没有,于是,他也陷入了周围这种沉闷的气氛当中。

大家刚想从餐桌上离开时,门铃响了,响声急促。埃勒里一跃而起。

“是纽比局长,”他说道,“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就让他进来了。请大家移步到客厅吧——所有人。我们还要说一些废话,但却是极为关键的,即便是花费一个晚上,也要查出点儿什么来。”

于是,他赶紧走到前门。纽比将帽子和外套扔到一张挂有饰物的椅子上,但是很明显没有脱套鞋,仿佛是在向大家声明,但凡听到一点儿没有意义的东西,他就立即离开。

后来,大家都聚到客厅,纽比说道:“好吧,埃勒里,开始吧。”

“我们就从——”埃勒里说道,“目前的现实状况开始吧。目前的情况是,埃伦,你正处于极度的危险当中。我们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必须弄清楚。只有你能告诉我们,我觉得,你还是尽快讲出来,否则就太迟了。我得提醒你,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就在这间屋子里,此时此刻正在听我们说话,正看着我们。”

四双眼睛赶紧从埃伦的身上移开,不过随后又挪回来。

埃伦两边的嘴角一直耷拉着,像一条难看的刀疤:“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害怕,这是当然的。但是你觉得什么都不说就能躲过去吗?凶手晚上也是要睡觉的,而能够确保他安眠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你永远消失。所以说,在你还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赶紧说出来吧。”

“我也有职责警告你,纳什夫人,”纽比局长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你胆敢窝藏证据,是会触犯法律的。你还想给自己惹多少麻烦?”

可埃伦握紧双拳,放在腿上,两眼一直盯着自己的拳头。

“好吧,”埃勒里说道,语气十分怪异,就连埃伦都感到有些不安,“如果你不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我们从头开始捋一捋。戈弗雷写的MUM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家先忽略我之前给出的那种解释。因为我现在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一个头脑足够清醒的人要是想在临死前留下缉凶线索的话,那他会尽量避免让大家误解。由于MUM这几个字母牵涉到绝大多数人,而且不止一种牵涉——当然了,这里所谓的牵涉有些牵强——于是,我得出的结论是,戈弗雷并不是想通过MUM来指认凶手的身份。

“戈弗雷承诺过大家一件事,最终,我还是回到这个点上——保险箱的密码。”

“你不是已经让这件事过去了吗?”纽比忍不住爆发道,“而且这种推理也失败了——保险箱里面是空的。”

“没有完全失败,纽比。看到拨号盘上的26个数字,我想到了将MUM转译成数字,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但如果它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呢?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双重性’吗?其中的一个疑点就是,戈弗雷买这个保险箱的价格相当于普通保险箱的2倍。可如果他出双倍价格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理由呢?如果保险箱不只是我们用肉眼直接看到的那样呢?多花的那部分钱就花在了我们看不到的部分。双倍的价格——是不是就相当于双倍的保险呢?”

大家听了都惊得张大了嘴巴,紧接着,他继续说:“如果是双重保险,就会有两个密码。其中一个我们已经猜到了,是13-21-13,它能打开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保险箱。而另一个密码打开的则是另一个保险箱!很明显,那个小保险箱一定是在大保险箱里面的,是一个更隐秘、更小的保险箱。假设——因为那个词是戈弗雷临死前写下的——MUM不只是外面这个保险箱的密码,还是里面那个保险箱的密码,那么,MUM之前被转译成了数字,那这第二个密码就应该是它本身了,即这三个字母。”

“可是拨号盘上也没有字母啊?”纽比表示不解。

“对。还记得把手周围有什么吗?制造商的名字和地址:‘VULCAN SAFE & LOCK COMPANY, INC. NEW HAVEN, CONN.’。大家会发现,在这些单词中,就包含一个M和一个U!”

“那我们试试怎么样?”

埃勒里走到油画那边,将其推到一边。紧接着,他旋转了几下拨号盘,把COMPANY中的字母M拨到密码校准仪的正下方,然后他又向右转动拨号盘,调到VULCAN中的U,之后又向左旋转,回到COMPANY中的M。

紧接着,他拉了拉把手。

保险箱的门没有弹开,反倒是把手被他拽了下来!把手后面是保险箱箱体最厚的部分,也就是机芯和机械装置的部分,结果发现里面有一个小格子,这便是保险箱中的保险箱。格子里面装着的就是那条皇室饰品项链,它宛如一个被16颗行星围绕着的小太阳,闪闪发光。

“啊哈,魔法生效了!”埃勒里一边轻声说了句,一边将项链举起来,好让屋子里的老式枝形水晶吊灯的光线照到吊坠上,反射出成千上万缕光。

“芒福德先生将项链放进去的时候,他一直是背对着大家的,而且他的后背很宽。其实,他是将项链放在了把手后面的保险箱里,而不是我们眼见的那个。所以,他才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没有将项链放到银行的保险柜里,克里斯托弗。即便有人想偷走保险箱,他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保险箱在把手后面吧?其实,这个双关语的安全性的确很好。给你,纽比,请妥善保管这条项链,直到遗嘱及其他一干事情都厘清了。”

说着,埃勒里将项链扔给纽比,其他人的脑袋也一起跟着那项链转了过去,就像网球场上的观众一样。

“好了,结论已经得到了证实。”埃勒里说道,“一半的谜题已经解开了,还有另一半有待解决。到底是谁杀了戈弗雷·芒福德?”

他盯着大家,目光如炬,大家都畏缩起来。

“其实昨天早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埃勒里说道,“他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因为项链还没有找到。我也是为了找项链才留下的。”

“我想让大家都看看凶手写给埃伦的这封信。请大家仔细看看。”

说完,他从口袋里把信拿出来交给纽比局长,局长接过去,皱了皱眉头,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12/1/65

MUM的确是缉凶线索。如果你胆敢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把你也杀了。

索普是最后一个看信的人,等大家轮流看完之后,埃勒里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茫然。

“大家都没看出来吗?”

“拜托,埃勒里,”纽比不耐烦地说道,“我跟其他人一样,不像你洞察力那么强,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日期。”

“日期?”

“最上面的日期。12/1/65。”

“啊,日期是错的,”乔突然说道,“现在是1月,而不是12月。”

“对呀。这封信是1月12日早上被放到托盘里的,也就是说日期的格式应该是1/12/65。写信的人将月和日调换了。为什么呢?在美国,我们通常都是把月份写在前面,之后是日。而英国人的习惯是反过来的。

“在这个家里,谁在英国待了好几年?谁把‘长途电话’称为‘远程通话’?谁把‘电梯’称为‘直梯’?谁把‘局长’说成‘警长’?又是谁把‘药剂师’说成‘配药师’?

“当然是埃伦。是她给自己写了这封恐吓信。”

埃伦瞪大了眼睛看着埃勒里,就像在看一只从外星来的怪物:“不!我没有!”

可惜埃勒里并没有理会她:

“为什么埃伦要给自己写威胁信呢?这封信有什么作用呢?它会让大家都以为接下来要被谋杀的那个人是她,这也就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她不是杀害戈弗雷的凶手。

“再加上她自己给自己下毒的这种愚蠢行为,更加说明了这都是骗人的。她根本就没想过多地碰那杯热饮,只喝了几口。巧克力热饮事件完全是为了让大家对恐吓信信以为真。”

随后,他的眼神正好和埃伦的眼神相遇,他死死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让大家以为你是无辜的,埃伦?真正无辜的人是不会刻意证明自己无辜的。只有有罪的人——”

“你这是在指控我吗?”埃伦尖叫道,“指控我刺死了自己的父亲?”她像疯了一样:“克里斯,乔,你们不能相信——芒!”

可埃勒里依旧毫不留情地继续往下说:“线索是直接指向你的,埃伦,而且只有你。当然了,如果你有什么别的理由可以洗清自己的冤屈,我建议你赶紧说出来。”

埃勒里的一席话让她的目光像蝴蝶标本一样被钉住了。接着,她开始颤抖。趁着这个时候,他突然用自己最为柔和的声音说道:“不要再害怕了,埃伦。是这样的,你心里藏着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想让你把它说出来,将你知道的告诉大家。”

于是,她终于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父亲被杀那晚,我是醒着的,不知道为何就是睡不着。那是午夜过后很久了。我当时在楼上的门廊里,刚想下楼去厨房拿些吃的……正好看到有人从父亲的房里偷偷地溜出来。我知道,他一定是看见我了。所以我很害怕,不敢说出来——”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埃伦?”

“是……是……”紧接着,她张开胳膊指认道,“是沃尔科特·索普!”

埃勒里很早就回房间去了,打包好行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张写着简单内容的字条。后来,他也没再回霍利斯酒店去,因为眼下莱特镇已经没有凶杀案发生了。不过,离飞机起飞还有几个小时,他便去了警察局总部,于他而言这很合适。

“埃勒里,”纽比局长站起来抓住他的手以示欢迎,“我正想着你可能会来。还没正式向你表示感谢呢。你昨晚的表现真是精彩,撒了个弥天大谎。”

“我撒的谎,”埃勒里严肃地说道,“可不止这一个。”

“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埃伦心中的秘密。”

“哦,那个呀。是啊,没错。但我必须让她亲口说出来。我很清楚,她隐瞒了凶手的身份。而那封信——”

“你真以为那是她写的吗?”

“没有。除非精神失常,正常情况下,凶手是不会在被怀疑之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的,哪怕是伪造笔迹也不会。而埃伦身上的英国气息太明显了,谁都可以利用英式日期这种事来栽赃她。所以说,我虽然知道她没有给自己写恐吓信,但我还是要指控她,目的就是想吓唬她,逼她指认索普。

“当然了,写信的人是索普。他就指望我发现埃伦身上的英式习惯,再通过我所给出的那个说法——‘如果一个人有意想让大家知道她是无辜的,那么她就一定是有罪的’这种双重指控——给埃伦定罪。如果我发现不了这个疑点,他会进一步引起我的注意。

“索普之所以故意设计恐吓信的环节,或许是因为一旦埃伦将看到的事情说出来,进而指控他,他就可以借恐吓信脱身。可问题是,即便埃伦闭口不言,索普接下来也会继续采取措施。巧克力热饮被下毒的事绝不是埃伦为了让大家知道自己无辜而设计的,虽然我昨晚是这么说的,但那只是为了给她施加压力。实际上,那是索普为了让她闭嘴而有意为之,目的就是灭口。他想让我们——如果他的预谋成功的话——以为她是畏罪自杀。”

“你曾经偶然间提到过,”局长说道,“你知道索普是凶手——”

“其实那有一点点夸张。我只是怀疑他,但没有证据,完全没有,而且我担心埃伦会遭遇毒手。”

“可为什么,”局长问道,“像索普那样的人会狠心杀害自己最为要好的朋友呢?他虽然已经承认了犯罪事实,但至今还没说出自己的杀人动机。戈弗雷留给他2万美元,的确少得可怜——肯定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埃勒里叹了口气:“搞收藏的人都很怪,纽比。虽然他口口声声跟戈弗雷说自己已经年老,没办法去那么远的西非了,但他心里已经焦急地期盼了数年,原本以为可以拿到10万美元的旅途资助费。当他得知戈弗雷的粗心大意导致这笔款项缩减到原来的五分之一时,他肯定被气翻了。那次西非之旅是他的人生梦想,而挚友令自己失望、沮丧,还有比这更让人憎恨的吗?”

埃勒里站起身来,纽比抬了抬手:“稍等!最开始是什么令你怀疑到索普的?肯定有什么细微之处我没有注意到。”

埃勒里并没有表现出骄傲的神情。他在莱特镇经常能成功破案,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像打了场败仗。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爱着这座古镇,为她清理门户成了他的命运。

“没有什么细微之处,纽比。是索普自己犯了个最显而易见的错误。你和我第一次去戈弗雷家的时候,他们详细地给我们讲述了发现死者尸体的过程。大家发现凶杀案时的反应也是很明确的。玛格丽特·卡斯韦尔从戈弗雷的卧室里冲了出来,大声喊着那个老人——注意她的用词——‘死了’。随后,大家都冲上了楼,除了索普,他直接跑到楼下的电话那里,给法纳姆医生打电话,然后又向警察局总部报了案。当时索普是怎么跟你说的?说大家发现芒福德时,他不只是死了,而且是被人杀死的。要不是索普事先知道了实情,为什么会直接得出那样的结论,说死者是非正常死亡呢?”

“知道吗,纽比?”埃勒里似笑又似带有歉意地说道,“如果沃尔科特·索普接受了他自己给埃伦的建议——请原谅我这么说——也就是保持沉默[原文为kept mum,而MUM是本篇小说的关键词,此处也是双关语。],他的结局会比现在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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